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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成亲了,可青梅竹马未婚夫却浑然不知,直到我被八抬大轿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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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成亲了,可青梅竹马未婚夫却浑然不知,直到我被八抬大轿抬走【完结】



谢家郎君的心头肉,从来都不是我

婚期已定,红纸黑字的庚帖都换过了。

可我那自小一起长大的未婚夫谢怀瑾,却至今被蒙在鼓里。

倒不是我有意欺瞒,实在是他的那一颗心,早就完完整整地偏到了我那位刚回府的表妹身上,再容不下半点旁的事情。

谢怀瑾这人,性子素来是冷清凉薄的,仿佛高岭之花,只可远观。

唯独见了苏绾绾,那层寒冰便似遇了烈火,瞬间化作一池春水,总有说不尽的体己话要讲。

为了博她红颜一笑,他不惜自降身段,攒了个声势浩大的局,邀了一众京城的纨绔子弟和高门贵女,众星捧月般陪着苏绾绾打马球。

那日马球场上黄沙漫天,马蹄声震耳欲聋,热闹得简直要掀翻了天。

可谢怀瑾偏偏忘了,我就站在下风口,而我这副破败身子,最是闻不得烟尘,患有极其严重的喘症。

肺管子像是被湿棉花死死堵住,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气,没撑过半盏茶的功夫,我便在一片喧嚣中直挺挺地晕死了过去。

待我从混沌中挣扎着醒来,床边已是换了几波大夫,数位名医轮番施针,才勉强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睁开眼的那一瞬,看着头顶青色的承尘,我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突然就断了。

我挣扎着起身,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提笔便给远在京城的爹娘去了一封信——

“爹,娘,女儿想通了,那国公府的亲事,女儿愿意嫁。”

那一刻,笔尖划过纸面,竟是没有半点迟疑。

不过三日,家里的回信便随着快马送到了案头。

信纸展开,墨香未散,字里行间透着爹娘的欣慰:国公府早已遣了官媒上门纳采,吉日便定在下月,迎亲的车马队已经在赶来的官道上了。

我掐指算了算路程,约莫再有个七日光景,接我回京成亲的人,便能抵达青州城。

贴身丫鬟翠玉一边替我整理着妆奁,一边红着眼圈替我抱不平,又隐隐透着几分即将解脱的欢喜。

“姑娘,奴婢觉得您这步棋走得极对。谢家郎君虽然与您有婚约,可他那双招子里何曾有过您的影子?倒是那国公府的世子爷,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时时惦记着您。”

“虽说下个月成婚是急了些,但这日子可是那是万年历上挑出来的好时候,吉利着呢。”

是啊,旁观者清。

连个小丫头片子都看得真切,谢怀瑾没那么喜欢我。

可笑我林浅月,竟为了年少时那几句轻飘飘的承诺,像个疯子一样画地为牢,痴缠了这么些年,死活不肯放手。

“好,这几天你且慢慢收拾着,把咱们的东西都归置好,到时候人一到,咱们抬脚就能走,不留一点念想。”

我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谢怀瑾不知何时像个幽灵般冒了出来,就立在我身后的阴影里。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夹杂着深秋的寒意,那种冰冷的气息瞬间在屋内弥漫开来,激得我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直到我那个“走”字落地,他那张宛如雕塑般冷峻的脸上,才终于有了那么一丝活人的波动。

他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几分探究:“走?这好端端的,你要去哪儿?”

说着,他身子前倾,那双修长的手便要探过来,试图看清我手里正攥着的那张信纸。

我心头一跳,手比脑子快,“啪”地一声将信纸反扣在桌上,顺势压在了胳膊底下。

谢怀瑾原本还带着几分迷茫的神色,见我这般防备的动作,瞬间冷了下来,眼底结了一层霜。

我下意识地将信纸揉成一团藏于身后,梗着脖子抬头,正撞进他那双幽深晦暗、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眸子里。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到了廊下,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郎君!不好了!苏姑娘在擦拭宝刀的时候,不小心被刀锋划破了手指,流了好大一滩血,您快回去瞧瞧吧!”

这一嗓子,就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谢怀瑾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瞬间便有了裂痕,眸子里的不安与焦灼简直要溢出来。

他几乎是立刻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外冲去,一边走还一边连珠炮似的追问那小厮:

“伤口可包扎了?有没有立刻去请济世堂的大夫?用的什么药?罢了,问你也说不清楚,我还是赶紧去看看才放心。”

话音未落,他的一只脚已经跨出了房门高高的门槛。

至于我方才说的那个“走”字,以及我手里那封神神秘秘的信,早被他像丢垃圾一样,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决绝离去的背影,那一刻的毫不犹豫,竟与那日在马球场上纵马离去的身影完美重叠,再一次将我孤零零地抛在了原地。

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在他走后,我屏退了下人,开始亲手收拾自己的细软。

打开那只红漆描金的妆奁盒子,一枚温润的玉佩静静地躺在红绒布上,散发着幽幽的光泽。

我和谢怀瑾,算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青梅竹马。

五年前,我因身子不好,被送来青州的外祖家养病。谁承想,命运弄人,谢怀瑾竟也刚好外放到了青州做官。

异乡重逢,情窦初开。

那时我们私下里海誓山盟,许诺要与对方白头偕老,只是碍于礼教,都未曾挑明了告诉家中父母。

这枚玉佩,便是那个月夜,他亲手系在我腰间的定情信物。

他还信誓旦旦地说,这是谢家祖传的宝贝,只传媳妇不传女,觉得与我气质最是相配,便直接给了我。

后来我才从旁人口中得知,这确实是谢家历代主母的信物。

当时我又羞又恼,心里却像是喝了蜜一样甜,只觉得此生有了着落。

以前,这枚玉佩被我视若珍宝,每日都要拿出来细细摩挲,生怕磕了碰了。

可如今再看它,冷冰冰的一块石头罢了,哪里还半分所谓的情意?

“啪嗒”一声,我面无表情地合上了妆奁盒子,转头去整理别的物件。

墙角的紫檀木雕花箱底,压着一件月白色的狐裘披风,那是谢怀瑾的东西。

记得刚来外祖家那会儿,我年轻气盛,和表弟闹了别扭,赌气说要徒步走回京城。

结果当天晚上我就趁着夜色离家出走了。

没走多远,体力不支加上受了寒,喘症便发作了,整个人缩在路边像只濒死的猫。

多亏谢怀瑾像天神降临一般及时找到了我。

他不顾男女大防,解下身上的披风将我裹得严严实实,一路抱着我回了家,又衣不解带地守着给我诊治、喂药。

那时候,我缩在他宽厚温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沉香味道,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

这辈子若是能嫁给这个男人,便是死了也值了。

可是啊,三年过去了。

这三年里,他哪怕一次,哪怕只有一次,都没有提过成亲的事。

我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脸皮薄,这种事如何能主动开口?

于是,我们便这么尴尬地僵持着,像一壶温吞水,烧不开,也凉不透。

就像这件披风,一直压在我的箱底。

我至今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忘了拿回去,还是故意留给我做个念想。

不过现在看来,都不重要了。

反正往后余生,这披风我是再也用不上了,那个人,我也不想要了。

收拾完屋里的零碎,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用过晚膳,我提着灯笼去了外祖父和外祖母的院子,想跟二老做个正式的告别。

在这深宅大院里住了整整五年,二老待我视如己出,这份恩情重如泰山,如今要走,总归是舍不得的。

谁知刚走到院门前的回廊处,便瞧见两道人影。

谢怀瑾和苏绾绾正并肩走着,两人挨得极近,甚至有些勾肩搭背的意味,从背影看去,简直像极了一对蜜里调油的恩爱夫妻。

一见我提灯走来,谢怀瑾像是被烫到了手一般,触电似的缩回了自己的胳膊,往旁边退了半步。

他当时的眼神明显有些慌乱,眼珠子乱飘,但转瞬间便又端起那副平日里云淡风轻的架子,欲盖弥彰地跟我解释:

“天太黑了路不好走,我怕绾绾眼神不好出什么岔子,这才送她回来。”

我听着这拙劣的借口,心里毫无波澜,只淡淡地“哦”了一声,抬脚便要往院子里迈。

偏偏这时,谢怀瑾不知是心虚还是怎的,竟又多嘴问了一句:“这么晚了,你是来给苏老爷和苏老夫人请安的吧?”

我停下脚步,转过脸,目光沉静地审视着他。

心说今晚这人怎么变得如此聒噪?往日里可是半个字都懒得对我讲的。

谢怀瑾被我这种毫无情绪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把脸别到了一边。

这时候,一直站在旁边的苏绾绾倒是忍不住插嘴了:

“哎呀表姐,你这人就是心眼多,可别又生气啊!我和阿瑾那是过命的交情,是好兄弟!他压根就没把我当女人看,你千万别多想,要是误会了可就不好了!”

她这话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仿佛我若是在意了,便是我心胸狭隘。

我才懒得搭理她这套歪理邪说,直接转身就要走。

结果苏绾绾像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又在身后拔高了嗓门喊住了我:

“表姐!你这就要走了?不给祖父祖母请安了吗?”

我连头都没回,只留给他俩一个清冷的背影,冷冷丢下一句:“突然困了,不去了。”

就在这一刻,我心里突然改了主意。

跟外祖父他们告别这事儿,确实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但是对于谢怀瑾,我是彻底打定了主意——从今往后,关于我要走的半个字,我都不会再透露给他。

我往前走了没几步,身后便随着夜风飘来谢怀瑾低声安慰苏绾绾的声音:

“绾绾,你别跟她一般计较。她这人素来就是这般小肚鸡肠,爱耍性子,哪有你这般大气洒脱。”

紧接着便是苏绾绾那标志性的爽朗笑声,回应得特别大声:

“没关系啦!咱俩谁跟谁啊,是铁哥们儿!你的女人不就是我的女人嘛,我让着她点便是!”

