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雪夜重生
“二姑娘说了,这炭你配用吗?冻死了正好给府里省口粮!”
王婆子那张老脸在柴房门口晃着。
她手里端着个破碗,碗里是半碗能看到米虫的稀粥。
粥面都结了一层薄冰。
我缩在墙角,身上盖着的薄被硬得像块板子。
手指冻得发紫,脚已经没了知觉。
“听见没有?哑巴了?”
王婆子把碗往地上一扔。
粥洒出来,立刻冻成了冰碴子。
我慢慢抬起头。
眼睛被高烧烧得发花。
但我看得清。
看清这张脸。
前世,就是这个婆子,亲手把我绑上花轿,送给了那个六十岁的老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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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么看?”王婆子啐了一口,“病了三日还没死,命倒是硬。”
她转身要走。
柴房的门“哐当”一声又关上了。
锁链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刺耳。
我靠在墙上,慢慢地呼吸。
每一次呼吸,喉咙都像刀割一样疼。
但我活着。
我真的活着。
重生回到了十五岁这年冬天。
回到了被嫡姐沈玉柔推入冰湖的第三天。
前世,我在这场高烧里烧坏了脑子,后来一直浑浑噩噩。
直到被嫁给那个老翁冲喜。
直到被折磨致死。
死前最后一眼,我看到沈玉柔戴着我的暖玉,笑得花枝乱颤。
她说:“妹妹,你那短命的娘留下的东西,现在都是我的了。”
她还说:“你知道你娘怎么死的吗?是母亲亲自下的药。”
雪从柴房的破窗飘进来。
落在我的脸上。
冷。
但冷不过心里那股恨。
我摸向怀里。
那块暖玉还在。
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前世,沈玉柔抢走了它。
这一世……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轻轻的。
不是王婆子。
“三姑娘?三姑娘你醒着吗?”
是秋月的声音。
我的贴身丫鬟。
前世她为了护我,被活活打死了。
我挣扎着爬到门边。
从门缝里看到秋月冻得通红的脸。
“姑娘,我给你带了药。”
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塞进门缝。
“快收好,是治风寒的。我偷偷去药铺抓的。”
我刚接过药包。
远处就传来呵斥声。
“秋月!你在那儿做什么?”
是沈玉柔身边的大丫鬟春杏。
秋月吓得一哆嗦。
转身就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春杏带着两个婆子追上来,一把揪住秋月的头发。
“好啊,敢偷东西给那个贱 人!”
“我没有!那是我自己的月钱买的!”
“月钱?你一个月的月钱能买得起药?”
春杏一巴掌扇在秋月脸上。
秋月被打得踉跄。
两个婆子按住她,开始搜身。
搜出了几个铜板。
还有半块干粮。
“还说不是偷的!”春杏冷笑,“给我打!打到她承认为止!”
棍子落在身上的闷响。
一下。
又一下。
秋月咬着牙不叫。
但我听见她牙齿打颤的声音。
“住手……”
我想喊。
但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只能用力拍门。
“哟,三姑娘醒了?”春杏走到门边,隔着门缝看我,“二姑娘好心来看你,你倒是在这儿闹腾。”
她身后,沈玉柔披着白狐裘,慢悠悠地走过来。
天已经黑了。
她手里的灯笼映着那张娇美的脸。
“妹妹醒了?”沈玉柔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可好些了?”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脖子上露出的那截红绳。
那是我的暖玉的绳子。
前世,她抢走暖玉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温柔。
慈悲。
像观音菩萨。
“妹妹怎么不说话?”沈玉柔叹口气,“可是还在怪姐姐?那日冰面太滑,姐姐也是不小心……”
不小心?
我清楚地记得。
她是怎么笑着把我推下去的。
怎么站在岸边,看着我挣扎。
怎么等到我快沉下去了,才喊人来救。
“妹妹这柴房太冷了。”沈玉柔又说,“我跟母亲求过了,只要你肯把暖玉给我,我就让母亲给你换个住处。”
她顿了顿。
“再给你请个大夫。”
我还是不说话。
沈玉柔的脸色渐渐沉下来。
“沈青禾,你别给脸不要脸。”她的声音冷了,“一个庶女,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转身。
“春杏,继续打。打到三姑娘愿意开口为止。”
棍子又举起来。
我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
“我给!”
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但沈玉柔听见了。
她转过身,笑了。
“这才对嘛。”
她从脖子上取下暖玉。
那块玉通透温润,在灯笼光下泛着暖光。
母亲说,这是外祖母传给她的。
能保平安。
可它没保住母亲的命。
也没保住我的前世。
“扔进来。”我说。
沈玉柔挑眉:“你先把玉给我。”
“你先扔钥匙。”
我们对视着。
雪越下越大。
春杏小声说:“二姑娘,跟个快死的人计较什么……”
沈玉柔想了想。
从腰间取下钥匙串。
挑出柴房的钥匙。
扔进门缝。
我捡起钥匙。
慢慢爬到门边。
开锁。
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
我扶着门框站起来。
腿软得发抖。
但站住了。
沈玉柔伸出手。
“玉。”
我把暖玉从怀里掏出来。
握在手心。
还带着体温。
“妹妹,舍不得了?”沈玉柔笑。
我看着她。
然后抬手。
把暖玉扔给了秋月。
“接着。”
秋月愣愣地接住。
沈玉柔的脸色瞬间变了。
“沈青禾!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一字一句地说,“这玉,我就是喂狗,也不会给你。”
沈玉柔气得发抖。
“给我抢回来!”
春杏和婆子扑向秋月。
秋月却突然转身就跑。
她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夜里。
“追!给我追!”沈玉柔尖叫。
她转头瞪我。
“沈青禾,你好大的胆子!”
我笑了。
笑得咳嗽起来。
咳出了血。
但我还是在笑。
“沈玉柔,”我说,“你想要的,这辈子都别想得到。”
她扬起手要打我。
我抓住她的手腕。
用尽最后的力气。
“记住今天,”我看着她的眼睛,“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让你们欺负一分一毫。”
说完这句话。
我松开手。
眼前一黑。
倒在了雪地里。
最后的意识里,是沈玉柔气急败坏的叫声。
还有渐渐远去的马蹄声。
好像有人在喊什么。
听不清了。
醒来的时候,我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身下是柔软的床铺。
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
屋里烧着炭盆。
暖洋洋的。
我挣扎着坐起来。
头痛欲裂。
但身上那股寒气没了。
“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
我转头。
看到床边坐着个老夫人。
头发花白,面容慈祥。
但眼神很锐利。
“您是……”
“我姓秦。”老夫人说,“你母亲从前叫我秦姨。”
我愣住。
“您认识我娘?”
“何止认识。”秦老夫人叹口气,“当年你娘嫁进沈家,还是我做的媒。”
她看着我。
眼神里有心疼。
“没想到,她走得那么早。更没想到,她的女儿会落到这般田地。”
我低下头。
“昨夜你昏倒在巷口,是我家车夫发现的。”秦老夫人说,“你发烧很重,再不治就危险了。”
“多谢老夫人救命之恩。”
“不用谢我。”秦老夫人摆摆手,“要谢,就谢你自己命大。”
她顿了顿。
“你娘留下的那块玉,秋月那丫头送来了。我替你收着。”
我心里一紧。
“秋月她……”
“受了些伤,但不碍事。在我这儿养着呢。”
我这才松了口气。
“沈家那边,”秦老夫人又说,“我已经派人去说了。就说你病重,在我这儿养病。”
“他们肯放人?”
“我夫君生前是太子太傅。”秦老夫人淡淡地说,“沈敬知还没那个胆子驳我的面子。”
原来如此。
前世我就听说过,京郊有位秦老夫人,是前太子太傅的遗孀。
为人刚正,连皇上都敬她三分。
没想到,她竟与母亲有旧。
“你好好养着。”秦老夫人站起来,“等身子好了,我们再说话。”
她走到门口。
又回头。
“青禾。”
“嗯?”
