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Liz Cookman(莉兹·库克曼) 常驻乌克兰的获奖记者,Emre Çaylak(埃姆雷·柴拉克)常驻土耳其与乌克兰的土耳其摄影师
译者:空中火 编者:藏狐修士
文章来源:《新战线杂志》(New Lines Magazine) 2024年春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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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按:本文原文于2024年春季发布,截止翻译完稿之时,距离俄帝国主义发动这场对于乌克兰的侵略战争还有十几个小时就会达到整整一千四百个日夜。在这一千四百个日夜中,这场自二战以来在欧洲规模最为庞大的战争中,俄帝国主义试图将乌克兰彻底变为殖民地的战争中,已经有几十万俄乌军人战死,上百万的平民流离失所,并且在可预见的未来也还暂时不会结束。而麦斯赫特突厥人的悲剧,也如同在亚洲、非洲、美洲的无数被压迫民族身上所发生的悲剧一样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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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乌兹别克斯坦出生、现居乌克兰的麦斯赫特土耳其族成员。图中的女性选择留守当地度过战争,而非抛下丈夫离开。(摄影:Emre Çaylak)
塞尔汗·哈利洛维奇是乌克兰领土防卫军第113旅的一名忠诚无畏的榴弹发射器操作手。在他心中,自己首先是一名梅斯赫特土耳其人,然后才是乌克兰人。他愿意为乌克兰献出生命——他在这片土地长大,女儿在这里出生,战争的伤痕也将伴随他一生。但唯独有一件事他不愿做:杀死同为土耳其族的同胞。
在巴赫穆特战役中,这一幕几乎上演。这场历时七个月的战役,是战争爆发以来最漫长、最血腥的一战,俄乌双方均伤亡惨重。哈利洛维奇所在的第209营在无休止的炮火中坚守阵地,轮番向敌方阵地还击,前线士兵倒下后立刻有人补上。战斗最激烈的阶段,他们发现六名俄军士兵藏在一片树林中。起初,他们以为对方是卡德罗夫军——这些效忠于俄联邦车臣共和国领导人卡德罗夫的车臣士兵以手段残忍而令人畏惧。
“我们当时准备开枪射杀他们,”哈利洛维奇告诉《新战线》杂志。他们让这些士兵排成一排,举枪瞄准。这时,其中一名俄军士兵突然举起双手,用土耳其语方言祈求真主宽恕。
“我立刻大喊让战友们停下,叫他们不要伤害这些人,”34岁的哈利洛维奇继续说道。他身材敦实,留着胡须和短发,带着一丝俏皮的笑容。他描述了自己如何坐下来与这些刚刚乞求活命的人交谈,得知他们同样是麦斯赫特土耳其人,只不过来自边境另一侧的俄罗斯,顿河畔罗斯托夫市附近的一个村庄。他对那片区域很熟悉,因为他父亲的亲戚就住在那里。哈利洛维奇的部队给这些人提供了热食——在当时物资匮乏、乌克兰严寒刺骨的冬天里,这顿热饭显得尤为珍贵。随后,他们将这些士兵作为战俘移交给上级当局——这是哈利洛维奇在不给自己惹麻烦的前提下,能为同胞做到的最大限度了。
过去两年间,俄罗斯发起的残酷且持续的战争已导致数百万乌克兰人流离失所,超过四分之一国土被占领。美国和联合国官员认为,双方军队各有数万士兵阵亡,并至少还有一万乌克兰平民丧生。麦斯赫特土耳其人陷入这场欧洲几代以来规模最大的陆地战火中,被迫在这场许多人并不认为是属于他们的战争中为双方作战甚至牺牲。尽管数以千计的族人已经逃离,却更多人在等待离开,这是这个受迫害民族最新一次大规模迁徙,而过去一个世纪里,他们大多时间都在颠沛流离。
