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中国光伏协会刘译阳，谈反“内卷”、太空光伏、出口退税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冉黎黎 北京报道

2026年，中国光伏行业将驶向何方？

财政部、税务总局近日发布公告称，自2026年4月1日起，取消光伏等产品增值税出口退税。一边是政策调整，另一边是“太空光伏”概念炙手可热，前景与泡沫争议不断，中国光伏行业正站在多重变量的十字路口。

在2月4—5日中国光伏行业协会组织召开“光伏行业2025年发展回顾与2026年形势展望研讨会”期间，针对相关问题，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了中国光伏行业协会执行秘书长刘译阳。

刘译阳表示，取消光伏产品的出口退税，从整体走势来看，会带来多重影响。伴随着出口成本上升，光伏行业加速整合，产业集中度有望进一步提升。同时，引导企业从“价格战”转向“价值战”。另外，最近太空光伏概念确实“火”出了圈，但目前技术仍处于探索和验证的初期阶段。

“2026年，光伏行业供给侧迎来曙光，需求侧换挡加速，竞争步入高阶赛道。当前形势下，反‘内卷’仍是光伏行业规范治理的主要路径，以市场化、法治化手段共同推动光伏行业回归良性竞争、理性发展的轨道，中国光伏行业协会将积极履行职能，依法依规推进自律工作，采用创新方式方法，综合运用多种手段坚决破除行业‘内卷式’竞争。”刘译阳如是说。

《21世纪》：你如何评价2025年光伏行业的发展态势？对2026年有哪些研判与展望？

刘译阳：光伏行业在2025年确实经历了深刻的格局重塑与深度调整，行业从“价格战”转向“价值重构”。但我相信困难的时期终会过去。

2026年，对于行业预期，业内存在几个分歧点，主要在于全球包括中国市场的装机需求。一是受“136号文”引发的抢装潮结束和电价市场化影响，国内装机的预期回落。二是全球增长仍存在不确定性，预测2026年全球新增装机可能出现小幅下滑或持平。但也有观点认为，中东、印度等新兴市场带来强劲增长，全球需求仍将维持在高位。三是在国家政策和全行业的共同努力下，发展的核心要形成共识，如何推动产业链逐渐复苏回暖。

但要明确的是，无论装机总量如何变化，行业的发展主线依然清晰，竞争也将始终全面围绕“度电成本”和“全生命周期收益”展开。产品质量、技术先进性、光储一体化解决方案能力等是核心竞争力，而如何解决光伏间歇性问题，提升项目收益是根本。总而言之，2025年光伏行业在深刻转型。2026年，我相信光伏行业将在供给侧迎来曙光，在需求侧换挡加速，竞争步入高阶赛道。

《21世纪》：在构建良性市场秩序上，2026年光伏行业还需从哪些方面发力？协会又将推出哪些具体举措？

刘译阳：当前形势下，反“内卷”仍是光伏行业规范治理的主要路径，以市场化、法治化手段共同推动光伏行业回归良性竞争、理性发展的轨道，中国光伏行业协会将积极履行职能，依法依规推进自律工作，采用创新方式方法，综合运用多种手段坚决破除行业“内卷式”竞争。

我们的最终目的是建立形成“优质优价”的良性生态，使中国光伏行业成为我国新型能源体系的主力军并保持全球领先。当然，彻底实现高质量发展仍需各方持续努力，未来的竞争不是简单的规模和价格比拼，而是技术、质量、品牌和全球运营能力的综合较量。

《21世纪》：2026年4月1日起，光伏等产品增值税出口退税将取消。从短期、长期来看，这将带来哪些影响？如何倒逼产业加速转型？你如何预判2026年光伏出口市场的整体走势？

刘译阳：自2024年以来，我国光伏产品在海外市场面临日益激烈的恶性竞争，出口价格持续走低，呈现“量增价减”态势。部分企业在出口过程中，不仅低价竞争，还将出口退税额折算为对外议价空间，不仅造成国内企业的利润流失，也显著增加了我国光伏产业遭受反补贴、反倾销等国际贸易摩擦的风险，对中国光伏产业的整体利益与国际形象均产生了负面影响。

适时取消光伏产品的出口退税，有助于推动国外市场价格理性回归，促进财政资源更合理、更高效的配置。从长期看，有利于抑制出口价格的过快下滑，降低贸易摩擦发生的概率。

从整体走势来看，随着出口成本上升，产品出口量可能会呈现先增后降的趋势。预计在取消出口退税正式实施之前，海外终端企业将在窗口期内迅速增加订单需求，导致2026年第一季度产品出口量可能会快速增长。随着出口退税的取消以及第一季度的备货，预计第二季度开始市场需求将有明显回落。不过，头部企业凭借技术、规模、品牌和渠道优势，抗压能力较强。