“你娘走得冤。”秦老夫人说,“你若想查,我可以帮你。”
门关上了。
我靠在床头。
看着窗外的雪。
查。
当然要查。
前世死前听到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刻在骨子里。
母亲是被毒死的。
嫁妆被吞了。
而我,被他们像垃圾一样处理掉。
这一世……
我握紧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
这一世,我要让他们一个一个,付出代价。
养病的日子过得很慢。
但身体一天天好起来。
秋月的伤也好了。
她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姑娘,那天你可吓死我了。”秋月一边给我喂药一边说,“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我笑。
“呸呸呸,姑娘长命百岁。”
我看着她。
这个前世为我而死的丫头。
这一世,我要护她周全。
“秋月。”
“嗯?”
“你想不想,跟我一起离开沈家?”
秋月愣住。
“离开?”
“对。”我说,“彻底离开。”
秋月的眼睛亮了。
但很快又暗下去。
“可是姑娘,我们能去哪儿?你一个女子,没有娘家依靠……”
“谁说没有娘家?”我打断她,“我娘留下的嫁妆,就是我的依靠。”
秋月张了张嘴。
“可是,那些嫁妆不都被夫人……”
“吞了。”我接话,“但吞了,不代表就拿不回来。”
秦老夫人推门进来。
手里端着点心。
“说得好。”她把点心放在桌上,“青禾,你比你娘有胆识。”
我看向她。
“老夫人,您能帮我吗?”
“怎么帮?”
“我要拿回我娘的嫁妆。”我说,“也要查清我娘的死因。”
秦老夫人坐下来。
慢慢喝了口茶。
“你可知,你娘的嫁妆有多少?”
我摇头。
“当年你外祖父是江南首富。”秦老夫人说,“你娘的嫁妆,光是现银就有十万两。田产、铺面、珠宝首饰……加起来,至少值三十万两。”
我倒吸一口冷气。
三十万两。
够一个普通人家过几辈子了。
“这些钱,现在都在王氏手里。”秦老夫人说,“不,应该说是沈家手里。沈敬知这些年能平步青云,靠的就是这笔钱打点关系。”
原来如此。
难怪父亲对嫡母言听计从。
难怪他眼睁睁看着王氏欺负我。
“我要拿回来。”我说。
“怎么拿?”
“我有账册。”
秦老夫人挑眉。
“账册?”
“我娘生前,留了一本账册。”我说,“记录着所有嫁妆的明细。还有……沈家这些年用这些钱打点的记录。”
这是前世我死前才知道的。
母亲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所以留了后手。
“账册在哪儿?”
“在我娘陪嫁的紫檀妆奁里。”我说,“那妆奁有个暗格。账册就在里面。”
秦老夫人眼睛亮了。
“那妆奁现在在哪儿?”
“在沈玉柔房里。”
前世,沈玉柔抢走了我所有的东西。
包括那个妆奁。
她根本不知道,里面藏着能让她家破人亡的东西。
“沈玉柔下个月及笄。”秦老夫人想了想,“到时候沈家会办宴席。是个机会。”
“对。”我说,“趁乱把妆奁调包。”
“但怎么进去?”秋月担心,“姑娘你现在……”
“我不能去。”我说,“我现在还是‘病重’状态。得找别人。”
秦老夫人笑了。
“我这儿倒是有个人选。”
“谁?”
“沈府厨房的刘妈。”秦老夫人说,“她儿子欠了赌债,正需要钱。而且,她恨王氏。”
“为什么?”
“王氏克扣了她三年的工钱。”秦老夫人说,“她早就想走了。”
我明白了。
“老夫人,您能联系上她吗?”
“明天就能。”秦老夫人站起来,“你好好休息。这些事,我来安排。”
她又走了。
屋里又剩下我和秋月。
秋月小声说:“姑娘,秦老夫人为什么这么帮我们?”
我想了想。
“可能,她觉得亏欠我娘吧。”
也可能,她看到了我眼里的恨。
像我这样的人,一旦有了机会,会爆发出怎样的力量。
她大概也想看看。
七天后,我的身子基本好了。
秦老夫人开始教我东西。
记账。
看人。
察言观色。
“你要复仇,光有恨不够。”她说,“还得有脑子。”
我学得很认真。
每一天,都在回忆前世的点点滴滴。
那些欺辱。
那些算计。
还有那些,我曾经忽略的细节。
比如,父亲书房里常来的那位王大人。
王氏的兄长,户部侍郎王承恩。
前世,沈家倒台后,是他把沈玉柔接走,送给了摄政王做妾。
比如,那位总是来府里做客的陆公子。
江南盐商之子陆明轩。
温润如玉,对谁都彬彬有礼。
前世他曾想帮我,但被沈玉柔设计,最后娶了礼部尚书的女儿。
再比如……
靖北王萧绝。
那个曾在宫宴上,冷冷扫过我一眼的男人。
前世他战死沙场。
但这一世……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的这个时候,京城发生了一桩大案。
军需贪腐案。
牵扯到兵部和户部。
而靖北王萧绝,正是负责查案的人。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案子的关键线索,就藏在……
“姑娘!姑娘!”
秋月匆匆跑进来。
手里拿着一封信。
“沈家送来的。”
我接过来。
是父亲的字迹。
简短。
冷漠。
“病若好了,就回来。下月你姐姐及笄,莫要丢人现眼。”
我笑了。
把信扔进炭盆。
火苗蹿起来,很快把信烧成了灰。
“姑娘,要回去吗?”
“回。”我说,“当然要回。”
不回去,怎么看沈玉柔的及笄宴?
不回去,怎么拿回母亲的妆奁?
“但是,”我看着秋月,“我们不是回去认命的。”
“我们是回去,讨债的。”
回沈家那天,雪停了。
但天更冷了。
马车停在沈府后门。
王婆子站在门口,一脸不情愿。
“三姑娘可算是回来了。”她阴阳怪气,“还以为要在秦老夫人那儿住一辈子呢。”
我没理她。
径直往里走。
“诶,三姑娘,你的住处换了。”王婆子追上来说。
我停下脚步。
“换了?”
“夫人说,你原来的屋子漏风,给你换了个好的。”
她带着我,走到了府里最偏僻的一个小院。
院子不大。
屋里倒是收拾过了。
但依旧简陋。
比起沈玉柔的院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姑娘就住这儿吧。”王婆子说,“每日的饭菜,我会让人送来。”
她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
“三姑娘还有事?”
“我每月的例银,是多少?”
王婆子一愣。
然后笑了。
“三姑娘,你一个庶女,哪来的例银?府里管你吃住就不错了。”
“是吗?”我看着她,“那我娘的嫁妆呢?那些钱,够我吃住几辈子了吧?”
王婆子的脸色变了。
“三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我走近一步,“你去告诉王氏,告诉她,我要见我父亲。今晚。”
“老爷他忙……”
“你就说,”我压低声音,“关于我娘的账册,我想跟他谈谈。”
王婆子的眼睛瞪大了。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
然后匆匆走了。
秋月关上门。
小声说:“姑娘,会不会太急了?”
“不急。”我说,“再拖下去,沈玉柔的及笄宴就到了。我得在那之前,拿到一些筹码。”
“可是老爷他……”
“他会来的。”我说,“因为他心虚。”
果然。
傍晚时分,父亲来了。
他穿着官服,显然是刚下朝。
脸色很不好看。
“青禾,你胡闹什么?”他一进门就训斥,“什么账册?哪来的账册?”
我给他倒了杯茶。
“父亲先坐。”
他盯着我。
眼神里有审视。
“你这些日子在秦老夫人那儿,学了些什么?”
“学了些道理。”我说,“比如,我娘的嫁妆,本该是我的。”
沈敬知的脸沉下来。
“你娘的嫁妆,自然是沈家的。你一个女儿家,要那些做什么?”
“女儿家也要活。”我说,“父亲,您不会真想让我在这么个小院子里,过一辈子吧?”
“那你想怎样?”
“我要独立院子,每月二十两例银。”我说,“还有,我娘的妆奁,得还给我。”
沈敬知笑了。
是气笑的。
“沈青禾,你凭什么?”
“凭这个。”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是我凭着记忆,默写下来的账册片段。
上面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沈敬知用我娘的嫁妆银子,给某位大人送了多少礼。
沈敬知接过去看。
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娘留给我的。”我说,“父亲,您说,如果我把这个交给秦老夫人,她会怎么做?”
