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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年我帮孤寡大爷收玉米,他竟从屋里领出个陌生姑娘说要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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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博文从没这么累过。

他瘫在陈义薄家院子里的黄土地上,浑身汗水泥土混在一起,手指连弯曲的力气都没了。秋日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紧闭的眼皮上,一片暖烘烘的红。

陈大爷站在他身旁看了会儿。

老人忽然笑了,转身朝屋里走去。那笑声很轻,带着某种林博文听不懂的释然。

堂屋的门帘掀开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博文勉强睁开眼。逆光里,陈大爷领着一个姑娘走了出来。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脚挽到脚踝,两根麻花辫垂在肩前。

她站在陈大爷身边,目光落在林博文身上。

“博文啊。”陈大爷的声音比平时温和许多,“这是我侄女,叫雪薇。我专门叫来谢谢你的。”

林博文愣住了。

他在这村里长大,从没听说陈义薄有什么侄女。村里人都说,这老头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姑娘朝他点了点头,嘴角弯起很浅的弧度。

林博文想坐起来,胳膊一软又倒了回去。他躺在那里,看着姑娘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秋收的午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01

林博文是周六上午回到槐树村的。

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两包点心。车后座绑着换洗衣服和一条厂里发的毛巾。土路颠簸,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进了村,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抬起眼皮。

“博文回来啦?”

“嗯,张爷晒太阳呢。”

“厂里放假?”

“放两天,回来看看我妈。”

简单的对话在秋日的村子里散开。林博文继续往前骑,拐过生产队旧仓库,就看见自家那三间瓦房。烟囱正冒着细细的烟。

母亲叶秋月正在院子里择菜。

听见自行车响,她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手里的韭菜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还以为你得晌午才到。”

“早点走凉快。”林博文把车支好,解开绳子取东西,“给你带了桃酥,厂门口老铺子买的。”

叶秋月接过点心,眼睛却往儿子脸上瞧。

“瘦了。厂里伙食不行?”

“哪儿瘦了,还重了两斤呢。”林博文笑起来,从井台打水洗脸。凉水扑在脸上,一路骑车的燥热散了些。

午饭是韭菜炒鸡蛋,贴饼子,还有一小碗腌萝卜。

母子俩坐在院子里的小桌旁吃。秋风一阵阵地吹,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村里秋收差不多了吧?”林博文问。

“差不多了。”叶秋月咬了口饼子,“咱家的玉米前天就收完了,你王叔家几个小子来帮的忙。等会儿你挨家送点桃酥去,谢谢人家。”

林博文点点头。他扒拉着碗里的饭,目光越过矮墙,看向村子西头。

那里有一片孤零零的玉米地。

秆子还直挺挺地立着,叶子枯黄,沉甸甸的玉米穗子垂着头。在一片已经收割干净的田地中间,那块地显得格外扎眼。

“陈大爷家的还没收?”林博文问。

叶秋月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没呢。”她声音低了些,“他一个人,七十几了,哪收得动。”

“村里没人去帮帮?”

叶秋月抬眼看了看儿子,又低下头去。

“谁去啊。”她说,语气里有些别的东西,“他那个人,你也知道。”

林博文知道。

陈义薄是村里的五保户。独居,住在村西头两间旧土房里。村里人都说他脾气怪,不爱跟人说话,见谁都板着脸。这些年,除了村干部偶尔去看看,几乎没人进过他家门。

就连每年秋收,他那块地都是最后才收。

有时候是村里组织几个劳力去,有时候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掰。有一年下雪早,玉米全冻在地里,最后还是烂了。

林博文又往西头看了一眼。

那片玉米地在秋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02

下午,林博文拎着桃酥在村里转了一圈。

王叔家、李婶家、赵会计家。每家坐几分钟,说几句客气话。大家都夸他懂事,进了城当了工人还不忘本。

从赵会计家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

林博文没直接回家,他顺着村道往西走。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房子也越来越旧。走到最西头,是一排废弃的土坯房,据说早些年住过人,后来都搬走了。

只有最边上那间还住着人。

陈义薄的家没有院子,只有一圈半人高的土墙。墙头长着枯草,木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漆早就掉光了。

