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220年,吕蒙斩下关羽首级,收复荆州。孙权看到关羽首级道:大都督辛苦了,赏红烧鲈鱼一条,陈酿一壶,明天再来觐见吧!结果当天晚上,吕蒙就去世了。
建安二十四年,冬。公安城头,血色浸染了残雪。
名震华夏的汉寿亭侯关羽,其首级被盛于一方锦盒之内,由校尉呈至东吴大都督吕蒙案前。
吕蒙凝视着那双死不瞑目的怒目,不见半分喜色,反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挥退左右,独自在寒风中枯坐良久,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木盒。
夜深时,他忽然低声自语,似在对盒中人言,又似在问自己:“云长,你说……这盘棋,究竟是谁赢了?”
无人应答。唯有风雪,呜咽如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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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建业,吴侯府。
铅灰色的彤云密布天穹,一场酝酿已久的大雪,终于纷纷扬扬地洒了下来。冰冷的雪沫子打在廊下的朱漆立柱上,洇开一圈圈深色的水痕,宛如干涸的血迹。
吕蒙身披一袭玄色大氅,立于殿外,静候召见。他刚刚自南郡归来,星夜兼程,一路风霜,眉宇间凝结着挥之不去的疲惫。那只盛放着关羽首级的锦盒,被两名亲卫死死护在身后,仿佛那不是一颗人头,而是一件足以倾覆乾坤的国之重器。
殿门“吱呀”一声开启,一名内侍躬身而出,声音尖细而谦恭:“大都督,吴侯有请。”
吕蒙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胸中翻涌的复杂思绪,迈步而入。
殿内温暖如春,四角皆置着鎏金兽首炭炉,烧得正旺。吴侯孙权一身寻常的深衣,并未穿戴冠冕,正背对着殿门,临窗赏雪。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闻的慵懒:“子明回来了。”
“臣,吕蒙,拜见吴侯。”吕蒙行至殿中,依足礼节,俯身下拜。
孙权这才缓缓转过身来。他面容英武,一双碧色的眼眸在炭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幽深的光芒,让人看不透其内心的真实想法。他并未急着让吕蒙平身,目光越过吕蒙的肩头,落在了那只锦盒之上。
“东西,带来了?”
“是。”吕蒙直起身,对着身后挥了挥手。
亲卫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锦盒置于地上,而后躬身退下。大殿之内,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炭火燃烧时发出的“哔剥”声,显得格外刺耳。
孙权缓步走下台阶,绕着那锦盒踱了两圈,却始终没有打开。他停在吕蒙面前,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但这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子明此番奇袭南郡,智取荆襄,功盖当世。孤心中甚慰。”
“此皆吴侯运筹帷幄,臣不过是奉命行事。”吕蒙垂首应答,言语滴水不漏。
“呵呵,”孙权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吕蒙的肩膀,动作显得格外亲近,“你我君臣,何须如此客套。大都督辛苦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回到那锦盒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是……这云长之首,孤看与不看,又有何异?捷报早已传遍江东,天下皆知关羽已亡。子明,你将此物千里迢迢带回建业,又是何意?”
吕蒙的心猛地一沉。他听出了孙权话语中的一丝疏离与审视。他原以为,献上关羽首级,是献上一份天大的功劳,可如今看来,这或许是一次不合时宜的试探。
他抬起头,迎上孙权的目光,沉声道:“启禀吴侯,关羽虽死,其部众之心未散,荆州民心未附。臣以为,当将其首级传示三军,晓谕百姓,以安人心,以绝后患。”
孙权碧色的眸子微微眯起,良久,他才点了点头,语气却变得平淡如水:“嗯,有理。此事,孤知道了。”
他转向内侍,吩咐道:“传膳。今日天寒,为大都督备一尾红烧鲈鱼,再温一壶上好的陈酿。大都督一路劳顿,用完膳便回府歇息吧,明日再来议事。”
“臣……遵命。”吕蒙喉头微动,将满腹的话语咽了回去。
红烧鲈鱼,陈酿一壶。这不像是犒赏一位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大都督,倒更像是寻常故友间的随性招待。这份看似亲近的赏赐背后,透着一股刻意的轻描淡写。
吕蒙谢恩,在内侍的引导下入席。他食不知味,那鲜美的鲈鱼肉入口,竟如嚼蜡。一杯温热的陈酿下肚,非但没有暖起身子,反而让一股寒意从心底直窜上天灵盖。
他知道,这盘棋,远未结束。
第二章
夜色如墨,大都督府内灯火通明。
吕蒙并未歇息。他摒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之内,面前的烛火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背后的墙壁上,宛如一尊沉默的石像。
下午在吴侯府中的一幕,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孙权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他拆解开来,细细揣摩。
那句“你将此物千里迢迢带回建业,又是何意?”,如同一根尖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这不是疑问,而是质询。
攻取荆州,是他吕蒙力排众议,向孙权反复陈说的结果。为了这一天,他甚至不惜以养病为名,麻痹关羽,暗中筹谋数年。如今大功告成,他本该是江东最大的功臣。可孙权的态度,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咚咚咚。”
门外响起了三声极轻的叩门声,节奏不疾不徐。
“进来。”吕蒙沉声道。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他的心腹幕僚,李严。李严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脸上带着一贯的谨慎与忧虑。
“都督,夜深了,喝碗参汤暖暖身子吧。”李严将汤碗放在案上,目光扫过吕蒙紧锁的眉头,“可是……在为吴侯今日的态度烦心?”
