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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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绑架时,亲耳听见丈夫在电话里说:“别浪费时间,直接撕票。”
绑匪们面面相觑,为首的刀疤脸突然问我:“你老公是谁?”
我颤抖着报出那个熟悉的名字,满心绝望。
五个绑匪竟齐刷刷跪了下来。
刀疤脸脸色惨白地拨通电话:“老大,我们绑了您隐婚三年的夫人……”
电话那头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和我从未听过的恐慌:“位置!给我位置!”
01
黑暗带着陈年的灰尘气,堵在鼻腔里。
林薇醒了。
意识回笼的瞬间,头痛欲裂,后颈传来钝痛,提醒着她昏迷前最后的记忆——地下车库,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旁,一道从背后袭来的阴影,和捂上口鼻的、刺鼻的甜腻气味。
眼睛被粗糙的布条勒紧,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便疯狂地滋长。身下是冰冷的水泥地,硌得人生疼。手腕和脚踝被韧性极好的塑料扎带死死捆住,稍微一动,边缘就割进皮肉里,火辣辣地疼。空气凝滞,带着一股铁锈和霉变的混合味道,像废弃了很久的厂房或仓库。
恐惧,后知后觉,却如同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混乱。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的咸锈味,才勉强抑制住即将冲破喉咙的尖叫。
绑架。
这个曾经只在新闻和社会栏目里看到的词,此刻真真切切地降临在她身上。
为什么?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嫁给沈确三年,过着看似光鲜、实则如履薄冰的婚姻生活。沈确……她的丈夫。这个名字划过心头,带来一丝微弱的、荒谬的期冀。他知道了吗?他会救她吗?
随即,脑海里浮现出沈确那张英俊却永远覆着寒霜的脸,还有他看向自己时,那漠然到近乎空洞的眼神。那期冀的火苗,噗地一声,熄灭了,只剩彻骨的冷。
脚步声。
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在这空旷寂静的空间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神经上。不止一个人。
林薇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她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种冰冷的评估意味,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货物,或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唔……”她试图发出声音,想问他们是谁,想要什么,可喉咙干涩发紧,只逸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醒了?”一个粗嘎的男声响起,带着点北方的口音,没什么情绪。
没人回答她。一只粗糙的手伸过来,不算温柔地扯掉了她眼前的布条。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她眯起了眼睛。过了好几秒,视线才逐渐清晰。
果然是一个废弃的旧仓库,堆着些蒙尘的破烂机器零件,高高的窗户玻璃残缺,透进几缕惨白的天光。面前站着五个男人,高矮胖瘦不一,但都透着股混迹底层的悍气。为首的那个,脸上从眉骨到嘴角斜着一道狰狞的刀疤,让他本就凶悍的面相更添了几分煞气。他正冷冷地看着她,手里把玩着一把弹簧刀,刀刃开合间,闪过冰冷的寒光。
其他四人散站在刀疤脸身后,眼神或凶狠,或麻木,或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窥探。
林薇的心脏缩成一团。她强迫自己移开对视的目光,垂下眼,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
刀疤脸似乎对她这副恐惧的样子还算满意,咧了咧嘴,那道疤随之扭曲:“沈太太,委屈你了。哥几个请伱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老公沈确先生,借点钱花花。”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林薇耳膜上。他们知道她的身份,知道沈确。目标明确。
“他……他不会给的。”林薇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带着绝望的笃定。她太了解沈确了,了解他的冷酷,了解他对这段婚姻、对她这个人的漠视。用钱换她?她不敢奢望。
刀疤脸嗤笑一声,似乎觉得她的回答很幼稚。“给不给,试试不就知道了?”他蹲下身,弹簧刀冰凉的刀面贴了贴林薇的脸颊,激得她浑身一颤。“你这么漂亮的老婆,沈总不会舍不得吧?电话号码。”
林薇报出一串数字。那是沈确的私人号码,知道的人极少。她曾经以为,这是她作为妻子,为数不多的特殊之处。如今看来,更像一个讽刺。
刀疤脸示意身后一个瘦高个拨号,并按了免提。
“嘟——嘟——”
忙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每一声都敲在林薇紧绷的神经上。她死死盯着那部老旧的手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响了五六声,电话被接通了。
“喂。”沈确的声音传来,透过电波,有些失真的低沉冷淡,是林薇熟悉的语调,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在接一个无关紧要的工作电话。
刀疤脸凑近手机,语气刻意放得流里流气:“沈总是吧?你老婆林薇现在在我们手上。想让她平安回去,准备五千万现金,旧钞,不连号。给你二十四小时。别耍花样,否则……”他顿了顿,弹簧刀在林薇眼前晃了晃,“你这如花似玉的老婆,可就不好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沉默不过两三秒,却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林薇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汩汩声,心跳快得要炸开。她屏住呼吸,等待着沈确的反应。愤怒?焦急?哪怕只是一丝紧张也好……
然后,她听见了。
沈确的声音再度响起,比刚才更加清晰,也更加冰冷,像淬了毒的冰锥,直直刺穿她的耳膜,钉入心脏:
“林薇?”他念她的名字,轻飘飘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厌倦的确认。随即,那语气里的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公事公办般的漠然和……不耐烦?
“哦,是她。”他甚至短促地、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暖意,只有刺骨的凉,“别浪费时间了。”
林薇的瞳孔骤然放大。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沈确那句话,在脑海里疯狂回荡、炸裂——
“直接撕票。”
直接撕票。
撕票。
02
那四个字,不是咆哮,不是怒吼,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起伏。它平静、冷淡、理所当然,像在吩咐助理处理掉一份无用的文件,像在决定晚餐取消一道不合口味的菜。
可正是这种平静,这种毫不在意的冷漠,比任何狰狞的威胁都更具毁灭性。
“直接撕票。”
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缓慢地、残忍地捅进林薇的心脏,然后反复搅动。剧烈的疼痛不是瞬间爆发的,而是从最深处弥漫开来,迅速冻结了血液,麻痹了神经,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刀疤脸错愕的表情,其他绑匪面面相觑的茫然,仓库斑驳的墙壁,惨淡的天光——都开始旋转、扭曲、褪色,最终坍缩成一个黑暗的漩涡,而漩涡的中心,是沈确那张毫无波澜的、英俊冷酷的脸。
他不要她了。
不,或许他从来就没有“要”过她。
这三年婚姻,像一场她自导自演、一厢情愿的滑稽戏。她小心翼翼地扮演着沈太太的角色,努力适应他的喜好,忍受他的冷淡,在他偶尔投来一瞥时暗自雀跃,又在他长久的漠视中独自煎熬。她以为时间能融化冰山,以为真心能换来些许温度。
原来,都是笑话。
她在他心里,轻贱如尘,廉价到连五千万的赎金都不值,甚至……连让他多浪费一分钟口舌都不配。直接撕票。多么干净利落的处置方式。
彻骨的寒意从心脏蔓延到指尖,冷得她牙齿开始格格打颤。原来,心真的可以痛到这种地步,痛到麻木,痛到让人恨不得立刻死去。
也好。
死了,就解脱了。不用再面对沈确的冰冷,不用再守着那段名存实亡的婚姻,不用再自欺欺人。
绝望像黑色的潮水,淹没了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她闭上眼,等待预想中的疼痛降临。或许是一刀,或许是一颗子弹。无论是什么,快点来吧。
然而,预料中的粗暴并没有到来。
仓库里陷入一种古怪的寂静。绑匪们似乎也被电话那头干脆利落、残忍至极的回应惊呆了,一时没了动作。
刀疤脸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那道疤显得愈发狰狞。他盯着手机,又猛地转头看向地上闭目等死的林薇,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更深的惊疑。这和他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有钱人不是最在乎面子吗?不是通常会先周旋一阵吗?就算真的不在乎这个老婆,为了名声,至少也会假装谈判一下吧?
“操!”刀疤脸低低咒骂了一声,一把抢过瘦高个手里的手机,对着话筒,语气因为惊怒而更加凶狠:“沈确!你他妈再说一遍?这可是你老婆!真不要了?”
电话那头,沈确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耐心。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厌烦:“我说,处理干净。需要我重复第三遍吗?”