秦老夫人刚正不阿。
最恨贪腐。
如果她知道沈敬知用妻子的嫁妆行贿……
“你敢!”沈敬知猛地站起来。
“我为什么不敢?”我看着他,“父亲,您别忘了,我现在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死过的人,什么都不怕。”
沈敬知死死地盯着我。
手在发抖。
“你要院子,要例银,我可以答应。”他说,“但妆奁不行。那是你姐姐喜欢的……”
“那就没得谈了。”我把纸收回来,“父亲请回吧。明日我去找秦老夫人。”
“等等!”
沈敬知叫住我。
他深吸了几口气。
“院子我给你换。例银……十两。妆奁……等你姐姐及笄宴后,我给你。”
“及笄宴前。”我说,“否则,及笄宴当天,我不保证会不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沈敬知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最后,他咬牙。
“好。”
“还有。”我又说,“秋月是我的人。从今天起,她的卖身契给我。”
“沈青禾,你别得寸进尺!”
“父亲。”我笑了,“您说,如果王氏知道,您当年娶我娘,其实是为了她的嫁妆。她会怎么想?”
沈敬知不说话了。
他看着我。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变了。”他说。
“是啊。”我说,“被你们逼的。”
沈敬知走了。
走的时候,背影有些佝偻。
秋月小声说:“姑娘,老爷他……”
“他活该。”我说。
是啊。
活该。
前世他看着我受苦,看着我死,从未有过半分怜惜。
这一世,我也不必对他留情。
三天后,我搬进了新院子。
虽然还是偏,但至少干净暖和。
每月十两例银也送来了。
妆奁还没拿到。
但我不急。
还有十天,就是沈玉柔的及笄宴。
那天,一切都会有个了断。
搬进新院子的第五天,我出门了。
去了京城最大的绸缎庄。
秦老夫人说,这里曾是母亲嫁妆里的铺面之一。
现在,名义上是沈家的产业。
我走进去。
掌柜的看我穿着普通,没怎么搭理。
“我想看看料子。”我说。
“那边。”掌柜的随手一指。
我走过去。
摸了摸一匹锦缎。
手感不对。
“这料子,不是江南苏家的货吧?”我说。
掌柜的一愣。
“姑娘懂行?”
“我娘教过。”我说,“苏家的锦缎,经纬线都是双股。你这个,是单股的。便宜货充好货。”
掌柜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看着他,“我还知道,你每个月报给沈家的账,至少虚报了三成。”
掌柜的慌了。
“你……你是什么人?”
“我姓沈。”我说,“沈青禾。”
掌柜的眼睛瞪大了。
“三……三姑娘?”
看来他还记得我。
或者说,记得我娘。
“从今天起,这铺子的账,我要查。”我说,“你贪了多少,最好自己吐出来。否则……”
我没说完。
但掌柜的已经冷汗直流。
从绸缎庄出来,我又去了几家铺子。
都是母亲当年的嫁妆。
每一家,都被沈家管得一塌糊涂。
贪腐。
以次充好。
账目混乱。
我记下所有问题。
回到院子,开始整理。
秋月帮我磨墨。
“姑娘,这些铺子,真的能拿回来吗?”
“能。”我说,“只要账册到手,这些铺子的地契都在里面。白纸黑字,沈家赖不掉。”
“可是……就算拿回来了,姑娘你会管吗?”
我停下笔。
看向窗外。
前世的最后几年,我被关在那个老翁的后院。
每天除了挨打,就是学记账。
那个老翁是做生意的。
虽然对我不好,但确实教了我很多东西。
怎么管铺子。
怎么看人。
怎么查账。
那些我以为无用的东西,现在都成了我的武器。
“我会。”我说。
不仅会。
我还要做得比他们都好。
及笄宴前一天晚上,刘妈来了。
偷偷来的。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包裹。
“三姑娘,东西我拿到了。”
我接过来。
打开。
里面是个小巧的紫檀妆奁。
正是母亲那个。
我抚摸着上面的雕花。
眼眶有些热。
“没人发现吧?”我问。
“没有。”刘妈说,“我趁二姑娘去试衣服,偷偷换的。放了个一模一样的假货进去。”
她顿了顿。
“不过二姑娘明天肯定要打开梳妆,到时候……”
“到时候她就发现了。”我说,“但没关系。及笄宴上,她不敢闹。”
我给了刘妈一袋银子。
“这些够你还债了。剩下的,离开京城吧。”
刘妈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关上房门。
把妆奁放在桌上。
按照母亲生前教的方法,按动侧面第三朵梅花。
“咔”的一声。
暗格弹开了。
里面果然有一本账册。
还有一叠地契。
我翻开账册。
一页一页地看。
越看,心越冷。
母亲记录得很详细。
每一笔嫁妆的去处。
沈敬知用这些钱打点了哪些官员。
王氏偷偷挪用了多少,贴补娘家。
还有……母亲死前三个月,王氏从药铺买了什么药。
砒霜。
白纸黑字。
我的手在抖。
秋月握住我的手。
“姑娘……”
“我没事。”我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更恨了。”
我把账册和地契收好。
藏在床下的暗格里。
然后,我拿出妆奁里的一个首饰盒。
打开。
里面是一支银簪。
簪头刻着一朵兰花。
母亲最喜欢的花。
“明天,”我说,“我就戴着这支簪子去。”
秋月点头。
“姑娘穿什么衣服?”
“最简单的。”我说,“越简单越好。”
因为明天的主角不是我。
是沈玉柔。
我要做的,是在最合适的时机,给她最痛的一击。
及笄宴当天,沈府张灯结彩。
来了很多客人。
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
我穿着素色的衣裳,戴着那支银簪,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沈玉柔穿着大红礼服,戴着满头珠翠,笑得像朵花。
王氏陪在她身边,接受着众人的恭维。
父亲也在应酬。
没人看我。
或者说,没人愿意看我。
直到——
“靖北王到!”
门口传来通报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靖北王萧绝。
战功赫赫,深得皇上信任。
但他很少参加这种宴会。
今天怎么来了?
沈敬知连忙迎上去。
“王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萧绝淡淡点头。
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披着玄色大氅。
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扫过全场时,所有人都低了头。
除了我。
我看着他。
他正好也看过来。
四目相对。
他挑了挑眉。
然后,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沈玉柔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就是沈青禾?”萧绝开口。
声音低沉。
“是。”我站起来,行礼。
“听说你病了。”
“已经好了。”
“那就好。”他说,“我这儿有件事,想问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上面画着个图案。
“这个标记,你见过吗?”
我看过去。
那是个很特殊的标记。
像朵花,又像某种符号。
前世,我在那个老翁的书房里见过。
那是军需官专用的暗记。
但我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没见过。”我说。
萧绝盯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收起来。
“如果想起来,可以来靖北王府找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就像他来时一样突然。
他走后,宴会又恢复了热闹。
但气氛变了。
所有人都开始窃窃私语。
“靖北王怎么会认识沈家三姑娘?”
“不是说她病得快死了吗?”
“看她那样子,也不像得病的……”
沈玉柔走到我面前。
脸色铁青。
“沈青禾,你什么时候认识的靖北王?”
“不认识。”我说。
“不认识他会来找你?”
“姐姐可以去问他。”
沈玉柔气得咬牙。
但大庭广众之下,她不能发作。
只能狠狠地瞪我一眼,转身走了。
宴会继续。
到了开席的时候,沈玉柔要梳妆更衣。
她回到房间。
然后——
一声尖叫。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王氏连忙过去。
“柔儿,怎么了?”
“我的妆奁!我的妆奁被换了!”
沈玉柔冲出来,手里拿着那个假妆奁。
“这是假的!真的不见了!”
全场哗然。
沈敬知的脸色变了。
“柔儿,别胡说……”
“我没胡说!”沈玉柔哭起来,“那是我最喜欢的妆奁!是紫檀木的!这个……这个是榆木的!”
她指着我。
“是你!一定是你偷的!”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慢慢站起来。
“姐姐说什么?”
“你偷了我的妆奁!”沈玉柔尖叫,“你嫉妒我,所以偷了我的东西!”
我笑了。
走到她面前。
“姐姐,你说我偷了你的妆奁。那你的妆奁,长什么样?”
