内蒙古
几个月的时光悄然流逝，透过树枝间隙飘落的雪，已然积了厚厚的一层。然而，历经几十年落在地上的松毛针，堆积得更为厚实。这两者皆是柔软之物，人踩在上面，脚步根本快不起来。
钱小宝并不担忧日本人会追上他。他走得慢，可日本人只会走得更慢。
他一边用步枪上的刺刀拨开挡在前方的灌木，一边轻声哼唱着二人转小调。
“看一看你爹你妈，我的那个老丈人儿啊，艾哈，艾哈……”钱小宝并不怕死。这些年，不知有多少人在他眼前死去。他觉得，自己走在这条路上，早晚会命丧于此。既然结果早已注定，那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日本人是我的老丈人啊，哎嘿，哎嘿——呀！”钱小宝自编自唱着。
树林里几乎见不到光亮，寒风吹过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换作一般人，在这样的地方，恐怕早就被吓得半死。可钱小宝却好似回到了自己家中一般，轻松自在。
钱小宝加入抗日义勇军已有好几年了。这几年里，队伍缺医少药，粮食匮乏，武器弹药也十分短缺。与日本人正面交锋，无疑是自寻死路。
打日本人，不仅要靠手里的枪，更要靠两条腿。
钱小宝打算带着日本人在这深山老林里绕上几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瞅准时机再打死几个日本人，然后便与日本人“撒油那拉”。
俗话说“不到一线天，就白来三道关”。一线天仿佛是天神用巨大的力量将一块大石头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钱小宝手脚并用，攀着岩石而上，从那长长的缝隙中穿过去，转向了状元顶。
他打算在那里把枪里剩余的子弹打光，然后就开溜。
小西浩二简直要气疯了。追了这么远，人没抓到不说，又有一名士兵倒下了。
寂静的夜里，他有时甚至能听见前面那个人踩在石头上发出的咔哒咔哒声。
更让他恼火的是，有一阵子，他居然听见前面那个该死的抗日分子还在唱歌！
小西浩二心里隐隐觉得，不应该再继续追下去了。消灭这些抗日分子，靠的并非武力，而是围困和消耗。
让这些人饿死、冻死在山里，等他们饿得走不动路、枪里没了子弹，再进山与他们作战。
可已经死了五个人了，此时退回牡丹江，实在没法向田中雄中佐交代。
黑夜中，状元顶就像佛祖竖起的手掌，一块块巨石宛如一根根巨大的手指。
钱小宝脱下两只手套，捧起一捧雪，用力地擦着脸。就在这里打完剩下的三发子弹，然后就可以离开了。
他迅速选定了一处位置。站在斜坡上向下俯瞰，周遭一切尽收眼底。即便在黑夜之中，雪地上行走之人也能被看得清清楚楚。
沿着道路追踪的日本宪兵呈扇形散开，朝着斜坡攀爬而上。他们采取这样的战术，是为了一旦有人中弹，其他人能立刻寻找掩护，再进行包抄。
小西浩二已然铁了心，哪怕再折损一两个人，也要将那个该死的抗日分子消灭！
钱小宝把刺刀插在腰间，架好步枪，静静地趴在巨石后面，等待着时机。
“砰！”
一名日本士兵应声倒下。这已是钱小宝今晚击中的第二名机枪手。
然而，这一枪也暴露了他的大致位置。“射击！”小西浩二大声吼道。
其余日本士兵迅速做出反应，子弹呼啸着射向钱小宝所在之处，石头上溅起阵阵石花，树枝也被打得乱摇。
仅仅片刻之后，两挺轻机枪也开始咆哮，子弹如雨点般倾泻而下，让人根本无法抬头。
仰面躺在石头后面的钱小宝，迅速抓起身边早已准备好的四五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接二连三地用力抡了出去。
石头飞下斜坡，砸在石头上，发出“嘭嘭”的声响。
“手榴弹！”
正借助机关枪掩护包抄上来的日本宪兵，下意识地急忙趴在地上。
“卧倒！”小西浩二用日语大声喊道。
与此同时，钱小宝一个翻身，由躺姿变为趴伏，然后双腿和双臂同时发力，宛如一只扑食的野兽般窜了出去！
他从斜坡侧面滚了下去，转眼间便消失在了茫茫的密林深处。
许久都没有听见手榴弹的爆炸声，所有人都意识到自己受骗了。
轻机枪再度响起。当小西浩二和其他士兵赶到钱小宝伏击的地方时，只看到石头缝里的那支三八步枪。
三八步枪实在太长，背着它在树林里奔跑太过吃力，钱小宝不得不将其留下。这使得小西浩二再去寻找地上的足迹时，困难了许多。脚印断断续续，时隐时现。
五十来个日本宪兵一直搜寻到东方发白，最终还是没能找到任何踪迹。
小西浩二无奈之下，只得下令带着两具尸体返回牡丹江。
“这么说，你们白白折损了两个人，却把人跟丢了？”田中雄中佐面色阴沉地问道。
小西浩二低着头，笔直地站着，应了一声：“嗨！”
“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清楚？恐怕长相你们也没看清吧？”田中雄又追问。
小西浩二艰难地摇了摇头。
“这个人在兴业银行门口杀了四个宪兵，抢了一支步枪后逃出牡丹江。这一路上肯定有人见过他的长相。你现在就去把这件事办妥。”田中雄命令道。
小西浩二长舒了一口气，看来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那个打闷棍后又跑掉的人抓到了吗？”小西浩二急切地问道。
“没有。这个人赶着驴车出牡丹江时，被我们的人截住了。但他拼死反抗，被我们的人当场击毙。”田中雄神色平静地回答道。
经过情况分析，此人的行动属于自发行为，并非有组织的活动。即便将其活捉，也没有太大价值。
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跑掉的人。从其行事风格来看，此人必定是抗匪队伍中的惯犯。
小西浩二决定先从两名幸存的警察入手。四名宪兵遇害时，他们二人也在现场。
然而，于文怀和马吉祥听到询问后，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那小子把狗皮帽子戴得严严实实的，根本看不见脸！眨眼间就‘哐哐哐’连开四枪，然后撒腿就跑了。我们俩被一群人打倒在地，哪有机会看清那个人长什么样啊！”于文怀苦着脸，无奈地答道。
“那么，打你们的那些人，你们现在还能认出来吗？”小西浩二接着问道。
“根本没看清啊！他们对着我们就是一顿王八拳和飞踹，我们俩只能抱着脑袋趴在地上，啥都看不见！”于文怀继续说道。
“废物！”小西浩二气得满脸通红，愤愤地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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