吕蒙端起汤碗,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度。他抬眼看着李严,缓缓道:“正方,你说,我今日此举,是不是错了?”
李严沉默片刻,压低了声音:“都督是指献首之事?”
吕蒙点了点头。
“都督没错。”李严的回答斩钉截铁,“错在时机,更错在……人心。”
“讲。”
“关羽是何人?他是刘备的义弟,是威震华夏的名将。杀了他,我东吴便与西蜀结下了不死不休的血仇。”李严走到地图前,指着荆州的位置,“如今荆州虽入我手,但北有曹操虎视眈眈,西有刘备厉兵秣马。我东吴,已然身处两面夹击之险境。”
他转过身,直视着吕蒙:“都督,您立下的这份功劳,太大,太烫手了!它既是天大的功勋,也是引来滔天祸患的根源。吴侯心中,此刻怕是喜忧参半,甚至……忧大于喜。”
吕蒙的手指微微一颤,热汤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他一个激灵。
“吴侯他……难道后悔了?”
“非是后悔,而是畏惧。”李严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畏惧刘备的复仇,更畏惧曹操会坐收渔利。所以,他需要一个人来承担这份‘擅杀关羽’的罪责,一个分量足够重的人,来平息西蜀的怒火,甚至……向曹操示好。”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吕蒙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他终于明白了。孙权那看似平淡的赏赐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杀机。
红烧鲈鱼,陈酿一壶。
这是送别之宴。
他,吕蒙,这位刚刚为东吴拓土开疆的大都督,已经成了那盘棋上,一枚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棋子。而献上关羽首级这个行为,在孙权眼中,不再是报功,而是逼宫。是在提醒孙权,他吕蒙才是取荆州的首功之人,是在将这份烫手的功劳与责任,死死地捆绑在自己身上。
“都督,”李严的声音透着一丝急切,“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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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疏请罪,自贬戍边。将袭取荆州之功,尽归于吴侯神武。唯有如此,方能自证其心,或可求得一线生机!”
吕蒙缓缓放下汤碗,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许久,才发出一声长叹。
“晚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与悲凉。
“从我决定取荆州的那一刻起,这结局,便已经注定了。吴侯要的,不是一个自贬戍边的功臣。他要的,是一个‘暴毙而亡’的罪人。”
李严浑身一震,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他看着吕蒙的背影,那背影在风雪中显得如此孤单,又如此决绝。
窗外,风雪更大了。似乎要将这建业城中所有的秘密,都掩埋在这一片苍茫的洁白之下。
第三章
天色未明,晨曦被厚重的云层阻隔,大地依旧昏沉。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趁着夜色未尽,悄无声息地从大都督府的侧门驶出,拐入了一条僻静的巷道。车内,吕蒙换上了一身寻常士子的布衣,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凝重。为他驾车的,正是心腹李严。
“都督,真的……要去见他?”李严的声音里透着不安,他不断回头,仿佛担心身后有追兵。
“非去不可。”吕蒙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声音平静无波,“这盘棋,吴侯是执子之人,我亦是执子之人。如今我的棋路已断,但棋盘上,还有最后一枚棋子,能乱他的全盘筹谋。”
“可……若是被吴侯知晓……”
“他会知晓的。”吕蒙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就是要让他知晓。我要让他明白,我吕蒙,不是可以任他随意丢弃的弃子。即便要死,我也要让他赢得不那么舒坦。”
马车在一条狭窄的巷弄深处停下。这里是建业城内一处毫不起眼的民居,院墙斑驳,门扉紧闭。李严上前,按照特定的节奏,叩了三下门环。
片刻后,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睡眼惺忪的家丁探出头来。当他看清门外是李严时,神情立刻变得恭敬起来,将门大开。
“都督请。”李严侧身,为吕蒙引路。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后院的一间书房内还亮着灯。一个清瘦的身影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书简,读得入神。听到脚步声,他才缓缓抬起头。
此人正是太子孙登的老师,当朝太傅,张昭。
张昭年事已高,须发皆白,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有神。他看到一身布衣的吕蒙,并未感到意外,只是平静地放下书卷,伸手示意:“子明来了,坐。”
“子明深夜叨扰,还望子纲先生恕罪。”吕蒙对着这位江东元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乱世之中,何分昼夜。”张昭摆了摆手,亲自为吕蒙斟上一杯热茶,“老夫在此处,已经等候都督多时了。”
吕蒙心中一凛,接过茶杯:“先生知我回来?”
“取荆州,斩关羽,如此大事,岂能不知。”张昭的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老夫等的,不是都督的捷报,而是都督的……求助。”
吕蒙默然。在张昭这样的人物面前,任何伪装都显得多余。他沉默了片刻,开门见山:“先生以为,蒙今日之局,可有解法?”
