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水汤汤,淌过千年岁月,依旧拍打着中原大地的堤岸。公元七世纪的某个黄昏,四十年华的卢照邻拖着萎缩变形的四肢,一步步挪向河水深处。这位曾用笔尖勾勒出盛唐长安万千气象的才子,将半生辉煌的诗名、半生蚀骨的幽忧,尽数交付给了奔流不息的颍水。他写过“愿作鸳鸯不羡仙”的缱绻深情,写过长安玉辇纵横的盛世繁华,却终究没能写就自己人生的圆满结局,只留一卷《幽忧子集》,在初唐诗坛上,谱就一曲悲怆的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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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英才,名门府中遇知音
卢照邻的人生起点,是幽州范阳范阳卢氏的高门望族。作为北朝至隋唐顶级门阀的子弟,他自降生便站在了文人雅士梦寐以求的起点。自幼慧根天成的他,十岁便辞别故乡,远赴江南拜入文学大儒曹宪、经史名家王义方门下,在典籍墨香中深耕学业。《三苍》《尔雅》的文字精髓,经史子集的浩瀚智慧,尽数化作他笔下的锦绣才情。
弱冠之年,卢照邻携一身才气奔赴长安,顷刻间便在京城文坛崭露头角。唐高宗之叔邓王李元裕慕其才名,将他奉为座上贵宾,聘为王府典签。邓王视他为当世司马相如,常对府中僚属赞叹:“此吾之相如也。”十年邓王府生涯,是卢照邻人生的第一重高光,王府藏书任他博览,仕途坦途为他铺就,年少成名的意气,化作笔尖挥洒的豪情,他的诗文初露锋芒,已然有了大家风范。
蜀地放歌,诗酒相逢酬知己
龙朔年间,卢照邻调任益州新都尉,巴山蜀水的灵秀,为他的人生添上了一抹轻快的色彩。任期之内,他与同是初唐翘楚的王勃相逢于蜀地,两位才子以诗为媒,把酒唱和,结下跨越山水的知己情谊。任满之后,卢照邻留恋蜀中风物,又留居两载,踏遍青山,醉卧烟霞,这段无拘无束的岁月,成了他一生最珍贵的欢愉时光。
此时的卢照邻,笔锋豪迈奔放,诗作尽是少年壮志。边塞之上,他叹“但令一顾重,不吝百身轻”,写尽将士报国的赤胆忠心;送别之际,他吟“唯余剑锋在,耿耿气成虹”,将离别愁绪化作凌云豪气;蜀道奇险处,他绘“层冰横九折,积石凌七盘”,把山水雄奇凝于笔端。五言律诗的格律之中,藏着他对山河的热爱,对人生的憧憬,彼时的他,从未想过命运会在不久的将来,对他施以最残酷的折磨。
古意成名,一纸华章惹祸端
离开蜀地寓居洛阳,卢照邻挥笔写下七言歌行《长安古意》,这首诗一举奠定了他在初唐诗坛的不朽地位。他以奔放纵横的笔触,铺展长安十里繁华:玉辇纵横穿梭,金鞭络绎不绝,青牛白马驾着七香车驶入侯门深院,梁家画阁直插云天,汉帝金茎矗立云外。盛世长安的车水马龙、权贵奢靡,被他描摹得淋漓尽致。
可一句影射权贵的诗句,却触怒了武则天侄儿武三思,卢照邻因此身陷囹圄。家人奔走营救,挚友多方斡旋,才让他逃过一劫。而诗中“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却穿越千年时光,成为世间最动人的爱情箴言。只是写下这般绝美情话的诗人,一生未曾拥有过琴瑟和鸣的爱情,盛世华章与人生孤寂,早早埋下了错位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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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疾蚀骨,才子一朝成病夫
咸亨三年,刚出狱的卢照邻不幸染上风疾,后世考证或为麻风病,这成了他人生由盛转衰的生死拐点。为求一线生机,他隐居长安太白山,有幸得遇药王孙思邈,执弟子礼侍奉左右,盼着神医能妙手回春。他与药王同住,潜心求学医术,可命运的魔爪,始终不肯松开这位才子。
父亲病逝的噩耗传来,卢照邻悲恸欲绝,服食的玄明膏尽数呕吐,不仅药效尽失,更引发药物中毒,病情急剧恶化。双脚渐渐萎缩,一手彻底废弛,曾经执笔如飞的文人,连握笔写字都成了奢望。从盛世才子到缠绵病榻的废人,不过短短数载,天壤之别的境遇,啃噬着他的身心。