林博文在门口站了会儿。

他听见里面有响动,像是扫地的声音。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抬手敲了门。

扫地的声音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陈义薄站在门里,手里还握着扫帚。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裤,袖口和裤脚都磨出了毛边。

老人个子不高,背微微驼,但站得很直。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眼睛却清亮,看人的时候有种锐利的光。

“陈大爷。”林博文开口,“我林博文,叶秋月家的。”

陈义薄看着他,没说话。

“我回来帮着秋收,看您家玉米还没掰。”林博文继续说,“明天我没事,过来帮您收了吧。”

老人还是不说话。

那双清亮的眼睛在林博文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林博文都有些不安了。

“不用。”陈义薄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自己能行。”

“那么多玉米,您一个人得收到什么时候。”林博文说,“我年轻,力气多,一天就能干完。”

陈义薄摇摇头,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

“真不用。”

门缓缓地要关上。

林博文伸手抵住了门板。“陈大爷,我就帮个忙。您要是不好意思,到时候给我煮锅玉米粥就行。”

老人的动作停住了。

他从门缝里看着林博文,眼神复杂。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点林博文看不懂的东西。

“明天早上。”林博文说,“我吃了早饭就过来。”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没给陈义薄再拒绝的机会。

走出一段路,林博文回头看了一眼。

陈义薄还站在门口,佝偻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他就那样站着,一直看着林博文走远。



03

第二天天刚亮,林博文就起来了。

叶秋月正在灶台边烧火,见他往篮子里装干粮和水壶,动作顿了顿。

“真要去?”

“昨天都说好了。”

叶秋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着她犹豫的脸。

“村里不是没人想过帮他。”她低声说,“前些年赵支书组织过,去了三四个人。结果你猜怎么着?老头一句话不说,自己干自己的,把帮忙的人晾在那儿。后来就没谁去了。”

林博文系好篮子。

“他就是脾气怪点,又不是坏人。”

“我不是说他是坏人。”叶秋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是说……这村里有些事,你不知道。”

“什么事?”

叶秋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摇摇头。

“算了,你去吧。早点干完早点回来。”

林博文提着篮子出门时,晨雾还没散尽。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鸟在叫。他踩着露水走到村西头,陈义薄家的门已经开了。

老人正在院子里磨镰刀。

看见林博文,他放下手里的活儿,起身进了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两把镰刀,把其中一把递给林博文。

刀磨得很利,刃口泛着青光。

“谢谢陈大爷。”林博文接过镰刀。

陈义薄没应声,转身就往地里走。林博文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土路,来到那片玉米地前。

晨雾笼罩着田野,玉米秆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陈义薄弯腰,左手抓住一棵玉米秆,右手镰刀一挥,咔嚓一声,秆子应声而倒。动作干脆利落,完全不像七十多岁的老人。

林博文学着他的样子,也开始干起来。

起初他还想跟陈义薄说几句话,问问今年的收成,或者聊聊天气。但老人始终沉默,只专注地挥着镰刀。

于是林博文也闭上了嘴。

两人并排往前推进,镰刀砍断玉米秆的声音此起彼伏。倒下的玉米秆横在田垄上,金黄的玉米穗从枯叶里露出来。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了。

汗水顺着林博文的额头往下淌。他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脸。陈义薄已经领先他两三米,背影像一截枯瘦的树桩,却有着惊人的耐力。

“歇会儿吧陈大爷。”林博文喊。

陈义薄停下来,转过身。他脸上也有汗,但呼吸平稳。他从怀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蹲在田埂上抽起来。

林博文走过去,也蹲下来。

他从篮子里拿出水壶和干粮,掰了半块饼子递给陈义薄。老人看了看,接过去,就着水慢慢地吃。

“您这身手,年轻时候肯定是干活的好把式。”林博文说。

陈义薄叼着烟,烟雾在眼前缭绕。

“凑合。”他吐出两个字。

吃完饼子,他把烟头在鞋底摁灭,站起身又拿起了镰刀。林博文赶紧跟上去,两人继续干活。

一上午,他们割倒了将近一半的玉米。

04

晌午,林博文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他从小在村里长大,农活没少干。但像今天这样高强度的连续劳作,还是让他有些吃不消。尤其是陈义薄那种不紧不慢却一刻不停的节奏,逼得他不得不跟上。

