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除夕还去老地方,翡翠阁我订好了最大的包厢,二十个人坐都绰绰有余。”
周海强的语音消息,带着一贯的强势与不容置喙,突兀地在“幸福一家人”的微信群里弹了出来。
那声音洪亮得有些刺耳,隔着手机屏幕,都能想象出他说话时挺胸抬头、一副大家长做派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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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又一条语音发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的敷衍,像是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海明啊,包厢和饭菜的钱你先帮着垫上,等年后哥手头宽裕了,立马就给你。”
语音播放完毕,微信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那几秒的安静,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透着几分诡异的尴尬。
没过多久,三姑周海燕率先打破了这份沉寂,发来一个大大的大拇指表情,紧跟着敲出一行字:“大哥安排得太周到了,翡翠阁那地方多气派啊,咱们一家人去那儿过年,多有面子。”
堂姐周婷婷紧随其后,语气里满是讨好与欢喜:“谢谢大伯!我跟我老公说好了,他今年也一起过来,早就念叨着要尝尝翡翠阁的招牌龙虾,这下可算能如愿以偿了。”
堂哥周浩宇的语音也很快发了过来,背景音嘈杂得很,隐约能听到KTV里的歌声和喧闹声,夹杂着酒杯碰撞的脆响。
“小叔,跟你说个事儿,今年我带女朋友回来过年,她可是地地道道的城里人,见过大世面,咱们这顿饭可得安排得体面点儿,可不能让人笑话了去。”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挑剔:“爸,你跟小叔说一声,包厢可得订大点,别挤着我女朋友,让她不舒服。”
周海明坐在狭小的餐桌旁,目光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无意识地在油腻腻的塑料桌布上蹭来蹭去,留下几道淡淡的印痕。
餐桌上,简简单单摆着三菜一汤,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昂贵的食材,都是最家常不过的菜式。
一盘青椒肉丝,青椒有些发蔫,肉丝切得粗细不均,裹着一层薄薄的油星;一盘清炒白菜,颜色已经有些发黄,显然是炒得久了些;一盘西红柿鸡蛋,鸡蛋炒得有些焦黄发老,西红柿的汤汁浸在盘子里,显得有些凌乱;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汤色清淡,零星飘着几朵紫菜和碎蛋花。
那只盛汤的白瓷碗,边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李秀珍每次吃饭,总会下意识地把那个缺口转过去,对着自己的方向,生怕划到丈夫和女儿的嘴角。
“爸?”
周晓然轻轻敲了敲碗边,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与委屈,将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周海明拉回了现实。
周海明猛地抬起头,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像是刚从一场恍惚的梦里醒来,语气带着几分茫然:“啊?怎么了,晓然?”
“大伯又让您垫钱呢。”周晓然说着,将自己的手机轻轻推到周海明面前,屏幕上还停留在那个“幸福一家人”的微信群界面,“这已经是第八年了,爸,您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李秀珍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默默扒了一口米饭,咀嚼着,眼神落在自己碗里,始终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心酸。
周海明缓缓放下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满是无奈与妥协,像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你大伯……他也是一片好心,只不过是想让咱们一大家子人,能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吃顿团圆饭而已……”
“团圆?”周晓然猛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几分,语气里的委屈与愤怒再也忍不住,倾泻而出,“爸,您告诉我,谁家的团圆饭,是让弟弟年年掏钱请客,哥哥一家坐享其成的?”
“他是大伯,可他的退休工资比您高得多,比您宽裕得多,他为什么就不能自己掏钱请一次客?”
“他的儿子女儿都已经成家立业,都有自己的收入,不用他再费心操劳,可您呢?您还要守着那个小小的印刷店,起早贪黑地忙活,只为了多赚一点钱,养活咱们这个家。”
“还有大伯母,她娘家的亲戚,年年都跟着来吃白食,一个个吃得心安理得,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感谢的话,也从来没有掏过一分钱,您为什么就看不见?”
周晓然每说一句,声音就拔高一分,眼眶也一点点红了起来,那些积压在心底八年的委屈、不甘与愤怒,在这一刻,再也无法压抑。
“八年了,爸,整整八年了,您有没有算过,这八年里,您为了这所谓的‘团圆饭’,一共花了多少钱?”
周海明被女儿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眼神黯淡无光,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他缓缓端起桌上的汤碗,想要喝一口汤,平复一下自己复杂的心情,可手指却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滚烫的汤洒了出来,落在油腻的塑料桌布上,溅起小小的水花,留下一片深色的污渍。
李秀珍见状,连忙放下筷子,起身拿来一块洗得发白的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桌布上的污渍,动作很慢,很轻,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擦拭着心底的那些委屈与无奈。
可那片污渍,却像是长在了桌布上一样,越擦越大,越擦越明显,就像那些积压在他们一家三口心底的委屈,越想忘记,就记得越深刻。
“去年。”周晓然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翻出一张照片,那是去年除夕,她偷偷拍下的翡翠阁的账单,“您看,这是去年的账单,一万八千六百块钱,一分都不少。”
“前年,一万五千块。”
“大前年,一万七千块。”
“再往前,第一年九千八,第二年一万二,第三年一万四……爸,这些钱,都是您起早贪黑,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啊,您就这样一次次地拿给他们挥霍,您不心疼吗?”
“别说了。”周海明的声音很低,很低,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无力,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愧疚,像是在哀求女儿,不要再继续说下去。
“为什么不说?”周晓然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桌布上,与那片汤渍融合在一起,“爸,您的印刷店,去年交完房租和水电费之后,账上就只剩下三千块钱了,您连自己的生活费都快不够了,可您还是毫不犹豫地拿出钱,给他们请吃饭、买酒水。”
“大伯母点龙虾的时候,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一口气点了两只,说要一虾两吃,可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一只龙虾的钱,就够咱们家吃一个星期的菜了。”
“堂姐带着三个孩子来,每个孩子都要红包,一人八百块,您想都没想就给了,一共两千四百块钱,可您从来没有想过,那两千四百块钱,是您辛辛苦苦忙活好几天,才能赚来的。”
“还有堂哥,他嫌您买的红酒不够档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您甩脸子,让您立马去换一瓶更贵的,您也照做了,可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感谢的话,甚至还觉得,这是您应该做的。”
周晓然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语气里的委屈与不甘,愈发浓烈:“妈去年那件羽绒服,已经穿了五年了,袖口都磨破了,领口也起球了,您去年就说,等年底手头宽裕了,就给她买一件新的,可年底的时候,您的钱,又变成了翡翠阁的账单,妈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给自己买。”
“您总是想着他们,想着这个所谓的‘大家庭’,可您从来没有想过,我和我妈,才是您最亲近的人,我们才是需要您心疼,需要您照顾的人啊!”