张昭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都督可知,吴侯为何在此时此刻,非要取荆州?”
吕蒙一怔,答道:“关羽倨傲,屡次慢我江东。且荆州乃四战之地,若为我所有,则可全据长江之险,进可图天下,退可守江东。此乃万世之基。”
“说得好。”张昭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这些,都是阳谋,是摆在台面上的道理。吴侯真正的心思,却在阴影里。”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桌案上画了一个圈,代表江东。又在圈的西边,画了一个点,写上“刘”字;在北边,画了一个更大的点,写上“曹”字。
“昔日赤壁一战,我江东与刘备联手,方能大破曹操。此为联刘抗曹之策,乃子敬(鲁肃)生前所定之国策。”张昭的声音变得低沉,“子敬在时,尚能维系此盟约。子敬一去,吴侯之心,便活了。”
他看着吕蒙,一字一顿地说道:“吴侯,既不信刘备,也不信曹操。他只信他自己。他要的,不是联刘抗曹,也不是联曹抗刘。他要的,是让刘、曹二人,相互牵制,相互攻伐,而他江东,则可坐山观虎斗,伺机而动。”
“取荆州,便是这步棋的关键。此举一出,刘备必恨我东吴入骨,两家联盟自此破裂。刘备若要复仇,必倾西蜀之力东征。届时,曹操岂会坐视?无论曹操是南下助我,还是趁虚攻蜀,这天下,都将大乱。”张 "昭的眼中闪过一丝洞明世事的沧桑,“而乱,才是我江东最大的机会。”
吕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瞬间遍及全身。他自以为看透了孙权的权术,却没想到,在那权术的更深处,还隐藏着如此冷酷而宏大的图谋。
“所以……”吕蒙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取荆州,恰好是为吴侯走了这步最险,也最关键的棋。而我本人,也因此成了引发刘备怒火的……导火索。”
“然也。”张昭叹了口气,“都督功高,却也成了吴侯的心病。吴侯需要一个‘罪人’去平息西蜀的怒火,甚至在必要时,献给曹操,以换取暂时的安宁。这个人,分量必须足够,纵观江东,除了都督你,还有谁呢?”
吕蒙惨然一笑。他彻底明白了。孙权要的,就是他的死。唯有他死了,才能将“袭取荆州”的个人行为,与东吴的“国策”分割开来。吕蒙之死,将成为孙权在外交上左右逢源的一张王牌。
“先生,”吕蒙站起身,对着张昭深深一揖,“蒙已知必死。今日前来,非为求生,而是有两事相托。”
张昭扶住他:“子明但说无妨。”
“其一,荆州初定,人心未稳。陆逊沉毅多谋,堪当大任。望先生能在吴侯面前,力保陆逊接替蒙之职,以固荆襄。”
“其二……”吕蒙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奏疏,双手奉上,“此乃蒙毕生所学,有关江防、军制、屯田之策。望先生能在我死后,寻一合适时机,呈于吴侯。纵使蒙身死名裂,此策或可为江东留一丝元气。”
张昭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奏疏,手指微微颤抖。他看着眼前这位正当盛年的大都督,眼中流露出一丝痛惜。
“子明……你这又是何苦?”
吕蒙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先前的悲凉,反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释然。
“为将者,马革裹尸,死得其所。蒙虽死于君王猜忌,但若能以我一人之死,换江东百年安稳,亦无憾矣。”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背影挺拔,再无半分迟疑。
“都督!”张昭在身后喊道。
吕蒙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吴侯赐下的鲈鱼、陈酿,你可曾用了?”
吕蒙的身形僵了一下,随即答道:“鱼,未食。酒,已饮。”
张昭长叹一声,颓然坐倒。他知道,一切都已无可挽回。
那壶酒,就是催命符。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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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吕蒙返回都督府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雪停了,清冷的晨光洒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府门前,一切如常。守卫的士卒见他归来,躬身行礼,眼神中满是敬畏。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主帅,已经走在了一条通往死亡的绝路上。
李严将马车停稳,快步跟上吕蒙,声音焦灼:“都督,太傅他……怎么说?”
“该说的,都说了。”吕蒙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正方,你即刻收拾行囊,带上家小,连夜出城,去会稽。我已经修书一封,你去找故友朱然将军,他会庇护你周全。”
李严大惊失色,跪倒在地:“都督!属下誓与都督共存亡!”
“糊涂!”吕蒙厉声喝道,“我死,是为江东大局。你若留下,只会白白陪葬!我让你走,不是为了你一人,而是为了我吕氏一门的血脉。我的家人,日后还要托你照拂!”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兵符,塞到李严手中:“这是我南郡卫戍的调兵虎符,你持此物,沿途无人敢拦你。快走!再迟,就来不及了!”
李严手握着冰冷的虎符,泪如雨下。他知道,这是吕蒙最后的安排,也是他无法违抗的命令。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及冰冷的雪地,鲜血瞬间渗出。
“都督……保重!”