太阳爬到头顶,热辣辣地晒着。

陈义薄终于停了下来。

“吃饭。”他说。

两人回到陈义薄家。院子很小,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农具靠墙摆得整整齐齐。墙角有一口水缸,缸沿擦得发亮。

堂屋的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

林博文跟着陈义薄走进去。屋子不大,只有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掉了漆的柜子。但所有东西都一尘不染,就连墙上糊的旧报纸都没有卷边。

陈义薄从灶台端出两碗玉米粥,又拿出一小碟咸菜。

粥煮得很稠,冒着热气。

两人坐在桌边默默地吃。粥很香,是当年新玉米磨的面煮的。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了点香油。

林博文吃得很快,他是真饿了。

吃完一碗,陈义薄又给他盛了一碗。老人自己吃得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数着米粒。

“下午把剩下的割完。”陈义薄忽然说,“明天掰棒子。”

林博文点点头。

“行,我明天还来。”

陈义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林博文要帮忙洗碗,陈义薄摆摆手,自己端着碗去了灶台。林博文坐在椅子上,环顾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屋子。

墙上有几个钉子,挂着草帽和一件旧外套。

柜子顶上放着一个木箱子,箱子很旧,边角都磨圆了。箱子上盖着一块蓝布,布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林博文的目光在那箱子上停留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箱子与这屋里其他东西不太一样。不是破旧的程度,而是某种说不出的感觉。

陈义薄洗完碗回来,见林博文在看箱子,脚步顿了顿。

“歇好了就下地。”他说,语气比刚才硬了些。

林博文连忙站起来。

“好了好了,走吧。”

下午的活儿更累。

太阳毒,玉米地里密不透风。汗水浸透了衣服,黏在身上。林博文的胳膊沉得抬不起来,每一次挥动镰刀都像在泥沼里挣扎。

但陈义薄还是那个节奏。

不快,但也不停。镰刀在他手里好像没有重量,一下一下,精准地割断玉米秆。他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贴着瘦削的肩胛骨。

林博文咬着牙跟上。

他不能在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面前认输。

太阳偏西的时候,最后一棵玉米秆倒下了。整片地躺满了横七竖八的秸秆,金黄的玉米穗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林博文扔下镰刀,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大口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抬起胳膊想擦,却发现胳膊抖得厉害。

陈义薄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

老人脸上有汗,有尘土,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他就那样看了林博文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是林博文今天第一次见他笑。

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

“累坏了。”陈义薄说。

林博文想说话,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了。他只能点点头,继续喘气。

陈义薄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林博文以为他是去拿水,就瘫在地上等着。可是老人没有去水缸那边,而是径直走进了堂屋。

门帘掀起又落下。

林博文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快要散架了。他听见屋里有脚步声,很轻,像是布鞋踩在土地上的声音。

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

堂屋的门帘再次掀开。陈义薄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是个姑娘。



05

姑娘站在陈义薄身边,有些拘谨地攥着衣角。

她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黑色的裤子,脚上一双黑布鞋。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用红头绳扎着。

皮肤不算白,是那种常在户外劳动的肤色。但五官清秀,眼睛很大,鼻梁挺直。尤其那双眼,澄澈得像秋天的井水。

“博文啊。”陈义薄的声音温和了许多,“这是我侄女,叫雪薇。陈雪薇。”

林博文呆住了。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才勉强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站直。

“侄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

“嗯。”陈义薄点点头,“我兄弟家的孩子,从外地过来看我。”

陈雪薇朝林博文微微欠身。

“谢谢你帮我大伯收玉米。”她说,声音清脆,带着一点外地口音,但不太明显,“大伯写信说一个人收不动,我就赶来了。没想到你已经帮了这么大忙。”

林博文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看陈雪薇,又看看陈义薄。老人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好像领出一个侄女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可林博文在这村里活了二十年,从没听说过陈义薄有什么兄弟,更别说侄女。