李秀珍轻轻拉了拉女儿的手,指尖带着几分冰凉,语气里满是温柔的劝慰:“晓然,别跟你爸这么说话,他也不容易,他也是身不由己……”
“妈!”周晓然猛地转头,看着母亲,眼神里满是不解与心疼,“您就不委屈吗?这八年,您跟着爸,受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您从来都不说,可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啊!”
李秀珍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想要告诉女儿,自己不委屈,想要告诉女儿,一家人平平安安就好,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最终,还是默默地低下头,继续擦拭着桌布上那片永远也擦不干净的污渍,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周海明缓缓抬起手,摸出兜里的烟盒,抽出一根烟,想要点燃,可当他看到女儿通红的眼眶,看到妻子微微颤抖的肩膀时,手指顿了顿,又默默地将烟塞回了烟盒里,眼底深处,满是愧疚与自责。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又是“幸福一家人”微信群里的消息,是大伯母王春华发来的语音。
周海明伸出手指,轻轻点开语音,王春华那尖细刺耳的嗓音,立刻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开来,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吩咐:“海明啊,跟你说个事儿,今年我妈、我弟他们一家人,也一起来吃团圆饭,人多热闹,也显得咱们家和睦。”
“我看了一下你大哥订的那个包厢,最低消费是一万五,而且酒水是另算的,不包含在最低消费里面。”
“不过你也别心疼钱,咱们都是自家人,过年嘛,就该吃点好的,喝点好的,你说对吧?反正往年也都是你垫钱,今年也辛苦你多费心了。”
周海明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语音消息旁边的红色小点,像是在盯着一个无底洞,一个每年都要让他往里填几万块钱血汗钱的无底洞,眼神里满是疲惫与绝望。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八年前,飘回了第一次替大哥垫钱请吃饭的那一天。
那年,他的母亲赵桂枝七十五岁生日,大哥周海强率先提议,说母亲辛苦一辈子了,该享享清福了,不如找一家好一点的饭店,请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吃一顿饭,给母亲庆生。
那时候,周海明刚把自己开印刷店借的债,辛辛苦苦还清,手里好不容易有了一点闲钱,心里也想着,母亲确实不容易,给母亲庆生,也是应该的,所以就没有反对。
大哥周海强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语气十分亲热:“海明,这次吃饭的钱,你先帮着垫上,回头哥手头宽裕了,立马就给你,咱们兄弟之间,不用这么计较。”
周海明当时也没有多想,只当大哥是真的手头不宽裕,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那顿饭,一共花了九千八百块钱,对于当时刚还清外债的周海明来说,并不是一笔小数目,几乎是他大半年的积蓄。
可吃完饭之后,周海强却再也没有提过“回头给你钱”的事情,每次周海明想要开口问一句,周海强就会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之间,计较这些干什么”,让他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着,都是亲兄弟,没必要因为一点钱,伤了和气,所以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到了第三年,除夕的团圆饭,还是大哥提议去饭店吃,还是让周海明垫钱。
只不过,那一次,菜点得越来越贵,王春华像是故意炫耀一样,专挑那些昂贵的海鲜点,龙虾要最大的,鲍鱼要双头的,东星斑要最新鲜的,每一道菜,都是价格不菲。
很多菜,端上来之后,大家只是动了一两筷子,就再也没人吃了,可王春华却一点也不心疼,临走的时候,还特意让服务员打包,语气理所当然:“别浪费了,这些菜都很贵,我带回去给浩宇当宵夜,他平时就爱吃这些。”
那天,周海明去结账的时候,一共花了一万两千块钱,他拿着账单,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刷信用卡的时候,心里像是在滴血一样疼。
可周浩宇却搂着他的肩膀,语气十分亲热,满是讨好:“小叔,您真是太大气了,太够意思了,等我以后赚钱了,一定请您吃更好的,比这还贵的!”
周海明看着他一脸真诚的样子,到了嘴边的抱怨,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强颜欢笑,说“好,小叔等着”,可他心里清楚,周浩宇说的这些话,不过是随口敷衍的客套话而已,从来没有想过要真正兑现。
第五年,周婷婷嫁人了,还生了孩子,那一年的除夕团圆饭,她抱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特意走到周海明面前,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晓然叔公,快看看你的大侄孙,多可爱,叫叔公,叔公给大红包哦。”
周海明看着那个粉嘟嘟的孩子,心里也有几分欢喜,便毫不犹豫地拿出八百块钱,塞进了孩子的襁褓里,笑着说:“乖,叔公给的红包,祝咱们大侄孙,健康长大,聪明伶俐。”
周婷婷接过红包,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夸赞:“谢谢小叔,小叔真是太疼孩子了,还是小叔大气。”
转头,她就对着自己的老公,得意地炫耀:“你看,我娘家就是这么大气,我小叔对我家孩子,多好,一出手就是八百块钱的红包。”
那一年,周婷婷一共带了三个孩子来,有她自己的孩子,还有她老公哥哥家的孩子,周海明每个人都给了八百块钱的红包,一共两千四百块钱。
那一个月,他的印刷店生意不好,收入十分微薄,连店里的电费,他都拖了半个月,才勉强交上,可为了这所谓的“面子”,为了不让别人说他小气,他还是咬牙,拿出了这两千四百块钱。
第七年,也就是去年,除夕的团圆饭,消费更是高达一万八千六百块钱,创下了这八年以来的最高纪录。
周海强那天心情很好,特意点了一瓶茅台,说是“大家难得聚在一起,尝尝好酒”,可那瓶茅台,他们一共才喝了半瓶,剩下的半瓶,周浩宇二话不说,就装进了自己的包里,语气理所当然:“这酒太贵了,你们也喝不完,我拿回去,陪领导喝,也能撑撑场面。”
结账的时候,周海明拿出自己的信用卡,可刷了两次,都提示额度不够,那一刻,他的脸上,满是尴尬与窘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无奈之下,他只能偷偷躲到酒店的走廊里,给身边的朋友打电话,低声下气地借钱,好说歹说,才向朋友借了五千块钱,勉强凑够了结账的钱。
走出酒店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寒风呼啸着,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周浩宇的女朋友,也就是小雅,当时还是第一次跟他们一家人见面,她看着周海明狼狈的样子,小声地问周浩宇:“浩宇,你家亲戚不是开公司的吗?怎么结账的时候,还要借钱啊?”
周浩宇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连忙打断了小雅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尴尬:“你懂什么,我小叔这是低调,他不想太张扬,故意装成这样的,他手里有钱得很。”
周浩宇的声音不大,可那天的风很小,周海明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默默地低下头,跟在所有人的身后,一步步往前走,寒风刮在他的脸上,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心里只剩下无尽的尴尬、委屈与悲凉。
“爸。”
周晓然的声音,再次将周海明从回忆里拉回了现实,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可依旧带着几分委屈与坚定。
“今年,他们已经说了,最少有十五个人来吃饭,包厢的最低消费就是一万五,酒水还要另算,大伯母那意思,还要喝好的,喝贵的,这一顿饭,两万块钱,肯定打不住。”
周晓然顿了顿,看着父亲疲惫的脸庞,语气里的心疼,愈发浓烈:“爸,您的印刷店,刚交了下一季度的房租,手里已经没有多少钱了,妈腰疼的药,已经断了半个月了,您一直说,等手头宽裕了,就给妈买,可您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宽裕起来?”