他甚至没有质问他们是谁,没有试图追问任何细节,只是下达了一个简洁明了的指令。仿佛林薇的生死,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亟待解决的麻烦,越快了结越好。
“嘟嘟嘟——”
忙音响起,电话被挂断了。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但这次,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刀疤脸举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半晌没动。其他四个绑匪也僵在原地,看看刀疤脸,又看看林薇,脸上写满了茫然和一种隐隐的不安。这单“生意”,好像哪里不对头。
瘦高个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疤哥……这,这咋弄?真……撕了?”他的目光瞟向林薇,带着点不确定。他们干这行是为了求财,手上沾血是迫不得已,但像这样雇主(虽然沈确不算是雇主,但绑架目标是他老婆)直接要求撕票,而且态度如此诡异的情况,还是头一回遇到。
刀疤脸没回答,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道疤在眉心的褶皱里显得更加骇人。他缓缓放下手机,目光再次落到林薇身上。
这一次,他的打量不再是单纯的评估和凶狠,而是带上了一种锐利的、审视的探究。从上到下,仔仔细细,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他们随手绑来的“沈太太”。
女人瘫在地上,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脸上毫无血色,嘴唇被咬得泛白,甚至渗出了血丝。她身上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浅色长裤,此刻沾满了灰尘,手腕脚踝被勒出深红的淤痕。没有戴什么昂贵的首饰,只有左手无名指上一枚样式简单的铂金婚戒。她看起来……太普通了。普通到甚至有点不起眼,和电视里那些珠光宝气、趾高气扬的豪门太太完全不同。
而且,刚才电话里沈确的态度……
刀疤脸混迹江湖多年,能在刀口舔血的日子活到现在,靠的不仅是狠,还有一份异于常人的警觉和对危险的直觉。此刻,他心底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沈确,这个名字在江城乃至更广的范围内,都代表着权势、财富和一种深不可测的背景。关于他的传闻很多,但大多模糊,只知道他生意做得极大,黑白两道似乎都吃得开,为人却极其低调,私生活更是成谜。他们之所以敢动林薇,一是看中沈确的身家,二是经过一段时间蹲点,发现这位“沈太太”生活规律简单,身边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安保,出入最多只有一个司机接送,看起来完全不受重视。这才起了心思。
一个不受重视的豪门弃妇,榨点油水,就算沈确不愿大出血,为了面子或者怕麻烦,多少也会给点打发了吧?
这是他们最初的算盘。
可现在,沈确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不受重视”的范畴。那是一种彻底的、毫不掩饰的漠视和……舍弃。甚至带着点催促他们赶紧动手的意味。
太反常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刀疤脸蹲下身,靠近林薇。林薇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依旧没有睁眼,只有睫毛颤得更厉害。
“喂。”刀疤脸开口,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你老公……真是沈确?”
林薇浑身一颤,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盛满了破碎的绝望和死灰般的沉寂。她看着刀疤脸,看着这个决定她生死的人,嘴角极其缓慢地、扭曲地牵动了一下,像哭,又像笑。
“是。”她听到自己用干涩嘶哑的声音回答,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江城沈氏,沈确。”
她报出了沈确的名字,也报出了他背后那庞大商业帝国的名号。这是她身为沈太太,唯一能和他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身份证明,此刻却成了宣告她死刑的符咒。
刀疤脸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几秒钟后,他猛地站起身,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那道疤都显得有些发白。
他退后两步,朝着其他四个还在发懵的同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惊惶的紧绷:
“都跪下!”
03
“都跪下!”
刀疤脸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紧绷而有些变调,但在这落针可闻的仓库里,却像一道惊雷炸响。
其他四个绑匪,瘦高个、矮胖子、黄毛,还有一个一直沉默寡言、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齐刷刷愣住,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听到了什么”的震惊和茫然。跪下?给谁跪?给这个他们刚刚绑来、差点就要按照雇主(前雇主?)要求“撕票”的女人?
“疤哥?”矮胖子最先反应过来,绿豆大的小眼睛里全是不解,“你……你说啥?”
刀疤脸的脸色已经不仅仅是难看,而是透着一股近乎惊惧的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没理会矮胖子的疑问,而是猛地转身,再次面向林薇。这一次,他的腰板不自觉地弯了下去,脸上的凶狠和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复杂的情绪——惊疑、后怕、懊悔,甚至还有一丝……敬畏?
“噗通!”
在其余四人更加惊骇的目光注视下,刀疤脸竟然真的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肮脏的水泥地上,就跪在林薇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跪得毫不迟疑,跪得干脆利落。
“疤哥!”瘦高个失声惊呼。
黄毛瞪大了眼睛,手里把玩的一把小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连那个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阴鸷中年男人,瞳孔也骤然收缩了一下。
刀疤脸对他们的反应视若无睹,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林薇身上,或者更准确地说,集中在林薇刚才报出的那个名字所代表的含义上。他的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颤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是对着他的四个同伴,几乎是低吼出来:“跪!下!”
那声音里的惊惶和某种更深层的恐惧,终于传递了过去。四个人虽然依旧懵懂,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但长期跟随刀疤脸形成的本能,以及对刀疤脸此刻异常状态的畏惧,压倒了一切疑虑。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接连四声闷响。瘦高个、矮胖子、黄毛、阴鸷中年,一个接一个,全都跪了下来,在刀疤脸身后排开。五个人,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绑匪,此刻齐刷刷跪在一个被他们绑架、衣衫凌乱、狼狈不堪的女人面前。
画面诡异得令人窒息。
林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她原本已经彻底放弃了希望,心如死灰,只求速死。可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和想象。她茫然地看着跪了一地的绑匪,看着为首那个刀疤脸男人脸上复杂难言的表情,大脑一片空白。发生了什么?他们为什么跪下?是新的折磨手段吗?还是沈确……又说了什么?
不,不可能。沈确只说了“撕票”。他巴不得她立刻消失。
那这是……
刀疤脸跪在地上,腰板挺直,却微微低着头,不敢直视林薇的眼睛。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重新组织起语言,声音依旧发紧:“夫……夫人。”
夫人?
这个称呼让林薇又是一颤。从“沈太太”到“夫人”,看似只是称呼的改变,但里面的意味却截然不同。“沈太太”可能只是一个法律或社交身份,而“夫人”……带着一种旧式的、更显尊崇的意味,尤其是在这种语境下,从绑匪头子嘴里喊出来,充满了荒诞感和一种令她不安的凝重。
刀疤脸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继续道,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我们……我们有眼无珠,冒犯了夫人!请夫人……高抬贵手!”
说完,他竟然以头触地,朝着林薇的方向,磕了一个响头。
“砰!”额头撞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身后的四个绑匪见状,虽然依旧不明所以,但也下意识地跟着俯身磕头。一时间,仓库里只剩下“砰砰”的磕头声。
林薇彻底傻了。她甚至忘了手腕脚踝的疼痛,忘了濒死的绝望,只是瞪大眼睛,看着这荒谬绝伦的一幕。恐惧没有消失,反而被一种更深的、未知的寒意取代。这一切太不对劲了。
“你们……你们干什么?”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起来!你们都起来!”
刀疤脸抬起头,额头上已经青红了一片。他看着林薇惊恐的样子,眼神更加复杂,里面似乎还有一丝困惑,仿佛林薇的反应也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但他没有起来,反而保持着跪姿,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试探和确认:“夫人……您,您真是沈先生的……妻子?沈确,沈先生的……夫人?”
他又强调了一遍“沈确”和“夫人”,似乎这两个词有着某种魔力。
林薇混乱地点头,又摇头,她自己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是……我是林薇,沈确的……法律上的妻子。”她顿了顿,嘴角溢出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但他刚才的话,你们也听到了。我不是什么‘夫人’,我只是……一个他不在乎的,可以随时丢弃的人。”
她试图解释,试图理解眼前的一切。是不是这些绑匪突然良心发现?还是他们被沈确那句“撕票”吓到了,以为沈确有什么后手?
刀疤脸听了她的话,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里的敬畏没有减少,反而增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情绪。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强行忍住。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对那个瘦高个急促地道:“手机!快!拿过来!”
瘦高个连滚带爬地把刚才那部老旧的手机递过去。
刀疤脸接过手机,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在屏幕上按了一串号码。这次不是拨打沈确的号码,而是一个没有存储名字、却显然牢记于心的长串数字。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积攒勇气,然后按下了拨号键,并且再次打开了免提。
“嘟——”
只响了一声,电话就被接起了。
一个低沉、略带沙哑,却充满威严和压迫感的男声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悦,似乎被打扰了:“说。”
仅仅一个字,透过扬声器传出,却让跪在地上的五个绑匪同时身体一僵,连呼吸都放轻了。林薇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这个声音……很陌生,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竟比沈确的冰冷更让人心悸。
刀疤脸的脸色更加苍白,他双手捧着手机,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腰弯得更低,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带着颤栗:
“老……老大。”
老大?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这些绑匪背后,果然还有人!是他们的头目?沈确的仇家?还是……别的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在看号码,随后,那不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刀疤?什么事?不是让你们最近消停点,去南边避避风头吗?”
“老……老大,”刀疤脸的声音抖得厉害,他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茫然惊恐的林薇,仿佛下了巨大的决心,语速极快却又清晰地说道,“我们……我们没去南边。在……在江城西郊,老机修厂这边……出了点……岔子。”
“岔子?”对面的声音陡然转冷,仅凭两个字,就让仓库里的温度骤降,“刀疤,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刀疤脸的额头冷汗涔涔,他不敢有丝毫隐瞒,也顾不上林薇就在旁边听着,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只是措辞变得极其小心:“我们……我们之前踩点,盯上了一个女人,以为……以为就是个普通有钱人家的……老婆,没什么背景。就……就绑了。”
“嗯?”对面的声音更冷,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然后呢?被人盯上了?条子?”