“你……你好。”他憋出两个字。

陈雪薇笑了。笑容很浅,但眼睛弯了起来,显得很真诚。

“快进屋歇着吧。”她说,“我去烧水,你们洗把脸。”

她转身进了灶房,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这里住过很久。陈义薄走到林博文身边,拍了拍他肩上的土。

“进屋。”

林博文跟着他进了堂屋。

陈雪薇很快端来一盆热水,还有一条崭新的毛巾。毛巾是淡黄色的,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用这个。”她把毛巾递给林博文。

林博文接过毛巾,触手柔软。他洗了脸,水温刚好,洗去了一天的疲惫和尘土。洗完想把毛巾还给陈雪薇,她却摇摇头。

“你留着用吧,我还有。”

陈义薄也洗了脸,用的是自己的旧毛巾。

三人坐在桌边,陈雪薇端来三碗水。不是白开水,是放了糖的糖水,甜丝丝的,喝下去很解乏。

“雪薇是前天到的。”陈义薄说,“坐了两天火车,又转汽车。”

“从哪里来?”林博文问。

“北边。”陈雪薇答得很快,“一个小县城,说了你也不知道。”

她说完就低下头喝水,好像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林博文也就没再问。

他在陈义薄家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天色暗下来才起身告辞。陈雪薇送他到门口,陈义薄站在她身后。

“明天还来吗?”陈雪薇问。

“来,说好帮大爷掰棒子的。”

“那明天见。”她笑了笑。

林博文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陈义薄有个侄女,从外地来。这事太突然,突然得让人起疑。可他看着陈雪薇那双清澈的眼睛,又觉得不像是在说谎。

到家时,叶秋月已经做好了晚饭。

“怎么这么晚?”她一边盛饭一边问。

“帮陈大爷把秆子都割完了。”林博文坐下,“明天去掰棒子。”

叶秋月把饭碗放在他面前。

“哦。”她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听说陈老头家来人了?”

消息传得真快。林博文想。

“嗯,他侄女,叫陈雪薇。”

“侄女?”叶秋月的筷子停在半空,“他哪儿来的侄女?”

“说是在外地兄弟家的孩子。”

叶秋月皱起眉,想了半天。

“我嫁到这村三十年了,从没听说陈义薄有什么兄弟。”她摇摇头,“这老头,越来越古怪了。”

林博文没接话。

他埋头吃饭,脑子里却一直在想陈雪薇的样子。那双眼睛,那个笑容,还有递毛巾时微微泛红的手指。

吃完饭,他打了水在院子里擦洗。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老槐树的枝头。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声。是赵支书的声音。

“……我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脚步声朝村西头去了。

06

第二天林博文去得晚了些。

他故意磨蹭到太阳老高才出门,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应该给陈义薄和陈雪薇留点单独相处的时间。

走到陈义薄家时,院子里已经堆了不少玉米棒子。

金黄的玉米铺了一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陈雪薇正蹲在地上,把玉米棒子捡起来,扔进旁边的竹筐里。

她换了一身衣服,还是蓝布衫,但颜色深些。辫子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子固定。几缕碎发散在额前,被汗水打湿了。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是林博文,她笑了。

“来了?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说好了来的。”林博文走过去,“陈大爷呢?”

“去借板车了,等会儿拉玉米去晒场。”陈雪薇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你先坐会儿,我给你倒水。”

“不用不用,我干活。”

林博文脱掉外套,蹲下来开始捡玉米。玉米棒子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很实在。他干活快,不一会儿就捡满了一筐。

陈雪薇也蹲下来,两人并排干活。

“你是在县城工作?”她问。

“嗯,农机厂。”

“工人啊,真好。”陈雪薇的语气里带着羡慕,“我爹也想让我进厂,但我们那儿厂子少,名额紧。”

“你是做什么的?”