“还有我,我想报一个技能培训班,学费只要三千块钱,我攒了半年,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才攒了一千多块钱,还差一千多块钱,可您却一次次地把钱,拿给他们挥霍,爸,您能不能为我和我妈,想一想?”
周晓然说着,缓缓按下了手机屏幕,将那个刺眼的微信群界面关掉,语气十分坚定,没有丝毫的犹豫:“这钱,我们不能出,绝对不能出。”
周海明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桌上那盘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得很老,边缘已经有些焦黄,就像他这八年以来,压抑、委屈、毫无波澜的生活,看不到一丝光亮。
李秀珍的厨艺很好,平时炒出来的菜,都是色香味俱全,可今天,她显然是心不在焉,连最拿手的西红柿炒鸡蛋,都炒砸了。
“海明。”
李秀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很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期盼:“要不……你跟大哥好好说说,今年咱们就简单一点,不用去翡翠阁那么贵的地方,就在家里,做一顿家常饭,一家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就很好了,行不行?”
“怎么说?”周海明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满是无奈与绝望,“妈今年在大哥家过年,我要是说不去翡翠阁,要是说不请他们吃饭,妈会怎么想?她一定会觉得,我不懂事,觉得我小气,觉得我不想让一家人团圆,她一定会骂我的。”
“奶奶?”周晓然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与失望,“爸,您别再自欺欺人了,奶奶眼里,从来就只有大伯一家,从来就没有过咱们家,从来就没有过您,没有过我和我妈。”
“去年,奶奶住院,一共花了三万两千块钱,您拿出了三万块钱,几乎是您所有的积蓄,可大伯呢?他只拿出了两千块钱,而且还是磨磨蹭蹭,极不情愿才拿出来的。”
“可就算是这样,奶奶还一个劲地替大伯辩解,说大伯工作忙,事情多,没时间照顾她,拿出两千块钱,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说我和我妈,天天往医院跑,吵到她休息了,嫌我们烦,嫌我们碍事。”
周海明缓缓抬起手,搓了搓自己的脸,脸上满是疲惫与沧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力的辩解:“那毕竟是我妈,是生我养我的妈,我不能不管她,不能让别人说我不孝……”
“那您还是我爸呢!”周晓然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冰冷的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打破了屋子里的沉寂,“我和我妈,就不是您的家人吗?我们一家三口,就不值得您心疼,不值得您珍惜吗?”
“这八年,我们一家三口,从来没有过过一个安生年,从来没有真正开心地过过一次除夕!”
“每年除夕,您都像个服务员一样,陪着笑脸,忙着给他们倒茶、敬酒、安排座位,看着他们吃喝玩乐,挥霍您的血汗钱,可您自己,却从来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从来没有好好放松过一刻。”
“妈呢?妈像个保姆一样,忙前忙后,给他们添茶倒水,给他们夹菜,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可他们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感谢的话,甚至还觉得,这是妈应该做的。”
“还有我,我像个透明人一样,坐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他们,听着堂哥堂姐在我面前吹牛,炫耀他们的生活有多好,听着大伯母在我面前炫耀,她的儿子有多厉害,她的儿媳妇有多优秀,听着他们有意无意地嘲讽我,嘲讽您,说您没出息,一辈子就只能开个小小的印刷店,说我没本事,只能找一份普通的工作。”
周晓然的声音,越来越哽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那些积压在心底八年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去年,堂姐当着我的面,抱着她的儿子,故意说:‘宝宝,好好读书,将来一定要有出息,别像有些人一样,一辈子没什么本事,就只能开个小店,一辈子都出不了头。’”
“爸,您知道吗?她说的‘有些人’,就是您啊!她就是故意在嘲讽您,故意在羞辱您,可您呢?您当时就坐在旁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举起酒杯,一个劲地喝酒,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
周海明的手抖了一下,指尖冰凉,他当然记得那天的场景,记得周婷婷说那句话时的语气,记得她脸上那副虚伪又得意的笑容,记得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嘲讽,有同情,有看热闹,还有理所当然。
那天,周婷婷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一桌人都听见,空气瞬间就变得尴尬起来。
周海强就坐在旁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一句话也没有说,既没有阻止周婷婷,也没有替他辩解,像是默认了周婷婷的话,像是觉得,周婷婷说的,都是对的。
王春华则夹了一块大大的龙虾肉,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孙子的碗里,笑着说:“宝宝,多吃点,好好读书,将来肯定有出息,比那些没本事的人,强多了。”
那一刻,周海明的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恨不得立刻站起来,转身就走,再也不看他们一眼,可他却没有那样做,他怕别人说他小气,怕别人说他不懂事,怕别人说他破坏一家人的团圆。
他只能默默地举起酒杯,将杯中的白酒,一口闷了下去,辛辣的白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喉咙生疼,烧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可他却不敢哭,只能强颜欢笑,对着所有人说:“喝酒,喝酒,别光顾着说话,大家都喝酒。”
“爸。”
周晓然缓缓坐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父亲的手,父亲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开印刷店,辛苦劳作留下的痕迹,掌心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油墨味,那股味道,已经渗进了皮肤里,一辈子都无法抹去。
“咱们不去了,行吗?”周晓然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几分哀求,还有几分期盼,“咱们不去翡翠阁,不请他们吃饭,咱们一家三口,安安静静地过一个年,行不行?”