“不……不是条子。”刀疤脸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是……是这女人的丈夫。我们打电话要赎金,他……他直接说……”他停顿了一下,似乎那两个字烫嘴,“……说让撕票。”
电话那头沉默了。但这种沉默,与之前沈确那种漠然的沉默完全不同。这是一种极致的、酝酿着风暴的寂静。仿佛连电波都凝固了,无形的压力透过话筒弥漫开来,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几秒钟后,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得可怕:“哦?这么干脆?那女人丈夫,叫什么?”
刀疤脸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他几乎是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个名字,那个刚刚才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预感的、在江城意味着无数传说的名字:
“沈确。江城沈氏集团的……沈确。”
死寂。
长达五秒的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然后——
“喀嚓!”
一声清晰的、什么东西被猛然捏碎或者砸碎的脆响,从电话那头传来!紧接着是一阵稀里哗啦的、像是玻璃或者瓷器碎片溅落一地的声音!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跪在地上的五个绑匪集体一哆嗦,连林薇都惊得往后缩了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得近乎恐怖的呼吸声,隔着电波都能感受到那股瞬间爆发的、几乎要炸裂开来的惊怒与……恐慌?
没错,是恐慌!尽管那声音的主人似乎在极力压制,但那一瞬间的失态和随后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喘息,清晰无误地传递出了这两个字!
林薇彻底懵了。沈确的名字,为什么会让这个绑匪的“老大”有这么大的反应?甚至……失态到砸了东西?沈确的名头是大,生意做得是广,可也不至于让另一个混黑道的头目吓成这样吧?除非……
一个模糊而惊人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混乱的脑海,却又因为太过不可思议而让她不敢深想。
电话那头,粗重的呼吸声渐渐平复了一些,但随之响起的嗓音,却比之前更加沙哑,甚至带上了一种刀疤脸从未听过的、近乎恐惧的颤音:
“你……你们绑的那个女人……”他问得极其缓慢,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刀疤脸不敢怠慢,连忙描述:“大概……一米六五左右,挺瘦,长头发,到肩膀下面点,眼睛很大,皮肤白……穿着米白色的衣服,浅色裤子……名字……名字叫林薇。双木林,蔷薇的薇。”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里充满了某种决绝的、甚至是破釜沉舟般的急迫,以及根本掩饰不住的滔天恐慌:
“位置!刀疤!给我你们现在的具体位置!精确到米!快!”
04
“位置!刀疤!给我你们现在的具体位置!精确到米!快!”
电话那头传来的嘶吼,已经彻底失去了之前的威严和冷静,只剩下一种近乎癫狂的急迫和恐慌,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钢丝,随时都会断裂。
刀疤脸被这吼声震得耳膜发麻,他丝毫不敢耽搁,几乎是吼着报出了这个废弃机修厂的具体地址,甚至连仓库里堆着旧发动机配件、靠近哪个窗户都语无伦次地描述了一遍。
“待在原地!不许动她一根头发!把你们那些脏手给我从她身上拿开!等着!都给我等着!”对面的声音留下这几句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命令,随即通话戛然而止,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嘟——嘟——嘟——”
忙音在寂静的仓库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刀疤脸维持着双手捧手机的姿势,僵在原地,冷汗已经浸透了他后背的衣衫。其他四个绑匪也保持着跪姿,大气不敢出,脸上混杂着极致的恐惧和茫然的敬畏。他们可能依旧不完全明白“沈确”这个名字背后到底蕴含着怎样恐怖的能量,但“老大”那从未有过的失态和恐慌,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他们捅破天了!捅了一个他们根本无法想象、甚至连仰望都看不到边的大窟窿!
而这一切的根源,此刻正蜷缩在他们面前的水泥地上。
林薇。
这个几分钟前还被他们视为砧板上鱼肉、可以随意处置的女人,此刻在他们眼中,已经变成了一个移动的、散发着无形恐怖气息的源头。刀疤脸那句“夫人”并非戏言或讽刺,而是发自本能的一种……称谓。尽管这转变荒诞得令人发笑,但在场没人能笑得出来。
林薇自己,则陷入了更深的迷茫和混乱之中。
电话里那个“老大”的反应,太过激烈,太过反常。那不是听到一个普通富豪名字该有的反应,那更像是一种……触及了某种禁忌、冒犯了某种至高无上存在的、发自灵魂的战栗。
沈确……他到底是谁?
这个与她同床共枕三年、却形同陌路的男人,除了是江城沈氏集团那个年轻有为、冷酷无情的总裁之外,还有什么身份?她一直以为,他的冷漠源自于商业场上的杀伐果断,源自于对她这个“商业联姻”(虽然她家其实并未带来多少实质商业利益)对象的漠不关心。可现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撕开了那层她自以为熟悉的表象,露出了底下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冰山一角。
她想起结婚三年来的一些细节:沈确偶尔深夜接听的、语气简短到近乎诡异的电话;他书房里那个从不允许她进入的、带有高级指纹锁的内间;他身边那些看似普通、但眼神偶尔会流露出锐利精悍的保镖或助理;还有几次,她无意中瞥见他接见一些气质迥异于商界精英的来访者,那些人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煞气和恭敬。
以前,她只当是自己想多了,或者沈确的生意涉猎比较广,难免接触到三教九流。可现在,这些零碎的细节,在绑匪“老大”那惊恐万状的嘶吼声中,被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从未敢想、也根本无法想象的方向。
不,不可能……林薇用力摇头,试图甩开那个疯狂而可怕的念头。沈确是商人,是企业家,或许手段强势一些,人脉广一些,但绝不可能……是和这些亡命徒、和电话里那个充满黑道气息的“老大”有关联的人。更不可能是什么……让黑道头目都闻风丧胆的存在。
可如果不是,眼前这一切又怎么解释?
时间在死寂和凝重的气氛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仓库外偶尔传来远处货车的鸣笛声,或者风吹过破窗的呜咽,都让里面跪着的五个人心惊肉跳。
林薇试图活动一下僵硬麻木的手脚,塑料扎带依旧深深勒进皮肉里,带来尖锐的疼痛,但也让她清醒了一些。她看着跪在地上、如临大敌、甚至不敢抬头看她的绑匪,心里五味杂陈。恐惧并未消散,但另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开始翻腾——是对沈确那冷酷“撕票”命令的彻骨心寒与怨恨,是对自己这三年可笑婚姻的悲哀与自嘲,还有对眼前这诡异局面背后真相的惊疑与不安。
她该怎么办?等那个“老大”来?来了之后呢?他会怎么处置她?处置这些绑匪?沈确……又会是什么反应?他知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种种疑问,像乱麻一样纠缠在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十几分钟,也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仓库外面,陡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由远及近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不是一辆,是很多辆!紧接着是沉重的车门开关声,杂乱却迅疾的脚步声,像训练有素的军队在快速移动,瞬间将整个仓库外围包围!
来了!
刀疤脸五人身体剧震,脸上血色尽失,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上。
林薇也猛地抬头,看向仓库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轰——!!”
一声巨响,那扇厚重的铁门,不是被推开,而是被人从外面用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重重砸在墙壁上,震落一片灰尘。
刺目的车灯光束如同利剑,从洞开的大门射入,将昏暗的仓库照得一片雪亮,也晃得林薇瞬间闭上了眼睛。
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涌入,至少有几十人,瞬间占据了仓库的入口和两侧。没有人说话,只有一种肃杀到极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薇适应了光线,缓缓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影。清一色的黑色西装,身材高大健壮,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久经沙场的煞气。他们迅速散开,占据了各个有利位置,动作干净利落,训练有素,绝非普通打手或保镖可比。他们的站位隐隐形成一个保护(或者说控制)圈,而圆心,正是林薇所在的位置。
在这群黑衣人之前,站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不算特别高大,甚至有些精瘦,穿着一身看似普通的深灰色唐装,脚下是布鞋。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却像一座山,散发着无形的、令人胆寒的压迫感。他的面容刚毅,线条冷硬,眼神锐利如刀,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刀疤脸五人,那目光中的冰冷和怒意,几乎要将他们冻僵、焚毁。
林薇认得这张脸!在财经杂志上,在一些本地的社会新闻版面角落里!他是……周震坤!江城乃至周边几省都赫赫有名的“坤爷”!名下产业众多,明面上是成功商人,但私下里,关于他背景的传闻数不胜数,是真正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原来……刀疤脸他们的“老大”,竟然是周震坤!
这个认知,让林薇浑身发冷。连周震坤这样的人物,在听到沈确的名字后,都惊恐失态到那种程度,甚至亲自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
周震坤的目光从刀疤脸他们身上移开,落在了林薇身上。那目光极其复杂,有审视,有震惊,有后怕,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恭敬?他迅速扫了一眼林薇被捆绑的手脚,还有她脸上身上的灰尘和狼狈,眉头狠狠一皱。
“混账东西!”周震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之怒,他猛地一步上前,抬起脚,狠狠地踹在离他最近的刀疤脸的肩头!