战争使这个深具传统、分居边境两侧的少数民族面临的问题变得格外尖锐:不仅是“家”在何处的问题,还包括抵达那个“家”对整个群体意味着什么。麦斯赫特土耳其人使用土耳其语的一种古语变体,信奉逊尼派伊斯兰教,遵循奥斯曼时代的传统——这些传统在今日的土耳其大多已不复存在。他们的族名源自其发源地格鲁吉亚的梅斯赫季地区,该地区于1829年割让给俄罗斯帝国(奥斯曼帝国称此地为“阿哈斯卡(Ahiska,现格鲁吉亚阿哈尔齐赫)”,族人在用土耳其语自称时也使用此名)。对一些麦斯赫特土耳其人而言,格鲁吉亚是他们的“vatan”(祖国);对另一些人来说,祖国是土耳其——那片与他们有着宗教、文化和语言联系的母土。也有人在观望新的落脚地,比如美国。
“乌克兰正在向全世界展示自由与祖国的价值。我们应以此为榜样,追随前行。”48岁的萨迪亚尔·马梅多夫说道。这位来自乌克兰东部赫尔松地区、由商人转型的政治人物衣着考究,眉毛浓密,鬓角已见灰白。当我们坐下交谈时,一提到这场战争对麦斯赫特土耳其人未来的意义,他立刻变得慷慨激昂:“如果必须战斗,我们必将奋起——因沙安拉(如真主所愿)——否则我们终将消亡……我们要在沙地上立起自己的旗帜,再也不愿继续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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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赫穆特负伤后,塞尔汗·哈利洛维奇于哈尔科夫地区的家中休养。(摄影:Emre Çaylak)
无论是苏联时期,还是1991年独立后的格鲁吉亚,都从未为麦斯赫特土耳其人提供切实可行的回归家园途径。数代人在流亡中成长,始终受制于时而充满敌意的收容地。由于缺乏作为自决权基石的自治领土,他们既得不到保护,也没有安全栖身之所,因而处于极度脆弱的境地。
1944年,苏联领导人斯大林因偏执怀疑土耳其在二战中将与德国结盟,将格鲁吉亚西南部200多个村庄的全体麦斯赫特土耳其人强制驱逐至苏联的偏远地区(主要是乌兹别克斯坦),指控他们与土耳其情报机构存在关联。
20世纪80年代末,该族群经历了第二次大规模驱逐。乌兹别克斯坦爆发的民族冲突导致100名麦斯赫特土耳其人遇害,即后来所称的费尔干纳河谷骚乱。动乱过后,约八万名已在乌兹别克斯坦生活45年的麦斯赫特人被苏联当局仓促地强制疏散。他们被任意地拆分,部分迁往俄罗斯的罗斯托夫、斯塔夫罗波尔和克拉斯诺达尔地区,其余则被遣送至乌克兰的哈尔科夫、赫尔松和顿巴斯地区。这种身不由己被迫形成的族群分布使该族群再次陷入危机——自2022年2月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以来,同族被迫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因为俄罗斯,兄弟们正在互相残杀。”44岁的古尔格兹·库尔巴诺娃说道,她生活在乌克兰东北部哈尔科夫州的小村庄马扎尔卡。库尔巴诺娃的儿子正在为乌克兰作战;她的侄子却在为俄罗斯服役期间,于乌克兰境内失踪。“我们四五个月没有他的消息了,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告诉我。她的丈夫卡米尔·奥扎伊维奇正躺在客厅的临时床铺上休息——就在我们见面的两周前,他被确诊为四期晚期癌症,消瘦的身体几乎消失在厚重的毯子下。他最后的愿望是再见儿子们一面:长子屡次请假遭拒,幼子远在爱沙尼亚,因害怕被征召入伍而不敢返乡。更令人心痛的是,奥扎伊维奇的表兄已在前线为俄罗斯作战时阵亡。俄罗斯的战争碾碎了他最后的希望:2023年8月我们见面一个月后,奥扎伊维奇溘然长逝,年仅54岁。