周海明缓缓抬起头,看着女儿,女儿已经二十六岁了,长大了,成熟了,她的眼睛,像她妈一样,干净、明亮,像一汪清澈的泉水,可此刻,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满是通红的眼眶,满是委屈与期盼,像小时候,她想要一个洋娃娃,又不敢直接说,只能这样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期盼着他能答应一样。
周海明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一股浓烈的愧疚与心疼,瞬间涌上心头,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女儿,对不起妻子,对不起这个家,他亏欠她们太多太多了。
“不去……你奶奶那边……”他依旧有些犹豫,依旧有些放不下,依旧怕母亲生气,怕母亲骂他不孝。
“奶奶在大伯家,吃得好,住得好,有大伯和大伯母照顾她,根本就不用我们操心。”李秀珍轻轻握住了周海明的另一只手,语气里满是温柔的劝慰,还有几分坚定,“海明,咱们……咱们自己过个年吧,就咱们一家三口,安安静静的,开开心心的,就很好了。”
李秀珍说完,缓缓低下了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压抑了八年的委屈与心酸,在这一刻,再也无法控制,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周海明知道,妻子哭了,嫁给他三十年,妻子从来没有享过什么福,跟着他,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可她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从来没有跟他吵过一句,只是默默地陪着他,支持他,照顾他,照顾这个家。
他的印刷店,生意时好时坏,好的时候,钱要紧着店里周转,要还债,要养家糊口,根本没有多余的钱,给妻子买一件像样的衣服,带妻子出去旅游一次;坏的时候,连一家人的生活费,都成了问题,妻子总是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她和女儿,自己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只有每年除夕那顿饭,回家之后,妻子会偷偷拿出账单,默默地算着,嘴里小声地嘀咕着:“今天这桌饭,花的钱,够咱们家吃三个月了,够咱们家省吃俭用,好好过一阵子了。”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在发泄自己的委屈,可她从来没有当着他的面,抱怨过一句,从来没有怪过他一句。
周海明忽然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再次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犹豫,没有了无奈,没有了妥协,只剩下坚定与决绝。
他转身,快步走进了卧室,脚步很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从卧室里走了出来,那个铁盒子,已经很旧了,表面的油漆已经脱落,露出了里面的铁皮,上面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周晓然小时候,用来装饼干的盒子,已经存放了很多年,一直被他放在卧室的柜子里,舍不得扔掉。
周海明走到餐桌旁,缓缓打开了那个旧铁盒子,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沓票据,那些票据,都是这些年,他在翡翠阁请客吃饭的发票,一张都没有少。
“这是……”李秀珍抬起头,看着那些票据,眼神里满是错愕,她从来没有想过,周海明竟然把这些年的发票,都一直留着。
“这些年,翡翠阁的发票,我都留着。”周海明说着,将那些票据,一张张摊开在油腻的塑料桌布上,动作很轻,很缓,像是在抚摸着自己这八年以来,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每一张,都是我替大哥垫钱,请他们吃饭的证据。”
第一张,是八年前,母亲七十五岁生日那天的发票,金额九千八百块钱,票据的边缘,已经有些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可那个金额数字,却依旧清清楚楚,醒目得刺眼。
第二张,是第七年的发票,金额一万两千块钱,票据保存得稍微好一些,字迹还很清晰。
第三张,是第六年的发票,金额一万五千块钱。
第四张,第五张……一张接着一张,直到最后一张,也就是去年的发票,金额一万八千六百块钱,这张发票,是最新的,字迹清晰,金额醒目,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这八年以来,他所受的委屈与不公。
周海明一张张地数着,一张张地看着,眼神里满是疲惫与悲凉,这些票据,加起来,一共是十二万四千块钱,这十二万四千块钱,是他起早贪黑,辛辛苦苦,用八年的时间,一点点赚来的血汗钱,是他用来养家糊口,用来给妻子治病,用来供女儿读书的钱,可却被他,一次次地拿给了大哥一家,挥霍一空。
票据的边缘,已经泛黄,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可那些金额数字,却清清楚楚,深深地刻在他的心里,刻在他的骨子里,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爸……”周晓然看着那些摊在桌布上的票据,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八年以来,父亲竟然花了这么多钱,竟然受了这么多委屈,她伸出手,想要抚摸那些票据,可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发抖,最终,还是默默地缩了回来。
“你大伯……”周海明的声音,变得沙哑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语气里满是悲凉与绝望,“他从来没有问过我,钱够不够用,从来没有问过我,店里的生意好不好,从来没有问过我,我和你妈,过得好不好,从来没有问过我,有没有什么困难。”
“你堂哥,三年前,找我借了五万块钱,说他要创业,说他资金周转不开,求着我,让我借给他,还特意给我写了借条,说等他创业成功了,立马就还给我,连本带利一起还。”
“那张借条,我还留着,就放在这个铁盒子里,和这些发票放在一起。”
“上个月,他换了一辆新车,一辆白色的宝马,还在朋友圈里,发了九宫格的照片,炫耀他的新车,炫耀他的生活有多好,可他,从来没有提过,欠我的那五万块钱,从来没有提过,要还给我。”
周海明说着,缓缓拿起最后那张发票,也就是去年的那张,金额一万八千六百块钱的发票,他死死地攥着那张发票,手指因为用力,指节都变得发白了,那张薄薄的发票,在他的手里,几乎要被攥碎。
“去年结账的时候,我的信用卡,刷爆了,我实在是没有钱了,我就给你大伯打电话,小心翼翼地问他,能不能先凑一点钱,帮我周转一下,能不能先把去年的饭钱,给我一部分,让我先把朋友的钱还了。”
“可他呢?他说他手头也很紧,说他没有钱,让我再坚持一下,让我年后再想办法,说等年后,他手头宽裕了,就立马把钱给我。”
“年后呢?”周海明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要难听,比哭还要悲凉,“年后,我再次给他打电话,问他要钱,他却说,浩宇要结婚,要装修房子,要订酒席,钱都拿去给浩宇装修房子,订酒席了,让我再等等,让我再体谅体谅他,让我再帮他一次。”
“体谅?我体谅了他八年,我帮了他八年,可他,体谅过我一次吗?他帮过我一次吗?”
李秀珍再也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脸,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那哭声里,满是委屈,满是心酸,满是绝望,像是要把这八年以来,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哭出来。
周晓然连忙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母亲,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柔声安慰道:“妈,不哭了,别哭了,咱们以后,再也不委屈自己了,再也不帮他们了,再也不让他们挥霍咱们的血汗钱了。”
“今年,咱们不哭了,咱们要开开心心的,咱们要为自己活一次。”
周晓然一边安慰着母亲,一边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神里满是坚定与期盼:“爸,我们去云南吧,我们一家三口,去云南过年,去那里,远离他们,远离这些烦恼,远离这些委屈,好好地玩一次,好好地放松一次。”
周海明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女儿,眼神里满是错愕,像是没有听懂女儿的话,语气带着几分茫然:“什么?去云南?”
“对,去云南过年。”周晓然用力点点头,眼神里满是坚定与憧憬,她快速打开自己的手机,点开旅游APP,将手机屏幕,递到周海明和李秀珍面前,“爸,妈,你们看,机票和民宿,我都看好了,早就看好了,我一直想着,等有机会,就带你们出去旅游一次,就带你们去云南,去看看洱海,去看看雪山,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咱们三个人,在云南待二十五天,好好地玩一玩,好好地放松一下,机票、民宿,加上吃饭、游玩的钱,正好花两万块钱,不多不少,这两万块钱,咱们自己留着,不给他们,不拿给他们挥霍,咱们用这两万块钱,好好地犒劳一下自己,好好地为自己活一次。”
手机屏幕上,是大理一家民宿的照片,那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五颜六色的,十分漂亮,院子里还有一张小小的石桌,几个石凳,阳光洒在院子里,温暖而明亮,推开民宿的窗户,就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洱海,洱海的水,清澈见底,波光粼粼,远处的山,连绵起伏,景色十分优美,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心生向往。
“这……这能行吗?”李秀珍缓缓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眼神里满是错愕与期盼,还有几分犹豫,她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出去旅游过,从来没有去过这么远的地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也能有机会,去云南,去看看那些美丽的风景。
“怎么不行?”周晓然笑着说,语气里满是坚定,“妈,咱们一没偷,二没抢,咱们花的,是自己赚的血汗钱,是咱们辛辛苦苦,一点点攒下来的钱,咱们花自己的钱,过自己的年,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有什么不行的?”
