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怀古:一座城的千年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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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爱在秋日的黄昏,独自在秦淮河信步游走。秦淮河的河水是幽幽的绿,映着两岸斑驳的粉墙黛瓦;那六朝的金粉,仿佛还悄然浮在水面,随波光漾着,散作一片朦胧的梦。远处紫金山沉沉的轮廓,在暮霭里静默着,像一位阅尽沧桑的老人,守着这城无尽的往事。这便是南京了,人们唤它作“金陵”,又称“建康”或“秣陵”,名字里便浸着历史的墨香。而最教人低回不已的,是那“六朝古都”、“十朝都会”的称谓——八个字,便是一部跌宕的史诗,在时光的长廊里,悠悠地回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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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朝烟雨:三百年的风华与流变
说起“六朝古都”,心绪便不由得飘到那遥远的魏晋南北朝去了。那是一个风骨与风流交织的时代,而南京,正是这出长剧的中央舞台。
最先登场的,是那“生子当如孙仲谋”的东吴大帝孙权。公元229年,他定都于此,取名“建业”,取的是“建立千秋功业”的宏愿。那时的长江,想必比今日更浩荡些,江心的战船,岸边的旌旗,都在诉说着一个新兴王朝的勃勃雄心。我去过城东的石头城遗址,那赭红色的山岩,被江水冲刷得嶙峋奇崛,当地人唤它“鬼脸城”。据说这便是当年东吴的江防要塞,站在那岩石下,耳畔仿佛还能听见拍岸的惊涛,与将士们雄壮的呐喊交织在一起。孙权将都城从武昌迁来,看中的正是这“钟山龙蟠,石头虎踞”的形胜之地。从此,这江南的沃野,便与一个“都”字结下了不解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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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金陵文采风流的,是接下来的东晋。西晋的“永嘉之乱”,像一场北来的狂风,将中原文士的衣冠,卷过了淮水,卷过了长江,最后飘落在这建康城里。王导、谢安这些名字,至今还在乌衣巷口、朱雀桥边被后人低声念着。我曾在一个微雨的午后,寻访过那条窄窄的巷子,两旁是寻常人家,青苔湿漉漉地爬满墙根。哪里还有昔日王谢堂前燕的影子呢?可你静心一想,那场著名的“淝水之战”,那“小儿辈大破贼”的从容谈笑,不都是从这里运筹帷幄的么?东晋在此偏安,却也将中原的文化根脉,深深地植入了江南的水土,开出清谈、书法、玄学一朵朵奇异的花。建康城里,台城巍峨,秦淮笙歌,士大夫们宽袍大袖,临流赋诗,一派江左风流的气象。
这风流如一根柔韧的丝线,串起了后续的宋、齐、梁、陈四个短促的王朝。刘裕的“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开创了南朝宋的基业;萧衍的笃信佛教,让“南朝四百八十寺”的钟声,日夜响彻在台城的烟雨中。
我最爱读杜牧那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诗里说的,便是陈朝末代国君陈叔宝的故事。他作的《玉树后庭花》,曲调靡丽,终日与妃嫔在临春阁里嬉游,却不知北方的隋军已挥师渡江。那胭脂井的遗迹,如今还在鸡鸣寺旁,据说便是后主与宠妃藏身之处。一口枯井,盛满了一个朝代的仓皇与终结。
六个朝代,像走马灯般更迭,总共三百余年,都在南京这方舞台上演着兴亡的戏剧。他们留下了《世说新语》的轶事,《文选》的华章,也留下了“台城柳”这样惹人哀叹的意象。六朝的金粉,化作了文人笔下无尽的“金陵怀古”,也化作了这座城骨子里一抹挥之不去的、华丽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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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朝沧桑:断续的华章与重生
“六朝”之后,南京的都城史并未戛然而止。历史的笔锋在此停顿了片刻,又饱蘸浓墨,续写了下文。于是便有了“十朝都会”的宏大叙事。这“十朝”,是在六朝的底稿上,又添了四段浓墨重彩的篇章。
首先入画的,是五代时期的南唐。这是一个充满艺术气息的短命王朝,都城唤作“金陵”。它的名声,大半系于那位“作个才人真绝代,可怜薄命作君王”的后主李煜。我去过南唐二陵,在郊外的祖堂山下,地宫幽深,壁画斑驳,早已没了当年的繁华。可李煜的词,却比任何宫殿都更坚固地留存了下来。“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他笔下那份亡国的深哀巨痛,让金陵的江水,都染上了一层千古的愁绪。南唐虽只三十余年,却将词的意境推向了高峰,也为南京平添了一重文艺的、伤感的滤镜。