“在供销社当临时工。”陈雪薇捡起一个玉米棒子,在手里掂了掂,“卖卖东西,记记账。”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听见玉米棒子扔进筐里的噗噗声。

“你大伯一个人住,你们也不常来看看?”林博文问。

陈雪薇的动作顿了顿。

“以前家里条件不好,路又远。”她低声说,“这两年好些了,才能来。”

“你爹怎么不一起来?”

“他……身体不太好。”陈雪薇抬起头,看向远处,“等明年吧,明年也许能来。”

林博文还想再问,陈雪薇却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水开了没。”

她转身进了灶房。林博文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刚才的回答有些闪烁。不是撒谎,但像是隐瞒了什么。

陈义薄拉着板车回来时,已经是半晌午了。

老人看见林博文,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三人一起把玉米装上车,用绳子捆好。陈义薄拉车,林博文和陈雪薇在后面推。

晒场在村子中央,是一片夯实的黄土平地。

到了晒场,已经有几户人家在晒玉米了。金黄的玉米铺成一片,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看着,防止鸡鸭来偷吃。

陈义薄把车停在场边,开始卸玉米。

林博文和陈雪薇帮忙。三人把玉米棒子均匀地铺开,摊成薄薄的一层。这活儿不重,但晒得人头晕。

正干着,赵支书来了。

他背着手走过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但林博文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陈雪薇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老陈啊,听说家里来客人了?”

陈义薄直起腰,点点头。

“我侄女,雪薇。”

陈雪薇朝赵支书欠了欠身。

“赵支书好。”

“好好好。”赵支书笑着打量她,“从哪儿来的呀?”

“北边。”

“北边哪儿呀?”

陈雪薇报了个县名。林博文没听说过,赵支书却点了点头。

“哦,那儿啊,离这儿可不近。路上辛苦了。”

“还好。”

赵支书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家常话。什么时候到的,打算住多久,家里还有什么人。陈雪薇一一回答,答得很流利,但也很简短。

问完了,赵支书拍拍陈义薄的肩膀。

“有侄女来看你是好事。缺什么跟村里说,能帮的肯定帮。”

“不缺什么。”陈义薄说。

“那就好,那就好。”赵支书又看了陈雪薇一眼,转身走了。

林博文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今天的态度有点过于热络。而且那双眼睛,在笑的时候也像是在审视什么。

玉米铺完了,三人坐在树荫下休息。

陈雪薇从篮子里拿出水壶和干粮。是她早上蒸的馒头,还有一小罐咸菜。馒头松软,咸菜爽口,林博文吃了两个。

“赵支书人挺热心。”陈雪薇说。

陈义薄没说话,只是慢慢地嚼着馒头。

林博文也没说话。他看着远处赵支书走远的背影,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07

接下来的几天,林博文天天去陈义薄家帮忙。

玉米晒干了要脱粒,脱粒后要装袋,还要拉到粮站去交公粮。活儿一样接一样,总也干不完。

陈雪薇一直在。

她手脚麻利,做饭、洗衣、收拾屋子,什么都干。对陈义薄照顾得很周到,端茶递水,嘘寒问暖,像个真正的侄女。

村里人开始议论。

叶秋月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今天去河边洗衣,听李婶她们说闲话。”她一边晾衣服一边说,“说陈老头那个侄女,看着不像农村姑娘。”

“哪儿不像?”林博文问。

“说那双手,太细嫩了,不像干过粗活的。还有说话,有时候用词文绉绉的。”叶秋月把衣服抖开,挂在绳子上,“而且有人看见,赵支书晚上去过陈老头家,出来时脸色不好看。”

林博文心里一动。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吧,天刚黑那会儿。”

前天晚上林博文也在陈义薄家。他去送母亲蒸的包子,坐了大概半小时。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但没碰见赵支书。

也许是他走后去的。

“赵支书去干什么?”他问。

“谁知道。”叶秋月摇摇头,“反正现在村里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那姑娘根本不是陈老头的侄女,是他年轻时在外面的相好生的。”

林博文皱起眉。

“胡说八道。”

“我也觉得是胡说。”叶秋月叹了口气,“但那姑娘确实来得蹊跷。陈义薄在村里三十多年了,从没提过有什么亲戚。”