“可你大伯那边……还有你奶奶那边……”李秀珍依旧有些犹豫,依旧有些放不下,依旧怕他们生气,怕他们骂他们。
“妈。”周晓然轻轻握住母亲的手,语气里满是温柔的劝慰,还有几分坚定,“您还想再忍几年?您还想再受几年委屈?您还想再看着他们,挥霍咱们的血汗钱,嘲讽咱们,羞辱咱们吗?”
“您难道,还要忍到堂哥结婚,咱们再拿出一笔钱,给他当彩礼吗?您难道,还要忍到堂姐生二胎,咱们再拿出钱,给她的孩子发红包吗?您难道,还要忍到大伯母娘家的人,谁过寿,谁结婚,咱们再拿出钱,随份子,再拿给他们挥霍吗?”
李秀珍被女儿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默默地低下头,眼神里满是犹豫与挣扎,她知道,女儿说的是对的,她已经忍了八年,受了八年的委屈,她不想再忍了,她也想为自己活一次,也想好好地放松一次,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丈夫,眼神里满是期盼与询问,她想知道,周海明,到底是怎么想的,到底愿不愿意,跟她们一起,去云南,去远离那些烦恼,去好好地过一次年。
周海明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些摊在桌布上的发票上,那些发票,像是一个个无声的控诉,控诉着这八年以来,他所受的委屈与不公,控诉着大哥一家的贪婪与自私。
他看了很久,很久,像是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像是在做着最后的决定。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拿起那些发票,一张一张,慢慢撕碎,撕得很碎,很碎,碎到再也拼不起来,碎到像是要把这八年以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妥协,都一起撕碎,都一起扔掉。
纸屑,一点点落在桌布上,落在地上,像是一片片破碎的回忆,像是一片片被丢弃的枷锁。
“订票吧。”周海明的声音,很轻,很缓,可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丝毫的妥协,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样,轻松了许多。
周晓然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脸上的泪水,还没有干,可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像是黑暗中的一束光,照亮了整个屋子,照亮了他们一家三口的希望:“爸,您同意了?您真的同意了?”
“嗯。”周海明缓缓点点头,眼神里,没有了疲惫,没有了悲凉,没有了绝望,只剩下温柔与坚定,他看着李秀珍,语气里满是愧疚与心疼,“你妈腰不好,云南的天气暖和,空气也好,适合她养身体,也适合她放松心情。”
李秀珍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可这一次,不是委屈的泪,不是心酸的泪,而是感动的泪,是幸福的泪,是看到希望的泪,她看着周海明,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温柔而灿烂,像是盛开的花朵,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委屈。
“那……那咱们真去啊?”李秀珍的声音,还有几分颤抖,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还有几分浓浓的期盼。
“去。”周海明重重地点点头,缓缓站起来,走到李秀珍的身后,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很轻地按了按,动作温柔而小心翼翼,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这些年,委屈你和晓然了,是我不好,是我太懦弱,是我太心软,是我一次次地妥协,一次次地委屈你们,以后,我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今年,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个年,好好地玩一次,好好地为自己活一次,再也不看别人的脸色,再也不委屈自己,再也不让别人,挥霍咱们的血汗钱。”
周晓然看着父母,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她立刻打开旅游APP,手指飞快地操作着,语气里满是兴奋与憧憬:“太好了,爸,妈,我现在就订票,我现在就确认民宿,机票我看了,后天还有折扣票,很便宜,咱们后天就出发,越早走,越好,越能远离他们,远离那些烦恼。”
“民宿就订这家,我看好了,院子大,环境好,还能自己做饭,咱们可以在民宿里,自己做家常饭,一家三口,热热闹闹的,比在翡翠阁,看他们的脸色,吃那些山珍海味,要开心得多。”
“咱们在云南待二十五天,把大理、丽江、昆明,都好好玩一遍,去看洱海,去看雪山,去看古城,去吃当地的特色美食,去感受不一样的风土人情,咱们要好好放松,好好享受,把这八年以来,所有的委屈与烦恼,都抛在脑后。”
她一边说,一边快速操作着手机,手指飞快,生怕慢一点,父亲就会反悔,生怕慢一点,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就会消失不见。
李秀珍看着女儿兴奋的样子,看着丈夫温柔的眼神,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她缓缓站起来,语气里满是兴奋与期待:“那我……那我去收拾行李,我去把咱们的衣服,还有常用的东西,都收拾好,咱们后天就出发,再也不回来了,再也不看他们的脸色了。”
“妈,不急,不急。”周晓然连忙拉住母亲的手,笑着说,“后天才出发,明天收拾来得及,咱们不用慌,慢慢来,把该带的东西,都带齐,尤其是您的膏药,还有爸的胃药,都要带好,云南那边的菜,可能比较辣,爸的胃不好,受不了辣,咱们还要带一些肠胃药,以防万一。”
“还有,咱们要悄悄走,不能让大伯一家知道,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要是让他们知道了,他们肯定会来闹,肯定会打电话,骚扰咱们,肯定会让咱们回去,请他们吃饭,到时候,咱们就没法安安静静地旅游,没法好好地放松了。”
周海明缓缓点点头,语气里满是坚定:“对,不能让他们知道,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咱们悄悄地走,悄悄地去云南,悄悄地过咱们自己的年,等咱们旅游回来,再慢慢跟他们算这笔账,再慢慢跟他们说清楚,以后,咱们再也不会,替他们垫钱,请他们吃饭了,以后,咱们各过各的,互不相干。”
话音刚落,周海明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还是“幸福一家人”微信群里的消息,是周浩宇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辆白色的宝马车,停在一家大型商场的门口,车身干净明亮,看起来十分气派,周浩宇还特意在照片上,加了几个字:“刚提的新车,带女朋友兜风去,心情美美哒!”
照片发出去没多久,周婷婷就评论道:“哇,浩宇哥,你也太厉害了吧,竟然买了宝马车,太气派了,太有面子了,以后,你就是咱们家,最有出息的人了!”