“紫檀木的!上面雕着兰花!”
“里面有什么?”
“有……有我的首饰!”
“什么首饰?”我继续问。
沈玉柔愣住了。
她平时根本不在意那些首饰。
哪记得清有什么。
“我……我凭什么告诉你!”
“因为,”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我这里,也有一支紫檀妆奁里的银簪。”
我举起那支兰花簪。
“这支簪子,是我娘的遗物。姐姐,你的妆奁里,怎么会有我娘的簪子?”
沈玉柔的脸白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看着沈敬知,“父亲,这支簪子,您应该认识吧?当年您送给我娘的定情信物。”
沈敬知的手在抖。
“青禾,别闹了……”
“我没闹。”我说,“我只是想知道,我娘的妆奁,为什么会在姐姐房里?我娘的簪子,为什么成了姐姐的东西?”
全场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这场闹剧。
王氏冲过来,想打我。
但被秦老夫人拦住了。
“沈夫人,孩子问话呢。”秦老夫人淡淡地说,“你就让她问完。”
王氏气得发抖。
但不敢驳秦老夫人。
“那妆奁……是我给柔儿的。”沈敬知终于开口,“青禾,你娘走了,东西放着也是放着……”
“所以,我娘的所有东西,都该给姐姐?”我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看着他们,“我娘的嫁妆,你们吞了。我娘的首饰,你们抢了。现在,连我娘的遗物,都要变成别人的?”
我转向所有人。
“各位夫人,各位小姐。我今天就想问问,这世上,有没有这样的道理?”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沈家。
“沈青禾!”沈玉柔终于忍不住了,“你别在这儿装可怜!你就是个庶女!你娘就是个商贾之女!那些东西,你也配用?”
我看着她。
慢慢地笑了。
“是啊,我是庶女。我娘是商贾之女。”
“但至少,我娘清清白白地赚钱。”
“至少,我没有偷别人的东西,还理直气壮。”
沈玉柔冲过来要打我。
但被秋月拦住了。
“二姑娘,请自重。”
“你个贱婢也敢拦我!”
沈玉柔扬手要打秋月。
就在这时——
“圣旨到!”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太监走进来。
“沈敬知接旨!”
沈敬知连忙跪下。
所有人都跟着跪下。
太监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侍郎王承恩,贪腐军需,证据确凿,着即革职查办,家产充公。钦此。”
圣旨念完。
王氏“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王承恩。
她的兄长。
沈家的靠山。
完了。
沈敬知也瘫软了。
太监看了他一眼。
“沈大人,皇上还有口谕:管好你的后院。别闹得太难看。”
说完,太监走了。
留下一片死寂。
我站起来。
拍拍膝盖上的灰。
走到沈玉柔面前。
她还在发愣。
“姐姐。”我说,“你的及笄宴,可真热闹。”
说完,我转身走了。
秋月跟在我身后。
走出沈府大门的时候,天又下雪了。
我站在雪地里。
抬头看天。
雪花落在脸上。
凉凉的。
但心里,是前所未有的痛快。
这还只是开始。
回到秦老夫人那儿,天已经黑了。
秦老夫人坐在厅里等我。
“今天这出戏,唱得不错。”
“还要多谢老夫人安排。”我说。
圣旨来得那么及时。
肯定是秦老夫人递了消息。
“王承恩早就该倒了。”秦老夫人说,“只是没想到,你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
“你让刘妈拿走的账册里,有王承恩受贿的记录。”秦老夫人说,“我让人抄了一份,送到了靖北王那儿。”
我愣住。
“靖北王?”
“他正在查军需案。”秦老夫人说,“王承恩就是其中一环。”
原来如此。
难怪萧绝今天会来。
难怪他会问我那个标记。
“老夫人,您……”
“我是在帮你。”秦老夫人说,“也是在帮我自己。王承恩倒台,朝中能清净不少。”
她顿了顿。
“不过青禾,你接下来要小心了。”
“王氏不会放过我的。”我说。
“不止王氏。”秦老夫人看着我,“还有沈家。你今天让他们丢了这么大的脸,他们一定会报复。”
我知道。
但我不怕。
账册在我手里。
地契在我手里。
他们敢动我,我就敢把一切都捅出去。
“你先在这儿住着。”秦老夫人说,“等风声过了再说。”
“好。”
我回到房间。
秋月已经铺好了床。
“姑娘,今天真解气。”她小声说。
“是啊。”我说。
但还不够。
母亲的血仇还没报。
我的嫁妆还没拿回来。
沈玉柔还好好地活着。
路还长。
半夜,我被敲门声惊醒。
秋月去开门。
然后慌慌张张地跑回来。
“姑娘!姑娘!不好了!”
“怎么了?”
“靖北王……靖北王来了!”
我一愣。
起身披上衣服。
走到厅里。
萧绝站在那儿。
一身黑衣沾满了雪。
脸上有血。
手上也有血。
他看着我。
眼神里有我从没见过的慌乱。
“沈姑娘。”他说,“求你,救一个人。”
“谁?”
“摄政王,谢珩。”
我的心猛地一沉。
谢珩。
那个前世,冷漠地看着我被拖走的人。
那个说“此等不洁女子不配活于世”的人。
“他怎么了?”我的声音很冷。
“中毒了。”萧绝说,“御医都束手无策。但我知道,你娘……你娘是江南神医的后人。你一定会解毒。”
他看着我。
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惊呆的事。
他跪下了。
跪在雪地里。
“求沈姑娘,救他。”
我看着这个男人。
这个前世战死沙场的英雄。
这个现在跪在我面前求我的人。
雪花落在他肩上。
血混着雪,染红了地面。
我慢慢地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
然后——
抬起手。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雪夜里格外刺耳。
萧绝愣住了。
秋月吓傻了。
连秦老夫人都从里屋走了出来。
“沈青禾,你……”
“我救他。”我打断萧绝的话。
他眼睛一亮。
“但是,”我接着说,“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要沈家和王家,从此在京城消失。”
“第二,我要我娘的嫁妆,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第三……”
我看着萧绝。
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谢珩,欠我一个人情。一个无论我什么时候讨,他都必须还的人情。”
萧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我答应你。”
“口说无凭。”我说,“立字据。”
萧绝站起来。
从怀里掏出匕首,割破手指。
在衣摆上写下血书。
“以此为证。”
我接过来。
看了一眼。
然后折好,收进怀里。
“带路。”我说。
萧绝转身就走。
我跟在他身后。
秋月想跟来,我拦住她。
“你在这儿等着。”
“可是姑娘……”
“放心。”我说,“我不会有事。”
因为从现在开始,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沈青禾。
我是有筹码的人。
是有能力,让摄政王欠我人情的人。
走出院子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
萧绝在前面带路。
我踩着他的脚印。
一步一步。
走向那个,我曾经恨之入骨的男人。
走向那个,即将成为我复仇棋子的男人。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血色初谋
马车在雪夜里疾驰。
车厢里只有我和萧绝两个人。
他坐在我对面,脸上的血已经凝固了,但伤口还在渗血。
我递过去一块帕子。
他没接。
“你的脸。”我说。
他这才抬手擦了擦。
动作很粗鲁,像是感觉不到疼。
“你恨谢珩。”他突然开口。
不是问句。
是肯定句。
我没说话。
“为什么?”他问。
我看着窗外的雪。
“因为他该死。”
萧绝的眼神锐利起来。
“你认识他?”
“听说过。”我说,“摄政王谢珩,冷酷无情,杀伐果断。朝中恨他的人,应该不少吧。”
萧绝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说:“但想救他的人,只有我一个。”
“为什么?”
“因为他不能死。”萧绝的声音很低,“至少现在不能。”
我没再问。
有些事,知道太多没好处。
马车停下。
不是王府。
是一处偏僻的院落。
萧绝跳下马车,伸手扶我。
我没接,自己下来了。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
推门进去。
血腥味扑面而来。
床榻上躺着个人。
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确实是谢珩。
前世,我见过他几次。
都是在宴会上。
远远地看着。
他永远穿着玄色衣袍,神色冷峻,让人不敢靠近。
现在,他躺在这里。
像个普通的病人。
“御医怎么说?”我问。
“说是西域奇毒,没有解药。”萧绝说,“只能用参汤吊着命。”
我走过去。
掀开被子。
谢珩的胸口有一处伤口。
不大。
但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了。
“箭伤?”