“砰!”刀疤脸被踹得向后翻滚出去,撞在后面的矮胖子身上,两人滚作一团,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立刻又挣扎着爬起来,重新跪好,头埋得更低。
“谁给你们的狗胆?!”周震坤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他指着林薇,手指都在颤,“你们知道她是谁吗?!啊?!”
刀疤脸五人噤若寒蝉,浑身抖得像筛糠。
周震坤不再看他们,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滔天的怒火和惊惧,几步走到林薇面前。他先是微微躬身,然后竟然单膝点地,蹲了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地上的林薇平齐,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小心和……赔罪?
“林……林小姐,”他斟酌着措辞,语气恭敬得不可思议,与他的身份和刚才的暴怒形成了诡异而强烈的反差,“手下人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您,让您受惊了。周某……罪该万死!”
林小姐?
不是沈太太,不是夫人,是林小姐。
林薇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恐惧和恭敬,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铮”地一声,彻底绷断了。荒谬感、恐惧感、以及对沈确身份那可怕的猜测,如同海啸一般席卷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也无法思考。
周震坤见林薇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心中更是骇然。他以为林薇是惊吓过度,或者是对他们的冒犯愤怒至极。他连忙回头,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林小姐松绑!小心点!弄疼了林小姐,我要你们的命!”
立刻有两个黑衣人快步上前,他们动作极其轻柔,甚至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用特制的工具迅速剪断了林薇手腕和脚踝上的塑料扎带。
束缚解除,血液回流,带来一阵尖锐的麻痛。林薇不由自主地闷哼了一声。
这一声轻哼,却让周震坤和那两个黑衣人脸色同时一变,动作更加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林小姐,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要不要立刻叫医生?”周震坤连声问道,语气焦急。
林薇活动了一下僵硬疼痛的手腕,上面深红的勒痕触目惊心。她没有回答周震坤的问题,只是抬起头,看着这个在江城翻云覆雨的大佬,用嘶哑而虚弱的声音,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几乎要逼疯她的问题:
“沈确……他到底是谁?”
周震坤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看着林薇苍白脆弱却执拗寻求答案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同情?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更加恭敬地低下头,避开了林薇的目光,声音干涩而艰难道:
“林小姐,这个问题……您最好,亲自问沈先生。”
亲自问沈确?
林薇的心,彻底沉入了无底深渊。
周震坤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沈确的身份,恐怕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得多。可怕到连周震坤这样的人物,都不敢轻易提及,只能用如此敬畏恐惧的态度对待他这个……“不受重视”的妻子。
就在这时,仓库外面,再次传来动静。
这一次,不是急促的刹车和脚步声,而是一种更加低沉、更加平稳,却带着无与伦比压迫感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仿佛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缓缓靠近。
周震坤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甚至比刚才面对林薇时更加紧张。他猛地站起身,对周围的黑衣人打了个手势。
所有黑衣人,包括周震坤自己,都迅速调整了姿态,面向仓库大门的方向,垂手而立,微微低头,摆出了最恭谨的迎接姿态。连地上跪着的刀疤脸五人,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抖得更加厉害,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埋进水泥地里。
那低沉的引擎声在仓库门外停下。
死寂。
几秒钟后,脚步声响起。
不疾不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精确计算过,踩在人心跳的间隙上。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门外照射进来的强烈光线,出现在仓库门口。
光线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轮廓,剪影锋利。
随着他迈步走入仓库的阴影,面容逐渐清晰。
英俊,深刻,无可挑剔的五官,如同最杰出的雕塑家耗费心血雕琢而成。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疏离冷漠的眼眸深处,翻涌着一种林薇从未见过的、近乎狂暴的黑暗风暴。那风暴被强行压抑在冰山之下,却让周围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定制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领口有些凌乱,仿佛来得极其匆忙。但他的姿态依旧挺拔,步伐依旧沉稳,只是那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和煞气,比这仓库里的阴冷,要可怕千万倍。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穿透空间,牢牢锁定了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林薇。
然后,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绑匪,扫过躬身肃立的周震坤和他手下那群黑衣大汉。
最后,他的视线回到了林薇身上,在她手腕脚踝刺目的红痕上停留了一瞬。
整个仓库,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身上。
沈确。
他来了。
05
沈确的目光落在林薇手腕脚踝刺目的红痕上时,那眼底压抑的风暴,骤然掀起一个恐怖的漩涡。尽管他的面容依旧冷硬如冰雕,但林薇分明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泛出青白色,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他来了。来得很快,快得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包括周震坤。
可他来做什么?亲眼确认她是否被“撕票”了吗?还是来“处理”这些违背他指令、没有立刻动手的绑匪?
林薇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在冰水里浸透,冷得发疼,疼得麻木。她看着那个一步步走近的男人,这个她名义上的丈夫,这个刚刚在电话里冷酷宣判她死亡的男人。她以为看到他,自己会崩溃,会质问,会歇斯底里。可奇怪的是,此刻,她心里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平静,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三年了,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换来的就是一句轻飘飘的“撕票”。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沈确走到了她的面前。他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目光极其复杂,翻涌着林薇看不懂的情绪,但绝没有半分温情或歉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窒息的东西。
他忽然蹲了下来,动作有些突兀,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她手腕上的伤痕。
林薇猛地一缩手,避开了他的触碰。动作幅度不大,但抗拒的意味清晰无比。她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沈确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蜷缩了一下。他的眸子暗沉了几分,薄唇抿成一条更冷的直线。
他没有再试图碰她,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紧绷:“受伤了?”
林薇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她没回答,只是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用尽力气,清晰而缓慢地问:“沈确,你到底是谁?”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寂静的仓库里激起无声的涟漪。
跪在地上的刀疤脸五人身体抖得更厉害。躬身立在一旁的周震坤,头垂得更低,额角渗出汗珠。
沈确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剖开她的心脏,看清里面到底装了多少疑问和……怨恨。
然后,他移开视线,站起身。当他转向周震坤等人时,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凛冽如西伯利亚寒流。
“坤叔。”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冷得能冻裂人的骨髓,“你的人?”
周震坤浑身一凛,连忙上前半步,腰弯得更深,声音带着惶恐:“沈先生!是我管教无方!这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坏了规矩,竟然胆大包天冒犯了林小姐!我……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向您请罪!”他语气里的敬畏和恐惧,比刚才面对林薇时更甚。
沈确的目光落在刀疤脸五人身上,那眼神,如同在看几具死物。他没有质问,没有斥责,只是淡淡地问:“碰她哪里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刀疤脸如遭雷击,脸色死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很快鲜血淋漓。其他四人也跟着疯狂磕头。
周震坤脸色发白,连忙道:“沈先生息怒!他们只是绑了林小姐,还没来得及……还没来得及做别的!我赶到的时候,林小姐只是被绑着,受了惊吓!他们……他们知道是林小姐后,立刻就跪下了!绝没有……绝没有进一步冒犯!”他急于撇清,语速很快。
沈确听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眼底的寒意稍微收敛了一线,但依旧冰冷刺骨。他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是你的人,你怎么处理?”
周震坤立刻道:“沈先生放心!这几个混账,坏了道上规矩,动了不该动的人,死不足惜!我一定给沈先生、给林小姐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话音刚落,旁边就有黑衣人上前,动作迅捷地将瘫软如泥、连求饶声都发不出的刀疤脸五人拖了起来,朝仓库角落走去。那里阴影更深,看不清具体情形,但很快传来几声极其短暂压抑的闷哼,随即便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再无声息。
处理得干净利落,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整个过程,沈确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只是处理了几只烦人的苍蝇。
林薇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捂住嘴,强忍着干呕的冲动,身体因为后怕和更深层次的恐惧而微微发抖。这就是沈确的世界吗?视人命如草芥,谈笑间决定他人生死?周震坤这样的人物,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处置下属、战战兢兢请罪的“手下”?
那她呢?她这个他“不在乎”的妻子,在他眼里,又算什么?一个暂时还没被“处理”掉的麻烦?
沈确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和惊惧的眼神,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再次蹲下身,这一次,不由分说地伸出手,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林薇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挣扎:“放开我!”