三姑周海燕,也发来一个大大的点赞表情,还有一句夸赞的话:“浩宇真能干,年纪轻轻,就买了宝马车,真是太优秀了,你爸妈,也跟着享福了。”
王春华也很快发了一条语音,语气里满是得意与炫耀,那尖细的嗓音,隔着手机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骄傲:“儿子出息了,真是太给妈长脸了,妈就知道,我的儿子,一定是最棒的,以后,妈就等着享儿子的福了,再也不用辛辛苦苦,为了一点钱,斤斤计较了。”
周海强也发了一条语音,语气里满是得意与自豪,带着几分大家长的威严:“好好开,注意安全,开车慢一点,别光顾着炫耀,安全第一,以后,好好努力,好好赚钱,不辜负爸和妈的期望。”
微信群里,一片欢声笑语,所有人都在夸赞周浩宇,都在羡慕周海强和王春华,可却没有人知道,周浩宇买这辆宝马车的钱,有一部分,是欠周海明的五万块钱,是周海明起早贪黑,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
周晓然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看着那些夸赞的话语,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与不屑:“哼,五万块钱的车贷,还欠着呢,还欠着咱们家五万块钱,就敢这么炫耀,就敢这么得意,真是厚颜无耻,真是不知羞耻。”
“他以为,他买了一辆宝马车,就很有出息,就很有面子了?他以为,他靠着别人的血汗钱,炫耀自己,就很了不起了?真是可笑至极。”
周海明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看着那些夸赞的话语,眼神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委屈,没有了悲凉,只剩下平静,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像是已经看透了这一切,像是已经放下了这一切。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阳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燃,烟雾缓缓升起,笼罩着他的脸庞,遮住了他的表情。
窗外的风依旧带着寒意,却吹不散他心底刚刚升起的暖意阳台上的风,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混杂着汽车尾气和远处餐厅油腻香气的味道,吹散了周海明眼前缭绕的烟雾,却吹不散他眼底刚刚沉淀下来的平静。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辆刺眼的白色宝马,看着家族群里那些附和、吹捧、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赞美,心里那块堵了八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巨石,第一次,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
不是为了那五万块钱欠债而愤怒,也不是为了自己此刻的“缺席”而尴尬。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他看着那个他曾经拼命想要维护的“大家庭”的虚幻外壳,在这个深夜里,被这辆宝马车的炫耀照照得清清楚楚。那里面没有亲情,没有体谅,只有赤裸裸的攀比、虚荣和理所当然的索取。他像个傻子一样,用自己的血汗钱,喂养着这个无底洞,喂养着他们膨胀的虚荣心,却从未换来一丝真正的尊重和感激。那所谓的“团圆”,不过是把他当成提款机和背景板的年度大戏。
他掐灭了烟,火星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随即熄灭。走回屋内,看到妻子李秀珍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个有缺口的白瓷碗,女儿周晓然已经订好了机票和民宿,正兴奋地查看着云南的攻略,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年轻而充满期盼的脸上。
“爸,后天下午三点的飞机,直飞大理。民宿老板人特别好,知道咱们一家人过去过年,说可以免费给咱们升级成带小厨房的家庭房!”周晓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好。”周海明点点头,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他没有再多看一眼那个微信群,甚至没有退出,只是将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了油腻的桌布上。“这两天,咱们悄悄准备,谁也不说。”
接下来的两天,是这个三口之家八年来最忙碌、却也最充满隐秘喜悦的两天。他们没有再提及周海强、王春华,也没有再为翡翠阁的账单烦恼。李秀珍默默收拾着行李,把那些穿了多年、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又翻出压在箱底、只有过年才舍得穿一次的红色毛衣,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行李箱。她甚至还悄悄去楼下药店,买了新的膏药和肠胃药,仔仔细细地塞进行李箱的夹层。
周海明则去了趟印刷店,给唯一雇的、老实巴交的学徒小张放了假,预付了半个月工资,又仔细检查了水电,拉下了卷闸门。看着那个承载了他半生心血、却始终只能勉强糊口的小店,他心里没有太多不舍,反而有种卸下担子的轻松。或许,这次远行,不仅仅是逃离一场令人窒息的家族聚会,也是给自己按下一个暂停键,一次重新审视生活的机会。
周晓然负责所有的“技术活儿”——确认行程、下载地图、研究当地交通和美食。她甚至还偷偷查了洱海边的日出时间,盘算着要带父母去看一场真正的、没有杂念的日出。
出发那天上午,“幸福一家人”的微信群依旧热闹。王春华在群里发了一条长长的语音,语气是刻意拔高的兴奋:“海明啊,包厢我已经亲自去看过了,大得不得了,气派!酒水单我也看了,茅台五粮液都有,你放心,咱们今年一定喝个痛快!对了,你大哥说,今年人多,让你再多备两瓶好酒,别到时候不够喝,丢了面子!”
接着,是周浩宇发来的新消息,是一张他和女朋友小雅在商场奢侈品专柜的照片,背景里是闪亮的Logo,配文:“陪小雅买年货,她说喜欢这个包,当新年礼物了。小叔,今年红包可得比去年厚实点啊,不然我女朋友该笑话我了。[调皮]”
周婷婷紧随其后:“就是就是,小叔最疼我们这些小辈了!我家老大今年上小学了,老二也要上幼儿园了,开销大着呢,就指望小叔的红包给孩子们添点新文具呢!”
一条条消息,像无形的绳索,试图隔着屏幕再次捆住周海明。但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最终,没有回复任何一个字。他退出微信,关掉了手机数据流量。
中午,一家三口随便吃了点面条,便拖着两个不算大的行李箱,悄悄出了门。没有通知任何亲戚朋友,像一次秘密的逃亡。出租车驶向机场的路上,周海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街景,第一次觉得,离开这里,呼吸到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一些。
抵达大理时,已是华灯初上。预定的民宿果然如晓然所说,是一个白族风格的小院,安静整洁,院子里有几株茶花正开得热闹。老板娘是个热情的中年白族大姐,听说他们是从远方来过年的,特意煮了热乎乎的酥油茶招待。捧着粗陶碗,喝着略带咸香的暖茶,听着老板娘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介绍周边的风土人情,李秀珍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完全放松的笑容。
除夕夜,他们没有去古城里人挤人。按照周晓然的计划,一家三口在民宿的小厨房里忙活开了。李秀珍主厨,周海明打下手,周晓然负责布置和拍照。没有龙虾鲍鱼,只有从当地菜市场买来的新鲜蔬菜、一条洱海鱼、一块腊肉,还有老板娘送的自家做的饵块和乳扇。简单的食材,在李秀珍手里却变成了丰盛的一桌:清蒸洱海鱼、蒜苗炒腊肉、素炒时蔬、油炸乳扇、热腾腾的饵块鸡汤。虽然比不上翡翠阁的精致奢华,却热气腾腾,充满了实实在在的家的味道。
他们围坐在小院里的石桌旁,头顶是清澈的星空,远处隐约传来古城方向零星的鞭炮声。周海明倒上了从家里带来的、平时舍不得喝的一小瓶白酒,给妻子和女儿倒上了老板娘送的梅子酒。
“爸,妈,新年快乐!”周晓然举起酒杯,眼圈微微发红,“祝咱们家,从今以后,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再也不受委屈,再也不看人脸色!”