“对。”萧绝说,“刺客用的是毒箭。”
我俯身,凑近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不是西域的毒。”我说。
萧绝一愣。
“是什么?”
“江南的。”我说,“叫‘百日枯’。中毒者百日之内,五脏六腑慢慢衰竭而死。”
“你怎么知道?”
“我娘教的。”我说。
我娘。
江南神医的后人。
她留下的医书,我前世在被关起来的时候,都翻烂了。
“有解吗?”萧绝的声音很急。
“有。”我说,“但需要时间。”
我写下药方。
“这些药,天亮之前必须备齐。”
萧绝接过药方,看了一眼。
“有几味药很罕见。”
“靖北王府应该都有。”我说,“没有的话,去城东回春堂。报我的名字。”
萧绝深深看了我一眼。
转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谢珩。
我坐在床边。
看着他。
前世,这个男人一句话,就定了我的生死。
现在,他的生死,在我手里。
真是讽刺。
我伸手,探他的脉搏。
很弱。
但还有救。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
里面是几根银针。
我娘留下的。
前世,我用它给自己针灸止痛。
这一世,我要用它救人。
扎针。
放血。
黑色的血从伤口流出来。
滴在盆里。
一股腐臭味。
谢珩皱了下眉。
但没醒。
我继续施针。
一针。
两针。
三针。
额头上冒出细汗。
这毒很霸道。
要完全清除,至少要七天。
而且,就算清除了,也会留下病根。
以后每到阴雨天,就会浑身疼痛。
这算不算报应?
我正想着。
萧绝回来了。
手里提着药包。
“都齐了。”
“去煎药。”我说,“三碗水煎成一碗。”
萧绝又出去了。
我开始处理伤口。
清洗。
上药。
包扎。
动作很熟练。
前世照顾那个老翁,也学了不少。
半个时辰后,药煎好了。
我扶起谢珩。
撬开他的嘴。
灌药。
他本能地抗拒。
但我力气不小。
一碗药,硬是灌下去大半。
剩下的,都洒了。
“他多久能醒?”萧绝问。
“明天。”我说,“但醒过来,不代表好了。”
“我知道。”萧绝说,“百日之内,不能动武,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激动。”
“你知道‘百日枯’?”
“听说过。”萧绝说,“没想到会用在谢珩身上。”
他顿了顿。
“下毒的人,是冲着他命来的。”
“是啊。”我说,“可惜,他没死。”
萧绝看向我。
“你好像很失望。”
“有一点。”我实话实说,“不过,他活着对我更有用。”
萧绝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和你娘很像。”
我一愣。
“你认识我娘?”
“见过。”萧绝说,“很多年前,在江南。她救过我师父。”
原来如此。
难怪他对我这么信任。
“你娘是个好人。”萧绝说,“可惜……”
可惜嫁错了人。
可惜死得不明不白。
“她留下的账册,”萧绝又说,“我看了。”
我猛地抬头。
“你看过了?”
“秦老夫人给我看的。”萧绝说,“里面有王承恩受贿的证据,也有你爹这些年行贿的记录。”
他看着我。
“你想怎么用?”
“你说过,会让沈家和王家在京城消失。”我说。
“是。”萧绝点头,“但需要时间。”
“多久?”
“最多一个月。”萧绝说,“王承恩已经倒了。接下来,是你爹。”
他顿了顿。
“但你爹背后,还有人。”
“谁?”
“礼部尚书周崇。”萧绝说,“他是太子的人。你爹这些年,一直靠着周崇往上爬。”
礼部尚书。
太子的人。
难怪沈敬知能混得风生水起。
“所以呢?”我问。
“所以,要动你爹,得先过周崇这一关。”萧绝说,“不过,也不是没办法。”
“什么办法?”
“周崇有个把柄在我手里。”萧绝说,“他不敢轻举妄动。”
我明白了。
“所以,一个月之内,我爹会倒。”
“对。”萧绝说,“但你得小心。你爹倒台之前,可能会狗急跳墙。”
“我知道。”我说。
沈敬知那个人,我最了解。
自私。
懦弱。
但逼急了,也会咬人。
“你娘的嫁妆,”萧绝又说,“等案子了结,会全部还给你。”
“包括铺子和田产?”
“对。”萧绝说,“我已经让人去整理了。到时候,会有人把地契送到你手上。”
我看着他。
“你为什么帮我这么多?”
“因为谢珩。”萧绝说得很直接,“他欠你一条命。我欠他很多条命。”
他站起来。
“你在这儿守着。我去处理些事情。”
“你不怕我杀了他?”我问。
萧绝笑了。
第一次笑。
“你不会。”他说,“因为他活着,对你更有用。”
他走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谢珩微弱的呼吸声。
我坐在床边。
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
现在像个孩子一样脆弱。
真是世事难料。
天亮的时候,谢珩醒了。
他睁开眼睛。
眼神很迷茫。
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看到我。
“你是谁?”他的声音很哑。
“救你的人。”我说。
谢珩想坐起来。
但没力气。
“萧绝呢?”
“出去了。”我说,“很快就会回来。”
谢珩看着我。
眼神锐利起来。
“你怎么会解毒?”
“我娘教的。”
“你娘是……”
“江南沈氏。”我说,“不过已经过世了。”
谢珩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想要什么?”
聪明人。
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三个条件。”我说,“萧绝已经答应了。”
“什么条件?”
“等你好了再说。”我说,“现在说了,万一你反悔,我不就亏了?”
谢珩笑了。
很虚弱。
但确实笑了。
“你很聪明。”
“谢谢夸奖。”我说,“不过,你现在最好别说话。‘百日枯’的毒虽然解了,但伤了元气。多说话,死得快。”
谢珩不说话了。
闭上眼睛。
呼吸平稳。
我出去打水。
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又睡着了。
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
但还是很苍白。
我在屋里守了一整天。
萧绝傍晚才回来。
带了些吃的。
还有干净的衣服。
“你去休息吧。”他说,“我守着。”
“他醒过。”我说。
“说了什么?”
“问我是谁。”我说,“还问我要什么。”
萧绝点点头。
“你回去休息。明天再来。”
我确实累了。
守了一夜加一天,眼睛都睁不开了。
回到秦老夫人那儿,天已经黑了。
秋月守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姑娘!你可回来了!”
“我没事。”我说,“去弄点热水,我想洗个澡。”
洗去一身疲惫。
躺在床上。
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谢珩那张苍白的脸。
还有萧绝跪在雪地里的样子。
前世,萧绝战死沙场。
谢珩独揽大权。
但现在,好像都不一样了。
是因为我吗?
还是因为别的?
第二天,我又去了那个小院。
谢珩已经能坐起来了。
萧绝在喂他喝药。
“你来了。”萧绝说。
“今天感觉怎么样?”我问谢珩。
“好多了。”他说,“多谢。”
“不用谢。”我说,“记得欠我人情就行。”
谢珩看着我。
“你好像很讨厌我。”
“不讨厌。”我说,“只是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你姓谢。”我说,“姓谢的,没几个好人。”
谢珩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
“你说得对。姓谢的,确实没几个好人。”
他喝完药。
萧绝出去了。
屋里又剩下我们两个。
“沈青禾。”谢珩突然说。
我一愣。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萧绝说的。”谢珩说,“沈家庶女。母亲早逝。在沈家过得很不好。”
“他倒是调查得清楚。”
“他必须调查。”谢珩说,“因为你要救的是我。而我的命,很重要。”
“是吗?”我说,“我怎么看不出来?”
“很快你就会看出来。”谢珩说,“等我好了,我会帮你。”
“帮我什么?”
“拿回你娘的嫁妆。”谢珩说,“还有,给你一个身份。”
我看着他。
“什么身份?”
“能让你在京城立足的身份。”谢珩说,“你不是想要自由吗?没有身份,哪来的自由?”
