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岁那年冬天,爸妈把离婚证拍在茶几上,声音比窗外北风还冷。
“小峰跟谁?”爸爸问。
“我要开始新生活。”妈妈涂着口红,没看我。
他们像分家具一样商量了十分钟,最后决定把我扔给城西的舅妈。因为“她没孩子,房子也宽敞”。
舅妈确实没孩子。她丈夫——我舅舅,在我五岁时工伤走了。厂里赔了一笔钱,她全存着,自己在纺织厂三班倒。
第一次见舅妈,她系着围裙在院子里晾床单。见我拎着个小包袱站在门口,她皱了皱眉:“进来吧,别挡着门。”
声音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的房间是舅舅以前的书房,六平米,堆满杂物。舅妈扔给我一床旧棉被:“自己收拾。”转身走了,脚步声很重。
那天晚饭是青菜面条,没油水。我吃了两口就哭。
“哭什么?”舅妈筷子一放,“有得吃就不错了。”
“我想妈妈……”我抽噎着。
“想有什么用?”她站起来收拾碗筷,“你妈嫁到广东去了,这辈子不会回来了。”
这话像冰水浇头。我愣住了,连哭都忘了。
舅妈走到门口,又回头:“要哭趁现在哭够,明天开始好好过日子。我这里不养闲人。”
那年春节,邻居家都贴春联放鞭炮。舅妈家冷冷清清。她给了我一碗饺子:“吃吧,吃完写作业。”
“舅妈,咱们不贴春联吗?”
“贴给谁看?”她低头织毛衣,“有那工夫不如多挣点钱。”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让交八十块书本费。我中午回家说,舅妈正在吃饭。
“多少?”
“八十。”
她放下碗,从里屋拿出个铁盒子,数了八张十块的。递给我时突然缩回手:“等等。”
我以为她反悔了。
结果她找来针线,在每张钱角缝了个小布条,写上我的名字。
“别弄丢了,”她说,“丢了也知道是谁的。”
同学们都笑我,说我家穷疯了。我跟舅妈说,她正在踩缝纫机。
“笑就笑吧,”她头也不抬,“钱比面子实在。”
小学毕业考,我考了全班第三。拿着成绩单回家,舅妈正在剥毛豆。
“第几名?”
“第三。”
“为什么不是第一?”
我委屈:“我已经很努力了……”
“努力有什么用?要结果。”她擦了擦手,“从明天开始,每天多学一小时。”
她说到做到。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我的作业。错的题目要抄十遍。字写不好,撕了重写。晚上九点准时关灯:“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有一次我发烧,三十九度。舅妈背我去医院,挂号排队取药,一直到凌晨三点。第二天我醒来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缴费单。
我动了一下,她立刻惊醒:“醒了?量体温。”
声音还是粗,但手很轻。
初中三年,我拿回五张奖状。舅妈把它们贴在墙上,贴得歪歪扭扭。有天邻居夸我成绩好,她正在洗衣服。
“一般般吧,”她搓着衣服,“还得加把劲。”
邻居走后,我看见她擦了擦手,又把奖状重新贴了一遍——这次贴正了。
中考出分那天,我在学校等到很晚。班主任拍我肩膀:“全校第一,稳上重点高中。”
我一路跑回家,舅妈在炒菜。
“舅妈,我……”
“知道了,”她打断我,“洗手吃饭。”
饭桌上多了一盘红烧肉。她一块没吃,全夹到我碗里。
“高中要住校,周末回来。”她说,“被子我给你做新的,棉花弹厚点。”
我鼻子一酸:“舅妈,谢谢您。”
“谢什么?”她站起来收拾碗筷,“考上大学才算。”
高中三年,我每周末回家。舅妈总在忙——做饭、洗衣、打扫。话越来越少,白头发越来越多。有次我半夜起来,看见她屋里灯还亮着,在给我缝棉袄。
“舅妈,您眼睛不好,别缝了。”
“快好了,”她眯着眼穿针,“北京冬天冷。”
高考前一个月,她突然说:“你爸妈来电话了。”
我愣住了。十年了,第一次听到他们的消息。
“说什么了?”
“说要来看你。”舅妈继续择菜,“我说你要考试,没空。”
“您……不让我见他们?”
她抬头看我:“你想见吗?”
我想了想,摇头。
“那就好好考试。”她低下头,“考上了,想见谁见谁。”
高考那天,舅妈破天荒请了假,送我到考场门口。人很多,她个子矮,踮着脚给我整了整衣领。
“别紧张,”她说,“就当平常考试。”
“舅妈,要是我考不好……”
“那就复读,”她声音很轻,“我供得起。”
这句话让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通知书来那天,邮递员在楼下喊:“陈小峰!北大录取通知书!”
整栋楼都惊动了。舅妈正在晒被子,手一抖,被子掉地上。
她捡起来拍了拍,然后慢慢蹲下去,很久没起来。
我跑过去,看见她在哭。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
“舅妈……”
她站起来,擦了把脸:“我去买肉。”
那天晚上,她做了八个菜。我们面对面坐着,她不停地给我夹菜。
“到了北京,自己注意身体。”
“钱不够就说,别省着。”
“学习别太累……”
说着说着,她声音哽咽了。十年了,我第一次听她这样说话。
大学报到,她执意要送。二十小时硬座,她一夜没睡,守着行李。到了学校,帮我铺床、挂蚊帐、买日用品。临走时塞给我一个信封。
“这里面是五千,”她说,“该花的花,别让人看不起。”
“舅妈,您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她拍拍我的手,“你舅舅的抚恤金,一直没动。”
我送她去火车站。她上了车,又从窗口探出头:“小峰,好好学习。家里……别惦记。”
车开了,她还站在那里挥手。瘦小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大二那年,我突然接到电话:“小峰,我是妈妈。我在北京,想见你……”
声音陌生又熟悉。
我答应了。在咖啡厅见到她,很时髦,很有钱的样子。旁边坐着个陌生男人。
“小峰,妈妈对不起你……”她哭起来,“现在条件好了,想补偿你……”
我没说话。
“你跟妈妈去深圳吧,房子车子都给你准备好了。”
“舅妈呢?”我问。
她愣了一下:“你舅妈……我们可以给她钱,很多钱。”
我站起来:“我只有一个妈,她在等我回家过年。”
转身走了,眼泪止不住。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突然明白——有些人给你生命,有些人给你生活。生命是一次性的,生活是每一天。
今年我毕业,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给舅妈买了件羽绒服,寄回家。
她打电话来:“买这么贵的干什么?我有的穿。”
“舅妈,”我说,“我春节带您来北京。”
“不去不去,浪费钱。”
“必须来,”我声音哽咽,“我得让您看看,您养大的孩子,能在北京站住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声音有点哑,“我去。”
窗外的雪还在下,像极了二十年前那个冬天。只是这一次,有人在家等我。
而那两个给我生命的人,大概永远不会明白——爱不是血缘,是那个凶巴巴的女人,用她粗糙的双手和砂纸般的声音,一天一天磨出来的日子。
那些日子很苦,但熬出了甜。像舅妈熬的粥,要慢火,要耐心,要舍得时间。
现在,轮到我给她熬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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