林博文没再说话。

他心里也有些乱。陈雪薇很好,勤快、懂事、会照顾人。但她身上确实有些地方让人觉得不对劲。

比如她有时候会发呆,眼睛看着远处,像在想什么心事。

比如她问过林博文好几次县城里的情况,工厂的待遇,工人的生活,问得很仔细。

再比如,她对陈义薄的过去似乎一无所知。有一次林博文提起陈义薄年轻时的事,她只是听着,从不插话,也不追问。

那天下午,林博文又去了陈义薄家。

陈雪薇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她笑了笑。

“玉米都弄完了,今天没什么活儿了。”

“我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真没了。”陈雪薇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屋坐吧,我刚烧了水。”

两人进了堂屋。陈义薄不在,说是去村里磨面了。

陈雪薇泡了茶。茶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但泡得很讲究,水温刚好,泡的时间也刚好。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你泡茶的手艺真好。”林博文说。

“在供销社学的,招待客人用的。”陈雪薇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杯子,“你们农机厂,现在效益怎么样?”

“还行,订单不少。”

“那你们厂里,有没有那种……从外面调来的干部?”陈雪薇问得很随意,像闲聊。

林博文想了想。

“有啊,我们车间主任就是去年从市里调来的。”

“哦。”陈雪薇点点头,喝了口茶,“那厂里对职工家庭情况管得严吗?比如家里有什么人,都是做什么的。”

林博文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招工的时候会问,进了厂就不怎么管了。”他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陈雪薇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我在想,要是我能进厂当工人,会不会也有人查我家里的事。”

他忽然意识到,陈雪薇似乎对“查”这个字很敏感。上次赵支书来问话,她虽然答得流利,但手指一直捏着衣角。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陈义薄还没回来。陈雪薇起身点灯,火柴划亮的一瞬间,林博文看见她的侧脸。眉头微蹙,嘴角抿得很紧。

她在担心什么。

08

又过了两天,村里的议论越来越多。

有人说看见陈雪薇去村口小卖部打电话,打了很久,声音压得很低。有人说赵支书又去陈义薄家,这次待的时间更长。

还有人说,公社那边有人来打听陈义薄的情况。

林博文听到这些,心里越来越不安。他想去问陈义薄,又觉得不合适。想问陈雪薇,更开不了口。

那天下午,他决定去村东头的河边走走。

河水很清,缓缓地流着。岸边的柳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落。林博文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水面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有人说话。

声音从下游的柳树林里传来,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是赵支书的声音。还有一个人的声音,林博文不认识。

“……不能再拖了,那边催得紧。”陌生声音说。

“我知道,但老头嘴硬,问不出什么。”赵支书说。

“问不出也得问。上头说了,这人当年的事必须弄清楚。现在政策松了,好多旧案都在复查。”

“可他都七十多了,还能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他隐姓埋名躲这儿三十多年?”陌生声音提高了些,“老赵,这事你可得上心。真出了纰漏,你我都担不起。”

赵支书叹了口气。

“我再试试。但他那个侄女……”

“侄女更得弄清楚。从哪儿来的,来干什么,都得查。我听说她去过县城,还找人打听过什么事。”

“打听什么?”

“不知道,反正不简单。”

两人又说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听不清了。林博文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直到脚步声远去,他才慢慢抬起头。

柳树林里已经没人了。

他坐在石头上,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那番话,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陈义薄隐姓埋名?旧案复查?陈雪薇打听事情?

这一切都指向一件事:陈义薄不是普通的五保户。

林博文想起陈义薄那双清亮的眼睛,想起他利落的动作,想起他家里异常整洁的陈设。还有那个旧木箱子,盖着洗得发白的蓝布。

他猛地站起身,朝村里走去。

走到陈义薄家附近时,他放慢了脚步。院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转身回了家。

叶秋月正在院子里喂鸡。

看见儿子脸色不对,她放下鸡食盆。

“怎么了?”

林博文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不能把听到的说出来,那只会让母亲担心。

“没什么,累了。”

他进了屋,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屋子里一片昏暗。林博文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听到的话。

隐姓埋名。三十多年。旧案复查。

陈义薄到底是谁?