他说得对。
一个庶女。
就算拿回了嫁妆。
在京城这种地方,也寸步难行。
“你想要什么?”我问。
“先不说这个。”谢珩说,“等你好起来。”
谢珩点点头。
闭上了眼睛。
他还是很虚弱。
说几句话就累了。
我守在旁边。
看医书。
我娘留下的医书,我随身带着。
前世,这些医书救不了我。
这一世,也许能救别人。
“你喜欢医术?”谢珩突然问。
“喜欢。”我说,“至少,医术不会骗人。”
“人都会骗人吗?”
“大部分会。”我说,“尤其是男人。”
谢珩又笑了。
“你多大了?”
“十五。”
“十五岁的姑娘,说话像个五十岁的老太太。”
“因为经历得多。”我说。
谢珩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娘是怎么死的?”
我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你娘。”谢珩说,“江南神医的后人,为什么会突然病逝?”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调查我?”
“只是好奇。”谢珩说,“萧绝说,你娘死得蹊跷。”
是很蹊跷。
一个神医的后人。
一个懂医的人。
怎么会突然病逝?
除非……
“你怀疑有人下毒?”我问。
“不是我怀疑。”谢珩说,“是萧绝怀疑。他查过你娘的医案。按照记录,你娘的身体很好。不该那么早走。”
我的心跳得很快。
“所以呢?”
“所以,等你爹的案子了结,我可以让人重新查。”谢珩说,“如果你娘的案子真的有冤情。”
我盯着他。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救了我。”谢珩说,“而且,我讨厌冤案。”
他说得很平静。
但我能感觉到,他是认真的。
“好。”我说,“等我爹倒了,我要重查我娘的案子。”
“一言为定。”
接下来的七天,我每天都去小院。
给谢珩解毒。
施针。
熬药。
他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
第七天的时候,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毒清了。”我说,“但伤到了根本。以后每到阴雨天,会浑身疼痛。”
“能活着就不错了。”谢珩说,“多谢。”
“不用谢。”我说,“记得你的承诺。”
“我记得。”谢珩说,“三个条件。第一,沈家和王家消失。第二,拿回嫁妆。第三,欠你一个人情。”
他顿了顿。
“第一个和第二个,萧绝已经在办了。第三个,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来找我。”
“我会的。”我说。
第八天,我没去小院。
因为沈家出事了。
沈敬知被弹劾了。
罪名是贪污受贿,结党营私。
证据确凿。
皇上大怒,下令彻查。
沈家被抄了。
我去看的时候,正好看到沈敬知被押出来。
他穿着囚衣,头发散乱。
看到我,眼睛都红了。
“沈青禾!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我!”
我站在人群里。
静静地看着他。
“父亲,您说什么呢?”我说,“女儿怎么会害您?”
“是你!一定是你!”沈敬知挣扎着,“你把账册给了谁?给了谁!”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父亲。
现在像条狗一样被拖走。
王氏跟在后面。
哭天抢地。
“老爷!老爷!冤枉啊!”
沈玉柔也在。
她看着我,眼神像刀子。
“沈青禾,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
我笑了。
“姐姐,报应已经来了。”
官兵把她们押上囚车。
沈家的大门被贴上封条。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听说沈大人贪了不少钱。”
“何止贪钱,还害死人呢。”
“谁啊?”
“他那个妾室,沈三姑娘的娘。听说不是病死的,是被毒死的……”
我转身走了。
不想再听。
回到秦老夫人那儿。
秋月迎上来。
“姑娘,沈家……”
“我知道。”我说,“罪有应得。”
“可是姑娘,你以后……”
“我很好。”我说,“沈家倒了,我更好。”
确实。
沈家倒了。
我的嫁妆,快回来了。
又过了十天。
萧绝来了。
带来一叠地契。
“你娘的嫁妆,都在这里了。”他说,“铺子,田产,还有一些珠宝首饰。核对过了,一分不少。”
我接过来。
手有点抖。
三十万两。
母亲留给我的。
终于回来了。
“还有这个。”萧绝又递过来一份文书,“皇上御赐的敕封。封你为县君。”
我愣住。
“县君?”
“谢珩请的。”萧绝说,“他说,你救了他,该有个身份。”
我打开文书。
上面盖着玉玺。
白纸黑字。
沈青禾,敕封县君。
“有了这个身份,以后没人敢欺负你。”萧绝说,“至少明面上不敢。”
我看着这份文书。
心里五味杂陈。
前世,我连个妾都不如。
这一世,我却成了县君。
真是讽刺。
“王家呢?”我问。
“王承恩流放三千里。”萧绝说,“王氏……疯了。”
“疯了?”
“沈家被抄那天,她就疯了。”萧绝说,“现在关在疯人塔里。”
我点点头。
没说话。
“沈玉柔呢?”我又问。
“送去家庙了。”萧绝说,“这辈子,出不来了。”
家庙。
青灯古佛。
对沈玉柔来说,比死还难受。
“你满意吗?”萧绝问。
“还行。”我说,“但还不够。”
“还要什么?”
“我娘的案子。”我说,“我要重查。”
萧绝沉默了一会儿。
“谢珩已经在查了。”
“有结果吗?”
“有。”萧绝说,“你娘确实是被毒死的。毒是王氏下的。但买药的人,是你爹。”
我的心一沉。
虽然早有预感。
但听到真相,还是很难受。
“证据呢?”
“药铺的账册还在。”萧绝说,“上面有你爹的签字。还有,当年给你娘诊脉的大夫,也被找到了。他承认收了钱,说了谎。”
“所以,我爹……”
“死罪。”萧绝说,“再加上贪污受贿,结党营私。数罪并罚,秋后问斩。”
秋后问斩。
四个字。
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你难过吗?”萧绝问。
“不难过。”我说,“他该死。”
萧绝看着我。
眼神很复杂。
“沈青禾,有时候我觉得,你冷静得可怕。”
“因为心死了。”我说,“心死了,就不会难过了。”
萧绝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谢珩想见你。”
“什么时候?”
“现在。”
我又去了那个小院。
谢珩已经能自己走动了。
气色好了很多。
“恭喜你。”他说,“大仇得报。”
“还没报完。”我说,“我爹还没死。”
“快了。”谢珩说,“秋后问斩。”
我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多?”
“我说了,因为你救了我。”谢珩说,“而且,我欠你人情。”
“不止吧。”我说。
谢珩笑了。
“你很聪明。”
他坐下来。
“朝中局势不稳。太子和晋王斗得很厉害。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我处理一些事情。”
“我?”
“对。”谢珩说,“你聪明,冷静,而且……无牵无挂。”
我明白了。
他想用我。
“我能得到什么?”我问。
“你想要什么?”谢珩反问。
“自由。”我说,“真正的自由。不受任何人摆布的自由。”
“我给你。”谢珩说,“但前提是,你要帮我。”
“帮多久?”
“三年。”谢珩说,“三年之后,你去留随意。”
我思考了一会儿。
“好。”
“你不问问要做什么?”
“问了你会说吗?”
“不会。”谢珩笑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为谢珩做事。
不是什么大事。
主要是查账。
他手下有很多产业。
铺子。
田庄。
钱庄。
账目很乱。
我需要整理清楚。
这对我来说不难。
前世在那个老翁那儿,我学了太多东西。
每天都很忙。
但很充实。
有了县君的身份,没人敢欺负我。
有了母亲的嫁妆,我不缺钱。
我开始经营自己的铺子。
绸缎庄。
药铺。
茶楼。
每一家都做得很好。
秋月成了我的得力助手。
她学东西很快。
秦老夫人经常来看我。
教我更多东西。
怎么管人。
怎么谈判。
怎么在男人堆里立足。
“女人要想活得好,就得比男人更聪明。”她说。
我记住了。
三个月后。
谢珩的病彻底好了。
他重新回到朝堂。
依然冷酷。
依然无情。
但对我,还算客气。
至少表面上是。
萧绝经常来我的茶楼。
有时候是喝茶。
有时候是谈事。
“谢珩让你查的账,有问题吗?”他问。
“有。”我说,“有人在贪钱。”
“谁?”
“周崇。”我说,“礼部尚书。”
萧绝皱眉。
“他胆子不小。”
“他背后是太子。”我说,“太子缺钱。所以周崇就帮他弄钱。”
“怎么弄?”