说完,她自己先被这话逗乐了,笑得前仰后合。

我听着这荒唐的对话,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恨不得插上翅膀赶紧离这两人远点,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逃也似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进屋,翠玉气得直跺脚,小脸涨得通红:

“呸!真是不要脸!什么表姐表妹的,一个戏子养出来的野种,也配姓苏?没得脏了咱们苏府的门楣!”

我瞥了她一眼,一边卸下发钗,一边轻声训诫道:“这种话你在心里明白就行了,烂在肚子里,别到处乱说,免得惹祸上身。”

苏绾绾是这两年才被认回苏家的。

听说她那个娘以前是个唱戏的外室,身份低微。

她刚回府那会儿,唯唯诺诺的,谁也没想到,心高气傲的谢怀瑾最后竟会被这么个出身的女子迷得神魂颠倒。

他总挂在嘴边的话便是:绾绾性子豪爽,不拘小节,跟她在一起轻松自在,不用费心思猜来猜去。

这话里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了——跟我在一起,他觉得累,觉得压抑。

翠玉虽然点了点头,但眼里的火苗子还在窜,满脸的不服气:

“可是姑娘,您就真的甘心把谢郎君拱手让给那个野丫头吗?刚才奴婢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女人的胸口都快贴到郎君身上去了,真是伤风败俗,恶心死了!”

她说着,还愤愤不平地用手指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那不知廉耻的距离。

我对着铜镜,卸下最后一支珠花,淡淡地回了一句:

“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强扭的瓜不甜。再说了,这种脏了的男人,就像掉进茅坑的馒头,我是真看不上,谁爱捡谁捡去。”

翠玉一听这话,顿时眼睛一亮,像是重新认识了我一般:“对哦!姑娘果然聪明!咱们不稀罕!”

在那一刻,我也突然福至心灵,彻底明白了为什么谢怀瑾会对苏绾绾这么着迷。

原来,他骨子里喜欢的,就是这种混不吝、带点野性的女子。

呵……

谁爱去当那种“好兄弟”般的红颜知己就去当吧,反正我林浅月这辈子是做不来,也不屑去做。

翌日清晨,薄雾冥冥。

我收拾妥当,去给外祖父和外祖母请安。

快到主院那条必经的鹅卵石小径时,冤家路窄,我又迎面碰上了苏绾绾。

她今日穿了一身劲装,走路带风,大摇大摆地朝我走过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便抬手冲着我的肩膀狠狠来了一拳,嘴里还咋咋呼呼地喊着:“表姐早啊!”

这丫头真是让人头疼欲裂。

苏绾绾自小在市井长大,日子过得苦,干惯了粗活,那手劲儿比一般的闺阁姑娘大得多。

再加上她性格急躁粗鲁,做事向来没轻没重。

这一拳下来,我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骨头仿佛都要被她给锤碎了,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可始作俑者苏绾绾呢?

她非但一点歉意都没有,反而双手抱胸,一脸不屑地上下打量着我,阴阳怪气地说道:

“不会吧大姐?我就轻轻碰了你一下而已,至于演得这么夸张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样了呢!”

说完,她直接松开手,撇着嘴翻了个白眼:“算了算了,也就是我这种人大度,从不跟女人计较。像你这样娇滴滴跟个瓷娃娃似的,碰都碰不得,真是矫情得可以!”

我捂着剧痛的肩膀站在晨风里,一旁的翠玉气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直跺脚:“她怎么这样啊!一点教养都没有!姑娘,奴婢这就去告诉老爷和老夫人,让他们给您做主!”

我赶紧伸手拉住她,摇了摇头,强忍着痛意道:“算了吧。外祖父他们年纪都这么大了,本就图个家宅安宁。一个外孙女和一个刚认回来的孙女闹矛盾,手心手背都是肉,何必让他们夹在中间为难呢?”

强撑着走进外祖父院子的时候,隔着老远我就听见里面传来外祖父训斥的声音。

紧接着,苏绾绾便气呼呼地从屋里跑了出来,跟我擦肩而过时还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强颜欢笑地伺候外祖父和外祖母喝了早茶,但肩膀上的疼痛实在钻心,没待多久便匆匆告退。

回到自己院子里,刚脱下外衫想看看伤势。

翠玉看到我肩膀上那一在大片触目惊心的淤青,气得直跳脚:“哎呀!都紫了!这苏姑娘肯定是故意的吧!下手这么黑!”

她一边嘟嘟囔囔地骂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拿药油给我推拿。

就在刚要帮我穿上衣服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连门都没敲。

翠玉吓了一跳,连忙手忙脚乱地用衣服把我裹紧,生怕被人看见什么不该看的春光。

结果门“砰”的一声被推开,谢怀瑾就像个煞神一样闯了进来。

他一脸的恼怒,指着我的鼻子就劈头盖脸地骂道:

“林浅月!苏绾绾不就是不小心推了你一把吗?你至于装得那么弱不禁风、要死要活吗?”

“你自己没本事笼络人心,居然跑到苏老爷和苏老夫人面前去告黑状!多大的人了,你不觉得羞耻吗?”

“以前我还以为你是个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的大家闺秀,现在看来,你的心机也太深沉了!简直不可理喻!我真是错看你了!”

他像倒豆子一样骂完这通莫名其妙的话,转身甩袖就走了,连个让我解释半个字的机会都没给。

翠玉气得浑身发抖,眼泪汪汪地想要追出去找他理论,被我一把死死拉住了手腕。

“算了。”我声音疲惫。

她转过脸来,委屈得不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又狠狠跺了跺脚:“凭什么啊姑娘!明明是她先把你打了,回头又反过来污蔑你告状,这也太欺负人了吧!就没有王法了吗?”

我也只能无奈地叹口气,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低声哄着:“别生气了,为了这种人气坏身子不值当。”

其实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苏绾绾这招“恶人先告状”玩得确实溜。

明明是她先动的手,却反咬一口,跑到谢怀瑾那里颠倒黑白,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了我身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成了受委屈的那一个。

不过,这些是非曲直对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

反正我迟早都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何必浪费精力去跟一个不相干的人争个高低输赢呢?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我午睡起来,觉得屋里闷得慌,便带着翠玉到园子里溜达消食。

路过苏绾绾住的偏院时,里头传来一阵划拳行酒的喧闹声,好不热闹。

原本我是想直接绕道走开的,可耳朵却敏锐地在那嘈杂声中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脚下的步子便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只听得里面传来几个男人的声音:

“哎呀,还是跟绾绾姐在一起开心痛快啊!那个林浅月太端着了,整天一副假正经的样子,有些话在她面前根本不敢说,憋屈死了。”

“就是嘛!男人说两句粗话、开个玩笑这多正常啊,这叫男子气概!她根本就不懂,还老是板着个脸教训人!”

“我看啊,咱们大人最适合跟绾绾姐在一起,这样的女人才够味儿,才配得上咱们英明神武的大人!”

听到这些话,我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股脑涌了上来。

但我终究还是没进去打扰他们的雅兴,只是拉着翠玉的手,像是逃避瘟疫一般赶紧离开。

回想起来,在苏绾绾回到苏家以前,我一直都在尽心尽力地帮着照顾谢怀瑾手下的那些弟兄们。

那时候,他很认真地在弟兄们面前介绍我,态度特别真诚,眼神里也是带着光的。

这帮大老爷们儿还起哄叫我“嫂子”呢,当时谢怀瑾也没反驳,反而笑着默认了,脸上还带着几分得意。

他还经常私下里找他们打听,姑娘家喜欢什么首饰,怎么才能讨女孩子欢心。

大家都觉得我们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我也把他们当自己人,真心实意地提醒他们注意言行举止,莫要在外面惹事。

毕竟跟着谢怀瑾是要走仕途、干一番大事业的,身边的人要是说话做事太粗俗无礼,肯定会给他带来不好的影响,甚至会成为把柄。

可现在呢?

苏绾绾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天。

他们似乎更喜欢她那种毫无底线的纵容态度,甚至把讲荤段子、爆粗口当成有男人味的体现。

就连谢怀瑾,也跟着变得满口粗鄙之言,完全没了从前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

记得有一次,苏绾绾当众说了个极其露骨的荤段子,有个老实些的下属看不下去想制止,说我不喜欢听这种话,让大家收敛点。

结果呢?