09

夜里下起了雨。

开始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后来越下越大。雨水敲打着瓦片,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风也刮起来了,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林博文睡得不安稳,一直在做梦。

梦里陈义薄站在玉米地里,背对着他。他喊陈大爷,老人转过身,脸上没有皱纹,眼睛还是那么清亮。他说我不是陈义薄,我叫……

名字没听清,就被雷声惊醒了。

林博文坐起来,看了眼窗外。天还黑着,雨还在下。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院子,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

他躺回去,却再也睡不着。

天快亮时,雨终于小了。但风还在刮,吹得树枝乱晃。林博文起床洗漱,吃了早饭,准备去陈义薄家看看。

刚出门,就看见王叔急匆匆地跑过来。

“博文,快去陈老头家!”王叔喘着气,“他房子塌了一角!”

林博文心里一紧,拔腿就往村西头跑。

雨后的土路泥泞不堪,他跑得踉踉跄跄,溅了一身的泥。跑到陈义薄家时,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

院墙没事,但堂屋的东北角塌了。

房梁断了一根,瓦片碎了一地。雨水灌进去,把屋里的东西都泡了。陈义薄和陈雪薇站在院子里,身上都湿透了。

赵支书也在,正指挥几个人清理碎瓦。

“人没事吧?”林博文冲过去。

“没事。”陈义薄摇摇头,脸色平静得像塌的不是他的房子,“就是漏雨,把箱子淋湿了。”

林博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堂屋角落,那个旧木箱子被挪到了没塌的地方。但箱盖开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有几个布包,几本书,还有一个小铁盒。

箱子上的蓝布湿透了,滴着水。

“先把东西搬出来。”赵支书说,“搬到我家去,这儿不能住了。”

几个人进屋搬东西。箱子很沉,两个人抬都吃力。林博文也上去帮忙,手刚碰到箱子,就听见陈义薄说:“小心点。”

他的声音很轻,但林博文听出了一丝紧张。

箱子被抬到院子里。放下时,一个褪色的蓝布包从箱子里滑出来,掉在泥地上。布包散了,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几张泛黄的纸。

还有一枚勋章。

林博文看清那枚勋章的瞬间,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一枚五角星形状的勋章,红色珐琅已经有些剥落,但金色的边框依然闪亮。勋章下面压着一叠纸,最上面一张写着什么字,被雨水打湿了,墨迹洇开。

赵支书也看见了。

他蹲下身,想去捡那些纸。陈义薄的动作更快,老人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将布包拢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往下流。

他就那样蹲在泥地里,抱着那个旧布包,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陈雪薇走过去,想扶他起来,他却摇摇头。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支书慢慢站起来,看着陈义薄。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老陈,”他开口,声音很轻,“这东西……你一直留着?”

陈义薄抬起头,雨水流进他的眼睛,但他没眨。

“留着。”他说,“留了三十四年。”

10

东西都搬到了赵支书家。

陈义薄和陈雪薇暂时住在村委的空房里。那间房以前是仓库,收拾出来能住人。赵支书让人搬了床和桌子,又拿了被褥。

雨停了,但天色还是阴沉沉的。

下午,赵支书把林博文叫到家里。

堂屋里坐着几个人。陈义薄、陈雪薇,还有一个林博文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一看就是干部。

赵支书关上门,屋里一下子暗了。

他点起煤油灯,放在桌子中央。灯光跳跃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这位是县里来的张同志。”赵支书介绍,“专门来了解情况的。”

张同志点点头,目光落在陈义薄身上。

“陈老,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陈义薄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个旧布包。布包还是湿的,他小心地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勋章,几张泛黄的纸,还有一个硬皮笔记本。

张同志拿起勋章,仔细看了看。又拿起那几张纸,一张一张地看。屋里很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林博文看见,陈义薄的手在微微发抖。

陈雪薇坐在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老人的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上布满老年斑。陈雪薇的手很年轻,很温暖。