李秀珍笑着点头,也举起了杯:“新年快乐……真没想到,咱们也能这样过年。”
周海明看着妻女,喉头有些发紧,他用力点了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带来的不是往年在翡翠阁的憋闷,而是一种豁然开朗的畅快。“新年快乐。以后……咱们就照这样过。”
没有昂贵的礼物,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一家人真诚的祝福和发自内心的笑容。这顿饭吃得格外慢,也格外香甜。饭后,他们甚至跟着老板娘和几个同样留在民宿过年的游客,一起在院子里生了一小堆篝火,烤着乳扇和饵块,听老板娘唱起了白族调子。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温暖而生动。
直到深夜,周海明才想起被自己冷落了几天的手机。他走到安静的角落,开机。瞬间,微信图标上爆出了99+的红色数字,几乎全是“幸福一家人”群里的@消息和未接来电提醒。
他点开群聊,往上翻。最初的几条还是关于年夜饭的催促和菜单讨论。大约在晚上七点,翡翠阁开始上菜的时间,画风突变。
周海强(语音,语气焦躁):“@海明,怎么回事?我们都到半天了,你怎么还没来?包厢服务员等着点菜呢!酒水你准备了没有?快点!”
王春华(语音,尖声):“海明!你人呢?电话也不接!你想急死我们啊?你大哥面子都挂不住了!赶紧过来结账!菜都点好了,就等你了!”
周浩宇(文字):“小叔,搞什么飞机?我们都饿坏了!你该不会是舍不得钱,跑了吧?[鄙视]”
周婷婷(文字):“小叔,你快来啊,孩子们都吵着要红包呢!你这样太不像话了!”
接着是七八条未接来电的截图,全是周海强和王春华打来的。再往后,语气从催促变成了质问和愤怒。
周海强(语音,咆哮):“周海明!你什么意思?!大年三十放全家人鸽子?!你还是不是人?!妈还在这儿等着呢!你让她老人家怎么想?!”
王春华(语音,带着哭腔,但更像是撒泼):“我的天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周海明你个没良心的!我们白对你这么好了!你就是个白眼狼!故意让我们难堪是不是?!菜都点了,酒也开了,现在谁来付钱?!你想让我们丢人丢到姥姥家吗?!”
周浩宇(文字,语气恶劣):“小叔,你行啊。玩消失是吧?我告诉你,今天这顿饭,你要是不来付钱,以后就别认我这个侄子!咱们走着瞧!”
周婷婷(文字):“真没想到小叔你是这样的人!太让人失望了!亏我们以前还那么尊敬你!骗子!”
群里其他亲戚也开始发言,有不明真相劝和的,有跟着指责周海明不懂事的,也有暗戳戳看热闹的。信息刷得飞快,充满了戾气和道德绑架。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周海强发的,语气已经变成了一种冰冷的、带着威胁的最后通牒:“周海明,我不管你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今晚十二点之前,你要是不出现,不把翡翠阁的账结了,以后就别进这个家门!妈你也别想见了!咱们兄弟情分,到此为止!你自己看着办!”
看着这一条条充满愤怒、指责和威胁的消息,周海明的心,却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有些想笑。他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翡翠阁那个豪华包厢里,一群人对着满桌佳肴却无人动筷、气急败坏、互相埋怨的滑稽场面。他们担心的,从来不是他为什么没来,是不是出了意外,而是没人付钱,丢了面子。
他想了想,没有在群里回复任何话。而是找到了周海强的私人微信,打字。这一次,他的手指很稳,没有犹豫:
“大哥,年夜饭的钱,今年我付不了了。以后,也不会再付了。过去的账单,我都留着,一共十二万四千元。浩宇欠的五万,借条我也留着。这些钱,你们什么时候方便,算清楚了还我。不方便,也没关系,就当是我过去八年,买了个教训。”
“妈在你那里,你多费心照顾。该尽的赡养义务,法律规定的部分,我会按时支付。至于团圆饭,以后各吃各的吧,你们吃得开心点。”
“另外,我和秀珍、晓然在外面过年,很好,勿念。”
点击,发送。然后,他干脆利落地将周海强、王春华、周浩宇、周婷婷等一干人的微信,全部拉黑。接着,退出了那个名为“幸福一家人”,却从未给过他家庭温暖的微信群。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大理夜晚清冽的空气,带着雪山和湖水的气息,沁人心脾。院子里,篝火还未完全熄灭,火星偶尔噼啪一声。妻子和女儿正头靠着头,翻看着今天拍的照片,笑声低低地传来。
他走回去,李秀珍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海明,是不是……他们找你麻烦了?”
周海明在妻子身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一杯热茶,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个真正的、放松的笑容:“没事。都处理好了。以后,他们的事,跟咱们没关系了。”
周晓然靠过来,挽住父亲的胳膊,轻声却坚定地说:“爸,您做得对。咱们早该这样了。”
这个在异乡的除夕夜,没有熟悉的央视春晚背景音,没有推杯换盏的喧闹,但周海明觉得,这是他这么多年来,过得最踏实、最温暖的一个年。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们低估了周海强一家被“忤逆”后的愤怒,以及那份根深蒂固的、认为周海明就该无条件付出的理所当然。
大年初二下午,当一家三口刚从苍山下来,沉浸在自然壮美的余韵中时,周晓然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老家的。她皱了皱眉,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周浩宇的声音,没了往日的虚伪亲热,只剩下气急败坏的兴师问罪:“周晓然!你们一家死哪儿去了?!大年三十放鸽子,害我们全家在饭店丢尽了脸!我爸气得血压都高了!你赶紧让你爸接电话!不然我找到你们单位去信不信?!”
周晓然的脸色沉了下来,她走到一边,语气冰冷:“周浩宇,我爸和你们家已经没关系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先把欠我们家的钱还清再说。至于你们丢不丢脸,那是你们自己的事,跟我们无关。”说完,直接挂断,拉黑。
但麻烦并未就此停止。当天晚上,李秀珍接到了老家一个远房表妹的电话,语气吞吞吐吐,说周海强和王春华在老家亲戚圈里到处宣扬,说周海明一家“忘恩负义”、“有了几个臭钱就瞧不起穷亲戚”、“连老母亲都不管了”,说得有鼻子有眼,很多不明真相的亲戚都在议论。
接着,周晓然公司的前台也悄悄告诉她,有个自称是她大伯母的女人,打电话到公司找她,语气很不客气,问她们一家去哪儿了,是不是躲起来了。
显然,周海强一家在联系不上他们之后,开始了全方位的骚扰和施压,试图用舆论和关系网逼他们就范,或者至少,逼周海明出来“认错”,把翡翠阁的账结了。
最初的轻松和喜悦被蒙上了一层阴影。李秀珍又开始失眠,周晓然也担心会影响工作。周海明看着妻女担忧的神色,沉默了很久。
“爸,要不……咱们报警吧?他们这算是骚扰了。”周晓然提议。
周海明摇摇头:“报警解决不了根本。他们还会换着法子来。这事,得有个彻底的了断。”
他再次拿出了那个旧铁盒子,里面除了发票和借条,还有一个小本子,记录着这些年每一笔为周海强一家垫付的大小款项,甚至包括王春华娘家亲戚结婚他随的份子钱。时间、金额、事由,清清楚楚。
“晓然,你文笔好,帮我个忙。”周海明沉声道,“把咱们家这八年,是怎么过的,他们是怎么一次次让我们垫钱、欠债不还、还冷嘲热讽的,把这些发票、借条、记录,都整理出来。不用添油加醋,就原原本本写清楚。”
“爸,您这是要……”周晓然有些疑惑。
“发出去。”周海明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不是发在家族群,那没意义。发到咱们老家的社区论坛,发到你能想到的、咱们那些亲戚朋友可能看得到的地方。不是要卖惨,是要把真相晒出来。他们不是要闹吗?不是要说我们忘恩负义吗?那就让所有人都看看,到底是谁在吸血,谁在忍气吞声!”