那个人当场就被大家排挤了,冷嘲热讽,后来谁也不搭理他。

还是我实在看不下去,偷偷托舅舅找了关系,把他调去了别的清闲衙门,不然时间久了,他在谢怀瑾手下肯定会被穿小鞋,吃尽苦头。

回到房中,我继续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翠玉从一个黄花梨的大箱子里捧出一件崭新的锦袍,那是男子的样式。

这可是我熬了无数个大夜,花了好几个月才绣好的。

上头的竹纹密密麻麻,一针一线都是我亲手弄出来的,包含了多少心血。

我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心里五味杂陈。

这件袍子本来是为谢怀瑾参加上次马球会准备的,我还想着等他生辰的时候作为一个惊喜送给他。

我的针线活儿其实挺烂的,从小就不爱动针线。

为了把这件袍子绣得体面些,我的十根手指头都快被针扎成筛子了,旧伤叠新伤,可我当时满心欢喜,一点怨言都没有。

不过,现在想想,他如今有了苏绾绾,这袍子他估计也看不上,更用不上了吧。

“翠玉,去生个火盆来。”我吩咐道。

翠玉虽然不解,但还是很快准备了一个烧得旺旺的火盆端了进来。

我毫不犹豫地抓起那件锦袍,手一松,直接丢进了火盆里。

火焰瞬间窜了上来,贪婪地吞噬着那件我精心制作的衣衫。

看着那竹纹在火光中一点点化为灰烬,我心里居然一点也不难过,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就在这时,谢怀瑾不知何时走进了我的院子,一眼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眉头微皱,走上前来,好奇地问:“月月,你在烧什么呢?味儿这么大。”

我连头都没抬,盯着跳动的火苗,随口回了一句:“没什么,一些没用的废物罢了,留着也是占地方。”

谢怀瑾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伸出手把我往后拉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关切:“别靠那么近,小心火苗烫着你。”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心中冷笑,难得觉得他今天居然这么“细心”。

“对了,”谢怀瑾忽然歪着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问我,“你之前不是神秘兮兮地说,要在这个月给我一个惊喜吗?是什么?”

我瞟了一眼那个火盆里已经烧成灰烬的残骸,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个月还没到月底呢,你急什么啊?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谢怀瑾听了也不再追问,只是点点头,又献宝似的说:“那要不我先给你一个惊喜吧?就当是赔罪了。”

我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这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突然间,我感觉手腕上传来一丝沁人的凉意。

低头一看,原来是谢怀瑾正往我手上套一只玉镯子。

那只镯子通透白皙,种水极佳,一看就知道成色很好,价值不菲,明显是他花了心思精心挑选的。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邀功般地问:“怎么样?喜欢吗?这可是我跑遍了全城的玉器铺子才挑中的。”

若是换做以前,我肯定会高兴得当场哭出来,抱着他不撒手。

倒不是因为镯子有多值钱,而是因为它是他送的,代表着他的心意,所以我一定会视若珍宝。

但现在嘛……

看着手腕上的镯子,我内心毫无波动,只是淡淡地点点头,敷衍道:“嗯,挺好的。”

火光映照下,他好像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情绪不太对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立刻表现出一副不满的样子:

“你哑巴了?不会说话啊?我费了这么大劲给你挑礼物,你板着张脸给谁看?不喜欢就扔了呗,装什么矫情!”

我皱了皱眉头,刚想把那只镯子摘下来还给他。

就看见苏绾绾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

她手里捏着一个信封,递给谢怀瑾说:“喏,阿瑾,我刚才在外面碰见你家那个送信的小厮,说是家里长辈给你写了封加急的家书,你快看看吧,别是什么急事。”

谢怀瑾接过信件,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点了点头。

家书?

这时候谢家怎么会突然来信呢?

我脑子瞬间飞快地转了起来。

谢家跟国公府素来有往来,这信里保不齐会提到我们林家和国公府即将联姻的事情。

要是这样的话,那谢怀瑾看了信,岂不是立马就会知道所有的事情了?

我心里猛地一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但面上还是强装镇定地看着谢怀瑾拆开信封。

只见他慢慢把信纸从里面抽出来,展开,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小楷上。

我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干。

谢怀瑾拿着信,仔细地读着上面的字,神情专注得让人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苏绾绾这会儿也好奇心起,凑过去想看个究竟,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整个身子几乎都要贴上去。

谢怀瑾突然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可能是因为这一分神,手里的信没拿稳,一下子滑落下来。

那封信偏偏不偏不倚,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直接掉进了旁边还没熄灭的火盆里。

火盆里的余烬温度极高,这薄薄的信纸一遇热,火苗瞬间“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封信便被吞噬殆尽,烧了个干干净净,连个角都没剩下。

谢怀瑾彻底愣住了,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显然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我其实也没想到会这么巧,看着那化为灰烬的信纸,心里反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好像悬在头顶的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消失了。

但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我有些始料未及——

谢怀瑾回过神来后,居然猛地转头瞪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和迁怒:

“林浅月!你这是什么意思?非要在这时候烧东西吗?搞个火盆放在这儿碍事!我都还没来得及看清信上到底写了什么关键的事!”

我一听这话,顿时觉得有些荒谬。

明明是苏绾绾动手动脚碰了他一下,他自己没拿稳才把信掉进去的,怎么这屎盆子也要扣到我头上了?

我不由自主地瞟了苏绾绾一眼,想看看这位始作俑者是个什么反应。

苏绾绾反应倒是快,立马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道歉:

“阿瑾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看到你收到家书太高兴了,想跟你一起分享喜悦,一时没注意分寸。都怪我笨手笨脚的。”

谢怀瑾一听她这软绵绵的话,眼中的怒意像是被施了法术,立刻消散了大半。

他还特别温柔地转过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慰道:“没事的,这怎么能怪你呢?你又不是故意的,别自责了。”

看着他们俩这般郎情妾意、互相体谅的样子,我心里忽然觉得好笑至极。

苏绾绾做错了事,在谢怀瑾眼里却只是因为她性格大大咧咧、天真烂漫,没什么心机。

而我若是有半点差池,便是心机深沉、不可理喻。

看来,他是真的爱惨了她啊……

我心里忍不住苦笑了一声,这细微的动静却被谢怀瑾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猛地转头盯着我,皱着眉,眼神凌厉地质问:“你笑什么?是在幸灾乐祸吗?绾绾的确是有点毛躁,可她要是不小心把信弄掉,顶多就是掉地上而已,怎么会正好掉进你的火盆里?还不都是你在这儿乱烧东西惹的祸!”

他说完,捏着手里剩下的那个空信封,一脸的烦躁,随手把它也扔进了火盆里,看着它燃烧,嘴里嘟囔了一句:“真是扫兴!晦气!”

然后,他便拉着苏绾绾,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那渐渐远去的背影,我突然意识到,我和谢怀瑾之间的距离,已经不是几步路那么简单了,那是隔着千山万水的鸿沟。

既然这样,那等到真正分别的那一刻,也许我就不会那么心痛了吧。

毕竟,心早就死了。

清早,晨光熹微。

我还是像往常一样,恪尽职守地去外祖父和外祖母的院子伺候他们洗漱、用膳。

等忙完了一切出来,冤家路窄,刚好又碰见了苏绾绾。

她今天心情似乎不错,笑着跟我打招呼,但我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条件反射似的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了距离。

不管她是不是有意为之,我都不能再让自己给她任何伤害我的机会了。

苏绾绾似乎察觉到了我满身的防备,依旧保持着那副人畜无害的微笑,眼睛却像鹰隼一样,死死盯在了我的手腕上。

“哟,表姐怎么把镯子摘了?昨天不是还戴着吗?看起来表姐不是很喜欢阿瑾送的这个镯子呢。”

我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背后,用一种充满敌意和冷漠的眼神看着她。

苏绾绾望着我,故作惊讶地掩唇道:“姐姐何必用这种防贼一样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能吃了你似的,我有那么可怕吗?”

我冷冷一笑,心里却暗自嘀咕这丫头怎么这么会演戏,不去唱戏真是屈才了。

我毫不客气地回敬她:“你的确是吃不了我,毕竟我也不是软柿子。可你什么都吃得下,荤素不忌,这般好胃口我可是没有的。”

说完我就打算转身离开,懒得跟她再多费口舌。

可就在这时,苏绾绾又幽幽地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

“我就说嘛,阿瑾还不信。这镯子可是我亲手帮他挑的,我说表妹你一定会喜欢的,毕竟这颜色多衬你啊。”

这话一出,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像是吞了只苍蝇般恶心,下意识地转过脸去死死盯着她看。

正好对上了她那双带着挑衅意味、满是嘲弄的眼睛。

原来,这所谓的“惊喜”,不仅是他送的,更是经过了她的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镯子,越看越觉得它那原本温润的颜色变得狰狞可怖,让人恶心欲呕。

心中怒火翻涌,我干脆伸手一把将那只镯子从袖中掏了出来,然后猛地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朝地上的青石板狠狠一摔。

“砰擦”一声清脆的裂响,那只价值连城的玉镯瞬间碎成了好几块,在阳光下闪烁着凄厉的光。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谢怀瑾尽收眼底。

他几步冲到我面前,看到满地的碎片后,眼眸里瞬间布满了寒冰,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林浅月!你有病吧?这是发什么疯?为了给你买这只镯子,我和绾绾跑了十几个铺子,腿都要跑断了才给你精心挑选出来的!”

“你不感谢我们也就算了,居然还把它摔了?绾绾到底哪里得罪你了?至于让你这样当着她的面耍小性子给她难堪吗?”

“还有啊,就算绾绾说话直了点,你就没想过是不是你自己也有问题?一个巴掌拍不响好不好!整天摆着张臭脸给谁看!”

他说完这些话,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在赌气一样,直接伸出手一把搂过苏绾绾的肩膀,带着她就要离开。

苏绾绾还在那儿假惺惺地劝他,声音软糯:“算了吧阿瑾,表姐肯定不是故意的,她就是这个性子,我不介意的,别因为我伤了你们的和气。”

谢怀瑾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绝情的话:

“这样一个小心眼、不知好歹的女人,我真是后悔认识她!跟她比起来,绾绾,她永远都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头!”

“走,绾绾,我带你去我家住几天散散心,免得在这个家里还得受这个疯女人的窝囊气!”