“别动。”沈确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而带着命令的口吻。他的手臂结实有力,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他身上清冽的男性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他很少抽烟)将她包围,这本该是亲密距离,却只让林薇感到一阵阵发冷和抗拒。
她停止了挣扎,不是因为顺从,而是因为脱力和心灰意冷。她将脸别向一边,不再看他,也不再看这仓库里任何一个人,任何一样东西。
沈确抱着她,转身朝仓库外走去。他的步伐很稳,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重要的物品。
周震坤连忙带着人躬身跟上,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
仓库外,停着的并非沈确平时乘坐的劳斯莱斯或宾利,而是几辆线条冷硬、通体漆黑的越野车,车玻璃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其中一辆车前,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气息精悍的男人,见到沈确出来,立刻无声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沈确抱着林薇,弯腰坐了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和光线。
车厢内很宽敞,真皮座椅散发着冷冽的气息。沈确将她放在座椅上,自己则坐在她旁边。他没有立刻吩咐开车,也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看着她。
林薇蜷缩在座椅角落,抱着自己的手臂,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象。手腕脚踝的勒痕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刚才经历的一切。而比身体疼痛更甚的,是心里那个巨大的、血肉模糊的窟窿。
“吓到了?”沈确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语气似乎想放柔和一些,但听起来依旧有些生硬。
林薇没有回答。
沈确沉默了片刻,又道:“是我的疏忽。以后不会了。”
以后?林薇差点笑出声。还有以后吗?经过今天,她怎么可能还有“以后”跟他在一起?她原本以为他只是不爱她,只是冷漠。现在才知道,他根本就是活在另一个世界,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充斥着黑暗、暴力和生杀予夺的世界。而他对她的“撕票”命令,或许并非一时气话,而是他那个世界里,处理“麻烦”的常规方式之一。
“沈确,”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没有回头看他,“我们离婚吧。”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沈确周身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去,甚至比刚才在仓库里面对绑匪时更甚。他转过头,盯着林薇的侧脸,眼神锐利如刀:“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林薇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今天的事情,让我明白了。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你不在乎我,正好,我也……不想再继续了。放了我吧。”
她以为沈确会暴怒,会讥讽,会像处理绑匪那样用冰冷的态度让她“认清现实”。毕竟,以他刚才展现出的能量和冷酷,捏死她,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然而,沈确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说话。只是那双幽深的眼眸,死死地锁着她,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阴郁,还有一种林薇完全看不懂的、近乎偏执的暗火。他的下颌线绷得极紧,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低哑得可怕:“林薇,别再说这种话。”
不是命令,却比命令更让人心悸。那里面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离婚”这两个字,触犯了他某种不可动摇的底线。
林薇心头一颤,却并没有退缩。她鼓起勇气,转过头,第一次真正地、毫不避让地对上他的眼睛:“为什么?沈确,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不爱我,甚至不在乎我的死活,为什么不肯放我走?是因为沈家的面子?还是因为……”她顿了顿,想起周震坤的恐惧和那些黑衣人的恭敬,声音微微发颤,“还是因为,我‘沈太太’这个身份,对你还有什么别的用处?”
沈确的眸色骤然加深,那眼底的暗流汹涌澎湃,几乎要冲破那层冰冷的表象。他猛地伸出手,攫住了林薇的下巴,力道有些重,迫使她抬起脸,迎视他眼中骇人的风暴。
“用处?”他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弧度,“林薇,你以为你对我来说,算什么?一个‘有用处’的身份?”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薄茧,摩挲着她下巴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林薇被他眼中的神色吓到,想要挣脱,却动弹不得。
“我告诉你,”沈确逼近她,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他吐出的字句,如同冰珠,砸在她的心上,“你是我沈确的妻子。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只会是。离婚?这辈子,你想都别想。”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霸道,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这和他平时的冷漠疏离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烙印。
林薇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偏执和占有吓住了,心脏狂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不明白,一个对她如此冷酷、连她生死都可以漠视的人,怎么会突然表现出这样强烈的占有欲?这太矛盾,也太可怕了。
沈确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缓缓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指腹无意识地在她脸颊被勒出红痕的地方轻轻抚过,动作竟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但那温柔稍纵即逝,快得让林薇以为是错觉。
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深深的疲惫和阴郁,与他刚才展现出的强势判若两人。只是那周身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依旧浓得化不开。
“开车。”他对着前排吩咐,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车子平稳地驶离西郊,朝着市中心的方向飞驰。窗外的景物从荒凉逐渐变为繁华,霓虹灯开始闪烁,照亮了城市的夜晚,却照不进林薇冰冷的心。
她蜷缩在角落,看着身旁闭目养神的男人。他英俊的侧脸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深邃莫测。这个男人,她嫁了三年,同床共枕,却从未真正了解过他。他的世界到底有多大?有多深?有多黑暗?今天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荒诞恐怖的噩梦,可手腕的疼痛和沈确刚才那偏执的宣告,都在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不爱她,却不肯放她走。
这比单纯的冷漠,更让她感到恐惧和绝望。
她该怎么办?
06
车子最终驶入的是市中心一处闹中取静的高档公寓地下车库。这里并非沈家老宅,也不是他们婚后常住的那套别墅,而是一处林薇只来过两次、几乎没有任何生活痕迹的顶层复式公寓。沈确偶尔会在这里处理一些“私人事务”,从不允许林薇留宿。
沈确抱着林薇下了车,径直走入专属电梯。电梯直达顶层,门开,映入眼帘的是极具现代感的宽阔空间,冷色调的装修,线条简洁利落,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却没什么烟火气,冰冷得像样板间。
他将她放在客厅那张宽大却冷硬的沙发上,动作依旧不算温柔。
“待着。”他丢下两个字,便转身走向了里面的房间,大概是卧室或者书房。
林薇坐在沙发上,环顾这个冰冷空旷的“家”,只觉得寒意更甚。手腕脚踝的疼痛一阵阵传来,身上的灰尘和冷汗混合,让她感觉极其不适。但比身体更难受的,是心里那一片狼藉。
没过多久,沈确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家用医疗箱。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打开医疗箱,拿出消毒湿巾和药膏。
“手。”他言简意赅。
林薇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腕。他今天展现出的那一面太过骇人,她不敢激怒他,至少现在不敢。
沈确的动作有些笨拙,显然不常做这种照料人的事。他用湿巾小心地擦拭着她手腕上被塑料扎带勒出的破皮和淤痕,冰凉的触感让林薇瑟缩了一下。他抬眼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些。
消毒,上药,他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皮肤,带着微凉的温度和薄茧的粗糙感。林薇垂着眼,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这双手,签过无数上亿的合同,刚才也轻易决定了几个人的生死,此刻却在为她处理微不足道的伤口。这诡异的反差,让她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处理完手腕,他又示意她抬起脚踝。林薇迟疑了一瞬,还是照做了。他半跪在地上,低着头,专注地处理着她脚踝上的伤痕。这个姿势,让他冷硬的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有那么一瞬间,林薇几乎要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是在乎她的。
但很快,这个念头就被她自己掐灭了。在乎?在乎会让人“撕票”吗?这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施舍,或者,是对他“所有物”的一种维护?就像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并非出于感情,而是因为瓷器属于他,不容他人损毁。
处理完伤口,沈确收拾好医疗箱,起身。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深沉。
“去洗个澡,休息。”他说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安排,“衣服在卧室衣柜,新的。”
林薇没有动,她抬起头,看着他:“沈确,我们谈谈。”
沈确眉心微蹙:“你累了,先休息。”
“我不累!”林薇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激动和疲惫,“我需要知道!我需要知道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需要知道你究竟是谁!需要知道我们的婚姻到底算什么!”
沈确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沉:“有些事,你不知道更好。”
“可我已经被卷进来了!”林薇忍不住站起身,尽管脚踝还有些疼,“你的仇家?你的……‘生意’?今天那些人是冲着你来的!我只是一个被你连累的倒霉蛋!我有权利知道真相!至少,让我知道我到底嫁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不是因为委屈想哭,而是因为愤怒和无力。
沈确看着她激动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像是烦躁,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抬手,捏了捏眉心,似乎在斟酌措辞。
“林薇,”他叫她的名字,声音缓了一些,“我的世界,很复杂,也很危险。今天的事情,是我疏忽,让你受惊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至于其他的……你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安全。”
“安全?”林薇简直要气笑了,“沈确,你觉得我现在还安全吗?今天如果不是那个周震坤来得及时,如果不是你的名字把他们吓住了,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被你亲口下令撕票的尸体!你现在来跟我谈安全?”
沈确的瞳孔猛地一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又冷了下来。林薇的话,显然刺到了他某个痛处。他盯着她,眼神锐利:“那通电话……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林薇逼问,寸步不让,“难道你当时说‘撕票’,是在跟绑匪开玩笑?还是在用什么高深的策略救我?沈确,我不是三岁小孩!我听得懂人话!”
沈确的嘴唇抿得更紧,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冷硬的石头。他看着林薇倔强而愤怒的脸,眼底的风暴再次开始积聚。但最终,那风暴没有爆发,而是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有些事,我现在没办法跟你解释。”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你只需要知道,你是我沈确的妻子,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包括我自己。今天的话,我收回。”
“收回?”林薇愣住,随即感到一股荒谬,“沈确,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尤其是‘撕票’这种话,你告诉我怎么收回?它已经在我心里扎下根了!它让我看清楚了你,也看清楚了我们的婚姻!”
