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加油点”屡禁不止，打击非法成品油销售为何难？

2月4日，深圳特区报&读特报道《专人盯梢、鸣笛为号，龙岗一路段“黑油车”流动摊隐蔽交易》，揭露龙岗一工业园区“黑油车摆摊”的现象。

早在1月27日，记者便将蹲守情况以线索形式移交至相关部门。1月28日，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工作人员回应深圳特区报&读特记者称，龙岗区横岗街道办已组织人员去排查相关情况，但现场未发现非法加油车辆及人员。当晚，记者再次来到沙荷路蹲守，果然未见“黑油车”踪影。

被查处的“黑油车”。图源：受访者

记者了解到，沙荷路一带的“黑加油点”早在2024年就已经存在。而近年来，深圳各职能部门、各区也曾多次组织联合执法行动，对成品油违法行为进行打击。为何“黑油车”团伙屡禁不止？非法成品油销售难在哪里？深圳特区报&读特记者进一步深入走访。

记者二次暗访不见“黑油车”踪影

多职能部门回应

记者移交相关线索后，1月28日下午，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工作人员向深圳特区报&读特记者表示，已接收到记者提供的相关线索。“目前此事是横岗街道办在牵头办理，市场监督管理局配合工作。据了解，横岗街道办昨晚（27日）有组织去排查，但暂时没有发现（相关情况），近期应该还会有排查行动，建议联系横岗街道办进行了解。”

1月28日晚10时许，记者更换车辆，再次前往沙荷路“黑加油点”。与26日记者在现场蹲守的情况不同，虽然路边仍停有不少大货车，但此前看到的“黑油车”和油罐车都已不见踪影，道路上也没有悬挂外地牌照的小轿车和电动自行车在周边徘徊张望。记者在现场蹲守了近90分钟，偶有大货车经过，但并未在该路段停留。

相关部门在现场执法。图源：受访者

1月29日，横岗街道办工作人员回应深圳特区报&读特记者称，1月27日晚，相关部门确实对沙荷路“黑油点”开展联合执法检查，但未见异常情况。记者从横岗街道办提供的资料上看到，从2024年起，沙荷路附近的“黑油点”就已经存在，在近两年的时间内，横岗街道在沙荷路附近累计开展联合执法行动数十次，但该“黑油点”却屡屡“死灰复燃”。查处记录显示，相关部门在沙荷路最近一次联合执法查处成功的案例，是在今年的1月16日。此次执法在沙荷路附近的银叶王科技园等3个“黑加油点”，现场查扣非法改装车辆3辆、非法成品油3710升。

此外，据不完全统计，自2021年以来，仅横岗街道办就累计捣毁非法加油点19个，查处非法成品油约2.5万升，查扣非法改装车辆13辆。

利润空间巨大的“黑油”，从哪里来？

在走访调查过程中，一名基层执法人员告诉深圳特区报&读特记者，利润空间巨大，是“黑油”销售团伙持续滋生的重要原因。“‘黑油’每升可赚1—2元，且无税费、无安全投入、无环保成本。”

那么，“黑油”从哪里来？根据《深圳经济特区成品油监督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十五条，建设工地、工业企业和橇装式加油装置使用单位可以与市商务部门年检合格的成品油零售经营者签订书面协议，实行成品油直接配送。此外，建设工地、工业厂区因行业生产确需使用，可以设置或者使用符合国家相关强制性规定的橇装式加油装置。

“许多违法人员就是钻了这个空子。”上述基层执法人员提到，依据该条例，工地、物流公司等可以向中石化、中石油的加油站等正规油库，申请点对点采购，直接购买成品油。获取成品油后，再分销给过路大货车，获取利润。“比如说，工地从正规途径采购5吨油，但实际上工地生产需要只使用了1吨，那剩下的就有可能被二次销售。”该工作人员表示，因不涉及正规零售，这部分收入便未纳入税收范畴。“所以他们的进货单价比市场要低很多。”

此外，部分油罐车所属公司为了逃避监管，会跟许多货车签署协议，将过路大货车挂靠在自己公司。“油是从正规油库采购的，车是挂靠公司的，所以可以正规地给自己旗下的车加油。部分油罐车和大货车的交易不用微信支付等，而是选择私下月结、赊账挂帐等方式，种种原因，导致执法遇到不少阻碍。”上述基层执法人员表示。

“黑油车”内部的计价器和油罐。图源：深圳特区报&读特记者 龚俊杰

随后，记者前往位于沙荷路的一处黑油车扣车暂存点。在现场，记者看到两辆被查扣的非法改装蓝色厢式货车及一辆小型面包车。

打开厢式货车的后厢，“黑油车”的内部装置一览无余。只见这些货车改装十分简陋，仅有一个计价装置和一个金属油罐，车厢内和设备上布满了油污和锈迹。计价装置上标有“油量”“金额”“单价”，旁边还贴着一张收款码。记者扫码后发现，收款方名字是xxx超市。该装置一端连接着油罐，另一端延伸出一根黑色输油管，管口沾有暗褐色油渍。一基层执法工作人员介绍道，这些车辆均系非法改装，且改装价格低。“在车辆的选择上，违法人员会选那种报废或接近报废的厢式货车。其次，改装时他们仅保留油罐与简易计量设备，改装价格只有几千元，隐蔽性强、成本极低，一旦被查就弃车走人。”

申请自用油需要哪些流程？深圳特区报&读特记者以市民身份咨询龙岗区商务局。该局工作人员却表示，商务局只负责备案工作。“如果工地或者企业需要自用油的话，需要企业向住建局、消防、街道办等主管部门申请，这些部门查验通过以后，把资料给我们做个备案就好了。日常监管也是街道办在负责。”他提到，但到目前为止，商务局还没有备案过定向送油的情况。

打击“黑油点”，到底难在哪？

“黑油点”为何屡禁不止？龙岗区一基层执法工作人员告诉深圳特区报&读特记者，关键在于地理位置。“以沙荷路为例，距离武深高速的匝道也就几百米，距离高速收费站出入口也仅约2公里。加之盐田港的货柜车也常经此通行，因此货车具备在横岗加油的需求。”该工作人员表示。

上述工作人员表示，在实际执法过程中，他们还发现，不少违法人员反侦查意识强，多采用“流动加油+夜间作业+临时联络”模式。“‘黑油车’昼伏夜出、加油点随设随撤，执法人员刚抵达，对方便已销声匿迹。要抓到他们现场交易并不容易，违法人员看到执法人员就直接把车和手机丢了。而且有些司机和黑加点是固定合作模式，他们不会现场给钱，而是月结，这些情况给执法都带来了一定的难度。”

该工作人员提到，依据现行的《深圳经济特区成品油监督管理条例》，虽然各职能部门在成品油市场监管中的角色与责任已经明确，但在实际执法过程中却存在模糊地带。“现行法规对‘流动加油’行为定性难、取证难，违法成本远低于获利所得。加之跨部门协同机制尚不健全，监管链条易出现断点。”该工作人员表示，多头管理的模式，反而导致责任虚化、反应滞后的情况发生，使得“黑加油点”打击难度更大。

（作者：深圳特区报&读特记者 高灵灵 龚俊杰 实习生 李思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