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九年六月二十五日午后,湘江沿岸突降阵雨,闷热的空气被洗得透亮。雨幕里,一支小车队贴着青山缓缓北上。村人只见最前那辆黑色轿车车牌“0”字打头,心里顿时有了数:毛主席真要回来了。
车停在卢家湾一号寓所。车门打开,身穿乳白衬衣的毛泽东迈步下车,神色与当年闯荡外面的青年并无二致,只是鬓边多了几缕华发。三十二年的时光让韶山冲的山水依旧,却也让昔日少年成为一国领袖。毛主席扶着石栏,眺望连绵青瓦和稻浪,轻声喃喃:“真想不到,又见到它们了。”
几位随行者——罗瑞卿、王任重、周小舟——本想布置警戒,却被主席一路上再三叮嘱“别惊动乡亲,不许摆威风”。韶山公社书记毛继生赶来汇报,手里揣着新近整理的接待名单。毛主席没多寒暄,先问:“晚上我想宴请乡里人,名单要全,尤其亲戚和老农协、烈属,一个都别落。”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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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毛继生把定稿交上来——四十余人。主席翻到第三页,抬头问:“碧珠呢?”屋里顿时静下来。负责送单的年轻干部低声咳了下,却没敢答。主席又问一次,语调仍然平缓,但眼神里已经透出疑惑。
回忆一下,这位“碧珠”在族谱上名叫毛泽田,排行第五,是主席的堂弟。从私塾同窗到农会骨干,两人少年时常同桌吃饭、同榻而眠。后来烽火连天,他留下种田,被划为“富农”,与兄长失了音讯。毛继生心里明白:就是因为“富农”两字,审核时把他删掉了。
罗瑞卿见气氛僵住,轻声解释:“可能是身份问题,地方同志顾虑较多。”主席微微皱眉,合上名单:“富农也是老弟兄,他害得了我吗?照我说的办,赶紧请。”一句话,谁也不敢再迟疑。
当晚,卢家湾灯火通明,邻村的锣鼓敲得热闹。老地下党员、烈士遗属、老自卫队员陆续进门,见到主席就像见到自家亲人。可直到席散,仍不见那位瘦高的五弟。月亮升上屋脊时,终于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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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席。”门口,一个佝偻老人摘下草帽,声音沙哑。主席转身,愣了两秒才确认那双炯炯眼神。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五弟,你怎么瘦成这样?!”
曾在农协叱咤一时的毛碧珠,如今六十余岁,骨骼清癯。十几年的田垄岁月,把他的肩膀压得有些变形。他笑着说:“身体还行,就是老了。”随行干部递来椅子,他却摆手:“站着说话有精神。”
主席问起他的日子。碧珠说,土改后只留两亩田,够吃。合作化时,他第一个报名,没误过一次工。谈到家里,老人声音低下去:“独子远翱战乱里去了,只剩个孙伢子,眼下读小学。”寥寥数句,却掩不住那份苍凉。
听到这里,主席沉默片刻,转身吩咐卫士取出早备好的米布和棉被,又把兜里一支自用钢笔塞进弟弟手里:“带回去,给世杰写作业。”语气轻描淡写,屋里却全都红了眼眶。
其间只出现一句简短的对话——
“以后要听党的话。”
“记在心里。”
夜深了,老屋外蛙声四起。碧珠执意不留宿,怕打扰兄长。主席叫炊事员将剩下的扣肉、豆豉鲊打包,塞进竹篮,让人护送到毛家湾。临行前,两兄弟在昏黄的灯下再三握手,彼此都没多说话,只是频频点头。
第二天一早,毛碧珠翻开装在篮底的那封信。薄薄一页,字迹遒劲:“望努力劳动,保重身体。泽东,六月二十六日。”老人把信揣进贴身衣袋,合上衣襟的时候,手微微发颤,却咧嘴笑了。
韶山的三日,主席走遍了稻田、学校、毛氏祠堂,也去看了韶峰脚下的农机站。他反复叮嘱地方干部,划阶级成分要实事求是,“别伤了乡亲的心”。没提具体名字,但在场人都懂。
六月二十七日下午,车队掉头返程。乡亲簇拥在村口,送别这位阔别已久又匆匆离开的老乡。车窗里,主席拉开帘子,目光越过人群寻找那副佝偻背影。远处,毛碧珠举着草帽,高高挥了挥。车渐行渐远,他仍立在路边,直到扬起的尘土落定。
韶山的夏夜恢复了安静,田埂上蛙声连成一片。没人知道,在返程的列车上,主席摊开稿纸写下那首《七律·到韶山》,末句定稿前,他在“亲人仍记着当年事”与“百姓应无负初心”之间犹豫了数秒,最终提笔写下了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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