“那就拔掉。”沈确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从你脑子里,心里,彻底拔掉。记住我现在的样子,记住我是你丈夫,记住我不会再让今天的事情发生。其他的,忘了。”
他上前一步,逼近林薇,强大的压迫感让她不由自主地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冷的落地窗玻璃。
“林薇,”他伸手,指尖拂过她脸颊旁散落的一缕头发,动作轻柔,眼神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偏执,“听话。别再说离婚,别再问不该问的。好好做你的沈太太。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除了离开。”
他的指尖冰凉,话语也冰凉,却像一把沉重的锁,将林薇牢牢锁住。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却冷酷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嫁的这个男人,不仅神秘、危险,而且掌控欲强到可怕。他不爱她,却也不会放她走。她成了他笼中的金丝雀,哪怕这个笼子华美坚固,也改变不了被囚禁的本质。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她知道,今晚,她得不到任何答案,也改变不了任何现状。
她别开脸,躲开他的触碰,声音低哑而疲惫:“我累了,想去洗澡。”
沈确看了她几秒,缓缓收回手,侧身让开了路:“卧室在那边。”
林薇没有再看他,径直走向他指的方向。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主卧很大,同样冷硬的装修风格,巨大的床上铺着深灰色的床品,一丝褶皱也无。衣柜里果然挂着几套全新的女装,连标签都没拆,都是她的尺码,风格却偏向简约冷淡,不太像她平时的喜好。
她随手拿了一套睡衣,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洗去一身的灰尘和冷汗,却洗不去心头的阴霾和手腕脚踝的刺痛。镜子里,女人脸色苍白,眼圈泛红,眼神空洞,身上那些青青紫紫的痕迹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格外刺目。
这就是她的人生吗?一场由别人主导、充满未知恐惧的荒诞剧?
洗完澡出来,客厅里已经没了沈确的身影。书房的门紧闭着,里面隐约透出灯光。他大概又在处理那些她不能知道的“事务”了。
林薇躺在冰冷宽大的床上,毫无睡意。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眠,如同她纷乱的心绪。今天发生的一切,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回放——黑暗的仓库,绑匪凶恶的脸,那通冰冷的电话,周震坤的恐惧,沈确的突然出现,他偏执的宣告……
还有那句“撕票”,像魔咒一样,反复回响。
沈确说他收回。可伤害已经造成,裂痕已经存在,如何收回?
他对她,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如果无关爱,那这强烈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又从何而来?
林薇想得头痛欲裂,却理不出任何头绪。她只知道,她被困住了。困在一个名为“沈确”的迷宫里,四周是高墙,看不清出路,而那个建造迷宫的人,似乎也并不打算给她指明方向。
夜深了。书房的门轻轻打开,沈确走了出来。他在卧室门口停留了片刻,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似乎已经睡着的女人,眼神幽深难辨。他轻轻走到床边,俯身,手指悬在她脸颊上方,似乎想触碰,最终却只是将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裸露的肩膀。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他没有睡在这里。
林薇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一滴冰凉的泪,无声地滑入鬓角。
这一夜,注定无眠。
07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像是被软禁在了这所顶层公寓里。
沈确没有限制她在公寓内的活动,甚至没有限制她用通讯设备(她的手机在绑架时被绑匪拿走,沈确第二天就给了她一部全新的同款手机,卡也补办了回来),但公寓大门外,二十四小时守着两个面容冷肃、气息精悍的保镖。她尝试过提出想回他们之前住的别墅拿些自己的东西,或者想出去走走,都被沈确以“外面还不安全”为由,轻描淡写地驳回。
他不再提那天的事情,也绝口不提他的“世界”。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身上有时会带着极淡的血腥气(林薇对气味很敏感)或硝烟味,尽管他每次都洗过澡换过衣服。他偶尔会和她一起用餐,但大多数时候沉默。晚上,他依旧睡在书房或者客卧,从未踏进主卧一步。
这种相处模式,比之前的冷漠更加诡异,更像是一种刻意的隔离和监视。林薇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精心圈养起来的宠物,主人提供最好的食物和住所,却并不亲近,也不允许她离开视线范围。
手腕脚踝的伤渐渐好了,只留下一些淡粉色的印子。心上的伤,却一日日溃烂,不见好转。
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即使勉强入睡,也总是被噩梦惊醒。梦里有时是黑暗的仓库和绑匪狞笑的脸,有时是沈确冰冷地说“撕票”,有时又是周震坤等人跪地求饶的诡异场景,光怪陆离,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网。
沈确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一天晚上,他回来得比平时早些,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给你的。”他将纸袋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林薇看了一眼,是某个顶级珠宝品牌的标志。她没有动,只是淡淡地问:“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沈确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神色平静。
林薇不想接,但在他平静目光的注视下,还是伸手打开了纸袋。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首饰盒。打开,璀璨的光芒瞬间流泻出来——一条钻石项链。主钻是一颗罕见的粉钻,周围簇拥着无数细小的白钻,设计精美绝伦,价值不菲。
任何女人看到这样的珠宝,恐怕都会心动。可林薇只觉得刺眼。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颗甜枣?还是对她这个“沈太太”身份的又一件装饰品?
“不喜欢?”沈确看着她毫无喜色的脸,问道。
“太贵重了,我配不上。”林薇合上首饰盒,推了回去,“而且,我没有场合戴。”
沈确的眸色沉了沉:“你是沈太太,任何场合都配得上。”
又是沈太太。林薇心里一阵烦躁。“沈确,我不需要这些。”她抬起头,直视他,“我需要的是解释,是自由,是正常的生活!不是被关在这里,像一件物品一样被看守着,然后偶尔收到一些昂贵的‘礼物’!”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沈确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得像寒潭。“我说过,外面不安全。”
“那什么时候才安全?”林薇追问,“一天?一个月?一年?还是一辈子?沈确,你打算关我一辈子吗?”
“不会很久。”沈确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璀璨的夜景,侧脸线条冷硬,“等我处理好一些事情。”
“处理什么事情?你的‘生意’?你的仇家?”林薇不依不饶,“沈确,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下属,更不是你的囚犯!我有权知道我的丈夫在做什么,我面临的是什么危险!”
沈确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和一丝不耐。“林薇,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你只要安心待在这里,就是最安全的。”
又是这套说辞!林薇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她发现,她和沈确之间,隔着不止是感情的鸿沟,还有认知的壁垒。在他的观念里,似乎将她“保护”起来,隔绝一切信息和危险,就是对她最好的安排。至于她的想法,她的感受,并不重要。
“如果我说,我不想要这种‘安全’呢?”林薇站起身,声音因绝望而显得有些尖锐,“如果我说,我宁愿面对危险,也不要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被关在这个华丽的笼子里呢?”
沈确也缓缓站起身。他比林薇高出一个头还多,居高临下的姿态带来强烈的压迫感。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里面再也没有前几日那偶尔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只剩下惯常的冰冷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你没有选择。”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林薇心上,“林薇,别挑战我的耐心。做你该做的事,记住你的身份。其他的,不要多想,也不要多问。”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书房,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轻响,却像一记重锤,砸碎了林薇心里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颓然坐回沙发,看着茶几上那盒璀璨却冰冷的钻石,只觉得浑身发冷。她明白了,在沈确的世界里,没有商量,没有妥协,只有命令和服从。她要么接受他安排的“安全”囚笼,要么……她不敢想下去。
那天之后,沈确似乎更忙了,回来得更晚,甚至有时彻夜不归。公寓里的保镖增加到了四个,轮流值守,寸步不离。
林薇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失眠、食欲不振、心悸,白天也常常精神恍惚。她开始害怕听到任何突然的声响,害怕陌生人(尽管公寓里除了她和保镖没有别人),甚至有时看到沈确,心里也会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惧。
她知道,自己可能有些不对劲了。绑架的后遗症,加上这压抑窒息的“软禁”生活,正在慢慢摧毁她的心理防线。
她需要帮助。可她能向谁求助?父母远在海外,关系本就疏淡,而且她不想让他们担心,更不想把他们也卷入沈确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朋友?结婚这三年,她几乎断绝了所有的社交,沈确也不喜欢她与外界过多接触。她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可以依靠的人。
孤独和绝望,像蔓草一样疯狂滋长,缠绕得她透不过气。
一天下午,她独自坐在落地窗前发呆,看着楼下蚂蚁般的行人和车流,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跳下去。是不是跳下去,就彻底解脱了?就不用再面对沈确,不用再活在这无尽的恐惧和迷茫中了?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她猛地后退几步,远离窗口,心脏怦怦狂跳。
不,不能这样。她不能就这么认输,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掉。
她得做点什么。
至少,她得弄清楚,沈确到底在做什么?他所谓的“不安全”到底指什么?还有,他们这场婚姻,究竟是怎么开始的?她记得三年前,沈家突然上门提亲,态度坚决,给出的条件优厚到让当时陷入困境的林家父母无法拒绝。而她,对沈确一无所知,只在家人的劝说和沈确那惊为天人的外貌气质下,懵懵懂懂地答应了。现在想来,处处透着蹊跷。沈确这样的男人,为什么会选择当时家道中落、毫不起眼的她?