说完,他猛地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入府中。
吕蒙站在原地,看着李严消失的背影,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舍。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吴侯府的方向。清晨的阳光,正好照在吴侯府那高耸的飞檐之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显得威严而又冷漠。
他回到自己的书房,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那碗已经凉透的参汤还放在案上。他走过去,将参汤一饮而尽。冰冷的汤汁滑入喉咙,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摊开一张白纸,提起笔,开始写信。
一封写给妻子,嘱咐她好生抚养孩儿,莫要为他之死而怨恨吴侯。
一封写给孙权,字里行间,满是对吴侯知遇之恩的感激,以及对“擅杀关羽,致使联盟破裂”的深深忏悔。他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一人身上。
写完这两封信,他感到腹中传来一阵绞痛。起初只是隐隐作痛,但很快,那疼痛便如刀割一般,愈演愈烈。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
他知道,是那壶酒发作了。
孙权赐下的酒,果然不是凡品。这是一种慢性的毒药,不会立刻致命,却能在数个时辰之后,引发脏腑的急遽衰竭,造成“暴毙”的假象。手法干净利落,不留任何痕迹。
剧痛让他几乎无法站立,他扶着桌案,勉力支撑着身体。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边传来嗡嗡的轰鸣声。他仿佛又看到了南郡城头,关羽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云长……我来陪你了……”他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他挣扎着走到榻前,缓缓躺下,将那封写给孙权的“罪己诏”放在了胸口。他要让前来收拾残局的人,第一眼就看到这封信。
这是他为自己设计的,最后的谢幕。
意识渐渐沉沦,身体的痛苦在一点点远去。在陷入永恒黑暗的前一刻,他的脑海中,闪过的却是第一次见到孙权时的情景。那时的少年郎,碧眼紫髯,意气风发,握着他的手,说:“子明,你我当共取天下!”
一语成谶。
天下,是取了。只是这代价,未免太过沉重。
门外,传来了家仆惊慌的呼喊声。
“不好了!都督他……都督他……”
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第五章
吴侯府,书房。
孙权依旧站在窗前,姿势与昨日一般无二。只是今日,他手中多了一卷竹简,正是吕蒙的那封“罪己诏”。
一名黑衣卫士单膝跪在他身后,低声禀报着大都督府内发生的一切。从李严的仓皇离去,到吕蒙写下遗书,再到最后毒发身亡的惨状,事无巨细,一一在列。
“……据府中医官验看,大都督确系旧疾复发,心力交瘁而亡。府中上下,并无疑议。”卫士最后总结道。
孙权听完,久久没有言语。他碧色的眼眸中,看不出是喜是悲。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信,都送到了?”
“是。给夫人的信已送到内宅。太傅张昭府上,也收到了都督幕僚李严派人送去的遗物。”
孙权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卫士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又只剩下孙权一人。他展开手中的竹简,再一次阅读吕蒙的遗书。那熟悉的字迹,仿佛还带着一丝余温。每一个字,都在剖白自己的“罪过”,都在维护他孙权的“英明”。
“好一个吕子明……好一个国士无双……”孙权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的颤音。
他走到炭炉边,将那卷竹简,缓缓地、一寸一寸地送入了火焰之中。竹简遇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很快便卷曲、焦黑,化为一捧飞灰。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失去了什么宝贵的东西。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荆州的版图上。那片刚刚染上东吴颜色的土地,此刻看起来,却像是一块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他赢了。他用最小的代价,拿下了荆州,又用一个“功臣”的死,为自己留下了无数条转圜的后路。他可以拿吕蒙的死去向刘备示弱,也可以拿吕蒙的死向曹操表功。这盘棋,他下得天衣无缝。
可为什么,他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反而空落落的?
他想起了吕蒙。想起他白衣渡江的奇谋,想起他折节读书的勤勉,想起他病榻之上仍在为自己谋划荆州的执着。
这是一个纯粹的武将,一个忠诚的臣子。他所有的谋划,都是为了江东。可最终,却死在了自己亲手缔造的这盘大棋之上。
“君王……本就是孤家寡人。”孙权喃喃道,像是在说服自己。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走入,神色慌张地禀报:“吴侯,大事不好!太傅张昭……张太傅抱着大都督的兵法遗策,长跪于宫门之外,请求为大都督……鸣冤!”
孙权脸色骤变。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吕蒙的死,算到了吕蒙会为大局着想,甚至算到了吕蒙会主动替自己揽下所有罪责。
但他唯独没有算到,一向以“社稷为重”、最懂政治妥协的张昭,竟然会为了一个死人,做出如此激烈的举动!
长跪宫门,为“罪人”鸣冤?
这已经不是鸣冤了,这是在用自己的声望和性命,向他这个吴侯,发起最直接的质问!
孙权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茶杯应声而倒,滚烫的茶水浸湿了地图。他碧色的眼眸中,瞬间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张昭此举,无疑是将他精心布置的棋局,撕开了一道致命的口子!