看着他们相拥而去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月洞门后。

我站在原地,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他刚刚说过的那些诛心之言。

奇怪的是,明明那些话像刀子一样锋利伤人,可我此刻居然一点伤心的感觉都没有。

大概是因为心已经被他千刀万剐伤透了吧,早都已经麻木到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了。

我在原地像个木桩一样站了一会儿,直到一阵凉风吹过,才回过神来。

回头一看,翠玉正一脸心疼地看着我,眼泪汪汪的。

“还有几天?”我声音平静得可怕。

翠玉赶紧擦了擦眼泪,认真地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哽咽着说:“姑娘,还有三天。”

我点点头,目光望向远方:“行,我知道了。”

东西已经差不多收拾好了,该断的也都断了。

剩下的这三天,我想好好陪着翠玉,还有疼爱我的外祖父和外祖母。

我已经跟二老坦白了我要嫁去国公府的事情。

本以为他们会责怪我自作主张,没想到他们听后特别高兴,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些体己话,毕竟我也十八岁了,在这个年代早到了该嫁人的年纪。

他们还答应跟我一起去京城,说要亲自送我出嫁,见证我的婚礼。

三日后,天朗气清。

来接我的母亲按时抵达了青州。

原本我那个热心的舅舅还提议,想去谢家把苏绾绾那个“惹祸精”一起带到京城去见见世面。

可全家人经过一番商议,一致认为苏绾绾性子太野,太爱闹腾。

京城那种地方,到处都是达官贵人,规矩森严,万一她那个性子冲撞了哪位贵人,全家都得跟着遭殃,倒不如让她留在青州自在些。

坐上回京的宽大马车,车轮滚滚向前。

我幸福地依偎在外祖母温暖的怀中,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只觉得无比心安。

而此刻的谢怀瑾,毫不知情,还在城外的猎场和苏绾绾嬉笑打闹。

这几天,为了哄苏绾绾开心,他们去城外骑马打猎,又去山上的古寺吃斋饭赏枫叶,还重新组织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马球赛。

这次的赛场上,所有人都玩得很高兴,欢声笑语不断。

因为这次,再也没人会突然晕倒,再也没人会打断他们对马球的热忱。

没有我这个“扫兴精”在场,空气似乎都变得快活了许多。

“这场马球赛我还是最佩服绾绾姐!那身手,那骑术,叫一个漂亮!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有人高声喝彩。

“哎!叫什么绾绾姐!这么生分!要叫嫂子!我看呐,只有这样的奇女子,才和咱们英明神武的大人般配!”另一个人也跟着起哄。

“对啊对啊!叫嫂子!别绾绾姐绾绾姐的,一点都不尊重人!”大家七嘴八舌地附和着,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一声声“嫂子”喊得震天响。

苏绾绾还是那一贯大大咧咧的样子,挥着马鞭笑道:“去去去!叫什么嫂子,胡说八道什么呢!叫我哥!实在不行叫爹我也不介意啊!”

众人闻言,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唯有谢怀瑾,眉头紧锁,站在人群中央一直没说话。

等大家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他才板着脸,一脸严肃地说道:

“行了!越说越不像话!绾绾还是个黄花大闺女,还没出阁呢,你们这么乱叫是坏她的名节!该怎么叫还怎么叫,别瞎喊!”

大家面面相觑,虽然心里觉得扫兴,但见头儿发话了,也都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全都点了点头,不再乱叫。

苏绾绾原本灿烂的笑脸,在这一刻突然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恼怒。

她明明已经尽力投其所好,陪着他疯,陪着他玩,让自己在他眼里变得独一无二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谢怀瑾还是不愿意给她一个明确的身份?还要拿这种迂腐的理由来搪塞?

她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自己那个做外室的娘出身太差,是被人戳脊梁骨的。

要不是苏老爷和苏老夫人心善,顾念血脉亲情,她根本连苏家的大门都进不来。

可就算进了苏家又怎样?那些自诩清高的世家小姐,骨子里还是看不起她。

所以她干脆另辟蹊径,装作一副大大咧咧、豪爽不羁的模样,故意不去跟那些娇滴滴的姑娘 们玩,而是选择和一群粗枝大叶的男人混在一起,以此来彰显自己的特别。

谢怀瑾出身名门谢氏,自己又争气,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

只是这人实在太冷了,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不过,根据她的经验,这样看似高冷的男人,其实只要抓住了软肋,往往最好拿捏。

她本来以为,凭着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能让他对自己产生难舍难分的男女之情。

可现在看来,这个目标离她还很远,他似乎真的只把自己当成了“兄弟”。

苏绾绾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正盘算着下一步的棋。

这时,又听见谢怀瑾走上前来说道:“玩得差不多了,马上天黑了,我送你回苏家吧。”

她心里一惊,连忙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回去。

现在她还不想走,更不想让谢怀瑾再见到林浅月那个女人。万一他们俩见了面,旧情复燃怎么办?

可是谢怀瑾这次却特别坚持,语气不容置喙:“不行,你已经离家好几天了,苏老爷和苏老夫人年纪大了,肯定会担心的。”

苏绾绾低下头,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她故意叹了口气,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小声嘟囔着说:

“说来说去,阿瑾你还是看不起我,嫌弃我的出身。”

谢怀瑾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想,赶紧追问:“你怎么会这么说啊?我何时嫌弃过你?”

苏绾绾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直直地盯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让人心疼的委屈:

“你总是口口声声说把我当兄弟,可这次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我爹和祖父祖母都没派人来找我,说明他们根本不在意我回不回去。倒是你,这么急着赶我回去,是不是嫌我烦了?”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声音里透着一丝浓浓的醋意和不满: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么急着赶我走,就是想早点回去见到表姐吧?你就是重色轻友!心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兄弟!”

谢怀瑾被她说中了那点隐秘的心事,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泛起一丝尴尬的红晕,连忙解释:

“你莫要胡思乱想,我真的只是担心你的安危嘛。浅月那边……我并没有……”

可是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不够有说服力。

于是他迟疑了一会儿,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重色轻友”,只得无奈地改口道:

“好了好了,怕了你了。这样吧,我再带你去程家庄住几天,听说他们那边正好在举行盛大的祭祀仪式,还有庙会,热闹得很,肯定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他想了想,又一脸严肃地补充了一句:“不过咱们可说好了啊,等程家庄的祭祀一结束,你就得乖乖跟我回家,不能再在外面瞎跑了,听到没有?”

苏绾绾听了这话,原本还挂着泪珠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嘴角微微扬起,心里暗自得意:

这不正是她想要的结果吗?又能拖住他几天了。

于是,她二话不说,翻身上马,提起缰绳,兴奋地喊了一声“驾”,便跟在谢怀瑾身后出发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策马奔向程家庄,一路上马蹄扬起滚滚尘烟,留下一串串欢声笑语。

几天后,他们尽兴而归,又从程家庄离开,朝着苏家的方向行进。

赶到苏府那扇朱漆大门前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门环上。

下马之后,谢怀瑾表现得极其绅士,主动提出要亲自送苏绾绾进府,顺便……顺便看看林浅月气消了没有。

刚走进大门,苏绾绾就敏锐地发现有些不对劲。

平日里人来人往的苏府,此刻竟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连看门的家丁都少了一半。

原来,一打听才知道,苏家上下早在几天前,便全都跑到京城参加某场盛大的婚宴去了。

如今留在府里看家的,只有那位平日里不怎么管事的表哥表姐,以及一群打扫的奴仆。

苏绾绾一下子愣住了,满脸的惊讶和不可置信。

她不过才离开短短几天而已,家里人居然像是集体失踪了一样,全都跑去了京城,连个招呼都不跟她打一声?

这让她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无名火——就算自己是个不得宠的、出身低微的庶出女儿,也不该被这么无视和冷落吧!

然而,就在她准备发作骂人的时候,旁边的一个扫地丫鬟见状,突然战战兢兢地开口说话了:

“姑娘……您别生气呀。老爷和老夫人他们这次去京城,是有正经大事的。他们是专门送表小姐出嫁的。”

“你说什么?!”

听到这话,苏绾绾先是怔住了,随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反应过来:“等等……你说表姐出嫁了?这怎么可能?”

丫鬟用力点点头,生怕她不信,还特意加了一句重磅消息:

“千真万确啊!而且听说新郎官来头可大了,不是别人,正是京城国公府的那位世子爷……”

苏绾绾猛地回过神来,喃喃自语:“出嫁了?新郎官却是旁人?不是阿瑾?”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好几圈,最后竟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啊!林浅月居然嫁给别人了?哈哈哈,这倒真是件天大的喜事!简直是老天爷在帮我!”

丫鬟见她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这么开心,立刻谄媚地夸赞道:

“小姐您真是大方,这种胸怀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表小姐心眼那么小,永远都比不上您万分之一!”

苏绾绾这会儿心情大好,懒得理会这些虚伪的恭维,转身就去找谢怀瑾,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这会儿,一定去我以前住的那个偏院找林浅月了吧?那我得赶紧去看看热闹!”