如今,生活在乌克兰和俄罗斯两国的麦斯赫特土耳其人正争相逃离故土,但这一次是出于他们自身的意愿。据总部位于伊斯坦布尔、致力于维护麦斯赫特人权益的非政府组织“世界麦斯赫特土耳其人联盟”(DATUB)统计,自2014年乌克兰东部首次爆发战争以来,当地约1.1万名麦斯赫特土耳其人中已有近8000人逃往土耳其。而在两年前全面入侵发生后,这种迁徙进一步加速——安卡拉当局协助了从赫尔松等冲突热点地区的撤离行动。
从俄罗斯离开的麦斯赫特土耳其人数目也基本相当:总部设在美国的麦斯赫特土耳其人协会负责人伊斯兰·沙赫班达罗夫表示,自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以来,另有8000至10000名麦斯赫特土耳其人抵达美国,其中多数来自战前族群人口超过10万的俄罗斯。
沙赫班达罗夫已确认至少10名服役族人在双方阵营中阵亡(包括他的一位远亲),实际数字可能更高。《新战线》采访的数十位族群成员均表示,自己至少认识一位从军的麦斯赫特土耳其人,其中许多人还知晓族人受伤或牺牲的情况。据估算,该族群全球总人口约为50万。
对于一个以家庭、传承和传统为核心的民族而言,由此产生的分离带来了巨大痛苦。去年夏天,在绿树成荫的农业村庄马扎尔卡举行的一场花园婚礼上,23岁的芙罗拉·马梅多娃通过视频通话嫁给了青梅竹马的恋人——同样23岁的新郎奥斯曼·阿穆尔恰耶夫已于去年随家人逃往美国。依照族群严格的穆斯林规约,她必须完婚后方可前往美国与他共同生活,因此她在启程前于乌克兰举行了传统仪式。按照麦斯赫特传统,两位新人的祖父正式认可了这段婚姻。至于这段婚姻在乌克兰法律上是否具备效力,对他们而言并不重要。
当马梅多娃接受族人逐一道贺时,她形单影只。她对婚姻满怀憧憬,却又对离开乌克兰感到忐忑不安。摄像团队全程记录了这个特殊日子,阿穆尔恰耶夫则通过FaceTime从美国短暂连线参与。新人按习俗准备了乌兹别克抓饭、煎肉、水果和“洛克姆”(lokum,即土耳其软糖)。依照奥斯曼时期土耳其各地的婚礼传统,一位姑母向宾客分送小杯甜饮(sherbet,由沸水加糖熬制),宾客饮用后将乌克兰货币格里夫纳投入杯中作为礼金。马梅多娃在素净的白裙上别着一枚熠熠生辉的新月胸针——这枚饰物正寄托着对土耳其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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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芙罗拉·马梅多娃婚礼当天的留影。新郎奥斯曼·阿穆尔恰耶夫通过视频通话参加了仪式。(摄影:Emre Çaylak)
婚礼两周后,马梅多娃启程前往美国。此后她很可能在战争结束前都无法见到家族中任何60岁以下的男性——根据动员条例,他们未获特批不得离境。
据当地族群估计,这个邻近哈利洛维奇成长地的小村庄如今仅剩82户人家。村里还住着一些独居男性——战争初期,许多家庭的妇女儿童已被男性亲属送往安全地带。老人们想出售房产,但考虑到几个现实因素,他们不确定能否轻易找到买家:这里的生活仍保持着旧式传统,许多房屋使用户外厕所;驱车前往哈尔科夫或第聂伯罗等大城市需要数小时;村里随处可见漫步的山羊和零星的番茄卷心菜田;而导弹时常从头顶掠过,飞向更重要的军事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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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扎尔卡村的麦斯赫特土耳其人正在庆祝芙罗拉·马梅多娃的婚礼。宴席结束后,新娘接受亲友赠与的金饰与礼金,并拍摄纪念照片。(摄影:Emre Çaylak)