二是加速行业整合，产业集中度有望进一步提升。长期的优惠政策可能使部分企业习惯于成本竞争，延缓技术创新与高端化步伐。取消出口退税，将迫使企业从追求规模扩张转向追求技术溢价与品牌价值，推动产业向高效率、高可靠性、智能化方向升级。拥有垂直一体化布局、核心技术、品牌声誉和全球化运营能力的企业，将通过技术红利消化成本压力，而缺乏核心竞争力的企业将被淘汰或兼并，产业集中度有望进一步提升。

三是通过直接抬高企业海外销售成本，削弱其不计利润进行低价销售的内在动机，迫使企业从“价格战”转向“价值战”。这对行业自律工作形成有力的支持。自律引导企业理性竞争、维护合理利润，而退税取消则从财务上降低了出口恶性价格竞争的空间，有效防止国内技术创新成果和产业利润通过低价出口过度让渡给海外市场，有助于将优质产能和利润留存于国内。

《21世纪》：近日，工业和信息化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开展零碳工厂建设工作的指导意见》。你如何看待这一政策在2026年乃至“十五五”时期对光伏行业的影响？协会将如何推进落实？

刘译阳：《零碳工厂建设指导意见》的出台，标志着我国制造业绿色转型从“节能减排”迈向“系统性降碳、近零排放”的新阶段。对光伏行业而言，该政策在“十五五”时期将产生多重积极的影响。

一是需求侧拉动效应明显。零碳工厂建设将加快分布式光伏、源网荷储一体化和绿电替代应用，光伏作为最成熟、最具经济性的零碳能源，将在工业园区和制造场景中获得更广泛应用，形成稳定的中长期市场需求。二是供给侧倒逼行业升级。《意见》强调全流程降碳和碳核算，这将促使光伏企业加快低碳制造、绿色电力使用和工艺优化，推动高能耗、低效率产能出清，行业集中度和技术门槛有望进一步提升。三是有利于提升国际竞争力。随着全球碳规则趋严，零碳工厂和低碳产品将成为“出海通行证”，有助于我国光伏产业在国际市场中巩固先发优势。

《意见》对光伏行业而言，既是“需求加速器”，也是“产业升级催化剂”。它将在“十五五”期间推动光伏从清洁能源供应商角色，升级为工业零碳化系统解决方案的核心支柱。

对于推动这一政策落地，我们也有计划进行相关工作。一是完善标准体系，牵头组织编制光伏领域零碳工厂“1+N”标准制定，出台应用的专项技术规范；二是打造标杆示范，遴选光伏+零碳工厂优秀案例，推广分布式光伏、光储一体化的落地经验；三是搭建供需对接平台，联动光伏企业与工业企业，推动绿电直供、工业微电网建设的项目合作；四是开展行业赋能，组织政策解读，引导光伏企业参与零碳工厂遴选，同时收集行业诉求并向主管部门反馈，优化光伏应用配套支持政策，助力光伏与工业零碳转型深度融合。

《21世纪》：市场上有声音称，未来光伏产品应用从常规场景拓展至太空等多元化场景是行业趋势。从应用场景来看，你认为“十五五”时期光伏应用场景的拓展重点在哪里？协会将如何推动场景落地的标准化与规模化？

刘译阳：最近，太空光伏概念等等确实“火”出了圈。但无论何种技术路线如何演进，真正走向落地，离不开一个前提——成熟、可复制的高效制造能力与长期可靠性验证体系。

目前太空光伏技术仍处于探索和验证的初期阶段，确定明确的技术方向为时尚早。从实际应用看，砷化镓（GaAs）电池凭借高转换效率和优异的抗辐射性能，依然是当前商业航天和空间站的主流选择，虽然其成本高昂，但经过了长期的在轨验证，可靠性高。相比之下，资本市场热捧的异质结（HJT）钙钛矿技术，更多是基于个别金融机构自行提出的“降本逻辑”，实际产品目前仍处于实验室或验证初期，距离大规模商业化尚有距离。可见，对新技术的追捧目前更多停留在研报和资本运作层面。

单从应用场景看，我认为地面应用仍是基石，并不断向更复杂、融合的方向拓展。我认为未来光伏应用场景拓展重点应更多的在针对高原、海岛、荒漠等特殊环境，这需要更高可靠性、适应性的光伏产品。在融合场景中，“光伏+储能+氢能”的多元融合系统，将成为解决可再生能源波动性的标准配置。

不过，如果未来商业航天运力取得重大突破，入轨成本进一步降低，那么中国光伏产业链将迎来巨大的机遇。虽然目前该话题还处于炒作期，但长期来看该方向确实值得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