苏绾绾猜得没错,谢怀瑾此刻确实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站在她曾经住过的偏院里。

只是,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安静得有些诡异。

他原本是气势汹汹地想来找林浅月“算账”的——那只被她摔碎的镯子的事,他这几天越想越气。

觉得林浅月实在太不知好歹,太过分了。他特意找了青州最好的玉匠,又陪着苏绾绾挑了整整一天,她居然就那么当着众人的面摔了,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可当他一把推开院门时,却发现整个院子死寂沉沉,连个人影都没有。

林浅月的住处门窗紧闭,像是许久没人居住一般。

廊下那几盆她平日里视若性命、最爱的兰花也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几个空荡荡的花盆底座。

往常这个时候,翠玉那个丫头应该会在院子里忙活着晾晒药材——林浅月的喘症需要常年调理,药材都是精心备着的,院子里总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味。

可现在,空气里只有尘土的味道。

“浅月?”谢怀瑾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无人应答,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慌乱,那种感觉就像是一脚踩空了悬崖。

他快步走到房门前,用力推了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室内整洁得过分,简直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梳妆台上空荡荡的,那些平日里摆得满满当当的瓶瓶罐罐全都不见了。

衣柜大开着,里面一件衣物都没有留下。

书架上的书也搬空了,只剩下几本他以前随手扔在这里的兵法和游记,孤零零地躺在架子上积灰。

谢怀瑾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猛地转身冲出院子,像抓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抓住一个路过的小厮,吼道:“林姑娘呢?她人去哪儿了?为什么院子里是空的?”

小厮被他铁钳般的手抓得生疼,吓得脸色苍白,战战兢兢地回答:

“谢、谢大人……表小姐三天前就走了啊。”

“走了?去哪儿了?”谢怀瑾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有些刺耳。

“回、回京城了。”小厮怯生生地说,眼神躲闪,“听说是回京出嫁,苏老爷和苏老夫人都高兴得不得了,全都跟着去了送亲。现在府里只剩大公子和二小姐看家……”

出嫁?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狠狠地砸在谢怀瑾的心口上,砸得他眼冒金星。

“她要嫁给谁?说!”他几乎是咆哮出来的,双目赤红。

小厮吓得直哆嗦,差点尿了裤子:“好、好像是国公府的那位世子爷……”

国公府世子?

谢怀瑾的手无力地松开,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跌坐在地上。

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想起来了——

半个月前,家中来的那封家书里,确实提过一嘴,说国公府和礼部尚书林家近期可能要联姻。

当时他正忙着筹备马球赛哄苏绾绾开心,只草草扫了一眼就把信扔到一边,根本没往心里去,更没把这事儿跟林浅月联系起来。

怎么会是浅月?

怎么可能是她?

她明明……她明明那么爱我,明明答应过要等我,要嫁给我的啊!

谢怀瑾脑中一片混乱,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拼命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点点滴滴,试图找出什么破绽。

林浅月那天冷冷地说“要走”的时候,眼神是那么决绝。

她烧掉的那件锦袍——现在想来,那上面的竹纹,分明是他曾经随口夸过最喜欢的样式,那是她一针一线绣给他的啊。

还有她问“这个月还没到月底呢,你急什么”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讥讽和冷笑。

还有那只被她毫不犹豫摔碎的镯子……

“她是在报复我。”谢怀瑾喃喃自语,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定是这样!她在生我的气,气我最近冷落了她,所以故意用这种方式来刺激我,想让我吃醋!”

对,一定是这样!

浅月那么爱他,爱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真的转身就嫁给别人?

这绝对是她使得小性子,她在赌气,等他去追她,去道歉,去哄她回来。

想到这里,谢怀瑾心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立刻转身往外走,步伐急促:“备马!我要回府收拾行装!快马加鞭追去京城!一定要把她追回来!”

刚走到前院,就碰上了匆匆赶来看热闹的苏绾绾。

“阿瑾!”苏绾绾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了然,却还是故作惊讶地迎上去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发生什么事了?”

谢怀瑾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突然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绾绾,浅月要嫁给国公府世子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是故意瞒着我不让我知道的,是不是?!”

暮色四合,烛火摇曳,映照出女子那一双含着泪光的眸子。

苏绾绾的眼神像是受惊的小鹿,飞快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眼尾泛红,漫上一层恰到好处的委屈。

“我……我也是方才去茶房,偶然听碎嘴的丫鬟嚼舌根才知道的……”

她咬着下唇,声音细若游丝,却又带着几分急切的辩白。

“阿瑾,你莫不是以为我存了坏心眼,故意要瞒着你吧?这几日我衣不解带地陪着你,那一桩桩一件件的家事,我若不去打听,又哪里能知晓呢?”

这番话似是温软的棉花,却又藏着绵里针,轻轻巧巧地将自己的嫌疑摘了个干净。

谢怀瑾原本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心头的疑云虽未散尽,却也消了大半。

但他此刻心乱如麻,根本顾不得深究这些细枝末节,语气依旧急促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不论如何,我要去京城,立刻,马上。”

“现在?”

苏绾绾惊呼出声,手中的帕子都差点惊落,她指了指窗外沉沉的夜色。

“阿瑾你疯了吗?瞧瞧这天色,怕是城门都要落锁了!”

“我等不了那一夜!”

谢怀瑾猛地站起身,斩钉截铁地说道,眼底满是懊悔与焦躁。

“浅月定是在同我置气,她是那样性子软的人,若我不去追,她定会胡思乱想。我必须马上追上她,把这一场误会解释得清清楚楚。”

苏绾绾死死咬着唇瓣,直到嘴里尝到一丝血腥气,心中那个算盘更是拨得噼啪作响。

她太了解谢怀瑾了。

若是让他此刻策马去追,凭他那不顾一切的疯劲儿和精湛的骑术,指不定真能在林浅月拜堂之前将人拦下。

若是那样,她这几年苦心孤诣的筹谋,岂不是都要化作一江春水向东流?

不行,这种功亏一篑的事,绝不能发生。

“阿瑾,你冷静一点,莫要关心则乱。”

苏绾绾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上前两步,柔柔地拉住他的衣袖,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超乎寻常的理智与温柔。

“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即便你此刻快马加鞭,少说也要五六日的脚程。你且静下心来想想,表姐她性子素来沉稳,为何会这般突然地决定嫁人?又为何只字片语都不曾留给你?”

谢怀瑾急匆匆的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见他迟疑,苏绾绾眸光微转,开始在那道看不见的裂痕上撒盐。

“我大胆猜想,或许……她早已与那国公府世子有了私交。”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一边不错眼珠地观察着谢怀瑾神色的变化。

“你可还记得,去年秋风起时,国公府世子是不是曾来咱们青州巡视过一遭?那会儿刺史夫人办的那场赏菊茶会,表姐可是盛装出席了的……”

经她这一番似是而非的提点,谢怀瑾脑海中那段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

确有其事。

去年金秋,镇国公世子萧景宸奉皇命巡查军务,路过青州。

彼时青州城内的达官显贵争相设宴,苏家自然也在受邀之列,林浅月作为苏家借住的表小姐,确实在几场宴席上露过面。

难道,早在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

“绝无可能。”

谢怀瑾下意识地摇着头,想要否认这个荒谬的念头,可原本笃定的语气里,竟不知不觉渗进了一丝虚浮。

“浅月自幼受礼教熏陶,绝不是那种朝秦暮楚之人。”

“我也不愿把人往坏处想,毕竟她是我的亲表姐。”

苏绾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眉头紧蹙,摆出一副替他不值、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可是阿瑾啊,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待她那般掏心掏肺,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给她,可她呢?说走就走,连声招呼都不打,这哪里是有半分情义的样子?”

“现在细细想来,也许她早就存了想要甩开你的心思,只是一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由头。这一次马球赛的争执,不过是她顺水推舟,正好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离开的理由罢了。”

这一字一句,宛如淬了毒的细针,一根接一根,精准地扎进了谢怀瑾心底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难道……真如绾绾所言?

眼见谢怀瑾眼中的光芒寸寸碎裂,苏绾绾知道火候到了,赶忙趁热打铁。

“再者说,你如今追去京城,又要以什么身份去拦她?你是她的未婚夫婿吗?不是。你们既无媒妁之言,又未曾禀明高堂,她完全可以翻脸不认账。”

苏绾绾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万一事情闹大了,传到谢伯父的耳朵里,说你为了一个背信弃义的女人,竟然不顾公务、擅离职守,你又该如何向家族交代?”

这一句话,正中谢怀瑾的死穴。

他是谢家这一辈最被看好的麒麟儿,父亲将光耀门楣的重任全压在他肩上。

此次外放青州历练,本就是为了积攒政绩,好为日后回京高升铺路。

若是因私情而毁了前程,父亲那雷霆手段,他是万万承受不起的。

看着谢怀瑾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苏绾绾心中暗喜,面上却更加柔情似水。

“阿瑾,我知道你心里苦,像是吞了黄连。但感情这种事,从来都是强求不来的。表姐既然另攀高枝选了旁人,那便说明你们二人缘分已尽。”

她说着,大着胆子伸出手,轻轻覆盖在谢怀瑾冰凉的手背上,语调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像你这般惊才绝艳的男子,合该配得上这世间更好的女子,值得旁人捧出一颗真心来待你。”

若是放在往常,谢怀瑾定会守礼地避开这肌肤之亲。

可此刻他心神大乱,六神无主,竟任由她握着,没有抽回手。

苏绾绾心头狂跳,趁胜追击道:“不如这样,你先回府去冷静两日,好好梳理一番。若是过几天你心里的坎儿还是过不去,哪怕是天涯海角,我都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谢怀瑾抬起头,撞进她那满是关切与爱意的瞳孔里,良久,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他并未察觉,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林家的车队如一条长龙,正不紧不慢、稳稳当当地向着皇城的方向行进。

队伍正中央那辆最为宽大华丽的马车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颠簸。

林浅月像只倦懒的猫儿,依偎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中,耳畔是母亲絮絮叨叨的京城闲话。

“你爹原本是铁了心要亲自来接你的,连马都备好了,可谁知陛下临时委派了要紧的差事,实在是分身乏术。”

林夫人轻抚着女儿略显枯黄的发丝,眼底满溢着慈爱与心疼。

“月儿,这五年在外头,真是苦了你了。若是早知道青州那湿冷的气候会加重你的喘症,当初就算是你祖母逼着,我们也绝不会送你过去。”

“娘,我不苦。”

林浅月声音轻软,像是春日里的柳絮,“外祖父和外祖母待我如珠如宝,表哥表姐们也对我照顾有加,并未受什么委屈。”

她说的是实话。

除了苏绾绾这个变数,她在苏家的日子,确实算得上安稳。

林夫人长叹一声,将女儿搂得更紧了些:“那就好。不过这回既已归家,说什么我也不会让你再离开京城半步了。你爹已经拿着帖子去请了太医署最圣手的太医,往后就在家里好生调理,定能养回来。”

说到此处,林夫人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几分丈母娘看女婿的欣慰。

“说起来,景宸那孩子当真是有心。一听说你要回来的消息,特意入宫求了陛下的恩典,请动了王太医每个月去国公府给你诊平安脉。要知道,那可是专门伺候贵妃娘娘的圣手啊。”

林浅月闻言,原本平静的心湖泛起一丝涟漪。

萧景宸?

