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旁的剪刀手
嘿,坐吧,墙上挂钩自个儿找。我是红姐,四十五了,就这儿工地旁边开理发店,开了整整八年。
我这店啊,二十平米撑死了。镜子是从旧货市场淘的,边上有点锈,照人有点歪,但便宜。三把转椅,皮都裂了,拿透明胶带粘着。热水器时好时坏,天冷时候你得有耐心等。但来我这儿的人,没谁嫌弃。
我是丰满型,用我妈的话说,“喝凉水都长肉”。年轻时候为这个自卑过,现在?早不在乎了。在工地上干活的兄弟们说了:“红姐,你这身板好,看着就踏实,有福气!”
每天早上七点开门,卷闸门推上去哗啦啦响,整条街都听得见。隔壁是卖早点的王嫂,对面是五金店老李。我这儿没那些花里胡哨的店名,门口就贴了张红纸,毛笔写着“理发”,下雨天墨迹会晕开,得常换。
第一批客人永远是上早班的工人。六点半天还没亮透,他们就蹲在门口等了,安全帽放在脚边,工作服上沾着前一天的灰。进来也不多话,往椅子上一坐:“红姐,推短点,利索。”
我拿起推子,嗡嗡声在清晨格外清晰。他们的头发硬,常常夹杂着沙粒,推子有时候会卡住。我从不催,慢慢弄。镜子里的脸黝黑,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有些看着比我年轻,却显老。
“家里孩子上学了吧?”我常这样打开话头。
“嗯,老二今年中考。”老陈闭着眼说。
“成绩咋样?”
“还行,老师说能上县中。”他嘴角会微微扬起,尽管整张脸写满疲惫。
这就是我每天的开始。没有咖啡,没有音乐,只有推子的嗡嗡声,剪刀的咔嚓声,和断断续续的家常。
十点过后,工地上的机器声响起来了。我的小店在震动,镜子微微颤,热水瓶里的水起波纹。这时候,会有几个不赶工的过来,多是技术工,稍微讲究些。
“红姐,帮我修修鬓角。”小张才二十八,已经是钢筋工组长了。
“相亲用?”我打趣他。
他嘿嘿笑,有点不好意思:“周末见个姑娘。”
我给他仔细修着,边角收拾得板正。小伙子长得精神,就是晒得太黑。“见面时候穿件干净衬衫,蓝色显白。”
“哎,记住了红姐。”
我这儿剪头发,十五块。不染不烫,没那些项目。有工人说太便宜了,该涨涨价。我摇头:“你们流汗赚的钱,我这儿就出点手艺,够了。”
他们不知道,我男人前些年工伤走了,赔的那点钱,供儿子上完大学就差不多了。开这店最初是为了糊口,现在,倒成了我的念想。
中午最热闹。工人们端着饭盒过来,有的就蹲在我店门口吃。我烧一大壶开水放那儿,随便接。夏天煮绿豆汤,冬天泡红枣茶,不收钱。
“红姐,你这手艺咋学的?”新来的小伙子问。
“跟我妈学的。”我手上不停,给老李刮胡子,“她以前在国营理发店,我小时候就在店里玩儿,看着看着就会了。”
其实没说完。我妈那时候是店里的一把好手,后来店改制,她下岗了,在家哭了好几天。再后来在巷子口摆个椅子给人理发,直到手抖得拿不稳剪刀。我现在用的这套工具,有好几件是她的。
下午两三点,偶尔会有女人来。多是工人的家属,从老家来探亲的。她们要我剪短一点,“好打理,下地干活方便”。手粗糙,脸晒得红,和我一样的身材,一样实在。
王嫂有时候溜达过来,倚在门口:“红姐,你这整天站着,腰受得了吗?”
“惯了。”我说的是真话。四十五岁,腰是疼,腿是肿,晚上得泡热水。但看着镜子里的人一点点变精神,那种踏实感,比什么都强。
工地的生活我太熟悉了。谁家老人病了,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谁这个月工资寄回去多少。他们在我这儿剪头发,说的话比在工地上多。也许是因为我这店不光是理发店,像个中转站,连接着工地和家乡。
去年夏天特别热,四十度。我给店里添了台二手空调,虽然嗡嗡响像拖拉机,但凉快。工人们中午爱来这儿蹭会儿凉,有时候坐着就睡着了,打鼾声起伏。
我不叫醒他们。知道他们夜里可能加班赶工,知道板床硌人,知道梦里都是老家。
我也想过把店装修得好点,墙上贴点画,地上铺好瓷砖。但想想又算了。现在这样挺好,工人们进来不用换鞋,身上有灰也不怕弄脏什么。这种随意,是我们之间的默契。
儿子劝过我多次:“妈,别干了,我工作了,能养你。”
我每次都说好,却每天照样开门。他不知道,我需要这些剪刀推子的声音,需要镜子里的那些面孔,需要清晨的第一声“红姐”。
有个老顾客,老赵,五十七了,还在绑钢筋。每次来都说:“红姐,等我六十退休,就不来啦。”
“回老家?”
“嗯,种地,带孙子。”他眼里有光。
上个月他来,我照例给他推短。推着推着,发现他后脑勺有块疤,新的。
“咋弄的?”
“没事,磕了下。”他轻描淡写。
后来听别人说,是高空掉下个小东西,幸亏他戴了安全帽。
那天我给他多推了几分钟,推得特别仔细。结束时候,他照照镜子:“红姐,今天这头理得精神。”
“下次小心点。”我说。
他点点头,没说话。出门时候,夕阳正好照进来,把他花白的发茬染成金色。
四十五岁,身材丰满,在工地旁开理发店。这身份标签贴出去,大概能想象出个粗糙画面。但生活不是标签,是每天早上的卷闸门声,是推子卡住时的轻拍,是热水器的嗡鸣,是那些断断续续的家常话。
我这儿不卖卡,不推销,不说什么“设计造型”。就是实实在在,把过长的剪短,把凌乱的修齐。就像日子,太长了熬人,就一段段过;太乱了烦心,就一件件理。
晚上收工最晚的是我。等最后一个加班的工人走出工地大门,我才拉下卷闸门。咔嚓一声,一天结束。
街灯亮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回头看,那张红纸上的“理发”两个字微微反光。明天墨迹可能又会晕开,没关系,我再写一张。
这双手不再纤细,剪不了什么时尚发型。但这双手记得每个常客的习惯,记得谁的后颈有个痣要避开,谁的鬓角要留长一点,谁怕痒,刮胡子时要格外轻。
工地旁的小理发店,不大,不亮堂,不时尚。
但在这里,每个进来的人,走出去时,都稍微精神了一点。
这就够了,对我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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