孙权眼神冰冷,快步向殿外走去。寒风扑面,他心中杀意翻腾。张昭此举,不啻于当众打了他的脸,让他所有的安排都成了一个笑话。他必须立刻阻止这场闹剧,用最雷霆的手段,维护住君王的威严。
宫门之外,风雪再起。须发皆白的老太傅,如一尊雪塑,直挺挺地跪在宫门正中。他的怀里,紧紧抱着吕蒙的遗策,任凭雪花落满头顶和肩头。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官员,他们远远地看着,窃窃私语,神色各异。
孙权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到张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太傅,你这是何意?”
张昭缓缓抬起头,苍老的脸上满是决然。他没有回答孙权的问题,而是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肝胆俱裂的话:
“臣,为国之栋梁请命!大都督吕蒙……并非病故,而是为奸人所害!证据就在……”
然而,他的话尚未说完,一支淬毒的弩箭,不知从何处射来,快如闪电,悄无声息地穿透了他的后心。
张昭的眼睛猛然睁大,满是难以置信。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渗出的黑血,又抬头看向孙权,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吐出了一个字。
那个字,无人听清。
孙权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他清楚地看到,那支弩箭射出的方向,竟是他身后亲卫队列之中!
一瞬间,彻骨的寒意从孙权的脚底直冲头顶。他猛然回头,看到的景象,却让他瞬间血液冻结……
第六章
孙权回头的瞬间,看到的是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他的亲卫,那些百里挑一、忠心耿耿的虎贲之士,此刻竟有半数人,手中握着寒光闪闪的短弩,弩口黑洞洞的,对准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这位江东之主。
为首的一人,是他的亲卫统领,周平。一个跟随他十年,曾为他挡过三次刀的男人。
周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行尸走肉。他手中的短弩还冒着一丝几不可见的青烟,显然,刚才射杀张昭的那致命一箭,正是出自他手。
“周平……你……”孙权的声音干涩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这比张昭跪宫门、吕蒙“被毒杀”更让他感到恐惧。
这,是兵变!
是在他的心脏,在他的眼皮底下,一场蓄谋已久的兵变!
周围的官员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而那些没有参与兵变的亲卫,则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纷纷拔刀,与叛变的同僚对峙起来。宫门前,瞬间剑拔弩张,杀气弥漫。
孙权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为什么?周平为什么会背叛自己?是谁在背后指使他?
吕蒙之死、张昭之死、亲卫兵变……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一个巨大而恐怖的阴谋,如同一张黑网,已经将他牢牢罩住。
“保护吴侯!”一名忠诚的卫士怒吼一声,挥刀扑向周平。
周平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轻轻一侧身,他身旁的一名叛变亲卫便一刀捅进了那名卫士的腹部。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血腥味刺激了所有人的神经。一场混战,就在宫门前这方寸之地,骤然爆发。
孙权被几名忠心的亲卫死死护在中央,不断后退。他看着昔日的手足袍泽相互砍杀,心如刀绞。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愤怒,不是质问,而是活下去!
只要他活着回到宫中,调动禁军,这场叛乱就能被轻易平息。
“退回宫里!”孙权低吼道。
然而,周平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他一挥手,叛变的亲卫们立刻组成一个半圆形的阵型,不求杀敌,只求将孙权一行人死死地堵在宫门之外。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拖延时间。
他们在等什么?
孙权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想到了一个最可怕的可能。
就在这时,城中数个方向,同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紧接着,一队队身着江东军服,却明显不属于禁军编制的士卒,从四面八方的街巷中涌出,如潮水般向着吴侯府包围而来。
他们的旗帜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步”字。
是步骘!驻守西陵,手握重兵的镇西将军,步骘!
孙权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一个从他决定取荆州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布置的惊天大局!
吕蒙取荆州,是他孙权授意的。但吕蒙之死,却未必是他一人所为。那壶酒,或许是他下的命令,但酒中真正的剧毒,却可能是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人掉包了!
吕蒙的“暴毙”,激化了他和张昭这样的元老重臣之间的矛盾。而张昭的长跪宫门,则成了引爆这场兵变的完美导火索!
周平,步骘……他们才是一伙的!
吕蒙,甚至张昭,都只是他们用来扳倒自己的棋子!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孙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自以为是执棋之人,算计了吕蒙,算计了刘备,算计了天下。到头来,自己才是那只被黄雀盯上的蝉!
“吴侯,束手就擒吧。”周平的声音依旧毫无感情,“步将军的大军已经控制了建业全城。您,无路可逃了。”
孙权惨然一笑,他看着周平,碧色的眼眸中燃烧着最后的疯狂与不甘。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周平。
“孤乃江东之主!即便是死,也绝不做降虏!”
他一生骄傲,岂能受此屈辱!
第七章
宫门前的厮杀愈发惨烈。
忠于孙权的亲卫虽然个个悍不畏死,但毕竟人数处于绝对劣势。在周平等人的围攻下,他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护卫圈被不断压缩。孙权手中的长剑已经卷了刃,身上也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浸透了深衣,但他依旧挺立着,碧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步步紧逼的周平。
“周平,孤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反?”孙权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地问道。这不仅是质问,更是在拖延时间,他需要弄清楚这一切的根源。
周平冷漠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停下脚步,看着孙权,眼神复杂:“吴侯待我的确不薄。但吴侯待天下人,太薄。”
“什么意思?”