“从谢珩的产业里弄。”我说,“每个月,至少有五千两银子,流进太子的口袋。”
萧绝沉默了一会儿。
“这件事,谢珩知道吗?”
“知道。”我说,“但他没说。”
“为什么?”
“因为时机未到。”我说。
萧绝看着我。
“沈青禾,你越来越像个政客了。”
“不好吗?”
“好。”萧绝说,“但也很危险。”
我知道危险。
但我不怕。
又过了两个月。
京城开始下雪。
今年的雪特别大。
我的茶楼生意很好。
很多官员和商人来喝茶。
谈事。
听曲。
一天傍晚,我正准备打烊。
一辆马车停在门口。
陆明轩从车上下来。
江南盐商之子。
温润如玉。
前世,他帮过我。
这一世,我们见过几次。
但没深交。
“沈姑娘。”他走进来,行礼。
“陆公子。”我还礼,“这么晚了,有事吗?”
“想跟你谈笔生意。”他说。
“什么生意?”
“盐引。”陆明轩说,“我知道,你现在有县君的身份,可以拿到盐引。”
我笑了。
“陆公子消息很灵通。”
“商人嘛。”陆明轩也笑,“总得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我们坐下来谈。
他出钱。
我出身份。
利润五五开。
很公平。
谈完正事,他问:“沈姑娘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
“你今年十六了。”陆明轩说,“该考虑婚事了。”
“我不嫁人。”我说。
陆明轩一愣。
“为什么?”
“因为男人靠不住。”我说得很直接。
陆明轩笑了。
“你说得对。男人确实靠不住。”
他站起来。
“但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找我。”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救过我。”陆明轩说。
我愣住。
“我救过你?”
“去年春天,在城外的破庙。”陆明轩说,“我被人追杀,你给了我水喝。”
我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
但我当时只是路过。
顺手而已。
“举手之劳。”我说。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陆明轩说,“对我来说是救命之恩。”
他走了。
留下一个锦盒。
里面是一对玉镯。
成色很好。
价值不菲。
秋月说:“姑娘,陆公子好像对你有意思。”
“我知道。”我说。
但我不会接受。
这一世,我不会嫁人。
不会依靠任何人。
我要靠自己。
活得比谁都好。
腊月二十三。
小年夜。
谢珩请我吃饭。
在王府。
只有我们两个人。
“账查得怎么样了?”他问。
“差不多了。”我说,“周崇贪的钱,我都列出来了。”
“多少?”
“十万两。”我说,“三年时间,十万两。”
谢珩点点头。
“够了。”
“你要动手了?”我问。
“嗯。”谢珩说,“太子最近太嚣张了。该给他点教训。”
“怎么教训?”
“让他的人,一个一个倒台。”谢珩说,“从周崇开始。”
“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谢珩说,“看戏就行。”
他顿了顿。
“你爹后天问斩。”
我的心一紧。
“我知道。”
“你会去吗?”
“不去。”我说,“没必要。”
谢珩看着我。
“你真的一点都不难过?”
“难过什么?”我说,“他害死我娘的时候,可没难过。”
谢珩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沈青禾,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当政客。”
“为什么?”
“因为你够狠。”
“谢谢夸奖。”我说。
吃完饭。
我准备走。
谢珩叫住我。
“下个月初八,宫里有个宴会。你跟我一起去。”
“什么宴会?”
“太后的寿宴。”谢珩说,“会有很多人。”
“我去做什么?”
“露个脸。”谢珩说,“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
我挑眉。
“你的人?”
“我罩着的人。”谢珩说,“这样,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我想了想。
“好。”
回到住处。
秋月还没睡。
“姑娘,靖北王来了。”
我走进屋。
萧绝坐在那儿。
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
“谢珩要动周崇。”他说。
“我知道。”
“太子会反击。”
“我也知道。”
萧绝看着我。
“你不怕?”
“怕什么?”我说,“天塌下来,有谢珩顶着。”
“你不懂。”萧绝说,“太子一旦反击,会很疯狂。他可能会对你下手。”
我笑了。
“那就让他来。”
萧绝沉默了一会儿。
“沈青禾,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说,“怎么才能活得更久。”
两天后。
沈敬知问斩。
我没去。
在茶楼里查账。
秋月说,刑场围了很多人。
沈敬知死得很狼狈。
哭天抢地。
骂骂咧咧。
骂王氏。
骂周崇。
也骂我。
但我听不到。
就算听到,也不会在意。
死人说的话,有什么好在意的?
晚上。
下雪了。
很大的雪。
我站在窗前。
看着雪花一片片飘落。
秋月给我披上披风。
“姑娘,冷。”
“不冷。”我说。
心里很平静。
前所未有的平静。
第一个仇,报了。
接下来,是第二个。
第三个。
一个一个来。
不急。
腊月二十八。
周崇被弹劾了。
罪名是贪腐。
证据确凿。
皇上大怒,革职查办。
太子党羽一片慌乱。
谢珩趁热打铁。
又扳倒了几个太子的人。
太子气疯了。
但没办法。
只能忍着。
小年夜的宴会上。
太子看我的眼神,像刀子。
我知道。
他查到我头上来了。
知道是我在帮谢珩查账。
知道是我提供的证据。
但他不敢动我。
因为我是谢珩的人。
至少现在是。
宴会很无聊。
一群人在那儿虚情假意。
我坐在角落里。
喝茶。
吃点心。
直到——
“沈县君。”
一个声音响起。
我抬头。
是太子。
他端着酒杯,笑着看着我。
但笑意不达眼底。
“殿下。”我站起来行礼。
“不必多礼。”太子说,“早就听说沈县君聪明能干,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殿下过奖。”
“不过奖。”太子说,“能让谢珩和萧绝都看重的人,肯定不简单。”
我没说话。
“沈县君以后有什么打算?”太子问,“一直跟着谢珩?”
“我只是替王爷做事。”我说。
“做事好啊。”太子笑,“但也要看清楚,跟的是什么人。”
他在挑拨。
很明显。
但我懒得理。
“多谢殿下提醒。”我说,“我会注意的。”
太子走了。
萧绝走过来。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说,“一些废话。”
“小心点。”萧绝说,“太子这个人,很阴险。”
“我知道。”
宴会结束。
谢珩送我回去。
马车上,他说:“太子盯上你了。”
“嗯。”
“怕吗?”
“不怕。”我说,“有你呢。”
谢珩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
“实话实说。”我说。
谢珩看着我。
眼神很复杂。
“沈青禾,如果有一天,我护不住你了,你会怎么办?”
“那就自己护自己。”我说。
谢珩点点头。
“好。”
回到住处。
已经很晚了。
秋月还没睡。
“姑娘,有客人。”
“谁?”
“秦老夫人。”
我走进厅里。
秦老夫人坐在那儿。
脸色很严肃。
“老夫人,这么晚了……”
“青禾,你坐下。”秦老夫人说,“我有话跟你说。”
我坐下。
“老夫人请说。”
“太子今天找你了?”她问。
“找了。”
“他说什么了?”
“一些挑拨的话。”我说。
秦老夫人叹了口气。
“青禾,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谢珩和太子斗得多厉害吗?”
“知道。”
“你知道一旦卷进去,就很难脱身吗?”
“知道。”
秦老夫人看着我。
“那你还要继续?”
“要继续。”我说,“因为我已经卷进去了。”
秦老夫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你娘如果还活着,一定不想看到你这样。”
“我娘如果还活着,”我说,“一定会支持我。”
“为什么?”
“因为她教会我,”我一字一句地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秦老夫人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好。既然你决定了,我就不劝了。”
她站起来。
“但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这儿永远是你的退路。”
我心里一暖。
“多谢老夫人。”
秦老夫人走了。
秋月送她出去。
我坐在厅里。
看着窗外的雪。
太子。
谢珩。
萧绝。
每个人都在算计。
每个人都在博弈。
而我,是棋子。
也是棋手。
这一局,越来越有趣了。
正月初八。
太后的寿宴。
我跟着谢珩进宫。
第一次进宫。
很紧张。
但表面很平静。
太后很慈祥。
看到我,笑着问:“这就是救了珩儿的那位姑娘?”