麦斯赫特土耳其人的困境,正是该地区少数民族命运的缩影——世代深受克里姆林宫之害,而俄罗斯始终未能正视其殖民历史。
"他们是同一个帝国主义的受害者,正如俄罗斯总统普京入侵乌克兰一样。"俄亥俄州马斯金格姆大学研究俄罗斯民族主义的政治学教授理查德·阿诺德指出。
麦斯赫特人在格鲁吉亚相对平静地生活了数百年,直到19世纪奥斯曼帝国与俄罗斯帝国的多次战争使他们的生存日益艰难。1853-1856年克里米亚战争后,他们因曾援助奥斯曼军队遭到残酷镇压,并被迫改信基督教(多数人并未屈从)。20世纪20年代格鲁吉亚被苏联吞并后,麦斯赫特土耳其人与众多非斯拉夫民族一样,被迫将姓名"苏联化"。例如土耳其姓氏"穆罕默德奥卢"(意为穆罕默德之子)被改为俄式姓氏"马梅多夫"。这仿佛是一场抹除他们与过去联系的开端,直接摧残着他们的身份认同。
1944年,约十万名麦斯赫特土耳其人——连同库尔德人、赫姆辛人(一小群亚美尼亚逊尼派穆斯林)等其他少数民族群体——被从格鲁吉亚的家园中驱离,塞进运牲畜的货车车厢,集体流放至西伯利亚、中亚和阿塞拜疆。这是苏联历史上最悲惨篇章之一:数百万少数民族与社会边缘群体在系统性的居民迁移计划中被连根拔起。其中克里米亚鞑靼人被从故土克里米亚半岛迁往中亚,直至20世纪80年代末才得以回归;车臣人、印古什人、卡拉恰伊人、巴尔卡尔人、卡巴尔达人,以及波兰裔、德裔居民同样被迫迁徙,他们被毫无根据地指控协助纳粹敌人。
当时正值少女时期的尤尔迪兹·马梅多娃如今已是约95岁高龄、精神矍铄的曾祖母,她来自哈利洛维奇的故乡沃夫基夫卡村。她回忆苏联士兵持枪而来的场景:“他们没说要带我们去哪里,也没说原因。只说:‘你们什么都不用带,很快就能回来。’”人们留下了财物、牲畜和积蓄。少数精明者设法藏起珍贵物品——马梅多娃的祖母在花园里埋了一罐黄金。她记得离开时牲畜发出凄厉的哀鸣,仿佛感知到主人正遭遇厄运。
这段流放之旅持续了一个多月。尽管具体数字不一,但据估计有超过一万人在途中因过度疲劳、干渴、十一月刺骨的严寒和疾病而丧生。驱逐行动发生时,约有四万名男性正在苏联军队服役。当其中半数幸存者返回空荡的村庄后,他们也被遣送至中亚。
当人们被塞进不同的货运车厢,发往相距数千公里的苏联边远地区时,无数家庭因此支离破碎。在马梅多娃乘坐的列车沿途停靠时,一位年轻母亲跳下车为脱水的小孩取水。由于列车重新启动,她未能及时赶回。孩子被送往塔什干,而那位母亲的下落不得而知。
"那么多妇女就这样失去了她们的孩子。"马梅多娃说道。
族人相信,那些失散的婴孩被当地家庭收养后,逐渐遗忘了自己的麦斯赫特土耳其血脉。马梅多娃与母亲及两个妹妹侥幸未被分开,她们被送往乌兹别克斯坦,受命从事国家安排的采棉劳动。工作艰苦,报酬微薄。她们时常食不果腹,只得用热水煮野草充饥。后来,母亲因营养不良腹部肿胀,不久便在41岁时去世。女孩们找不到裹尸的布匹,只能将三人共用的床铺上唯一的毯子包裹母亲遗体,以便送往安葬。
"那之后我们便孤苦无依。我作为长女,必须照顾妹妹们。"她说。如今,这位九旬老人在土耳其与乌克兰两地奔波,始终不忍抛下家族中的男性成员和众多曾孙辈。与她做出相同选择的老人并不少见:在麦斯赫特土耳其人聚居的村庄里,许多年长女性都选择留守度过战争,因为她们拒绝离开丈夫或其他男性亲属。