她开始回忆婚后的细节,试图寻找蛛丝马迹。沈确的书房,那个她从未被允许进入的内间,会不会藏着什么秘密?他的电脑?他的保险柜?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按捺不下去。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哪怕知道危险,也想要奋力一搏。
她知道沈确今天有个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通常会持续到很晚。保镖们通常只守在外面和电梯口,不会轻易进入公寓内部。
入夜,确认沈确不会早归后,林薇深吸一口气,走到了书房门口。门锁着,是指纹加密码锁。她试了试沈确的生日,他们“结婚纪念日”,甚至自己生日,都不对。
她有些沮丧,但并未放弃。她回到卧室,翻找沈确可能留下的东西。最后,在衣柜底层一个不起眼的抽屉里,她发现了一个旧式的、不带任何智能功能的电子记事本。沈确似乎有随手记录的习惯,但这个本子看起来很久没用了。
她打开记事本,里面是沈确凌厉的字迹,记录着一些日期、代码和简短的备注,看起来像工作日程。她快速翻动着,忽然,手指停在了某一页。
那一页的日期,是三年前,大约是他们结婚前两个月。上面只有一行字:
“林薇,女,24岁,林氏独女。确认:RH阴性AB型,特殊基因标记HLA-B27(+),与目标高度吻合。可接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的标注:“已安排。确保联姻。”
RH阴性AB型血?特殊基因标记?
林薇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拿着记事本的手颤抖得厉害。这是什么意思?沈确娶她,是因为她的血型?还是因为那个什么“特殊基因标记”?“与目标高度吻合”……什么目标?
一个可怕而荒唐的猜测,如同毒蛇,悄然缠上她的心头。
难道,沈确娶她,根本与感情无关,甚至与商业联姻也关系不大?而是……另有所图?因为她的血?或者她的……基因?
她想起沈确偶尔会抽走她一些血,说是做常规体检。她从未怀疑过。还有,婚后不久,沈确曾以“调理身体”为名,让她服用过一段时间成分不明的“补药”,后来她因为肠胃不适偷偷停掉了,沈确似乎也没再坚持。难道……
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听到“撕票”时更甚的恐惧,攫住了她。
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她算什么?一个活体血库?一个……实验品?
不,不会的!这太疯狂了!
她跌坐在地上,记事本从手中滑落。大脑一片混乱,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电梯到达的提示音,以及保镖恭敬的问好声。
沈确回来了!
林薇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将记事本塞回抽屉原处,关好柜门,然后迅速起身,强作镇定地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本杂志,假装翻阅。心脏却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钥匙转动的声音,书房的门被推开。沈确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夜色的凉意。
他看到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林薇,似乎有些意外她还没睡。他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下,随即移开,一边松着领带一边走向厨房倒水。
“还没睡?”他随口问道,声音有些疲惫。
“……睡不着。”林薇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有些发虚。
沈确端着水杯走过来,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她的异常,只是揉了揉眉心,靠在沙发背上,闭目养神。
林薇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他。他依旧英俊得无可挑剔,只是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这个男人,她嫁了三年,同床共枕,却从未真正了解。现在,一个可怕的疑团横亘在她心头,让她看他时的目光,充满了恐惧和审视。
他娶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个“目标”,又是什么?
她该不该直接问他?可问了,他会说实话吗?还是会用更冷酷的手段让她“闭嘴”?
林薇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被这巨大的秘密和恐惧压垮。
沈确似乎感觉到了她过于沉默和紧绷的状态,睁开了眼睛,看向她:“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还是不舒服?”
他的语气里,竟然有一丝极淡的关切。
林薇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映着客厅柔和的光线,少了平时的冰冷,多了一点疲惫的柔和。就是这丝柔和,让林薇鼓起了最后一丝勇气。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地问:“沈确,你当初……为什么要娶我?”
08
问题出口的瞬间,林薇就后悔了。
太直接了。在刚刚发现那个可能隐藏着可怕秘密的记事本之后,她竟然就这样莽撞地问了出来。她应该更迂回,更小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直地撞向那堵她完全不知道厚度的冰墙。
果然,沈确眼中的那丝柔和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仿佛能穿透她的皮肉,直抵灵魂深处。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沉难测,让林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几乎要窒息。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古董挂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咔,咔,咔,每一下都敲在她的神经上。
良久,沈确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比刚才更加疏离:“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薇握紧了手中的杂志,指尖冰凉。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尽管那目光让她如坐针毡。“只是……突然想知道。”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一点自嘲,“毕竟,我们结婚三年了,我好像从来不知道,你当初选择我的理由。我们家那时候……并没什么能帮到你的。”
这是实话。三年前林家生意失败,债台高筑,几乎到了破产边缘。而沈家如日中天,沈确本人更是商界炙手可热的新贵。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桩婚姻都像是一场不对等的“施舍”。以前林薇也疑惑过,但被家人劝说和沈确的“诚意”(主要是资金支持)打动,加上少女怀春的一点绮思,便没有深究。现在想来,处处是疑点。
沈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动作不疾不徐。他的目光依然锁着林薇,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更多的端倪。
“理由很重要吗?”他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婚姻是既成事实。”
“对我来说,很重要。”林薇坚持,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沈确,我不想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尤其……在经历了这几天的事情之后。”她意有所指。
沈确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显然听懂了她的暗示——绑架事件,以及他后续的种种反常。这件事,终究是在她心里留下了刺,也激起了她探究的欲望。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进行某种权衡。然后,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这是一个略带压迫感的姿势。
“林薇,”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了几分,“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你现在的生活不好吗?沈太太的身份,衣食无忧,受人尊敬,有什么不满意?”
“如果我说,我不满意这种被蒙在鼓里、像提线木偶一样的生活呢?”林薇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我不满意我的丈夫是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甚至可能……非常危险的人!我不满意我的婚姻可能建立在某种我不知道的、甚至可怕的交易之上!”
“交易?”沈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眼神骤然变冷,“谁跟你说什么了?”
他的反应让林薇心头一凛。他果然很在意这个。她差点脱口而出关于血型和基因标记的疑问,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不行,不能直接说。那无异于承认她偷看了他的东西,而且可能会触碰到他最核心的秘密,后果不堪设想。
“没有谁跟我说。”她改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和无奈,“是我自己瞎想的。沈确,我只是……害怕。我害怕你,害怕你的世界,也害怕……你娶我的真正原因。”
她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这次不是伪装,而是真的感到一种深切的恐惧和无力。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质问,得不到答案;沉默,又会被无尽的猜疑吞噬。
沈确看着她脆弱的样子,眼中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丝,但很快又凝固起来。他靠回沙发背,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硬。
“林薇,”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叹息的复杂,“我娶你,自然有我的理由。这个理由,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你可以相信一点,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
从未想过要伤害她?林薇几乎要嗤笑出声。那“撕票”呢?那软禁呢?那可能存在的、关于她血液或基因的可怕秘密呢?这难道不是伤害?
“你的‘不伤害’,定义是什么?”她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沈确,你的世界太复杂了,复杂到你的‘保护’对我来说可能就是另一种‘伤害’。我需要知道真相,哪怕它很残酷。至少,让我自己来判断,我到底处在什么样的境地。”
沈确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深沉的、林薇看不懂的东西,像寂静深海下的暗流。
“真相往往比想象更残酷。”他缓缓说道,“知道了,你可能就再也回不到现在的生活了。甚至……可能会面临更大的危险。”
“那我也认了。”林薇咬牙,斩钉截铁,“我不想再做被蒙在鼓里的傻子。沈确,如果你对我还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尊重,请告诉我。”
“尊重……”沈确咀嚼着这个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林薇,高大的身影显得有几分孤寂。
“如果我告诉你,我娶你,是因为你身上有我需要的东西,”他望着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声音平静无波,却像重锤砸在林薇心上,“而这个东西,可能关系到很多人的生死,甚至……包括我的。你还会想知道吗?”
林薇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一片冰凉。她需要的东西?果然!和那个记事本上的记录对上了!是血型?是基因?到底是什么?关系到很多人的生死?甚至包括沈确的?
这比最坏的猜测还要惊人!她一个小小的、平凡的女人,身上有什么东西能牵动如此大的干系?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攫住了她,让她一时失语,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沈确的背影。
沈确没有回头,继续说道,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我的世界,比你看到的,知道的,要黑暗得多,也复杂得多。有些势力,有些争斗,是普通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娶你,将你卷入其中,并非我的本意,但……是当时形势下的选择,或者说,是必要的步骤。”
“步骤?”林薇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对你来说,我们的婚姻,只是一步棋?”
沈确沉默了片刻,才道:“一开始,是的。”
“一开始?”林薇捕捉到他话语里的松动,心脏像被狠狠捏了一下,“那现在呢?现在我还是你的一步棋吗?一个……活体储备库?”
沈确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谁告诉你的?储备库?”他的反应异常激烈,甚至带着一丝被触怒的戾气。
林薇被他的眼神吓得往后缩了缩,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她梗着脖子,强撑着与他对视:“我猜的!沈确,你抽我的血,让我吃那些莫名其妙的药,难道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对你有用吗?那个记事本上写的‘特殊基因标记’,‘与目标高度吻合’,是什么意思?‘目标’是谁?我到底是什么?”