周晓然眼睛一亮:“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咱们有理有据,怕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周晓然利用游玩间隙,整理出了一篇长文。她避开了情绪化的控诉,只是用平实的语言,配上一张张清晰的发票、借条照片,以及简要的说明,将这八年来周海明如何被亲情绑架,如何一次次掏空家底满足兄嫂一家的虚荣和索取,如何连母亲住院费用都大部分承担却换不来一句好,以及今年最终选择逃离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呈现出来。文章最后,她写道:“我们选择离开,不是逃避赡养责任(有转账记录为证),也不是无情,只是想保留最后一点尊严,想用自己的血汗钱,过一次真正的、属于我们一家三口的年。如果这算‘忘恩负义’,那这‘恩义’的代价,我们付不起了。”
文章没有指名道姓,但时间、地点、金额、一些特征性事件(如宝马车的欠款),足以让熟悉内情的亲戚朋友对号入座。周晓然选择在年初五的晚上,将这篇长文发布在了老家最有影响力的几个社区论坛和同城社交平台的小组里,并且设置了允许转发。
起初波澜不惊。但到了初六上午,文章开始被逐渐转发、评论。许多不明真相的网友被这具体的数字和细节震惊,纷纷留言指责“吸血亲戚”。更重要的是,一些原本被周海强一面之词蒙蔽的远房亲戚、老邻居,也开始私下议论、求证。
风向,悄然转变。
初七中午,周晓然接到了奶奶赵桂枝打来的电话。老人的声音苍老而疲惫,没有了往日偏向长子的理直气壮,反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和不易察觉的愧疚:“晓然啊……你们……在云南还好吗?”
“奶奶,我们挺好的。”周晓然语气平静。
“……你大伯他们……唉。”赵桂枝叹了口气,“那文章,我让人念给我听了……海明他,真的受了那么多委屈?那些钱,都是他垫的?浩宇买车,真的欠了你爸五万没还?”
“奶奶,发票和借条都有,我发您微信上您看看?”周晓然说。
赵桂枝沉默了很久,才哑声道:“不用了……我老了,糊涂了……以前光听你大伯母说,以为海明条件好,帮衬点是应该的……没想到……没想到是这么个帮衬法……让你爸,受委屈了……”
挂了电话,周晓然把通话内容告诉了父母。李秀珍眼圈又红了,这次是释然。周海明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妻子的手背。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初八。周海强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文章的事情,暴跳如雷,直接在老家的亲戚群里破口大骂,说周海明一家“造谣生事”、“败坏门风”,要告他们诽谤。但他的愤怒和威胁,在那些已经流传开来的、铁证如山的发票和借条照片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群里原本附和他的几个亲戚,也沉默了。
更让周海强措手不及的是,周浩宇的单位领导不知怎么也看到了相关讨论(可能是某个同事转发),私下找他谈话,委婉地提醒他注意个人和家庭纠纷的影响,尤其是涉及经济债务和诚信问题。周浩宇那份原本就靠关系维持、并不稳固的工作,顿时变得岌岌可危。而他的女朋友小雅,在听说了这些破事以及那五万块车贷的真相后,也跟他大吵一架,婚事眼看要黄。
王春华最看重的“面子”,此刻碎了一地。她在亲戚朋友间,从以往那个炫耀儿子、指点江山的“成功人士母亲”,变成了被人暗中指指点点的对象。
周海强一家终于意识到,这次周海明不是以往那个可以任意拿捏、吓唬一下就会服软的弟弟了。他选择了最决绝、也最有效的方式——掀开温情脉脉的遮羞布,把一切摊在阳光下。
初十晚上,周海明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是周海强。他的声音不再咆哮,而是带着一种强压下的、极其不自然的缓和,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海明……你看,咱们毕竟是亲兄弟,闹成这样,让外人看笑话……那篇文章,你能不能让你女儿删了?那些钱……咱们好商量……”
周海明站在民宿的院子里,看着夜空中的繁星,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大哥,文章不是我发的,我管不了。钱的事,律师函我会让我女儿寄给你,上面有账号。该怎么还,什么时候还,白纸黑字写清楚。其他的,没什么好商量的了。”
“你……你就非要做得这么绝?”周海强的声音又忍不住提高。
“绝?”周海明轻笑一声,“大哥,过去的八年,哪一次,不是你们把我往绝路上逼?我只是,不想再走那条绝路了而已。”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不甘的沉默,然后挂断。
周海明知道,这事还没完。债务纠纷可能需要法律途径解决,亲戚间的闲言碎语或许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但最重要的那道坎,他已经迈过去了。他不再害怕失去那个虚伪的“大家庭”,不再被“孝顺”、“兄弟情”这些枷锁绑架。
云南之旅的后半段,虽然偶尔还有琐碎的骚扰电话(换了号码打来),但一家三口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他们真正沉浸在了苍山洱海的美丽之中,在古城里慢慢逛,在阳光下发呆,像所有普通的游客一样,享受着难得的假期。李秀珍的眉头舒展了,话也多了起来,甚至学着老板娘的样子,尝试做了一道当地菜。周晓然拍下了父母许多放松的笑脸。
返程的前一天,他们起了个大早,去洱海边看了日出。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将远山染成金色时,周海明紧紧握住了妻子和女儿的手。
回去的路,或许还有现实的琐碎和未尽事宜,但家的方向,已经清晰。那个总是需要他掏空自己去填塞的“幸福一家人”的幻影,已经彻底留在了身后。而他身边这两个,与他一起熬过寒冬、终于迎来日出的人,才是他真正需要守护的、实实在在的幸福。
飞机冲上云霄,离开这片给了他们喘息和勇气的土地。周海明透过舷窗,看着下方越来越小的山川湖泊,心中一片宁静。
他知道,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真正的新年,刚刚开始。而未来的每一年,他们都将有勇气,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度过,不再为任何人虚假的团圆,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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