尽管苏联在20世纪60年代和80年代的改革撤销了指控并允许少数民族返回家园,但麦斯赫特土耳其人仅获准在苏联境内自由迁移,仍无权回归梅斯赫季地区。他们是所有曾被驱逐的民族中,唯一至今未获得回归权利的群体。数十年来,第比利斯当局将纠正他们困境的责任推给普遍被苏联视作继承者的俄罗斯,而俄罗斯则以梅斯赫季位于格鲁吉亚境内为由拒绝介入。1999年,格鲁吉亚最终同意解决麦斯赫特土耳其人的流亡问题,以此作为加入欧洲委员会的条件,但相关法律直到2007年才得以通过。此后,官僚程序的重重障碍始终阻挠着他们的回归。如今当地居住的麦斯赫特土耳其人不足一千,其中仅数百人获得了格鲁吉亚公民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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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罗拉·马梅多娃婚礼上准备的乌兹别克式抓饭。(摄影:Emre Çaylak)
这个民族长期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以致大多数人能说三种或更多语言,包括土耳其语及乌克兰语或俄语。每一代人都出生在与上一代不同的国度,这意味着他们的归属感变得错综复杂,模糊了原本明晰的身份认同与集体目标。对于下一步该如何前行,他们并未达成共识,但都深信必须拥有属于自己的家园。
对那些在乌克兰出生或成长的人来说,他们对这片土地怀有忠诚。一些留下的人——比如哈利洛维奇——选择了参战(前线士兵每月可获得超过2500美元报酬,约为乌克兰平均工资的五倍,这也是现实的吸引力)。哈利洛维奇在战争爆发最初几周便毅然入伍。当时他本在捷克从事建筑工作,却在普京军队越过边境时选择回国参战。他在巴赫穆特三次负伤,最严重的一次发生在2023年5月该城陷落前几天——一发改装型"冰雹"火箭弹爆炸时,灼热的弹片击中他的腹部和腿部,左脚被彻底击穿,弹片距头部仅咫尺之遥。他手机里存着的住院照片触目惊心:脚踝处留下骇人的深坑,脚上的皮肉像被片开的鸡胸肉一样被削成两半。
整个夏天,他在哈尔科夫静谧郊区正在翻修的家中休养。七月我们到访时,他用土耳其红茶和切片水果招待我和摄影师。我们坐在花园里,耳畔交织着鸟鸣、远处空袭警报与俄方边境传来的炮火轰鸣。他身着印有土耳其国旗白新月星辰图案的深红T恤,胸前却同时自豪地佩戴着闪亮的乌克兰老兵勋章——这身装扮正是他文化融合者身份的写照。经过十多次手术后,如今他已能够重新站起来,并通过短信告诉我,自己正重返巴赫穆特附近战场,渴望为解放这座城市而战。
2022年6月,战争爆发约四个月后,土耳其总统令批准授予乌克兰境内1000户麦斯赫特家庭永久居留权。这些人通过克里米亚、俄罗斯——以及颇具讽刺意味的格鲁吉亚——被转移至安全地带,安置在土耳其东部埃拉泽省由集装箱搭建的临时居住区。然而安卡拉方面并未就适龄征兵男性达成特殊协议,他们与其他乌克兰公民一样受制于出境禁令:18至65岁的男性原则上不得离境。不过在战争初期的混乱阶段,部分来自占领区的麦斯赫特适龄男性确实成功离开了乌克兰。
接收更多难民的进程因2023年2月发生的毁灭性双重强震而停滞——那场灾难袭击了土耳其与叙利亚接壤的东南部地区,导致超过五万人遇难。资源也不得不重新调配:该国10个城市需要全面重建,而土耳其本就面临严峻的经济危机,还收容着超过400万全球最大规模的难民群体。
在乌克兰的一些麦斯赫特土耳其家庭告诉我,他们正在等待土耳其东部锡尔特和埃尔津詹两座城市的政府安居计划名额,但目前建设已停滞,资金被转用于地震救灾。
沙赫班达罗夫指出:"自行迁居土耳其不难,但部分人希望以(从乌克兰)撤离难民的身份获得安置住房。"
2017年,土耳其授予了境内麦斯赫特土耳其人公民身份。截至2021年,约七万名来自原苏联各地区的麦斯赫特人已获得该身份。总统埃尔多安常在演讲中表达对该族群的支持,他在2023年9月表示:"无论身处何方,麦斯赫特土耳其人的心始终与土耳其同在。你们克服重重困境书写的成功故事,令土耳其为之自豪。"土耳其还将每年设立"阿斯哈卡日",以纪念约八十年前的首次驱逐行动。然而,该国并未完全向麦斯赫特土耳其人敞开大门,缓慢的官僚程序阻碍了许多申请公民身份的人士。批评者认为,政府的援助旨在争取选票,并推动该国东部库尔德人聚居区的人口结构改变——这些地区正是麦斯赫特人通常被安置之处。