她一股脑地把心里的疑问和恐惧都吼了出来,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她知道这可能很危险,但她已经顾不上了。被欺骗、被利用、被当成工具的愤怒和屈辱,压倒了恐惧。
沈确的脸色在她提到“记事本”和“基因标记”时,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大步走回她面前,俯身,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将她困在身前,强大的压迫感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你翻我的东西?”他的声音冷得能结冰,眼神阴鸷得吓人。
林薇被他吓得脸色惨白,但依然倔强地仰着头:“是!我翻了!因为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这种什么都不知道、任人摆布的生活!沈确,你要么现在就告诉我一切,要么……就杀了我!就像你当初让绑匪做的那样!”
她几乎是豁出去了,用最决绝的方式,逼他给出一个答案。
沈确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克制着翻腾的怒火和某种更激烈的情绪。两人之间,空气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终于,沈确眼中的暴戾和冰冷,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痛苦的复杂情绪。他缓缓直起身,后退了一步,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他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林薇从未见过的疲惫和……一丝挣扎。
“好。”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09
“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沈确说完这句话,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即将踏入某个不可回头的深渊。他走到酒柜旁,倒了两杯烈酒,将其中一杯递给林薇。
林薇没有接,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沈确也没有勉强,自己仰头将其中一杯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感,让他微微蹙眉,但眼神却清明了一些。
他在林薇对面的沙发上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是一个相对放松却又带着某种沉重感的姿势。
“事情,要从很多年前说起。”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回忆的悠远,“沈家,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明面上的生意,只是冰山一角。沈家真正的根基,或者说,沈家历代家主真正经营的,是一个……组织。”
“组织?”林薇的心提了起来。
“你可以理解为一个非常古老、隐秘,且拥有庞大能量和资源的……联合体。”沈确斟酌着用词,“它没有具体的名字,内部的人,称之为‘隐门’。隐门的存在,可以追溯到几个世纪以前,最初是为了保护某些特定的传承和秘密,后来逐渐发展,渗透到各个领域,拥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影响力和……武力。”
林薇听得心惊肉跳。隐门?这听起来像是小说或电影里的设定。可看着沈确严肃凝重的表情,她知道,这很可能是真的。
“隐门的核心成员并不多,但每一个都举足轻重。沈家,是隐门在东亚地区的掌舵家族之一。”沈确继续道,“作为掌舵家族,沈家的继承人,从出生起,就肩负着维系隐门平衡、处理各种‘特殊事务’的责任。这些事务,有些涉及巨大的利益,有些涉及古老的秘密,也有些……涉及一些非常规的威胁。”
“非常规的威胁?”林薇忍不住问。
沈确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比如,一些超出常人理解的‘东西’,或者……‘人’。”
林薇倒吸一口凉气。沈确的话,正在一点点颠覆她的世界观。
“而我,”沈确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作为沈家这一代的继承人,除了这些责任,还背负着另一个更沉重的‘枷锁’。”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鼓起勇气说出下面的话。
“沈家直系血脉,有一种罕见的遗传性疾病。简单说,是一种基因缺陷导致的、极其复杂的免疫系统崩溃症。通常在三十岁左右开始显现,一旦发病,现代医学几乎无法根治,患者会在痛苦中迅速衰竭而死。”沈确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情,但林薇却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暗流。
“这种病,源于很多代以前的一次‘意外’,或者说,是守护某个秘密所付出的代价。它像一个诅咒,缠绕着沈家每一代家主和直系继承人。我的父亲,就是在三十九岁那年发病去世的。”
林薇震惊地看着他。她从未听沈确提起过他的父母,只知道他们早逝。原来他的父亲是这样去世的。而沈确……他也可能面临同样的命运?
“那……你有办法吗?”林薇下意识地问,心里竟然涌起一丝担忧,尽管他那样对待过她。
沈确看着她,眼神复杂:“有。但很难。需要一种极其特殊的、匹配的基因标记来中和或修复那种缺陷。这种基因标记,在普通人群中出现的概率不到百万分之一,而且必须是特定的组合,包括RH阴性AB型血和HLA-B27阳性等一系列苛刻条件。”
RH阴性AB型血!HLA-B27阳性!果然!
林薇的心沉到了谷底。所以,沈确找上她,是因为她恰好是这百万分之一?她是他治病的“药引”?
“所以,你找到了我。”林薇的声音干涩无比,“因为我符合条件。”
“是的。”沈确坦承,没有丝毫隐瞒,“三年前,隐门的情报网络在全球范围内筛查符合条件的人,最终锁定了三个目标。你是其中之一,也是……条件最吻合,且相对最‘容易接触’的一个。”
容易接触。指的是当时林家陷入困境,可以用商业援助作为交换条件吧。林薇心里一片冰凉。
“一开始,接近你,娶你,确实是为了获取你的基因样本,研究治疗的可能性。”沈确的声音低沉下去,“这对你不公平,我知道。但当时,我没有更好的选择。隐门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人希望我活下去,继续掌舵,也有人……希望我早点死,好取而代之。我的健康状况,是最高机密。寻找匹配者,也是暗中进行。娶你,既能以婚姻的名义将你置于相对可控和保护之下,方便获取持续样本,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迷惑某些暗中窥视的眼睛。”
原来如此。一场彻头彻尾的、精心策划的利用。她的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交易,一个骗局。她只是恰好拥有他需要的“东西”,所以被选中,被圈养起来。
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席卷了林薇,但更深的,是一种荒谬的悲凉。她以为自己是灰姑娘遇到了王子,却不知道王子需要的只是她的“魔法血液”。
“那……治疗呢?”她艰难地问,“我的血,能治好你吗?”
沈确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没有那么简单。基因层面的问题,极为复杂。你的基因标记是‘钥匙’,但还需要特定的‘锁’,也就是相应的技术和药物配合,才能发挥作用。这几年,隐门的研究机构一直在进行相关研究,有了一些进展,但距离成功,还有距离。”
他顿了顿,看着林薇苍白的脸,补充道:“而且,治疗过程本身,对提供者……也就是你,并非全无风险。早期的一些尝试性方案,可能会对捐献者造成不可逆的损伤,甚至危及生命。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没有真正启动治疗程序的原因之一。”
风险?危及生命?林薇打了个寒颤。所以,她不仅是被利用的工具,还可能是一旦使用就会被损耗甚至丢弃的“耗材”?
“之一?”她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还有其他原因?”
沈确深深地看着她,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歉疚,有挣扎,还有一种林薇从未见过的、深沉如海的情绪。
“另一个原因……”他缓缓说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你。”
林薇愣住:“我?”
“是。”沈确点头,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也显得有些脆弱,“三年的婚姻,即使一开始目的不纯,但朝夕相处,你不是没有生命的物件。林薇,你……和你想象中不一样。你安静,但不懦弱;你看起来温顺,骨子里却有股倔强;你被困在这段婚姻里,却依然努力保持着自己的……干净。”
他的评价让林薇有些错愕。她在他眼里,原来是这样的吗?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沈确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获取样本’这个最初的目的,在我心里渐渐变得模糊。我开始下意识地保护你,不想让你接触隐门的黑暗,不想让你知道真相,甚至……开始贪恋回到这个有你在的、看似正常的‘家’的感觉。哪怕我们之间交流不多,哪怕你怕我,疏远我。”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林薇,目光灼灼,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坦诚和……痛苦。
“所以,当绑匪电话打来,他们用你威胁我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谈判,而是极致的愤怒和……恐惧。愤怒他们竟敢动你,恐惧你真的受到伤害。我那句‘撕票’,不是说给他们听的,更不是说给你听的。”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
“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沈确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带着一种自我剖析的残忍,“我在警告我自己。林薇,你对我来说,已经变成了一个弱点,一个软肋。在隐门那种地方,有软肋,是致命的。不仅会害死自己,更会害死你在意的人。我当时想,如果让他们以为你对我无关紧要,或许反而能让你更安全。我迅速定位了电话来源,通知了周震坤,让他立刻赶去。我说‘撕票’,是为了激怒绑匪,让他们在情绪失控下露出更多破绽,也为周震坤的赶到争取时间。但我没想到……那句话,会通过免提,被你听到。”
他闭上眼,脸上是清晰可见的懊悔和痛楚。“我更没想到,它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伤害。对不起,林薇。那句话,是我这辈子最后悔说出的话。”
林薇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混乱。
他是在……解释?在道歉?
他说,娶她是为了她的基因,这是真的。他说,那句“撕票”是策略,是为了保护她?这可能吗?听起来那么牵强,那么像借口……
可是,他眼中的痛苦和懊悔,不像是装的。他提到她时,那复杂的、深沉的、甚至带着一丝温柔的情绪,也是她从未见过的。
她该相信吗?
相信这个冷漠、神秘、掌控着可怕力量的男人,对她……有了不一样的感情?
“所以,”林薇的声音干涩无比,她需要理清头绪,“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什么?因为愧疚?还是因为……你的病,终于到了需要启动治疗的时候了?”
这是她最害怕的问题。如果他的温情和解释,最终目的还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地献出基因,甚至生命,那这一切,就太残忍了。
沈确看着她眼中清晰的恐惧和怀疑,眼神暗了暗。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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