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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避寒 编辑|避涵
有些话,说出来反而轻了。
归有光等了一辈子,等功名,等团圆,最后什么都没等到。他没有哭天抢地,只是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写下21个字。
这21个字,让五百年后的我们读一次哭一次。一个人的悲伤到了极致,反而说不出口——这大概就是中国人骨子里的含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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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树替他说出了所有沉默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主语,没有悲伤,甚至连个"想"字都没有。
这句话的意思是,院子里有棵枇杷树,我妻子去世那年亲手种的,现在已经长得像把大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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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在说树,实际上呢?树长大了,种树的人不在了。他每天看着这棵树,就等于每天在数着妻子离开的日子。
这棵树是个活的墓碑。
写这句话的人叫归有光,明朝人,苏州昆山的。你可能没听过他名字,但你一定在高中课本上读过《项脊轩志》。
当年语文老师让背诵全文的时候,多少人咬牙切齿。等长大了再读,才发现,这哪是在背课文,分明是在读一个人的半生眼泪。
归有光这辈子,用四个字概括:怀才不遇。
他九岁就能写文章,十四岁参加童子试,二十岁在苏州府学考了第一名。按理说,这种神童,考个功名还不是手到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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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呢?
乡试考了六次,从二十岁考到三十五岁,整整十五年,才中了个举人。
会试考了九次,从三十六岁考到六十岁,整整二十五年,才勉强挤进三甲末等。
你算算,他这辈子光是赶考,就花了四十年。
四十年,一个人最好的年华,全搭进去了。
更讽刺的是什么?他写的八股文,被印成范本,全国举子争相传抄学习。考生们拿着他的文章当教材,结果写教材的人自己考不上。
当时就有人替他打抱不平,归有光都考不中,这科举还有什么公平可言?
可命运就是这么捉弄人。
他等啊等,等到六十岁,终于盼来了那张进士及第的通知书。可这时候,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女人——祖母、母亲、妻子,早就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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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说过,等他考上功名,要亲眼看着他"执笏以朝"。
母亲走得太早,连他长大成人的模样都没见过。
妻子陪了他六年,等不到金榜题名那一天,撒手人寰。
所以你看,他最后写那棵枇杷树,哪里是在写树?他是在写,我终于熬出头了,可是你们都不在了。
这种悲伤,说出来就俗了。不如就看着那棵树,什么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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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阁子里等他,他却在路上
归有光二十三岁那年结婚,娶的是魏氏。
这门亲事有点特殊,是他母亲生前定下的。归有光八岁丧母,母亲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儿子的婚事。她托人说定了魏家的女儿,自己才闭上眼睛。
所以对归有光来说,娶魏氏,既是娶妻,也是完成母亲的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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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氏嫁过来的时候,归家已经败落了。
归有光的书房叫"项脊轩",听着挺文雅,实际上就是间破屋子。多破呢?他自己写的:屋顶漏土,下雨漏水,连个能放桌子的干燥地方都找不到。
魏氏是富家小姐,嫁过来住这种房子,换一般人早闹了。
可她不。
她不但不嫌弃,还整天往项脊轩跑,干嘛呢?陪丈夫读书。有时候靠在小几上学写字,有时候缠着归有光讲古人的故事。
归有光后来写过一个细节:魏氏回娘家省亲,回来后学着小妹的口气问他——"听说姐姐家有个阁子,那阁子是什么呀?"
你听出来没有?小妹不懂什么是"阁子",说明魏氏在娘家没少提这间破屋子。她以这间屋子为荣,以这个穷书生为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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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人心疼的是什么?
归有光在另一篇文章里提过:魏氏从不跟娘家人诉苦。她病重的时候,母亲派人来探望,才发现女儿的日子过得这么艰难,忍不住叹气——"她怎么从来不说?我都不知道她穷成这样。"
她是故意不说的。
因为一说,娘家人肯定心疼,肯定想接济。可那样一来,归有光面子往哪儿搁?一个大男人,让老婆回娘家要钱,他还怎么抬得起头?