“大都督吕蒙,为国拓土,功盖江东,却只因功高震主,便被吴侯一杯毒酒赐死。太傅张昭,两朝元老,社稷之臣,只因仗义执言,便被乱箭射杀于宫门之前。”周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如此凉薄之主,岂配君临江东!”
孙权心中一震。他明白了,周平并非单纯的被收买,而是被“策反”了。对方利用吕蒙和张昭的死,在他最忠诚的卫士心中,种下了一颗怀疑与仇恨的种子。
好毒辣的攻心之计!
“一派胡言!”孙权厉声喝道,“吕蒙之死,乃其旧疾复发。张昭之死,更是尔等乱臣贼子所为,竟敢嫁祸于孤!”
“是与不是,吴侯心中自知。”周平不再与他多言,举起了手中的短弩,“吴侯,末将最后称您一声吴侯。步将军有令,只要您肯退位让贤,可保您性命无忧,安享晚年。”
“退位让贤?让给谁?步骘吗?”孙权冷笑,“他步子山,也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朗而威严的喝声,如平地惊雷般响起:
“谁敢动我父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宫墙之上,一名身着锦衣的少年郎,正手持长弓,满弓如月,箭簇直指下方的周平。少年面如冠玉,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太子孙登!
在孙登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弓箭手。他们是守卫东宫的卫队,人数虽不多,但居高临下,足以对宫门前的叛军造成致命威胁。
周平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没想到,太子孙登竟有如此胆色和决断,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组织起了有效的反击。
“太子殿下!”周平抬头喊道,“此事与你无关,还请殿下速速退去!我等只为清君侧,绝无伤害殿下之意!”
孙登没有理他,只是侧头对身旁的将领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将领立刻领命而去。
随后,孙登的目光转向下方被围困的父亲,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声音依旧沉稳:“父侯勿忧,孩儿已命人关闭各处宫门,固守待援!只要我们守住,城外的贺齐将军、朱桓将军得到消息,必会回师勤王!”
孙权看着墙头之上,那个在危局中毫不慌乱、指挥若定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他一直以为孙登只是个仁厚的储君,却不想,在绝境之中,他竟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魄力。
“好!好!不愧是孤的儿子!”孙权仰天长笑,豪气顿生。
周平的脸色则愈发难看。他知道,孙登的出现,打乱了他们所有的计划。速战速决已不可能,一旦陷入围城僵持,等城外大军回援,他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不能再等了!”周平眼中杀机一闪,对左右喝道,“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吴侯!放箭!”
他一声令下,叛变的亲卫们纷纷举起短弩,就要向孙权射击。
“放!”
几乎在同一时刻,宫墙之上的孙登,也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霎时间,箭如雨下!
宫墙上的羽箭居高临下,势大力沉。宫门前的短弩则更为密集,更为致命。两股箭雨在半空中交错而过,一场血腥的对射,就此展开。
惨叫声此起彼伏。忠诚的卫士用身体为孙权筑起人墙,不断有人中箭倒下。而宫门前的叛军,也纷纷被宫墙上射下的箭矢钉在地上。
孙权挥舞着长剑,格挡着射向自己的流矢。他看到周平,正顶着一块盾牌,不顾一切地向自己冲来。他知道,周平是要做最后一搏了。
“保护吴侯!”
“杀了孙权!”
两股对冲的人流,狠狠地撞在了一起。刀剑相交,血肉横飞。孙权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自己身上,将他撞得连连后退。他眼睁睁地看着周平的刀,离自己的咽喉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一抹清冷的刀光,从斜刺里闪出,快得如同鬼魅。
“噗嗤!”
周平的动作猛然一滞,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到一柄短刀的刀尖,从自己的胸口透了出来。
他缓缓回头,看到了那张他做梦也想不到的脸。
“李……严?”
第八章
手持短刀,从背后给予周平致命一击的,正是本该早已逃离建业,前往会稽的吕蒙心腹,李严。
李严的脸上溅满了周平的鲜血,眼神冰冷如铁。他没有回答周平的疑问,而是猛地抽出短刀,反手又是一刀,划开了另一名叛军的喉咙。他的身法诡异而高效,每一次出手,都直取要害,转瞬间便有数名叛军倒在了他的脚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权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如杀神降临般的文士,脑海中一片空白。李严不是应该逃了吗?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又是谁给他的胆子,让他敢于在此时此刻,站到自己这边?
周平捂着胸口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他死死地盯着李严,眼中满是怨毒与不解:“你……你不是吕蒙的人吗?你为什么要帮他?”
“我只帮对的人。”李严的声音平静无波,他一脚踢开脚下的尸体,走到孙权身前,将他护在身后,目光却扫向宫门外,那些由步骘率领的、已经将此地团团围住的大军。
“吴侯,”李严头也不回地低声说道,“都督临死前,曾去见过太傅张昭。他料到自己死后,必有人会借题发挥,兴风作浪。所以,他让我……不必走远。”
孙权的心脏狂跳起来。
吕蒙?这一切,竟然也在吕蒙的算计之中?