幽忧乞讨,预筑坟墓待终章
永隆二年,卢照邻辗转至洛阳东龙门山学道服药,此时的他早已家财散尽,贫困潦倒。昔日名门贵胄、王府座上宾,不得不放下身段,致书信于朝中名流,乞求衣物、药饵苟活,堪称文坛最早的“众筹求生”。他自号“幽忧子”,幽愁忧苦,便是他后半生的全部注脚。
垂拱元年,他迁居阳翟具茨山下,做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为自己预修坟墓。他购田数十亩,引颍水环绕宅舍,时常卧于墓中,提前感受死亡的静谧。他想在这片山水间寻得一丝安宁,可钻骨入髓的病痛,从未有过片刻停歇,每一日的苟活,都是对身心的双重折磨。
诗风骤变,笔底尽是悲与愤
疾病不仅摧垮了卢照邻的身体,更彻底改写了他的诗风。他的诗作以染疾为界,泾渭分明成两个世界。前期诗作清新壮丽、昂扬奔放,是初唐盛世的青春赞歌;染疾之后,笔锋转向幽寂悲凉,《病梨树赋》《释疾文》《五悲文》等作品,字字泣血,句句含悲。
他在《释疾文》中长叹:高宗重吏治,他潜心孔墨之学;武后尚刑法,他晚年皈依老庄。生不逢时的怅惘,壮志难酬的悲愤,与病痛的折磨交织在一起,化作诗文中的千古幽思。他不再写长安繁华,不再咏山水豪情,只写病痛的煎熬、命运的不公、生命的无奈,让初唐诗坛多了一份直击人心的悲悯。
四杰留名,诗坛革新开新篇
纵使人生颠沛流离,卢照邻依旧在唐代文学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与王勃、杨炯、骆宾王并称“初唐四杰”,联手掀起初唐诗坛革新风暴。他们痛斥宫廷诗“上官体”的空洞呆板、骨气尽失,将诗歌的笔触从宫廷亭台拓展到市井边塞,让唐诗跳出了浮华桎梏,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杜甫曾赞:“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四杰的文学成就,如江河奔流,千古不息。卢照邻尤擅七言歌行,《长安古意》被誉为初唐歌行巨制,与骆宾王《帝京篇》双峰并峙,扛起了初唐七言古诗发展的大旗,为盛唐诗歌的黄金时代,埋下了伏笔。
颍水赴死,一曲绝唱终落幕
病痛的折磨日复一日,卢照邻终究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写完《释疾文》《五悲》等绝笔之作后,他与亲人一一诀别,纵身跃入颍水,年仅四十岁。巧合的是,药王孙思邈也在这一年离世,有人说,他是追随恩师的脚步,奔赴另一个世界求解脱。
颍水带走了卢照邻的身躯,具茨山下的预修坟墓,渐渐被荒草湮没。长安的繁华依旧,画阁金茎依旧矗立,权贵们的笙歌彻夜未歇,仿佛从未有过一位才子,用生命为代价,书写过盛世背后的悲凉。
千年回响,诗魂不朽照古今
时光跨越千年,卢照邻的人生悲剧早已化作历史尘烟,可他的诗文却在岁月淘洗中愈发璀璨。“愿作鸳鸯不羡仙”至今仍是国人心中爱情的最美注解,《长安古意》的盛世图景,依旧让后人窥见初唐长安的万千风华。他的悲苦人生,是封建时代文人命运的缩影,怀才不遇、身遭疾痛、世事无常,诸多苦难压垮了这位才子,却也成就了他诗文的深度。
作为初唐四杰之一,他打破宫廷诗的桎梏,为唐诗注入刚健风骨,这份文学贡献,早已镌刻在中国文学的丰碑之上。颍水依旧奔流,每一朵浪花都仿佛在诉说着卢照邻的故事:那个曾意气风发的少年才子,用半生辉煌点亮诗坛,又用半生幽忧诠释命运无常,他的诗魂,伴着颍水涛声,永远留在了华夏文学的星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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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再读卢照邻,不必沉溺于他的悲情结局,更应看见他在苦难中坚守的文心,在绝境中留下的笔墨。那些穿越千年的诗句,早已让他摆脱了肉身的桎梏,成为初唐诗坛永远不会褪色的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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