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院门口择菜,听见隔壁王婶在篱笆那边叹气,手里的豆角择得七零八落。“你说这叫啥事儿?”她往我这边凑了凑,声音压得低,“刚我那三小子又来了,进门就喊‘妈你歇着别干活’,转头把我腌的腊鱼、晒的笋干装了三大袋,连我攒着做豆瓣酱的辣椒面都没放过。”
我手里的豆角“啪”地掉在筐里,想起上礼拜我家老二来的样子——进门就夺我手里的锄头:“爸,您腰不好别下地!”转头就翻箱倒柜,把我和老伴攒了半年的土蜂蜜、刚收的核桃装了满满一后备箱,临了塞给我五百块钱,说“买点好吃的”,可那蜂蜜够他在城里超市卖小一千了。
王婶还在念叨:“去年他也是,不让我喂猪,说‘妈你别累着’,结果把我养了一年的老母鸡装走两只,说是给丈母娘补身体。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不喂猪干啥?闲着才难受!”她把豆角梗狠狠扔在地上,“关键是啥?他带走的那些东西,在城里能卖好价钱,嘴上说心疼我,倒像是来进货的。”
这话戳得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家老大更“懂事”,每次回来都拽着我老伴不让修屋顶:“爸,这事找工人就行!”转头就把屋顶那几块晒得正好的腊肉割走,说“给领导送礼用”。前阵子他说要带孩子回来住,让我们把厢房腾出来,结果孩子没见着,倒把厢房里存的二十斤新米拉走了,说是“公司发福利”。
上个月老伴住院,俩儿子都来了,围着病床说“妈你别操心家里”,转头打电话让亲戚来家里搬东西——说是“怕放坏了”,把我种的白菜、萝卜装了满满一卡车,连老伴腌的咸菜都没剩下坛底。护士进来换药,瞅着空荡荡的保温桶直乐:“阿姨,您儿子真孝顺,知道给您减负。”我笑着应着,心里跟被虫咬似的——他们哪是减负,是把家里能喘气的东西都快搬空了。
前几天老三回来更绝,进门就抢我手里的针线筐:“妈您眼睛花,别缝了!”转头就把我刚纳好的三双布鞋揣走,说“给岳父岳母当拖鞋”。那布鞋我纳了三个月,针脚密得能数清,他倒好,轻飘飘一句“您歇着”,就把我熬的夜、费的眼全当成该他得的便宜。
王婶叹了口气,把择好的豆角往筐里一扔:“你说这算啥?不让干活是真的,可那眼神直勾勾盯着院里的菜、墙上的腊肉,比狼瞅着羊还专注。”她突然笑了,“上回我故意说‘那袋红薯粉是给孙子留的’,他立马说‘小孩吃多了胀气’,照样装车上了。”
我想起我家老二走的时候,后备箱塞不下,把后座也堆满了,临走还叮嘱:“妈,您别种那点菜了,累得慌,缺啥我给您买。”可他不知道,我种的豇豆嫩得能掐出水,城里超市哪有这味儿?他更不知道,我蹲在菜园里除草时,看着苗儿往上蹿,比啥都舒坦——那不是累,是日子的念想。
傍晚老伴扛着锄头回来,看见院里的空筐子,直拍大腿:“老大刚打电话,说下周带孙子回来,让咱把地窖里的南瓜腾出来,他要装酒。”我瞅着地窖方向,那堆南瓜是我一个个从地里抱回来的,个个圆滚滚的,本想留着冬天炖肉。
“腾就腾吧。”我拿起筐子往厨房走,“至少他还记得有个家,总比整年不露面的强。”老伴在后面“哎”了一声,没再说啥。
夜里听见老伴翻身,他闷声说:“其实他们也不是坏,就是……太实诚?”我没接话,摸了摸枕头下那双没纳完的鞋——这次纳小码的,给王婶的小孙子,她上次看见眼馋得紧。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我突然想通了:他们不让干活,或许是真疼人,只是疼得糙,像把麦穗直接往麻袋里塞,没想着穗子会被压折。而我们这些老人,就像晒在院里的玉米,看着被摘走的玉米粒,心里有点空,却又知道——总比烂在地里强。
至于那些被带走的东西,就当是给日子留个念想吧。至少他们回来时,还能惦记着家里有啥,还能想着往回搬点啥——哪怕,是用“别干活”的名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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