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仲夏,重庆城南一所小学结束了最后一节毕业课,十二岁的李继业抱着刚领到的《学生履历表》,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是否烈属”一栏,她习惯性地划了个大大的叉。
几分钟前的操场边,还回荡着扎心的童音:“她是野孩子!”这话李继业听了无数遍,每一次都像针扎。反驳的话挂在嘴边又咽回去,她早学会把委屈藏在心里。
班主任俯身看她的表格,指尖在那行字上轻点,声音不高:“把勾打上,你是。”短短一句,像闪电劈开黑夜。李继业呆住,手里的铅笔僵在空中,那个在梦里反复出现的疑问猝然清晰——自己究竟是谁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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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教导主任带着老师来到她家。灯光昏黄中,话题直指核心:李继业的亲生母亲,叫杨汉秀,1949年秋在重庆被害,早已被追认烈士。家人含着泪,将尘封多年的真相放在女孩面前。
释疑,也是新的迷惘。原来自己不是“抱来的”,而是烈士遗孤;母亲的名字从未在墓碑上出现,甚至连遗骨都没找到。年轻的心第一次意识到:被嘲笑为“没妈的野孩子”,竟源于一场血与火的牺牲。
再往前追溯,1948年5月4日,李继业出生在重庆老街。两个月后,母亲托付奶妈转身离家,赶赴渠县组织武装起义。这一步,她走向了暗流汹涌的地下斗争,也把襁褓里的女儿留在风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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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汉秀的来历在当地早有传闻。她是川军名将杨森二弟的女儿,自幼锦衣玉食,却偏偏迷上“救国”的书籍。1939年先闯西安,再赴延安,取代号“吴铭”。延安保卫处“抢救运动”最紧时期,她多次写检查,仍坚持要去最前线。朱德亲自为她背书,“此女心志坚定,可用。”
1946年奉命回川,她以“搞生意”和“劝和”为幌子,调集枪支、粮秣,为即将到来的川东起义布路铺桥。1949年4月,渠县起义受挫,她被捕后押往重庆渣滓洞。杨森看在宗族情面上,先给了“保外就医”的机会,却没想到侄女公开斥责他纵火焚城。那句“人民终会审判你!”戳痛了军阀的自尊。短短数日,密令飞出,女儿般的侄女被沉尸荒坡。
消息传来,八路军老战友四处打听;解放军入川后,刘伯承、朱德电令重庆军管会搜寻遗体,杳无下落。李继业的养父母只记得“益秀”二字,名字误传,线索就此断裂。
进入七十年代,社会大环境渐暖。1972年春节,李继业返乡探亲时,养母支支吾吾透露:“你妈是杨森的侄女,可别到处瞎说。”一句提醒,反把谜底推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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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春,北方某厂调来一位四川老工程师。闲谈间,他说起旧时在渠县见过一位叫杨汉秀的烈士,“那姑娘跟你眉眼好像。”一句闲话点燃了李继业的决心。春节一过,她揣着积攒的路费,直奔渠县。
走村串巷,登门拜访,年逾花甲的老游击队员回忆里的人物逐渐清晰。“她走路利落,爱把头巾往后一甩。”——听到这句描述,李继业鼻尖一酸,因为自己小时候被人嫌野,也总爱这样甩头发。
在成都,她得到了母亲仅存的一张黑白侧影,眉梢眼角分明。照片回到重庆,养母仅一眼便认出:“就是她!”多年的误记终被纠正,益秀原是汉秀,真名浮出水面,所有碎片终于拼成完整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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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夏,一位种地老人向烈士陵园报告,解放前夕歌乐山坡下曾有一具戴手铐的女尸。工作人员会同公安部门开挖,残存骨骼、锈手铐、子弹壳一并出土。经当年特务口供及生物比对,烈士身份确认。
李继业赶到现场,蹲在泥土中,一小块一小块拾掇骨片。她将它们包进帆布袋,紧拥心口。身旁陪同的老战士轻声说:“孩子,让她回家。”这一刻,岁月像停止了走动。
1980年9月,歌乐山烈士陵园举行安葬仪式,军号悲壮回荡山谷。杨汉秀的英名终于镌刻石上,而她的女儿,那个被喊作“野孩子”的姑娘,在人群里默默合掌。历史没有忘记每一滴鲜血,哪怕它曾沉睡于乱石荒草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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