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记烈士遗骨李秀范

不凡的身世

李秀范于1937年出生于河南省确山县任店镇，是确山藉烈士李华素唯一的孩子。她的三舅张耀昶，是确山早期的中共党员，曾与著名抗日民族英雄杨靖宇一起在驻马店地区从事革命工作，后加入红四方面军，任团长职务。于1935年，在反围剿中不幸牺牲。

李秀范（左一）与堂哥李秀诚（中）和堂姐李秀兰（右一）于1948年在重庆合影

李秀范的祖母张英，长期受三弟张耀昶革命思想的影响，也暗中参加革命。张英以任店镇李家同心堂药铺作掩护，凭借李家在任店镇代办邮局的便利条件，为当地中共地下党、游击队以及新四军收集、传送情报，购买、运输中西药品等重要物资。在其二子李华素牺牲后不久的1938年底，毅然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此后，她先后亲自送10多位儿孙参加了革命队伍。她是确山县近现代著名的革命女性。

李秀范的父亲李华素，是张英第二个儿子，于1927年考入河南信阳纺织专业学校。在校期间，李华素向往革命，要求进步，立志要成为舅舅张耀昶式的革命者。1935年秋，李华素考入河南省省办乡保长训练班，毕业后回到家乡，先后担任朗陵乡长、朗陵寺联保主任、任店乡长，后加入中国共产党。为了革命需要，更为了加強党在竹沟革命根据地周边的革命力量，1938年，李华素受中共确山县委的委派，出任确山县第三区区长职务。在上任后返回朗陵乡途经瓦岗七里冲时，年仅25岁的李华素遭到原第三区区长、国民党顽固派土匪张明泰的杀害。

颠沛流离的童年

李华素牺牲后，他的四弟李华均、妹妹李毅和长兄的儿子李秀实同时参加了革命，成为人民军队的一员。在此后一年多时间里，为达到对共产党遗孤斩草除根的险恶目的，张明泰勾结当地国民党地方军，多次在夜间突袭，包围搜查李华素烈士唯一的孩子——李秀范。所幸此事事先被祖母张英所知。于是，刚一周岁的李秀范，每天傍晚，便被祖母张英和母亲陈素枝抱着，躲藏到外面，以防被国民党匪军抓到。在近一年的动荡日子里，她们躲进过街坊邻居家里，躲到过周边亲戚家里，情况危急时，她们还时常躲到野外河滩、沟渠、山洼里，甚至多次在荒郊野外的坟场里藏身。随着日本军国主义进一步侵略中华大地，国民党从上到下，不得不接受共产党提出的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倡议。第二次国共合作形成，国内各派系之间关系逐渐缓和，她们才结束了对国民党匪军的躲藏生涯。

任店镇东临京汉铁路，京汉公路沿镇西贴镇而过。那时任店镇东边和北边为日占区，南边的大别山区为国民党军驻防区，西边是共产党建立的竹沟抗日民主根据地。任店镇处于三方势力的缓冲区。因为任店所处位置特殊，这里经常会受到侵华日军的骚扰和扫荡。日本军队一来，百姓们便跑到山里躲藏起来，等日军返回驻地，百姓们再回到家中。当然，家中没来得及带走的家畜家禽、布料、棉被、钱财等，都成了日军的战利品。当地人把日本军队来了躲出去叫作“跑老日”。这些“跑老日”的人当中，也少不了李秀范和她的家人。李秀范的童年是在颠沛流离中渡过的。

英勇顽强的少年

抗战结束后，国共两党矛盾逐渐升级，很快发展成了大规模的武装冲突，历时三年多的解放战争开始了。

为了保护烈士遗孤，1948年，年仅11周岁的李秀范和她的堂兄李秀诚、堂姐李秀兰一起含泪挥别亲人，被接到了部队上。李秀范加入了华中野战军特种兵政治部文工团，成了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加入军队后，李秀范曾跟随部队一路南下，并进驻过西藏。李秀范是他们团年龄最小的战士，行军打仗时，李秀范并没有因年纪小而喊苦喊累，总是和其他文工团员们一起，一边赶路，一边排练节目。每到队伍临时驻扎，她便和文工团的团员们一起为战士和当地百姓表演节目，为前线的战士鼓劲，缓解他们的疲劳，向当地百姓宣传革命道理，为百姓带去欢乐，融合了军民鱼水情。李秀范受到了战士和当地百姓的喜爱，被战士们亲切地称呼为“小百灵”。