他以为自己算计了吕蒙,步骘又算计了他。却没想到,在那张大网的下面,还藏着吕蒙布下的、更深的一层网!
“都督说,吴侯虽然猜忌,但终究是江东之主。若吴侯有难,便是江东有难。”李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怆,“都督还说,这天下,最可怕的不是明面上的敌人,而是藏在身边的豺狼。他让我留下来,看一看,那只真正的黄雀,到底是谁。”
孙权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眼眶。他看着李严并不宽阔的背影,那个背影,此刻却像一座山一样,为他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他错了。他错得离谱。
他以为吕蒙献首是逼宫,却不知那是一片赤胆忠心。他赐下毒酒,自以为是帝王心术,却成了别人手中最锋利的刀。
此时,宫门外的步骘也发现了情况不对。他本以为周平能迅速解决掉孙权,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李严,更有太子孙登在宫墙上策应,局势瞬间陷入僵持。
“弓箭手准备!”步骘脸色阴沉,举起了令旗,“给我连宫墙上的太子,一起射杀!今日,孙氏父子,必须死在这里!”
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再无回头路。唯有斩草除根,才能坐稳江东之主的宝座。
就在步骘即将下令放箭的瞬间,他大军的后方,突然传来了一阵更为巨大的骚动和喊杀声。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到步骘马前,声音惊恐万状:“将军!不好了!城……城西……城西突然杀出一支大军!旗号是……是‘甘’字!”
“甘宁?!”步骘大惊失色。
甘宁不是应该在夷陵,防备刘备吗?他怎么会出现在建业?!
未等他反应过来,又一名传令兵从城南方向策马狂奔而来,人未到,声先至:“将军!南门外火光冲天!是……是周泰将军的部队!他们正在攻城!”
步骘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甘宁、周泰,这都是江东最悍勇的宿将,是孙策留给孙权最忠诚的力量。他们怎么可能如此迅速地出现在这里?
除非……
步骘猛地看向宫门前的李严,又抬头看了看宫墙上的孙登。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形成。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孙权、吕蒙、甚至太子孙登联手为他步骘布下的天罗地网!
吕蒙之死是诱饵,张昭之死是催化剂,周平的兵变是陷阱的入口。而他步骘,就是那只自以为聪明的黄雀,一头扎进了这个为他量身定做的猎场!
“撤!全军撤退!”步骘声嘶力竭地吼道。
然而,已经晚了。
甘宁的锦帆军如同一把尖刀,从背后狠狠刺入他军阵的“心脏”。而周泰的部队则堵死了他们撤退的后路。城内,原本作壁上观的各部禁军,此刻也纷纷出动,配合着宫墙上的守军,对叛军发起了反攻。
四面楚歌!
步骘看着土崩瓦解的军队,看着宫门前孙权那张挂着冷笑的脸,他知道,自己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他惨笑一声,拔出佩剑。
“孙仲谋,你够狠!”
言罢,横剑自刎。鲜血溅在雪地里,触目惊心。
第九章
尘埃落定。
建业城内的叛乱,在甘宁与周泰两支精锐大军的内外夹击之下,被迅速平定。宫门前血流成河,残肢断臂与破碎的兵刃散落一地,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构成一幅惨烈的画卷。
孙权站在尸山血海之中,默然不语。他身上的伤口已经经过简单的包扎,但那身被鲜血浸透的深衣,却无人敢劝他换下。
太子孙登从宫墙上下来,快步走到他身边,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父侯,您没事吧?”
孙权看着自己的儿子,许久,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登儿,你做得很好。比父侯……做得好。”
孙登低下头:“孩儿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若非吕都督深谋远虑,事先洞悉了步骘的狼子野心,安排好了一切,今日之后果,不堪设想。”
孙权的身子微微一颤。他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李严。
“李严。”
“臣在。”李严躬身。
“吕子明……他到底还安排了什么?”孙权的声音有些艰涩。
李严从怀中取出一卷密封的帛书,双手呈上:“吴侯请看,此乃都督遗计。都督料定步骘必反,且会选择在他身死、吴侯与群臣离心之际发难。故而,他早已修书两封,以八百里加急,分别送往夷陵甘宁将军与濡须口周泰将军处。”
“信中,都督并未言明步骘会反,只说荆州初定,恐曹刘两家会有异动,请二位将军各率一支精锐,秘密回防建业,以备不测。并约定,以建业城中火起为号。若城中无事,则悄然退去。若城中火起,则立刻进兵勤王。”
孙权接过帛书,展开一看,正是吕蒙那熟悉的笔迹。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吕蒙,那个他以为已经被自己算计至死的臣子,却在他死后,依旧为他,为整个江东,布下了这道救命的防线。
他甚至巧妙地避开了“谋反”这样的字眼,以免打草惊蛇,也避免了让甘宁、周泰两位手握重兵的将军陷入“矫诏”的嫌疑。一切都以“防备外敌”为名,做得天衣无缝。
这才是真正的“局中局”!