这个名字,对于大齐朝的任何一个闺阁女子来说,都不陌生。

镇国公世子萧景宸,那是京城里如雷贯耳的少年英才。

十八岁随父出征,沙场点兵,战功赫赫;二十岁入朝听政,雷厉风行,处事干练;如今不过二十二岁,已然是御前红人,权柄在握。

去年在青州,他们确实有过几面之缘。

但也仅仅止步于宴席上的遥遥一瞥,如隔云端。

唯一算得上近距离的交集,便是那次刺史夫人的茶会。

她不慎打翻了茶盏,茶渍污了裙摆,狼狈不堪之时,恰逢萧景宸路过。

他并未多言,只让随身侍从递了一件大氅给她遮丑,全了她的体面。

除此之外,再无瓜葛。

她一直以为,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联姻,萧景宸也不过是为了遵从家族安排。

可如今听母亲这话里的意思,他似乎……对自己颇为在意?

“娘,”林浅月迟疑了片刻,终是问出了口,“萧世子他……那样光风霁月的人物,为何会愿意娶我这样一个病秧子?”

林夫人被逗乐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

“傻丫头,尽说胡话!我的月儿才貌双绝,性情更是温婉恭顺,京城里哪家的儿郎不想求娶?景宸那孩子,早在三年前就跟你爹透过口风了,只是当时你还在青州养病,我们舍不得你舟车劳顿,便想着等你再大些再说。”

三年前?

林浅月更是惊得微微张大了嘴。

三年前她才不过及笄之年,且已经去了青州两年有余。身在京城的萧景宸,又是从何处知晓她的?

“可是……我和他并不相熟啊。”她老老实实地道出了心中的困惑。

“傻孩子,感情这东西,都是日久天长处出来的。”

林夫人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安抚道,“景宸亲口说了,他不着急。可以先定下亲事,等你什么时候点头愿意了,再行大礼。这次这么急着把你接回来,全是因为听说你在青州受了那些不清不楚的委屈,他这才急了眼。说是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护着,总好过让你在外头被人欺负。”

林浅月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那是久违的被人坚定选择的感觉。

但随即,又有一丝疑虑爬上心头:“他……他远在京城,怎么会知道我在青州的事?”

林夫人脸上的笑意微凝,斟酌了片刻才道:“谢家那小子和那个叫苏绾绾的丫头,这档子破事儿在青州闹得沸沸扬扬,也不是什么绝密。景宸有个过命交情的表弟恰好在青州任职,听了些风言风语,便传了信回来。”

原来如此。

林浅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复杂情绪,心中五味杂陈。

她本以为逃离了青州,逃离了谢怀瑾,就能将那些不堪的过往彻底掩埋。

可现在才发现,那段令人窒息的往事,早就随着流言蜚语,插上翅膀飞回了京城。

萧景宸知晓这一切,知晓她的狼狈,知晓她的过往,却依然愿意在这个时候向她伸出手,求娶她。

这是同情吗?还是真的如母亲所说,是一片真心?

“月儿,”林夫人看出了女儿的忐忑,柔声劝慰道,“别想太多自寻烦恼。娘是过来人,看得出景宸那是真心待你,否则凭他的家世人品,何必苦等你这么多年?至于那个谢怀瑾……”

提到这个名字,林夫人的语气陡然冷了几分,透着一股子厌恶。

“谢家前几日也派了媒人来提亲,被你爹毫不留情地回绝了。你是没听见,那谢夫人的话里话外,竟还觉得是你不懂事,是在耍性子闹脾气。把你爹气得当场就摔了茶盏,直接放话送客,说我们林家的女儿金尊玉贵,不愁嫁,更用不着受他们谢家的窝囊气!”

林浅月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果然啊。

在谢家人的眼里,无论发生了什么,错的永远是她。

是她不够大度,是她不够体贴,是她不懂事。

“娘,我不想再提那个名字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要将那些晦气的过往甩出脑海。

“既然我已决定嫁给萧世子,往后自会一心一意跟他过日子,绝无二心。”

林夫人欣慰地点头,忽而想起什么,嘴角又扬起笑意:“对了,景宸特意让人传话来,说明日会在十里亭接咱们。他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想早点见到你。”

次日,日头正盛,天朗气清。

车队缓缓停靠在十里亭旁。

林浅月刚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下马车,便觉一道灼热却不失礼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亭外,立着一行人。

为首的青年身着一袭玄色绣金的劲装,身姿挺拔如苍松翠柏,只是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见她下车,他未作丝毫停顿,快步上前,却在离她三步远的距离恰到好处地停下,既显得亲近,又守住了男女大防。

“林夫人,林姑娘。”

他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举止更是挑不出一丝错处。

林浅月屈膝回礼,借着起身的动作,悄悄抬眼打量他。

和记忆中的模样并无二致,萧景宸生得极好。

剑眉入鬓,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如峰,只是那周身的气质,比去年更加沉稳内敛。

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温和而包容,没有谢怀瑾那种时而炽热如火、时而冷漠如冰的剧烈起伏,而是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幽潭,平静无波,却能让人莫名地感到安心。

“世子公务繁忙,怎的还亲自来了?”林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这大老远的,还没进城呢。”

“接自己的未婚妻,理所应当。”

萧景宸答得坦荡自然,目光再次转向林浅月,语调柔和了几分。

“这一路上可还顺遂?青州到京城山高水长,林姑娘的身子可还吃得消?”

他问得熟稔而自然,仿佛他们并非只有数面之缘的陌生人,而是相识多年的旧友。

林浅月心头微颤,轻声应道:“多谢世子挂怀,一切都好。”

“那便好。”

萧景宸微微颔首,侧身让出一条道来,“我在前面的官驿早已备下了热茶和几样易克化的点心,歇歇脚再进城也不迟。”

前往驿站的那一小段路上,萧景宸并未坐轿,而是骑着高头大马,不紧不慢地护在马车旁。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车窗帘子,林浅月能清晰地听见他在外头处理事务的声音。

他和随行侍卫低声交代事宜,言简意赅,条理清晰,每一个指令都透着杀伐果断的干脆。

到了驿站,他翻身下马,先是恭敬地扶着林夫人下了车,随后又极自然地朝林浅月伸出了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掌心带着薄茧。

林浅月微微一怔,迟疑了一瞬,终是将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稳,温度适中,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待她双脚站稳后,他立刻松开,没有半分轻浮与逾矩,分寸感拿捏得炉火纯青。

驿站小憩之时,萧景宸坐在对面,主动提起了婚期。

“婚期定在下月初六,是个黄道吉日。只是不知林姑娘是否觉得有些仓促?若你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准备嫁妆或是调养身体,我可以去请旨推迟。”

他的态度摆得很明确——一切以她的意愿为尊。

林浅月摇了摇头,神色平静:“不必麻烦了,既已定下,便按安排好的办吧。”

萧景宸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眸子微微眯起。

“林姑娘……可是心中有什么顾虑?”

他问得这般直接,单刀直入,反倒让林浅月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顾虑?

自然是有的,且不止一处。

她担心这场门第悬殊的婚姻,只是一场家族利益的权宜之计;

她担心他对她的好,只是出于身为丈夫的责任与教养,而非发自内心的喜爱;

她更担心,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还能否有能力走出过去的阴影,去接纳一个新的良人……

但这些心里话,她能对着一个即将成为自己夫君的陌生男人说出口吗?