魏氏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了,就为了让丈夫安心备考。
可是命运没给他们太多时间。
嘉靖十二年,也就是1533年,魏氏病逝,他们只做了六年夫妻。
归有光没有详细写她是怎么走的,只写了一句:吾妻死,室坏不修。
妻子死后,他连房子都不想修了。屋顶漏雨就让它漏,墙皮脱落就让它脱。他不是没钱修,是没心情。
那棵枇杷树,就是魏氏死前亲手种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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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她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想给丈夫留点念想。也许她想着,等丈夫金榜题名那天,这棵树能开花结果,替她见证。
可她没等到。
归有光等了,等了三十多年,等到头发白了,才等来那个功名。
而那棵树,已经"亭亭如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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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万里赶考路
归有光的科举之路,用"惨烈"两个字形容都不为过。
明朝的科举制度是这样的:先考乡试,考中了叫举人;再考会试,考中了才是进士。乡试三年一次,在省城考;会试也是三年一次,在北京考。
归有光二十岁第一次参加乡试,信心满满,觉得自己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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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落榜。
第二次,落榜;第三次,落榜;第四次、第五次,还是落榜。
五次乡试,十五年光阴,全打了水漂。
直到三十五岁,第六次,他才考中举人,还是第二名。主考官张治特别欣赏他,说他是"贾谊、董仲舒再世",评价不可谓不高。
归有光以为,自己的春天终于来了。
结果呢?接下来的会试,才是真正的噩梦。
会试在北京考,从苏州到北京,走水路,单程两千多里地。每次出发都是腊月,天寒地冻,一走就是一个多月。
他考了九次,每一次都是满怀希望地去,垂头丧气地回。
史料记载,他第七次进京赶考的时候,自己算了一笔账。这二十多年来,光是往返北京,就走了七万多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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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万里什么概念?绕地球将近两圈。
嘉靖三十八年,他五十三岁,第八次参加会试。在途中,遇到几个来自福建泉州的年轻举子。那几个人一听他的名字,眼睛都亮了:"我们从小就读先生的文章,还以为是古人呢,没想到今天能见着真人!"
人家把他当成"古人"——意思是,这么有名的人,应该早就功成名就了吧?怎么还在考场上跟我们这些后生挤?
归有光心里什么滋味?他没写。
但他写过另一句话:科举之学,驱一世于利禄之中,其弊以极。
翻译过来就是科举这东西,把天下读书人都逼成了追名逐利的人,弊端太大了。
这是牢骚,也是心酸。
他的八股文被公认为当世第一,考官们都知道他有才,同年们都拿他当偶像,可就是考不上。
为什么?
后人分析,可能是他的文章太有个人风格,不够"标准化"。科举考的是套路,他偏偏不走套路。
嘉靖四十四年,他六十岁,第九次走进会试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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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主考官高拱看到一份试卷,字迹古朴,文风老辣,当场就说这种文章,除了归有光没人写得出来。
他终于考中了,三甲进士,末等。
六十岁,花甲之年,头发胡子都白了,才拿到这个功名。
而祖母说的"执笏以朝",他再也没机会让祖母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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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脊轩中的三代女人
项脊轩是归有光的书房,也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地方。
这间屋子不大,"室仅方丈",只够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但他在这里读书、成长、结婚、丧妻,人生中所有重要的事,都跟这间屋子有关。
更重要的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女人,都在这间屋子里留下过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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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母亲。
归有光八岁丧母,对母亲几乎没有印象。他关于母亲的记忆,全是从老妪嘴里听来的。
老妪是他祖母的婢女,在归家伺候了两代人。她常常指着屋里的某个角落对归有光说:"这是你母亲站过的地方。"
有一次,老妪学着母亲的语气说:"你姐姐小时候在我怀里哭,你母亲就敲门问——儿寒乎?欲食乎?"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孩子冷不冷?饿不饿?
归有光听完,当场就哭了,老妪也跟着哭。
他写这段的时候,母亲已经去世快二十年。可那句"儿寒乎?欲食乎?",他记了一辈子。
再说祖母。
祖母来看过他一次,那时候他十五岁,整天闷在项脊轩里读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祖母推门进来,打趣他说:"你怎么整天待在屋里,跟个大姑娘似的?"
说完就要走,临走的时候,用手轻轻掩上门,自言自语:"咱们归家读书这么多年,也没出过什么人才,这孩子……说不定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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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祖母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支象笏——就是古代官员上朝时拿的那块板子。
"这是咱家老祖宗上朝时用的,以后你也用得上。"
归有光写到这里,用了七个字:令人长号不自禁。
长号,就是放声大哭。
他考中进士的时候六十岁,祖母早就不在了。那支象笏,他最终也没能"执此以朝"——因为他只考了个三甲末等,当了个小县令,根本没资格上朝。
最后是妻子。
魏氏的故事前面讲过了,这里只说一个细节。
她死后,归有光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他让人重新修葺了项脊轩,但"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
他不敢常住了,因为一住下来,满屋子都是她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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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脊轩志》写于两个时期:前半部分是归有光十八岁写的,那时候他还没结婚;后半部分是三十一岁补写的,那时候魏氏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两段文字合在一起,时间跨度十三年。从少年到中年,从意气风发到伤痕累累,全藏在字里行间。
文章最后,他没有写"我很想她",没有写"我很难过",只写了那棵枇杷树。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树长大了,人没了。
什么都不用说了。
参考资料: 百度百科"归有光"词条及"项脊轩志"词条(收录《明史·文苑传》《震川先生集》等原始文献) 澎湃新闻《归有光的赶考之路》(2023年11月刊发,江苏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办公室供稿) 中国知网收录论文《枇杷树:一个不容忽视的意象》(《语文教学通讯》2016年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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