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坡一夜到大都易手：元朝如何在十年内自掘坟墓？

父王猝死，年仅十七的皇太子硕德八剌被突如其来的权力真空扔进风口浪尖。祖母答己太后当即掌权，把铁木迭儿扶上高位，朝堂变成了清洗的战场。那些曾跟随先帝多年的重臣，被剥夺官爵、斥为逆党，少数幸存者也被挤到边缘。年轻的新帝本想自立旗帜，却发现四周尽是敌我难辨的影子。怎么办？提拔亲信，掌握兵权，走向集权化。

硕德八剌任用了拜住与铁失作为左右手。拜住是出身显赫的将相后代，铁失则靠着与皇后速哥八剌的亲戚关系接近宫廷。乍看配合无懈可击，实则暗潮涌动：铁失曾与铁木迭儿关系密切，权力交错，内心惶恐，私下里布局自保。英宗开始一连串改革，重整吏治、节约开支、收敛皇家奢侈，威严与冷酷并存。但皇权的集中无可避免地激起既得利益者愤怒。面对挫折，英宗变得任性：嗜酒、沉迷鸦片、情绪化处决大臣，以致朝中波涛暗涌。1321年，因反对营建寿安山佛寺的奏疏竟被以死刑相向，江山治理与人情道义开始产生裂痕。

权臣间的旧怨、新仇交织到顶点时，铁失选择了以命相搏。1323年夏，英宗在上都南下回大都途中，铁失在南坡驿发动突袭，英宗与拜住当场遭杀。这一次政变，来得快，去得决绝：南坡一役，终结了一个试图集中皇权的青年皇帝，也把朝政推向更深的混乱。凶手们一时得意，拥立也孙铁木儿为帝，他改年号为泰定。登基之初，他以绥靖收权为要，严惩弑君凶党以示清白，同时大面恢复被冲击的官爵与宗王赏赐，希望借此稳住人心。果然，礼遇儒臣、恢复赏赐、分封宗王、派王出镇，这些温和手腕迅速换来朝中表面的平静。

但哪有永远的平静？泰定帝在位短短数年，便在狩猎中染疾去世（1328年）。权力突然失衡，上下惊惶。燕帖木儿趁乱起兵，夺取大都，并迎来武宗一支的后裔图帖睦尔入京。上都方面的倒剌沙集结兵马反扑，双方在八月掀起两都之争。兵戎相见后，燕帖木儿凭着出其不意与用兵果断取胜，图帖睦尔在大都登基为文宗，随后矛盾进一步激化，出现所谓“三帝更位”的乱局：短时间内皇位屡易，忠奸难辨。

权臣一旦崛起，便成了朝廷的定海神针，也是一把随时会反噬皇权的刀。燕帖木儿掌握日渐庞大的实权后，把朝政要害揣于怀中，文宗虽名为帝，实则被绑在权臣的战车上。朝中被迫买账，反对者遭清洗，文宗又以诗酒为乐，脱离现实治理。好景不长，文宗及其幼子相继夭折，群雄逐鹿的局面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燕帖木儿终因败露作恶或突发疾病暴毙，其家族一度被铲除。1335年，伯颜在惠宗的默许下发动清洗，彻底铲除燕帖木儿的亲族势力，自此开启又一段权臣专政的时代。

权力的轮转像是一场无休止的游戏。伯颜上台后推行排汉政策，国事失衡，社会矛盾突出。好在脱脱，这位伯颜家族中的能臣，选择了另一条路：他亲近惠宗，整顿财政、重建兵马、抑制贪腐，短时间内让朝政出现回春迹象。可好景不长，宫廷斗争像无形的刀，总在人最脆弱时落下。太子与父皇、两派大臣为了未来的位份明争暗斗，最终使脱脱成为牺牲品。被流放、又被毒死，脱脱含冤而终。后人常感叹，若脱脱未死，元朝是否能延缓崩溃一步？这是历史不可求证的“假如”。

与此同时，民间不满与天灾交织，饥荒、洪涝、蝗灾、地震此起彼伏。朝廷财政吃紧，军心涣散。地方起义从小片地区扩展为割据势力。张士诚、陈友谅、方国珍、朱元璋等各路才俊与土豪逐渐崛起。1354年张士诚在江北称王，抵抗元军后越来越强；朱元璋在南方不断吞并对手，最终在1368年称帝，建立明朝。一代王朝的灭亡，并非一朝一夕，而是长期积累的政治内耗、财政枯竭与军事瓦解所致。

元末最后的几役，最能说明帝国力竭的状态。朱元璋北伐，先取山东，继取河南，步步逼近大都（1368年）。元军无组织、将帅各自为政，宗王多置身局外。大都东门口通州失守后，朝廷终于崩溃；惠宗抱着一线希望北逃，留下守城者血战殉国。大都陷落，城中有人自尽，有人抵抗到底，也有人明哲保身。曾经将蒙古天下带到顶峰的权门贵族，终在乱世中支离破碎。

惠宗北走，并未断绝蒙古政权的存在。大都失守只是中原江山易主的分水岭，北方的蒙古人在逃亡中延续了政权，即北元，直到十七世纪中叶才被后金消灭。历史并未就此划上简单的对号。元朝的覆灭，既有外因，也有内因：外有朱明军的崛起，内有皇室分裂、权臣横行、吏治败坏，再加上天灾人祸，最后形成不可逆的灭亡。

回望那一段，几点值得玩味：皇权若不能获得足够合法性与能干团队支撑，集中权力很可能变成导火索；权臣能在国家危机时临危受命，也能在和平时吞噬朝政；内讧最伤国力，父子相争往往葬送江山。历史从不吝啬教训，只看今人是否愿意记取。

帝国不是一夜之间垮掉的。它在分裂、权斗、贪腐、灾荒与战争中逐渐耗尽；到了必须有人负责任的时刻，已无力回天。元王朝的消逝，既是权力的悲剧，也是时代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