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忆里的藏猫猫,在大港城的赣榆农村,是泛着麦秸香与月光的游戏。
七零后童年的晚上,尤其是放了麦忙假、秋忙假,村里就成了孩子们的迷宫。人越多越好,先围成一圈“剪刀石头布”,输的那个便成了“猫”——要独自面对一整片黑暗,去捉那些散入夜色里的“老鼠”。他得面朝土墙,紧紧捂住眼睛,大声数着:“一、二、三……”声音在寂静的村庄里传得很远。数到十,手放下,世界便空了,刚才吵吵嚷嚷的伙伴们,仿佛被夜色一口吞了下去。
![]()
最好的藏身处,永远是草垛。那不仅是堆麦秸或玉米秆的地方,更是我们用时间挖出的堡垒。平日里帮母亲扯草烧火,总朝一个方向暗暗地拽,日积月累,便掏出一个只容得下一人的、带着干草暖香的洞。外面用草虚掩着,便是最完美的伪装。蜷在里面,鼻尖全是太阳晒过的谷物气息,透过草叶缝隙,能看见碎钻一样的星星。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有时等得太久,紧张被疲惫融化,竟在柔软的草窝里睡着了。一觉醒来,万籁俱寂,月光清冷地铺了一地,游戏早已散场。揉着惺忪睡眼爬出来,带着一身草屑走回家,心里却有一丝独占了这个夜晚秘密的得意。
另一个需要胆量的地方,是门后。那不仅仅是“躲”,更像是一场轻盈的悬挂。脚尖踩上门板后的横木,双手紧紧摽(biào)住门板上缘,整个人便贴在了门后的阴影里,与黑暗融为一体。即便有人疑惑地推开门,若不特意仰头,绝难发现上面还“粘”着一个人。那需要极大的臂力和定力,一动不能动,连呼吸都要捻得细细的。
![]()
而“猫”的搜寻,从来不只是用眼睛,更是一场心理的攻防。他在空场上踱步,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狡黠的试探:“出来吧,我看见你啦——”或是突然朝一个黑暗的角落喊:“别躲了,我知道你在门后!”寂静被话语刺破,有的孩子心一慌,气息便乱了,或是忍不住一动,窸窣一声,便暴露了行踪。那喊话的人,其实未必真看见,只是享受这种用声音编织罗网的乐趣。被捉到的“老鼠”,要笑嘻嘻地把“猫”背回起点,像是败者的惩罚,又像是另一种荣耀的加冕,骑在背上的那一刻,早忘了游戏局输掉剪刀石头布时的懊恼。
![]()
如今,那些草垛早不见了,老屋的门板也换成了防盗门,也没有了摽的抓手,村庄的夜晚亮如白昼,却再也照不出那些藏在黑暗里的欢腾背影。我们这些曾经藏匿其间、又四处搜寻的人,早已被岁月推着,散入了生活的各个角落。
只是有时在夜里,恍惚间还会觉得,自己仍蜷在那个温暖的草洞中,或悬在某扇吱呀作响的老门后面,屏息凝神,等着谁来找到我。而那个找我的童年,它还在月光下认真地数着数吗?它是否也和我一样,在漫长的寻找中,不小心把自己也给弄丢了?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