虽然这一举措能为乌克兰的麦斯赫特土耳其人带来某种程度的安全感与稳定,但并非万能解药。土耳其的工作机会与其他发展机遇有限,生活成本高昂——过去两年该国的年通胀率已逼近65%。迁移还将使家庭成员面临更遥远的地理分隔。此外,麦斯赫特土耳其人的身份认同正是在流亡历史中塑造而成的,有人担忧他们的传统习俗会在土耳其逐渐消逝甚至被边缘化。现代土耳其人很难辨认麦斯赫特人的传统习俗与服饰,他们的方言生疏难懂。“如今我们在土耳其反而成了‘欧洲人’,”新娘芙罗拉的父亲伊斯梅尔·马梅多夫坦言,“作为少数民族,我们始终害怕失去自己的传统。这些传统几百年来都未曾改变。”
世界麦斯赫特土耳其人联盟(DATUB)仍在为重返格鲁吉亚持续抗争。该组织欧洲代表布尔汉·厄兹科萨尔表示:"我们终将回到格鲁吉亚,但这需要漫长的过程。"萨迪亚尔·马梅多夫也坚定主张回归梅斯赫季地区。他于去年十一月前往土耳其,原计划在格鲁吉亚边境举行抗议活动以唤起社会关注,但抵达后未获得地方当局的必要批准,最终只能返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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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芙罗拉·马梅多娃的婚礼上,男性宾客饮用甜饮——一种奥斯曼时期用沸水加糖熬制的传统饮品。根据土耳其习俗,当新娘家族应允婚事后,新娘会饮用雪葩以示庆祝。(摄影:Emre Çaylak)
厄兹科萨尔如今担忧族群正面临消亡的边缘,他认为若不能重返格鲁吉亚,麦斯赫特人的身份认同与生活方式可能在一代人之间彻底湮灭。"回归计划拖延得越久,年轻一代在其他地方扎根并遗忘回归阿斯哈卡的可能性就越大。格鲁吉亚当局正在进行精明的算计。"他暗示第比利斯正指望未来想回归的土耳其人会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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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尔汗·哈利洛维奇展示其获得的乌克兰领土防卫军勋章。(摄影:Emre Çaylak)
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将这场战争描述为光明与黑暗的较量,它已演变为民主与暴政之间的全球性斗争。这种二元对立同样笼罩着麦斯赫特土耳其人。"两边的本质区别在于,俄罗斯的土耳其人并非自愿参战,"哈利洛维奇说道,这反映了许多乌克兰人的观点——他们的男女同胞出于爱国心自愿保卫国家,而俄罗斯人则是被迫参与入侵。在俄罗斯,男性被分批强制征召;乌克兰虽禁止适龄男性离境,却未实施普遍征兵制,不过新的动员法案可能导致多达50万兵员的征召。
哈利洛维奇那位曾经亲密的表亲,来自顿河畔罗斯托夫,如今正在被占领的克里米亚为莫斯科作战。据其父亲向家族透露,军官们某日清晨闯入家中将他强行带走。由于涉及风险,这对表兄弟已断绝直接联系。哈利洛维奇在战场上遭遇的俄罗斯籍麦斯赫特人也告诉他,自己是被迫入伍的。据BBC俄语频道调查,来自达吉斯坦、布里亚特和克拉斯诺达尔(俄罗斯大多数麦斯赫特人聚居地)的俄军部队在此次战争中伤亡最为惨重。这种严重不成比例的数据表明,少数民族正被克里姆林宫特意征召,送往乌克兰战场牺牲。