“陈继川。”张同志忽然开口,念出一个名字。

陈义薄浑身一震。

“这是你的名字,对吧?”张同志抬起头,看着他。

陈义薄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1948年参军,参加过淮海战役、渡江战役。1951年入朝,任侦察连连长。1953年负伤回国,荣立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三次。”张同志念着纸上的内容,声音平稳,“1955年转业,分配到北方机械厂,任保卫科科长。”

林博文屏住呼吸。

他看向陈义薄。老人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桌上的煤油灯。灯光映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刀刻出来的。

“1966年,机械厂发生盗窃案。”张同志继续念,“你作为保卫科长,被指控玩忽职守。后经调查,认定你与盗窃团伙有关联,开除党籍,开除公职。”

陈义薄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没有。”他说,声音沙哑,“我从没做过那些事。”

“我知道。”张同志放下纸,摘下眼镜擦了擦,“当年办案的人后来都承认了,是屈打成招。盗窃案是厂里一个副厂长干的,他为了脱罪,把责任推给了你。”

屋里一片死寂。

煤油灯的灯芯爆了个火花,噼啪一声。

“去年,机械厂那边开始复查旧案。”张同志重新戴上眼镜,“找到了当年的证人,也找到了新的证据。你的案子,是第一批平反的。”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陈义薄面前。

“这是平反决定。恢复你的党籍,恢复你的名誉。该补的工资、待遇,都会补发。”

陈义薄看着那份文件,很久没动。

他的手慢慢伸出去,指尖触到纸张,又缩了回来。他抬起头,看着张同志,眼睛里有水光。

“三十四年。”他说,“我等了三十四年。”

“对不起,陈老。”张同志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来晚了。”

陈义薄摇摇头,拿起那份文件,却看不清上面的字。他擦了擦眼睛,还是看不清。陈雪薇接过文件,轻声念给他听。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念完了,屋里又静下来。

张同志看向陈雪薇。

“你是陈老的……”

“我叫陈雪薇。”姑娘站起来,朝张同志鞠了一躬,“陈继川是我父亲的战友。1953年,我父亲在朝鲜牺牲,是陈叔叔把他背回来的。后来陈叔叔受了处分,我父亲的老战友们一直在想办法帮他。去年听说案子要复查,他们找到了我,让我先来看看陈叔叔。”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陈义薄。

“这是我父亲生前写给您的信,一直没寄出去。我母亲保存了三十多年。”

陈义薄接过信,手抖得厉害。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已经发黄,但字迹依然清晰。

他看着看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信纸上,洇开了墨迹。

林博文别过脸,鼻子发酸。他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透了。村子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散落的星星。

赵支书叹了口气,起身去倒水。

张同志收起那些材料,装进公文包。他走到陈义薄身边,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陈老,过几天县里会来人,接您回去。该有的待遇,都会给您恢复。您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陈义薄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我哪儿也不去。”他说,“我就在这儿,挺好。”

“可是……”

“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四年,习惯了。”陈义薄看向窗外,“这儿的人,这儿的地,都习惯了。”

张同志还想说什么,赵支书朝他使了个眼色。

“那就再说,再说。”张同志改了口,“您先好好休息,养好身体。其他的事,慢慢来。”

陈义薄点点头,没再说话。

陈雪薇扶他站起来,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陈义薄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博文。

“博文。”他叫了一声。

林博文走过去。

陈义薄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来帮我收玉米。”

林博文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陈义薄笑了笑,那笑容很平静,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松开手,在陈雪薇的搀扶下,慢慢走出了门。

煤油灯还在桌上亮着。

灯光摇晃,照着桌上那枚旧勋章。勋章上的红色珐琅在灯光下闪着暗红的光,像凝固的血,也像不灭的火。

林博文站在门口,看着陈义薄和陈雪薇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村道上很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平息下去。整个村子沉入夜色,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散了,露出几颗星星。星星很亮,冷冷地挂在天上,看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明天,玉米地就该翻耕了。

等开了春,又要播种。种子埋进土里,雨水一浇,阳光一照,就会长出新的苗。一季一季,一年一年,地里的庄稼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人也是这样。

有些事埋在心里,埋得太久,久到自己都以为忘了。但总有一天,会有人来,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让它重见天日。

那时候,才能真的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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