“是。”谢珩说。
“好孩子。”太后拉着我的手,“多亏了你。”
“太后过奖。”我说。
宴会很热闹。
歌舞升平。
但我总觉得,暗流汹涌。
果然。
酒过三巡。
太子站起来。
“太后,今日寿宴,儿臣特意准备了一份礼物。”
“哦?什么礼物?”
“一幅画。”太子说,“前朝画圣的真迹。”
太监展开画。
是一幅山水图。
确实精美。
太后看了,连连点头。
“好。好。”
“不过,”太子话锋一转,“这画有个故事。”
“什么故事?”
“画圣作此画时,曾题诗一首。”太子说,“但后来,诗被毁了。只留下画。儿臣遍寻古籍,终于找到了那首诗。”
“念来听听。”
太子清了清嗓子。
开始念诗。
诗很长。
很优美。
但听着听着,我的脸色变了。
这首诗……
我看向谢珩。
他也变了脸色。
这首诗,是前朝一位反贼写的。
暗讽朝廷,意图谋反。
太子在这个时候念出来……
是想干什么?
诗念完了。
全场安静。
太后的脸色很难看。
皇上的脸色也很难看。
太子却笑了。
“儿臣觉得,这诗写得好。不知摄政王觉得如何?”
他把矛头指向了谢珩。
谢珩站起来。
“臣觉得,这诗不该在太后寿宴上念。”
“为什么?”太子问,“难道摄政王觉得,这诗有问题?”
“诗没问题。”谢珩说,“但作诗的人有问题。”
“作诗的人已经死了几百年了。”太子笑,“难不成,摄政王还要追究一个死人的罪?”
谢珩不说话了。
他在思考。
该怎么应对。
但太子不给他思考的时间。
“儿臣听说,沈县君才学出众。”太子突然看向我,“不知沈县君觉得,这诗如何?”
全场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站起来。
手心全是汗。
但声音很稳。
“回太子殿下,臣女不懂诗。”
“不懂?”太子笑,“沈县君过谦了。谁不知道,沈县君的母亲是江南才女,沈县君自幼饱读诗书,怎么会不懂?”
他在逼我。
逼我表态。
如果我夸这诗,就是认同反贼。
如果我贬这诗,就是得罪太子。
进退两难。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说:“臣女确实不懂诗。但臣女知道,太后寿宴,该说吉祥话,不该说这些陈年旧事。”
我看向太后。
“太后福寿安康,才是最重要的。”
太后笑了。
“说得好。”
太子的脸色沉下来。
但没再说什么。
宴会继续。
但我能感觉到,气氛变了。
更紧张了。
更危险了。
宴会结束。
谢珩送我回去。
马车上,他说:“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帮我解围。”
“我不是帮你。”我说,“我是帮我自己。”
谢珩笑了。
“你总是这么直接。”
“直接不好吗?”
“好。”谢珩说,“很好。”
他顿了顿。
“太子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怕吗?”
“怕。”我说,“但怕没用。”
谢珩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说:“沈青禾,如果有一天,我们不是盟友了,你会怎么办?”
“你会杀我吗?”我问。
“不会。”
“那我也不会杀你。”我说,“但我会离你远远的。”
谢珩笑了。
“好。”
马车停下。
我下车。
谢珩叫住我。
“沈青禾。”
“嗯?”
“小心点。”
“你也是。”
我走进院子。
关上门。
靠在门上。
心跳得很快。
今天太险了。
差点就掉进太子的陷阱。
秋月迎上来。
“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就是有点累。”
“秦老夫人来了。”秋月说,“等了你很久。”
我走进厅里。
秦老夫人坐在那儿。
脸色很严肃。
“今天宫里的宴会,出事了?”
“没什么大事。”我说,“太子找茬,被我挡回去了。”
秦老夫人叹了口气。
“青禾,你听我一句劝。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我说,“我已经卷进去了。”
“可是……”
“老夫人。”我打断她,“我知道您担心我。但这条路,我必须走下去。”
“为什么?”
“因为我没得选。”我说。
秦老夫人不说话了。
她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摸了摸我的头。
“你跟你娘一样倔。”
“是啊。”我说,“所以我们都活不长。”
秦老夫人的手一僵。
“别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事实。”我笑了,“但没关系。活不长,也要活得痛快。”
秦老夫人走了。
秋月端来热水。
我泡了个澡。
躺在床上。
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宴会上的画面。
太子阴冷的眼神。
谢珩紧绷的下颌。
还有太后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一局,越来越复杂了。
而我,正站在漩涡中心。
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但我不能退。
退了,就是死。
只有往前。
一直往前。
正月十五。
元宵节。
城里很热闹。
灯会。
烟花。
人山人海。
我带着秋月出门。
看灯。
猜谜。
吃元宵。
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母亲还在。
她会带我看灯。
教我猜谜。
给我买糖葫芦。
可是后来,她走了。
就再也没有人带我出门了。
“姑娘,你看那个兔子灯!”秋月指着前面。
很漂亮的兔子灯。
我走过去。
想买。
但有人抢先一步。
“这个灯,我要了。”
是个年轻公子。
穿着锦衣,带着随从。
一看就是富家子弟。
我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准备走。
“姑娘。”他突然叫住我,“你喜欢这个灯?”
“还好。”
“送给你。”他把灯递过来。
我愣住。
“为什么?”
“因为你看它的眼神,很温柔。”他说。
我接过来。
“谢谢。”
“不客气。”他笑了,“我叫周子安。姑娘怎么称呼?”
周子安。
礼部尚书周崇的儿子。
太子的表弟。
我见过他。
在前世的宴会上。
他是个纨绔子弟。
但人不坏。
“沈青禾。”
“沈县君?”周子安眼睛一亮,“久仰大名。”
“不敢当。”
“我听说,是你救了我表叔。”周子安说,“我一直想谢谢你。”
表叔?
谢珩?
原来周子安是谢珩的表侄。
“举手之劳。”我说。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周子安说,“对我们周家来说,是大恩。”
他顿了顿。
“沈县君,我能请你吃个饭吗?就当是感谢。”
我想拒绝。
但秋月拉了拉我的袖子。
“姑娘,周公子是好人。”
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我听人说的。”秋月小声说,“周公子经常施粥,救济穷人。”
我想了想。
“好。”
我们去了城里最好的酒楼。
周子安点了很多菜。
一直给我夹菜。
“沈县君,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谢谢。”
“沈县君,你喜欢吃什么?下次我再请你。”
“不用了。”
“沈县君,你……”
“周公子。”我打断他,“你叫我青禾就好。”
周子安笑了。
“好。青禾。”
他笑起来很阳光。
像个孩子。
跟谢珩完全不一样。
谢珩太冷。
萧绝太硬。
周子安……很暖。
吃完饭。
周子安送我回去。
“青禾,以后我能经常找你吗?”
“找我做什么?”
“找你玩啊。”周子安说,“我一个人很无聊的。”
我想了想。
“随你。”
周子安很高兴。
“那说定了!”
他走了。
秋月说:“姑娘,周公子好像喜欢你。”
“我知道。”我说。
“那姑娘……”
“我不会嫁人。”我说得很坚定。
秋月不说话了。
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姑娘以后怎么办?
一个人过一辈子吗?
其实一个人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不用看人脸色。
不用被人欺负。
自由自在。
多好。
正月二十。
谢珩来找我。
脸色很不好看。
“周子安找你了?”
“找了。”
“离他远点。”
“为什么?”
“他是周家的人。”谢珩说,“周崇虽然倒了,但周家还在。太子还在。”
“我知道。”我说,“但他跟他爹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出来。”我说。
谢珩盯着我。
“沈青禾,你别犯傻。”
“我没犯傻。”我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谢珩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太子最近在查你。”
“查我什么?”
“查你的底细。”谢珩说,“查你娘的死。查你爹的案子。查你跟我的关系。”
“让他查。”我说,“我又没做亏心事。”
“你不怕?”
“怕。”我说,“但我更怕活得窝囊。”
谢珩笑了。
“你总是有道理。”
“因为我说的都是实话。”
谢珩走了。
萧绝又来了。
“周子安找你了?”
“找了。”
“离他远点。”
“为什么?”
“他不是好人。”
“你怎么知道?”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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