哈利洛维奇63岁的父亲哈利勒往来于土耳其和乌克兰的蔬菜农场之间,仍常与在俄罗斯的兄弟通电话,两人屡屡爆发争执。他的兄弟声称,尽管儿子被征召入伍,仍坚信这是一场对抗西方帝国主义与北约的正义战争——这是莫斯科精心构建并严密掌控的叙事。曾在俄罗斯生活六年的哈利勒则认为兄弟已丧失理智。“是普京把士兵派到乌克兰屠杀民众,”他在电话中反驳,“不是反过来的。”他试图让对方理解两国持续冲突的残酷本质:“我告诉他:‘如果在这场战争中你的儿子和我的儿子相遇,其中一个会杀死另一个。即便他们没有相遇,身边的战友也会开枪。我们的儿子现在已是敌人。’”
在乌克兰重新定居的麦斯赫特土耳其人表示,他们总体受到善待。1991年乌克兰独立后,大多数人获得了公民身份并分得农田以重建生活——至今许多家庭仍依靠这些土地维持生计。但迁往俄罗斯的数千名族人,直到十年前仍处于无国籍状态,仅凭临时居留许可勉强生活。出生和婚姻常常无法获得合法登记。他们无法享受国家医疗保健,还时常遭到恐吓和警察暴力。2004年,联合国介入并将约一万人搬迁至美国,主要安置在俄亥俄州、亚利桑那州和宾夕法尼亚州。
一名来自俄罗斯西南部的麦斯赫特土耳其人青年(因担心家人安全而要求匿名)向我描述了终生遭受的屈辱经历。在他的故乡——北高加索地区的卡巴尔达-巴尔卡尔共和国,歧视从校园便已开始:同学们用"黑人"这种针对非斯拉夫人的常见贬称侮辱他。随着成长,歧视演变为无果的求职申请、房东拒绝租约、警察无端开具罚单。"邻居会偷摘我家菜园的蔬菜,"现居美国的他告诉我。俄乌冲突爆发后,种族歧视与针对性骚扰更是变本加厉。"死亡无处不在。2020年和我一起服役的战友死了,我认识的麦斯赫特人死了,一位远亲也死了。"
去年六月初,24岁的他因恐惧被征召参战而选择逃离。"普京的所作所为是错误的,我不想卷入其中。"他说。他倾尽所有筹集了2500美元路费,踏上了穿越五个国家的险途,其间在美国拘留营度过了75天。他通过WhatsApp和Telegram群组搜集的信息以及YouTube视频精心规划路线,跨境时始终伪装成游客而非寻求庇护者,以避免被遣返俄罗斯。
他乘巴士经格鲁吉亚抵达土耳其后,从伊斯坦布尔飞往墨西哥城,再辗转至美墨边境的华雷斯城。两次申请美国庇护均遭拒绝,最终通过支付出租车司机100美元带他到水浅的格兰德河段,以划水的方式偷渡进入美国境内。随后他在多个拘留营间辗转两个多月,睡在容纳150至200人的集体宿舍。“营地里挤满了俄罗斯人……我知道自己的选择没错。”他说。就在离开俄罗斯一个月后,征兵通知书寄到了他在北高加索的父母家中。
来到美国后,他尝试过厨师和卡车司机的工作。首次庇护庭审日期日益临近,他已逐渐接受可能永远无法重返俄罗斯的现实——那是他逃亡前唯一熟悉的国度。由于父亲正值服役年龄可能被征召,他的父母短期内恐难离开故土。
在此期间,商人马梅多夫与他的儿子分别作为国民警卫队志愿者和武装部队士兵,共同投身于乌克兰的抗战事业。2022年11月赫尔松从占领中被解放后,马梅多夫参与了"清理局面"的工作——他的团队负责识别并拘留与俄罗斯合作的乌克兰人。此后,他的一位姻亲表弟在俄方作战时阵亡,年仅24岁。
"当你失去祖国时,就注定只能寄人篱下,"他说,"我们什么都不是,甚至连历史也会遗忘我们。"
【补充信息】
本报道由国际妇女媒体基金会下属的霍华德·G·巴菲特女记者基金提供支持。
本文刊载于《新战线》杂志2024年春季印刷版。
原文链接:https://newlinesmag.com/reportage/after-surviving-soviet-repression-a-turkic-minority-is-being-divided-in-ukra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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