（1955年李秀范（第二排左一）与四叔李华均一家合影）

转业到湖北

1950年，李秀范被党组织安排到北京上学，不久，考入北京幼儿师范学校，毕业后，成为了北京军区幼儿园的一名教师。她勤肯工作，多次被评为全军先进个人、学习标兵，受到过毛泽东主席、刘少奇主席、朱德委员长的亲切会见。在一次于北京召开的全军先进代表大会上，李秀范遇见了她相伴一生的人生伴侣，同为全军先进个人、时任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第四航校教导员的毛继良。两人相遇相知，并于1958年结婚。

1963年，三年自然灾害刚刚结束，为快速恢复国民经济，解决全国人民的温饱问题，党中央号召支援农村建设，大力开发荒湖荒滩。

为响应中央号召，李秀范、毛继良夫妇商议，决定从队伍中退下来，转业去中央重点需要开发的地区——号称“千湖之国”的湖北省。

为更好开展接下来的工作，夫妻二人強忍心中的不舍，将只有3岁多的大儿子李青和刚学会走路的二儿子李侠，送到了河南农村老家——李秀范母亲陈素枝那里，后来，又送去了三儿子李兵，直到1975年和1978年，二人才先后把大儿子、二儿子和三儿子接到身边。

两人到了湖北，李秀范被分配到了湖北省江陵县公安局工作，毛继良被分配到江陵县李埠人民公社（现在的李埠填）工作。

到1968年，组织上考虑到他们夫妻的实际情况，同时为充实乡镇的教育队伍，将李秀范调到李埠人民公社小学任校长。但不久，湖北省革命委员会和湖北省农垦局联合下发文件，在全省选调优秀干部充实农垦系统，毛继良又被调到国营太湖港农场总场任职。就这样，刚调到一起的两夫妻，为了祖国建设，又过起了牛郎织女般的生活。

不让一名学童失学

李秀范任李埠小学校长时，在当时的大环境下，老师这种职业属“臭老九”，很多老师都管不住学生，课堂纪律更无从说起。为改变这一现状，李秀范经常“坐镇”课堂，一边忙手头工作，一边帮助讲课老师维护课堂纪律，好多次都是带病坚持，有一次甚至昏倒在课堂上。由于她在广大师生和家长中拥有着较高的威望，很短时间内，就彻底地扭转了课堂乱象。

在当时的农村，重男轻女思想严重，女孩的入学率较男孩的入学率低得多。很多农村家庭既使让女孩上学了，也只是让她们上个一二年，认识几个字就好，中途还是会让她们退学回家挣工分、做家务、带弟弟妹妹。当然，也有很大部分原因是，当时农村太穷了，孩子往往又多，负担多个孩子上学确实困难。为了孩子们，特别是女孩子们的上学问题，李秀范下班后经常到各村挨家挨户走访，了解具体情况，摆事实、讲道理，尽力劝说家长们送适龄孩童入学学习。对特别困难家庭出身的学生，她还会帮助交纳学杂费、书本费，并为他们购买作业本、铅笔等学习用具。在任李埠小学校长期间，她资助到小学毕业的学生有一百多位。她的辛苦工作取得了卓越的成效。在她担任李埠小学校长期间，在小学的招生片区，没有一名适龄儿童失学，更没有一名在校生辍学。那些学生也一直爱戴着她。由于参军前的动荡生活，加上一参军就跟随部队南下、入藏，成年后的李秀范身体情况一直不是很好，经常生病。在李埠小学时，由于工作劳累，营养又跟不上，身高165厘米、刚刚人到中年的李秀范，一度体重只有80来斤。每当犯病，她的那些学生就会从家里摸出刚下的鸡蛋送到她病床前，她也总是转头就买些学习用品返还给那些学生。后来由于工作调动，她去了国营太湖港农场工作，每到过年时，她的那些学生还是会成群结队去给她拜年。2012年她在江苏昆山去世时，有100多已到中年的学生，跨越千里来送她最后一程。

在太湖港农场总场

出于对李秀范身体状况的考虑，同时也是组织上对长年处于分居状态的夫妻二人的照顾，1977年，上级组织将李秀范调至湖北省国营太湖港农场总场，担任工作相对轻闲的总场党委办公室主任一职。

但不久后，总场劳资科科长被免职了。在当时的国情下，劳资科这个科室非常重要，它不但管理着全农场在职职工的职务升迁、职工工资奖金的多少，更管理着全农场待岗人员的工作安排。那些年又恰逢下乡知识青年大规模返城，一个不慎，就会引起重大社会问题。因此，劳资科科长这个职位虽然不高，权利却重大，也是一个容易得罪人、容易犯错误且工作量极为繁重的岗位。

上级农垦局和农场总场党委经过多方面考虑，慎重研究，决定将此重担交给李秀范。李秀范不计较个人得失，毅然担起了这份在很多人看来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李秀范在湖北省太湖农场时的工作照 拍摄于1985年）

