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八月的傍晚,重庆中山四路的地摊报栏前站满了人。《新民报晚报》当天的两大版面被一首词占了半壁江山,《沁园春·雪》四个遒劲大字格外醒目。“这是谁写的?”有人低声嘀咕,又有人抢着回答:“毛泽东!”惊叹声此起彼伏——在战火硝烟尚未散尽的都市里,群众第一次集中读到这首词,热度迅速蔓延。就在这片喧闹声中,一位身材瘦削、戴着圆框眼镜的诗人默默合上报纸,他叫臧克家。
那天晚上,臧克家在灯下把词一句句誊抄。字迹还没干,他的手已微微颤抖。作为活跃于抗战文化前线的青年诗人,他深知,“山舞银蛇,原驰腊象”这八个字里凝结着怎样的雄心与远望。可“腊”字在他眼里显得突兀,总像一滴混入雪景的陈年蜡油,难免生出一点“倘若再炼一炼会更亮”的执念。
时间拨回一九三六年一月。陕北高原朔风如刀,红军甫抵延安,物资匮乏,官兵大衣都补满了补丁。毛主席夜宿窑洞,推门一望,天地一色皆白,他兴起而作此词。词里既有北国风光的极致壮阔,也有对旧王朝将被替代的新判断——那句“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最令旁人血脉偾张。词稿最初写成时有“蜡象”与“腊象”的并行,毛主席对两字含义均熟稔,却暂未深究究竟取哪一字更妥帖,便留待日后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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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的北平、天津与武汉,越来越多的文化青年向延安聚拢。臧克家也在这一洪流中南征北战,写下《有的人》《难民》等慷慨诗篇,用钢笔和宣纸打响另一条战线。他心里明白,真正能把民族信念提升到诗性高度的,是延安那位“挥手从兹去”的领袖。于是,一九四五年,他写下《毛泽东,你是一颗大星》,刊于《新华日报》,用诗人的方式喊话延安。
解放之后,新中国百废待兴,文艺界气象一新。一九五七年冬,北京东交民巷一幢陈设简朴的招待所内,臧克家受邀参加座谈会。会后工作人员匆匆过来:“毛主席想见你。”他心口一震,又立刻镇定。推门而入,见主席依窗而坐,案头放着一叠刚从排字车间拿出来的《毛主席诗词选》样张。
毛主席放下手中的铅笔,抬头招呼:“臧克家同志,来看看。”他摊开《沁园春·雪》,指着“腊象”三字,“你怎么看?”臧克家屏息片刻,仍按捺不住专业敏锐:“‘腊’偏重岁末节令,较厚重;若改为‘蜡’,更显雪光晶莹,与‘银蛇’对映。”话音刚落,屋里静了两秒。毛主席微笑颔首,像是在反复咀嚼两字音韵与画面。终于,他把铅笔递过去,“按你的改。”
短短五个字,让在场工作人员忍不住面面相觑。领袖的诗句,竟能容得别人动笔?可主席却悠然自若,仿佛一个和老朋友共享书稿的普通作者。臧克家执笔,轻轻把“腊”改成了“蜡”。那一瞬,淡淡墨香里,两位诗人心领神会。
毛主席不是第一次采纳同行意见。抗战期间,他曾在《七律·长征》中调换过“金沙水拍云崖暖”与“大渡桥横铁索寒”的先后顺序,以求节奏更稳。对文字,他苛刻,却从不自矜。正因为如此,臧克家才敢提出“冒昧”之言。毛主席说过,“好诗容易得,一字师难求”,此番改字,当场称臧克家为“一字师”。
“腊”和“蜡”只差部首,却蕴含两层氛围。前者连接岁寒、腊月,意境苍茫;后者自带烛火与光泽,与“银蛇”里的金属冷光互映,构成冰与火的微妙对照。臧克家敏锐捕捉到这一点,他熟悉中国古典辞章对“蜡象”“蜡人”的比喻——多指雕塑般静止却泛着光亮的庞然之物,既显笨重又自带光泽,正好贴合北国平原上被雪覆盖的起伏地势。毛主席多年来思忖未决的问题,就此落定。
值得一提的是,“蜡象”写定后,词的传播走向也悄然变化。印刷厂排版师傅们议论:“这个‘蜡’字好看,像雪光闪闪。”普通读者虽然说不出所以然,却觉得画面愈发生动。改动之小,成效之大,令文坛津津乐道。上海、广州、哈尔滨的报纸转载时,都特意注明“依据一九五七年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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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谈结束,毛主席与臧克家又谈及诗歌在新时代的使命。主席感慨:“战时靠鼓劲,现在要启智。”臧克家点头:“文字得跟上工业声响。”一句言简意赅的交流,暗示他日后在《中国青年报》上大力推广新诗、新曲的决心。
同年春末夏初,臧克家整理《毛主席诗词选》注释稿,亲手写了《雪词一字考》。文章刊出后,读者来信雪片般寄到报社,有人问改字典故,有人索要注释,还有老兵写道:“当年长征时背过‘腊象’,如今改成‘蜡’,像是久违的阳光照亮旧回忆。”这种跨越二十年的共鸣,让臧克家意识到,文学与历史并非单向度记忆,而是不断被现实重新点亮的火炬。
凡涉毛主席诗词版本,学术界常分“陕北稿”“重庆稿”“北京定稿”。若溯其源,臧克家在定稿阶段的那一笔,堪称传世注脚。他并不以此自矜,却在晚年回忆录中淡淡写了句:“倘若那天不提‘蜡’字,夜雪还是夜雪,只少了些亮意。”短短十五个字,道尽文字与时代的双重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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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开放后,青少年对古典诗词疏离,语文课本依旧选录《沁园春·雪》。老师们讲到“蜡象”时,常顺带提起“一字师”的故事。学生们或许记不清臧克家的全部创作,却记得“改一个字也得掂量半天”——这份严谨,正是老一辈文化人的底色。
从延安的窑洞到北京的中南海,再到千家万户的课桌,这首词跨越了战争岁月、建设年代以及随后的改革浪潮。每一次版本细节的敲定,都离不开批评与自我批评的精神。臧克家象征着“外援”,提醒创作者保持自省;毛主席则用“按你的改”告诉后人,伟大的诗也需要打磨。
如今再翻那张老报,一排小字注明:“本报转载毛主席词,遵一九五七年臧克家先生校订稿。”墨迹已黄,却仍看得出当年排字工细心的铅印凹痕。那颗在烽火中发亮的“蜡象”,依旧静静伫立,在字里行间闪烁寒光与暖意,见证着文学与历史交汇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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