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揣着一兜煮鸡蛋站在住院部楼下时,手机里还存着女儿凌晨发来的信息:“妈,急性阑尾炎,刚做完手术,你不用来。”
不用来?这丫头从小就犟。我扒着传达室的栏杆给她打电话,听筒里传来护士的声音:“您是302床家属吧?病人刚醒,麻药过了正疼呢。”
上了三楼,病房门没关严,我瞅见她蜷在病床上,脸白得像张纸,手死死攥着被角。听见动静,她猛地抬头,眼里闪过点慌乱:“妈?你咋来了?”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能自己猜?”我把鸡蛋往床头柜上放,瞥见垃圾桶里的外卖盒——半盒没吃完的麻辣烫,汤都凝了。“又吃这些乱七八糟的?”
她别过脸:“忙忘了,就随便垫了点。”
我没接话,转身去打热水。走廊里碰见护工,说这姑娘昨晚进手术室前还在改方案,护士抢她手机时,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回病房时,她正偷偷摸肚子,眉头拧成个疙瘩。我按住她的手:“别动,刚缝的线。”从包里翻出带来的棉线和布块,“你爸生前总说,术后绑块棉布能好受点,我连夜缝的。”
她没说话,任由我把棉布缠在她腰上。布料蹭过皮肤时,她忽然吸了吸鼻子:“妈,你咋不等我请假就来了?”
“等你请假,你那阑尾都该自己长回去了。”我掖了掖被角,“抽屉里有粥,刚买的,趁热喝。”
她小口抿着粥,我坐在床边择菜——来时在菜市场买的,想着她住院得吃点新鲜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那道常年敲键盘磨出的茧子泛着浅黄。
“公司没请护工?”我问。
“请了,明天到。”她含糊道,“其实真不用你跑一趟,我自己能行。”
“能行?”我笑了,“能行到疼得咬嘴唇?”
她没反驳,低头喝粥的动作慢了些。忽然抬头看我:“妈,你还记得张阿姨家儿子不?上周结婚了。”
“记得,小时候总抢你糖吃那小子?”
“嗯。”她搅着粥碗,“张阿姨来医院看我,说我这个年纪再不嫁,以后就得挑别人剩下的了。”
我往她碗里加了勺咸菜:“挑剩下的咋了?总比勉强凑活强。你妈我这辈子,最烦听人说‘女人就该怎样怎样’。”
她笑了,眼角弯起来,像小时候拿到满分试卷时的样子。我忽然想起她刚去上海那年,拖着行李箱站在火车站,冲我挥手:“妈,等我站稳脚跟就接你过来!”一晃十年,她脚跟是站稳了,却把自己熬成了医院常客。
夜里她疼得厉害,我帮她按揉着肚子,她忽然说:“其实我不是不想找,就是……遇不见像爸对你那样的。”
“你爸?”我愣了,“他当年穷得叮当响,我嫁他时,你姥姥三天没理我。”
“可他总把鸡腿给你啊。”她声音发闷,“上次回家,我看见爸老照片了,你俩站在田埂上,他手里攥着野花,笑得傻气。”
我眼眶一热,别过脸看窗外。月光落在她脸上,这丫头,连蹙眉的样子都像她爸。
护工第二天一早就来了,手脚麻利。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她突然抓住我手腕:“妈,再住两天呗?护工做饭没你好吃。”
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嘴上却道:“贪吃鬼。”
其实我知道,她不是贪那口饭。就像我明明可以等护工来再走,却偏要连夜坐火车赶来——有些话,成年人藏得深,偏要借着病气才敢露半分。
走出病房时,阳光正好。我摸了摸兜里的鸡蛋,是给她煮的,想着她醒了能垫垫肚子。这丫头啊,总说自己能行,可再能行的人,疼极了也得有个地方靠靠不是?
至于嫁不嫁人,急啥。日子是过给自己的,舒服比啥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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