见她沉默不语,萧景宸似乎看穿了她的不安,刻意放缓了语气,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

“林姑娘,我并非不通情理之人。我也知道这桩婚事来得太过突然,你我都还是陌生人,需要时间去彼此适应。但我今日既求娶你为妻,便可在此立誓,此生必不负你。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坚定,仿佛在许下一个重若千钧的承诺。

“往事已矣,便让它随风而去。在我萧景宸这里,你不需要是谁的表妹,也不需要是谁的前尘旧梦,你只是林浅月,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这就足够了。”

这番话,坦荡、真诚,字字句句都敲击在林浅月的心弦上。

她心中剧震,猛地抬起头,直直撞入他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眸中。

那里没有半分虚假与算计,只有一片赤诚。

在那一刻,她心中那座坚冰筑成的围墙,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也许,嫁给眼前这个人,真的是上天对她最大的仁慈。

“我明白了。”林浅月垂下眼帘,声音虽轻,却透着前所未有的释然,“多谢世子体恤。”

“唤我景宸吧。”

他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毕竟,我们马上就要成为荣辱与共的夫妻了。”

接下来的日子,忙碌而又出奇的平静。

林浅月回到阔别已久的京城林府,重新适应起闺阁千金的生活。

而萧景宸,这个原本只活在传闻中的大忙人,竟每隔两三天便会登门拜访。

有时是带些市面上新出的新奇小玩意儿,给她解闷;有时仅仅是陪她坐在廊下,喝一盏茶,说几句闲话。

他从不越雷池半步,总是彬彬有礼,进退有度,却总能在最细微之处透出无微不至的关心。

知道她患有喘症,闻不得刺激的气味,他便特意让人在她的院子里铲去了杂花,种满了清肺宜人的草药和绿植;

听说她平日里喜静爱看书,他便搜罗了许多市面上难寻的孤本珍籍,一箱箱地送进府来;

甚至记得她爱吃哪家铺子的点心,每次来都会带上不同口味的让尝鲜。

林夫人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喜在眉梢,私下里拉着林浅月的手感叹:

“娘当初还日夜悬心,担心这婚事太急,怕你看走了眼。现在冷眼旁观,景宸这孩子,当真是万里挑一的良配啊。”

林浅月紧绷的心弦,也在这一天天的相处中,慢慢放松下来。

和萧景宸相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舒服。

他不像谢怀瑾那样情绪化,喜怒无常,让她时刻都要提心吊胆;也不会说些轻浮油腻的情话来逗弄她。

他就像一座巍峨的高山,稳重、可靠,言出必行。

在他身边,她不需要小心翼翼地揣测对方的心意,也不需要委曲求全地勉强自己去迎合。

原来,一段好的感情,不是轰轰烈烈的生离死别,而是让人感到踏实安心,不再患得患失。

婚期前三日,林府上下张灯结彩。

林浅月正端坐在闺房中试穿大红嫁衣,贴身丫鬟翠玉突然神色古怪地匆匆跑了进来。

“姑娘……谢……谢大人来了,正在前厅闹着要见您呢。”

林浅月整理衣襟的手猛地一顿。

她没想到谢怀瑾竟然真的追来了京城,更没想到他还能厚着脸皮找到林家来。

“就说我不在,不见。”她神色淡漠,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奴婢说了,可他像是着了魔似的,死活不肯走,就直挺挺地站在大门外。”

翠玉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道,“而且……而且那个苏绾绾姑娘也跟着来了,哭哭啼啼的,说是要替谢大人向您解释当年的误会。”

听到苏绾绾的名字,林浅月原本平静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冷冽的寒意。

解释?

到了这步田地,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解释的必要?

“让他们走。”林浅月转过身,对着铜镜继续整理那繁复的嫁衣,“我与他,早已恩断义绝,无话可说。”

翠玉应声退下。

可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这一次,脸色更加难看,像是被人打了脸。

“姑娘!谢大人他……他在门外大喊大叫,引来了不少街坊邻居围观。他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说您负心薄幸,嫌贫爱富,背弃了当年的婚约……”

林浅月的手猛地攥紧了嫁衣宽大的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早该想到的。

谢怀瑾这个人,从来都是如此——这世上所有的错,永远都是别人的,他永远是那个无辜的受害者。

“我去看看。”

她放下手中的玉梳,面色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起身往外走去。

林府巍峨的大门外,此刻已是被看热闹的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

谢怀瑾就站在人群的最前端,一身风尘仆仆,眼底青黑一片,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赶来的。苏绾绾一身素白,楚楚可怜地站在他身旁,正低声下气地劝着什么。

一见到那一抹红衣似火的林浅月走出来,谢怀瑾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下意识就要冲上前去。

“浅月!”

林府的家丁护卫立刻手持棍棒,如铜墙铁壁般拦住了他的去路。

林浅月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让她倾尽所有的男人,语气疏离得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谢大人有何贵干?”

这生硬的一声“谢大人”,让谢怀瑾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浅月,你叫我什么?我们之间……何时变得这般生分了?”

“我们本来就不熟。”

林浅月的声音清冷,“谢大人若无正事,就请回吧。我即将大婚,不便私见外男,免得惹人非议。”

“大婚?!”

这两个字像是点燃了炸药桶,谢怀瑾瞬间激动得面红耳赤。

“浅月,你别闹了行不行!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我也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不该为了公务冷落你,不该没有分寸和绾绾走得太近……但你也不能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当儿戏,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惩罚我啊!”

这番“深情”的剖白,引得周围不知情的看客一阵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林浅月心中冷笑连连。

看啊,直到现在,他依然觉得她是在使小性子,是在闹脾气,是用嫁人这种手段来逼他低头。

何其可笑,又何其自大。

“谢大人想多了。”

她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地说道,“我嫁给萧世子,是因为我心悦他,愿与他白头偕老,与旁人无半点干系。至于你和我……”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我们之间既无父母之命,也无媒妁之言,更无婚书为证,何来背弃婚约一说?又何来惩罚一说?”

“怎么会没有承诺?”

谢怀瑾急红了眼,不管不顾地大吼道,“那枚玉佩!那是我谢家祖传给儿媳的玉佩!当初我亲手给了你,你也收下了,那就是我认定你了!”

林浅月转过身,对身后的翠玉吩咐道:“去,把妆奁盒最底下压着的那枚玉佩取来。”

翠玉腿脚利索,很快便捧着玉佩折返。

林浅月接过那枚曾被她视若珍宝的温润玉佩,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举起。

随后,轻轻一松手。

“啪!”

玉佩重重地砸在坚硬的青石台阶上,发出一声清脆决绝的碎裂声,瞬间四分五裂。

“现在,没有了。”

她看着谢怀瑾那瞬间惨白如鬼的脸,心中竟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与畅快。

“谢大人,请回吧。从今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死生不复相见。”

“浅月!你怎能如此绝情……”谢怀瑾还要再纠缠,却被一道冷冽如冰的声音打断。

“谢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萧景宸不知何时到了。

他骑在马上,并未立刻下来,而是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谢怀瑾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随后,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林浅月身边,高大的身躯很自然地挡在了她身前,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萧景宸!”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谢怀瑾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这是我和浅月之间的私事,与你无关!你让开!”

“怎么与我无关?”

萧景宸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霸气。

“林姑娘乃是圣上赐婚、我萧家明媒正娶的未婚妻,下月初六便是我们的大婚之日。谢大人身为朝廷命官,却在这里公然纠缠我的妻子,这于礼不合吧?”

这一番话,既搬出了圣上,又占住了理字,更是宣示了主权。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人群纷纷点头称是,舆论的风向瞬间倒转。

谢怀瑾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萧景宸的手指都在哆嗦,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一旁的苏绾绾见势不妙,眼珠一转,连忙上前一步,柔声打起了圆场。

“萧世子误会了,阿瑾他只是……只是太重情义,特意来送祝福的。毕竟他和表姐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这情分自然是不同一般的。”

她这话说的极有技巧,既显得自己大度懂事,又暗戳戳地暗示林浅月和谢怀瑾之间有着不清不楚的过去。

萧景宸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这位是?”

“我是苏绾绾,表姐的嫡亲表妹。”苏绾绾福了福身,特意加重了“表妹”二字,试图拉近关系。

“原来是苏姑娘。”

萧景宸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

“早就听说苏姑娘在青州时,与谢大人形影不离,甚至到了不分你我的地步,感情甚笃。如今又不远千里,孤男寡女陪着谢大人一同进京,想来也是情理之中。”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众人的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竟然和一个男子形影不离,还孤男寡女千里迢迢追到京城……这其中的关系,哪怕是傻子也能咂摸出不对味来吧?

再看看台阶上那位端庄矜持、与未婚夫并肩而立的林浅月,谁是大家闺秀,谁是不知廉耻,简直是一目了然。

苏绾绾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阵红一阵白,想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谢怀瑾还想强撑着说什么,萧景宸已经不想再给他们留脸面,直接下了逐客令。

“谢大人,苏姑娘,请回吧。若是来喝喜酒的,我萧某人举双手欢迎。若是来闹事的……”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沙场上磨砺出的杀气。

“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请二位去京兆尹的大牢里喝茶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身后的国公府侍卫齐齐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杀气腾腾,气势逼人。

谢怀瑾知道今日无论如何是讨不到好了,狠狠地瞪了萧景宸一眼,又满眼不甘地深深看了一眼那个绝情的红衣身影,终于一甩袖子,狼狈地转身离开。

苏绾绾不敢多留,连忙低着头灰溜溜地跟上。

闹剧散场,人群渐渐散去。

萧景宸这才转身看向身侧的林浅月,眼中的冰霜瞬间化作春水,满是关切。

“没事吧?有没有被吓到?”

林浅月摇摇头,心中暖意融融:“没事,多谢你及时赶到。”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萧景宸温声道,抬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只是以后这种腌臜事,交给我处理就好。你只管安心备嫁,不需要面对这些风雨。”

林浅月心中一暖,轻轻点了点头。

“对了,”萧景宸像是变戏法似的,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紫檀木盒,“方才路过珍宝斋,一眼便看到了这个,觉得甚是适合你。”

盒子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羊脂白玉簪,通体莹润透亮,簪头雕成了一朵栩栩如生的兰花形状,精致雅致至极。

“是你最喜欢的兰花。”他道。

林浅月惊讶地抬头,美目圆睁:“你怎么知道……”

“是你外祖父信中提起的。”萧景宸微笑解释道,“老人家说你在青州时,院子里种满了各色兰花,爱若珍宝。”

他竟然连这种微末的小事都特意去打听了。

林浅月接过玉簪,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温润细腻的玉质,忽然抬起头,极其认真地问了一句。

“萧景宸,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好到……让我觉得不真实。”

萧景宸沉默了片刻,收敛了笑意,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你是林浅月,是我萧景宸认定要共度一生的人。这个理由,够吗?”