当时，全国范围内的就业形势都十分严峻。国营太湖港农场作为一个农耕性质的国营企业，除了有与农业配套的机修厂、种子站、磨米厂、面粉厂等微型小厂外，也只有小学、中学、医院、邮局、书店、招待所等附属单位。而这些地方当时也已基本满员，安排人入职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农场里存在大量无业青年，形势不容乐观，妥善解决这些无业青年就业，成为劳资科的首要问题。

李秀范走马上任后，立刻走访荆州地区和沙市市人事局和工业局，请求他们的支持，要求给招工指标，并奔波于荆州机械厂、荆州棉纺织厂、沙市棉纺织厂、沙市日化总厂、沙市化肥厂等荆沙地区的用工单位。经过多次拜访，最终与这些大厂建立起了良好关系，达成了长期为这些大厂输送青年工人的协议。她在担任总场劳资科科长的十多年里，向这些工厂输送青年工人一千余人，极大地缓解了农场就业压力。

李秀范担任科长期间处事公正，谢绝走后门和贪污受贿。为了做到公平公正，每当要到招工指标，她都会联合招工单位出题考核，择优录取，并每次都进行公示。对向她及她的家人送钱送礼想走后门的人，她都会严厉批评，严辞拒绝，哪怕是亲朋故交也不例外。但她也不是只讲原则，没有人情味。1984年，下面分场学校的一位老师，由于教学质量高，被调到了总场中学任职。他的妻子和三个未成年的孩子都是分场农工户口，需要种地。分场一直是地多人少，分田到户时，每位农工要分到二十余亩地。这位老师在分场中学教书时，离家近，每天课余可以帮妻子下地干农活。到了总场中学后，他平日只能住在总场中学提供的单身宿舍里，周六周日才能回家。他的妻子突然间失去了一位有力的帮手，每天还要照顾还在上学的三个儿女，劳累疲倦之下，一时想不开，喝农药自杀了。李秀范听说这件事后，立即指示分场和总场相关部门和人员，将那位老师三个子女的户口和粮油关系转到总场，并给他们解决了住房问题。

李秀范从来都没有因为有一位烈士父亲，向国家和组织要求特殊照顾。她总是对家人和朋友们说，是国家和党培养教育了她，她是全国千千万万党员干部中的普通一员，一生只有勤勤恳恳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勤勤恳恳地为广大人民群众服务，才对得起党和国家对她多年的培养教育。她还总是教育她的四个子女，要做脚踏实地的人。她说，她可以提供给他们的，只有工作前的衣食无忧，和读书受教育的机会，若他们能力强，成了国家的栋梁之材，她会为他们取得的成就感到高兴；如果他们能力平平，成为万千普通人当中的一个，只要奉公守法、勤肯工作，不成为社会和他人的负累，她也会欣然接受。她大儿子李青下乡初期，适应不了农村生活，想让已是太湖港农场总场党办主任的她在总场给他安排个工作，被她严厉拒绝。她说，那么多城里的小姑娘都能下地劳动，你一个大小伙子怎么就受不了了？后来李青又偷偷给在部队当领导的大舅李秀实写信，想让大舅给弄个部队特招名额。李秀范知道后，十分生气，专程趁休息时间，跑到李青下乡的村子里，教训他道，做人要踏实，不要总想着走捷径，更不能走歪门斜道，只要有能力，在哪儿都能发光发热。1977年10月，国家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李秀范和丈夫毛继良，千方百计地找关系弄到了一套复习资料，立刻吩咐二儿子李侠将资料送到大儿子李青处，并让他转告李青，要抽时间抓紧学习，国家建设需要有知识的新鲜血液来补充，希望他未来能成为对国家建设有用的栋梁之材。李青最终通过了那年12月份的高考，成为当时占全部考生5%的录取人员中的一员。

1992年李秀范光荣离休。1995年，因丈夫毛继良思乡心切（毛继良为上海人），夫妻二人商议后，迁居于紧临上海的江苏昆山市。2012年李秀范因病去逝，亨年75岁。

(湖北省农垦系统离休干部合影，第二排左四为李秀范）

李秀范同志一生经历了全民族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时期、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新时期。除去婴幼年，从少年时，李秀范就坚定地跟党走，一路走来，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光芒万丈，只是作为一名最普通的革命战士，最普通的共产党员，勤勤肯肯、任劳任怨，努力做好党和人民交给的工作，做到了一名合格的共产党员应该做到的，她无愧于党，无愧于国家和人民。(本文作者李侠是李秀范的二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