他孙权看到的,是第一层;步骘看到的,是第二层;而吕蒙,却站在了那无人看见的第三层,俯瞰着全局。
“都督还说……”李严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太傅张昭刚正不阿,若知都督‘病故’,必会为之鸣不平。步骘定会利用这一点,在宫门前制造混乱,刺杀太傅,并将罪名嫁祸给吴侯。如此,则师出有名。”
“所以,都督让我守在暗处。若太傅有难,务必保全。若……若事不可为,则需在关键时刻,除去叛军首脑周平,为吴侯和太子殿下,争取到最后一线生机。”
说到这里,李严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他没能救下张昭,这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孙权闭上了眼睛。
他全都明白了。吕蒙献上关羽首级,并非邀功,而是在提醒他,荆州这块肥肉,会引来无数豺狼。他是在用自己的功劳,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成为那个最显眼的目标,从而将藏在暗处的敌人,引出来。
而他孙权,却亲手杀死了这个为自己挡灾的忠臣。
“哈哈哈……哈哈哈哈……”孙权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笑着笑着,两行清泪,顺着他英武的面颊,滚滚而下。
他这一生,从未在人前流过一滴泪。
“孤错了……孤错得离谱啊……”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孤负了子明……是孤负了子明啊!”
他猛地转身,对着吕蒙府邸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位江东之主,在漫天风雪和遍地尸骸之中,为他亲手逼死的臣子,行了一个迟来的,君臣之礼。
第十章
三日后,大都督府。
灵堂设在了吕蒙生前最常待的书房。白幡飘动,哀乐低回。
孙权一身素服,亲临吊唁。他没有让任何人跟随,独自一人,走进了这间他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感到无比陌生的书房。
他看到了吕蒙的灵位,灵位前,吕蒙的夫人和年幼的儿子一身重孝,跪在那里,神情哀戚。
孙权走到灵前,从内侍手中接过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夫人请起。”他亲自扶起吕蒙的妻子,声音温和,“子明的孩儿,叫什么名字?”
“回吴侯,贱名吕睦。”吕夫人声音哽咽。
“吕睦……‘睦’,亲近、和顺。”孙权看着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眼神复杂,“好名字。”
他沉默了片刻,对身后的内侍道:“传孤旨意。追封大都督吕蒙为孱陵侯,食邑两千户,赐钱一亿,布万匹。其子吕睦,袭爵。另,擢升李严为丹阳太守,即刻赴任。”
这封赏,不可谓不厚。但吕夫人听了,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只是抱着孩子,无声地垂泪。
孙权知道,再多的封赏,也换不回一个活生生的吕子明了。
他让内侍将赏赐的清单交给吕夫人,自己则缓步走到那张吕蒙曾经用过的书案前。案上,还摆放着他未来得及看完的兵书。孙权伸出手,轻轻拂去书卷上的微尘。
“子明,你赢了。”他低声说道,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用你的死,给孤上了一课。这一课,孤会记一辈子。”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严,忽然开口了:“吴侯,请留步。”
孙权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李严从怀中,取出了另一件东西。那是一方小小的木匣,看起来平平无奇。
“此物,也是都督临终前,让臣转交给吴侯的。”李严双手将木匣奉上,“都督说,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请吴侯亲启。”
孙权接过木匣,心中升起一丝疑惑。吕蒙还有什么东西要留给自己?
他缓缓打开木匣。
匣中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兵法秘籍,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孙权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字迹却如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北拒曹操,西和刘备。”
孙权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这八个字,正是鲁肃生前定下的国策!也是吕蒙曾经极力反对的国策!
吕蒙穷尽半生心力,毁掉了这个盟约,拿下了荆州。可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留给自己的遗言,竟然是让自己重拾这个盟约?
为什么?
孙权的大脑飞速旋转。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破了他脑海中的所有迷雾。
他明白了。吕蒙不是反对“联刘抗曹”,他反对的,是那个时机下的“联刘抗曹”。在关羽占据荆州,如一把尖刀顶在江东咽喉上的时候,所谓的联盟,只是东吴的屈辱和枷锁。
所以,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拔掉这颗钉子!
而当荆州入手,长江天险已全,东吴再无后顾之忧时,外部的主要矛盾,就又回到了曹魏身上。这个时候,与同样和曹魏有血海深仇的西蜀重新媾和,共同对抗北方最强大的敌人,才是最符合江东利益的选择!
先战,后和。
打掉你的傲气,毁掉你的优势,然后再坐下来,以平等的姿态,跟你谈联盟。
这才是吕蒙真正的战略!他不是一个单纯的鹰派,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为了江东的利益,他可以不惜背负骂名,毁掉盟约;也可以在死后,劝说自己的君主,重拾盟约。
“好……好一个吕子明……”孙权手握着那张纸条,只觉得它重如千钧。他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吕蒙,却发现,自己看到的,永远只是冰山一角。
他走出灵堂,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一场新的风雪,似乎又在酝酿。
荆州已定,内乱已平。但北方,曹操的大军已经集结于宛城。西方,刘备的复仇之火,也即将在成都点燃。
吕蒙死了,但他留下的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而他孙权,作为这盘棋局上硕果仅存的执棋者,将要独自一人,面对一个更加波诡云谲的天下。
他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迎着风雪,向宫城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单,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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