够。

太够了。

林浅月看着他那双倒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睛,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够。”她轻声应道。

初六大婚,十里红妆,满城轰动。

镇国公世子娶亲,排场之大,可谓是近年来京城之最。从林府到国公府的那条长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鲜花铺地,喜乐震天。

花轿里,林浅月紧紧握着手中的平安果,心中那原本的不安与忐忑,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她想起了昨夜母亲临别前的那番话:“月儿,娘活了半辈子,看得最是明白。景宸那孩子,是把心掏出来待你的。往后日子还长,你们一定要好好过。”

是啊,她也想好好过,把以前错失的幸福都补回来。

拜堂、行礼、入洞房。

一系列繁琐的仪式结束后,林浅月独自坐在喜庆的新房里,听着外头宾客喧闹的动静,手心微微出汗。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萧景宸走了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却并不难闻。

他走到床前,并没有急着掀盖头,而是先轻声唤了一声:“浅月?”

得到回应后,他才用玉如意轻轻挑开了那方红盖头。

四目相对。

他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但更多的是那一如既往的温柔与深情。

“累坏了吧?”他问,声音比平日里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醉人的磁性。

林浅月摇摇头,又诚实地点点头。

萧景宸低笑出声,转身去桌上取来了早已备好的合卺酒。

两人手臂交缠,饮尽了杯中酒。

放下酒杯后,萧景宸并没有急着做什么,而是在她身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

“浅月,我知道这场婚事对你来说可能太突然,也许你还没有完全准备好。所以我想告诉你,我不着急。我们可以慢慢来,我会一直等,等到你真正从心底接纳我的那一天。”

林浅月惊讶地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这个夫为妻纲的时代,新婚花烛夜,能说出这种话的男人,恐怕翻遍整个大齐朝也找不出第二个。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出了口。

萧景宸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海,盛满了深情:“因为我想要的,不只是一具尽义务的躯壳,而是一个真心实意愿意与我共度余生的妻子。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一辈子那么长,我们有的是时间。”

林浅月的眼眶瞬间湿润了,泪水在眼中打转。

她想起了在青州的那些年,她日复一日地等谢怀瑾回头,等得心力交瘁,等得绝望麻木,却只等来一次次的失望和伤害。

而现在,有一个身居高位的男人,在新婚之夜对她说,他可以等。

“萧景宸,”她轻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可能……现在还没完全准备好。但我会努力,努力做一个好妻子,努力……去爱上你。”

这是她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坦诚自己的内心。

萧景宸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亮,他紧紧握住她的手,郑重其事地许诺:“好,我们一起努力。”

那一夜,红烛高照,他们真的只是相拥而眠。

林浅月靠在他宽厚温暖的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突然觉得,这座曾经陌生的国公府,好像真的有了家的温度。

三个月后,初夏。

林浅月已经完全适应了国公府女主人的生活。

萧景宸待她极好,简直到了宠溺的地步。

知道她喜欢清净,便把离主院最近、景致最好的听雪轩拨给她做书房;

知道她身体底子弱,便请了太医每隔三日来请平安脉,各种名贵药材流水似的送进院子;

甚至知道她思念娘家,便经常抽出空来,陪她回林府探望父母,毫无架子。

他也从不限制她的自由。

她想看书就看书,想写字就写字,想去哪里游玩,只要说一声,他便会推掉公务陪她同去,或是安排好一切护卫随从。

这种被尊重、被珍视、被捧在手心里的感觉,是林浅月从未体验过的。

在爱的滋养下,她脸上的笑容多了,气色也红润了许多。连回门时,林夫人都拉着她的手直夸,说女儿嫁人后反而更显娇艳动人,像朵盛开的牡丹。

这一日,萧景宸下朝回来,一边脱官服,一边随口带来了一个消息。

“谢怀瑾要外放去南疆了。”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无关紧要。

林浅月正在修剪花枝的手微微一顿,剪刀发出一声脆响。

“南疆?那种蛮荒之地,何其遥远?”

“是他自己上的折子申请的。”

萧景宸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听说他在青州的政绩考评只是个‘中下’,回京后在部里也没什么起色,反而处处碰壁。谢家怕他留在京城惹是生非,坏了家族名声,便顺水推舟让他去南疆历练几年。”

林浅月点点头,神色淡淡,没再多说什么。

其实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谢怀瑾去南疆,多半是因为在京城实在待不下去了。

那次在林府门口大闹一场后,他的名声在京城权贵圈子里算是一落千丈。再加上苏绾绾那档子事被人翻出来当笑话议论,谢家觉得脸都被丢尽了,这才急着把他送走,眼不见为净。

至于那个苏绾绾,听说最后被强行送回了青州老家。

但苏家已经视她为耻辱,不太愿意认她这个女儿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知廉耻地跟着男人千里迢迢追到京城,名声算是彻底烂在了泥地里,这辈子怕是毁了。

“你……”萧景宸迟疑了一下,放下茶盏,目光探究地看着她,“会不会觉得我手段太狠,做得太绝?”

林浅月放下剪刀,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你做了什么?”

“谢怀瑾的考评,我确实在吏部那边说了几句话。”

萧景宸坦坦荡荡地承认了,“但那些都是大实话。他在青州任上,确实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建树,反而因为私事屡屡耽误公务,若是让他升迁,才是对百姓的不公。”

林浅月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你是秉公办事,无愧于心,与我无关。”

萧景宸明显松了口气,走过来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纤细的腰肢,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处。

“浅月,我从不后悔娶你,也不后悔做的这一切。但有时候我会患得患失,怕你觉得我太过强势霸道,怕你心里……还给他留着位置。”

“没有。”

林浅月转过身,面对着他,双手捧起他的脸,极其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心里早就没有他了。从离开青州的那一刻起,我和他就已经是陌路人,再无半点瓜葛。”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如春风,却透着无比的坚定。

“萧景宸,你要记住,我现在心里装着的人,只有你。”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如此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感情。

萧景宸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紧紧嵌入怀中,声音都有些激动的哽咽。

“谢谢你,浅月。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谢谢你愿意爱我。”

那一晚,红帐落下,满室春光。

他们真正成为了夫妻。

没有勉强,没有委屈,只有水到渠成的温柔和视若珍宝的怜惜。

事后,林浅月如一只慵懒的小猫靠在他怀中,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青州的一个午后,她曾经满怀希冀地问过谢怀瑾:“你会永远对我好吗?”

谢怀瑾当时信誓旦旦地承诺:“当然,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可后来,他转头就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而现在,她不需要再去问萧景宸这种傻问题。

因为他用每一天的行动告诉了她答案——爱不是挂在嘴边的甜言蜜语,而是日复一日的陪伴、每一次尊重的选择、每一分小心翼翼的珍视。

原来,真正的爱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细水长流的守护。

一年后,瓜熟蒂落。

林浅月为国公府诞下了一个大胖小子。

萧景宸高兴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抱着儿子爱不释手,却又更担心林浅月的身体,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整整三天三夜,连眼皮都没合一下。

孩子满月那日,国公府大摆宴席,宾客盈门。

林浅月身着华服,抱着孩子坐在女眷席的主位上,听着周围一片恭维祝贺之声,脸上洋溢着为人母的幸福笑容。

突然,有个小丫鬟悄悄走来汇报,说是门外有人送了一份贺礼,但放下东西就走了,没有留名。

礼盒被呈上来打开。

只见红丝绒上,静静地躺着一对小巧的银镯子,做工虽然精致,但在这满屋的金玉珠宝面前,实在算不上什么贵重之物。

盒底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寥寥四个字:祝你幸福。

那字迹,林浅月再熟悉不过,是谢怀瑾的。

她看着那对银镯子,心中竟是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

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怀念。

就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送来的随手礼。

她随手将字条折起,语气淡然地对丫鬟吩咐道:“收进库房吧,既是客人的心意,便好生收着。”

然后转过身,继续和身旁的夫人们谈笑风生,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激不起半点浪花。

宴席结束后,夜色温柔。

萧景宸一边帮她卸下沉重的发钗,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听说……有人送了礼来?”

“嗯,一对银镯子。”

林浅月透过铜镜看着身后的丈夫,坦然道,“字迹是谢怀瑾的。”

萧景宸手上的动作微顿,目光在镜中与她交汇:“你怎么想?”

林浅月微微一笑,反身靠进他温暖宽厚的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我在想,明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带咱们儿子去郊外走走。太医说了,小孩子多晒晒太阳,对身体好。”

萧景宸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过去的人和事,已经彻底翻篇了。

他搂紧了怀中的妻子,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深情一吻,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好,都听夫人的。”

窗外,月光如水,温柔地洒在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静谧而美好。

林浅月闭上眼,心中满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她终于明白,人生就像一场漫长的旅途,有人来了又走,有人走了又来。

过客匆匆,不必遗憾。

重要的是,那个愿意陪你风雨同舟、看尽细水长流的人,最终留在了身边。

而她的那个人,已经找到了。

从此岁月漫长,山河远阔,但有了他,便不再孤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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