时光流转,到了元末明初,南京迎来了它历史上最辉煌的时刻之一。放牛娃出身的朱元璋,在这里登基称帝,建立了大明王朝,将此地更名为“应天府”。他倾全国之力,修筑了举世无双的南京城墙。我常爱在城墙上漫步,那砖石厚重坚实,一块块清晰铭刻着府县与工匠的名字。站在中华门上,看那三重瓮城的巧妙设计,你真能体会到一种吞吐天地的气魄。朱元璋将都城设计得方正庄严,紫金山成了自然的华盖,玄武湖成了宫廷的苑囿。虽然五十多年后,他的儿子朱棣便将都城北迁,但南京作为“留都”,依然保留着一套完整的中央机构,龙江宝船厂的巨舰也曾从这里出发,远航西洋。明孝陵的石象路,秋日里银杏与乌桕绚烂如霞,沉默的石兽守护着一个王朝起步时的梦想。
历史的洪流奔涌到近代,南京又两度成为风云际会的中心。十九世纪中叶,太平天国运动席卷南方,洪秀全定都于此,改称“天京”。天王府的遗址,就在今天长江路一带。那段历史充满了狂热与悲剧,天京的内讧与最终的陷落,给古城添了又一重沉痛的记忆。
随后,辛亥革命终结了帝制,孙中山先生力主定都南京,这里成了中华民国的肇基之地。中山陵的巍峨蓝瓦,在苍松翠柏间闪耀,象征着一种新的开始与抱负。从1927年至1937年,南京又一次成为全国的政治心脏,近代化的街道、建筑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中西文化在此碰撞交融。尽管后来的战争带来了深重苦难,但这座城市又一次从废墟中站起,就像它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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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典故里的温度:闲话金陵旧事
说历史,若只说朝代更迭,便如读干枯的年表,少了趣味。南京的好,在于它每段历史都连着活生生的故事,藏在街巷的名字里,诗词的吟咏里,甚至于你品尝的一道点心里。
譬如,你去夫子庙,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鸭血粉丝汤,可曾想过,这秦淮河畔,在东晋时,却是世家大族聚居的“风华绝代”之地?王羲之、谢灵运们或许就在附近的画舫上,曲水流觞,写下令后世痴迷的书法与诗篇。那乌衣巷的得名,一说便是因东吴禁军身着黑衣驻扎于此,另一说则与王谢子弟的黑色衣冠有关。一个地名,便是一段历史的凝结。
再如,游钟山,拜谒中山陵之余,不妨去山麓的明孝陵看看。那里有孙权墓的传说,据说朱元璋建陵时,有人建议将孙权的陵墓移开,朱元璋却说:“孙权也是一条好汉,就让他给我守门吧。” 于是,神道便绕过了孙权墓。这位六朝的开创者,竟以这种奇特的方式,与千年后的明朝开国皇帝“相伴”。历史,在这里交叠得如此有趣。
又比如,南京人爱吃的“如意回卤干”,那小小的油豆腐,里面裹着细嫩的豆芽,用老鸭汤缓缓煨成。有人说,这滋味里,有六朝以来江南的精致与从容;而那“盐水鸭”的咸鲜爽嫩,则仿佛带着长江水与金陵风的气息。饮食之道,亦是历史的沉淀。
而最动人的,还是那些穿越时空的共鸣。唐代刘禹锡的“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韦庄的“无情最是台城柳”,宋代王安石的“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乃至清代孔尚任的《桃花扇》,写的都是南京。一代又一代的文人,站在这片土地上,面对同样的山川,感慨着不同的兴亡。他们的诗句,成了这座城的另一重魂魄。
当你漫步于玄武湖畔,看那烟笼十里长堤,或许忽然就懂了为什么那么多王朝选择这里——这湖光山色里,既有江南的温婉,又能激发起一股包举宇内的豪情。这矛盾的气质,正是南京的魅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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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一座城的呼吸
夕阳完全沉到紫金山后面去了,秦淮河两岸的灯火,一串串地亮起来,红红绿绿的,倒映在墨绸似的水面上,现代的热闹便一层层漾开,盖住了历史的清寂。我转身离开,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空空的回响。
南京便是这样一座城。它不像西安那样,将辉煌紧紧封存在地下的陶俑与青铜里;也不像北京那样,将威严整饬地布局在笔直的中轴线上。南京的历史,是散落的,渗透的。它在一段残墙上,在一阕旧词中,在一片梧桐叶的飘落里,更在每一天市井的呼吸里。十朝的印记,并非沉重的枷锁,而是化作了它从容的气度。它经历过巅峰的荣光,也承受过最深重的劫难,如同中国历史的一个微缩盆景,将“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哲理,演绎得具体而微。
“六朝古都”,说的是它青春年少时,那段连续而华丽的文采风流;“十朝都会”,则道尽了它生命历程中,那屡仆屡起、不绝如缕的坚韧与担当。这称号,不是博物馆里冰冷的标签,而是流动在秦淮河水中、生长在城墙砖缝里、回荡在街头巷尾方言里的、活生生的记忆。离开时,晚风送来隐约的桂花香,甜甜的,浓浓的,仿佛这座千年古都,在夜色里一声满足而又悠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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