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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后 尚书称我俩已和离 于是我离府经营酒楼,他转身迎娶温婉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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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后 ,尚书称我俩已和离, 于是我离府经营酒楼,他转身迎娶温婉表妹【完结】



“表哥,那个叫清辞的女人……她当真点头,愿意签那封放妻书了?”

“嗯,签了。既已前尘尽忘,那便是陌路人,何苦还要让她留在府中死缠烂打。婉儿,你要记得,自始至终,我想明媒正娶供在神坛上的妻子,只有你一人。”

一门之隔。

那温存低语宛若淬了毒的冰棱,狠狠凿进我那尚且混沌不堪的脑海里。

我咬着牙,试图用手肘撑起沉重的身躯。

可小腹深处骤然炸开的撕裂般剧痛,瞬间夺走了我所有的力气,眼前金星乱冒,世界再次陷入一片昏黑。

记忆的碎片像生锈的齿轮在脑中艰难转动。

昨夜,那个名叫傅明渊的男人端来一碗安神汤,那药汁褐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怪味。

我就着他的手喝了。

再醒来时,人已躺在这处四面漏风的偏僻冷院。

身旁只有一个名叫小荷的丫鬟,眼睛肿得像桃子,哭着告诉我:我不慎从后园那陡峭的石阶上滚落,不仅摔没了肚子里刚满三个月的骨肉,更是把过往种种,忘了个精光。

而此刻。

那个在我残存印象里本该温润如玉、此时却显得无比陌生的夫君,正隔着一道雕花木门,与他心心念念的表妹商议着新的婚期。

至于我?

我这个仅仅是“口头答应”和离的发妻,竟像是个死人一般,无人知会,也无人哪怕假惺惺地来问候一句。

疼。

真的太疼了。

不单单是这具残破身躯上的痛楚。

更像是心口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块血肉,凛冽的寒风顺着那血窟窿呼呼地往里灌,冻得人骨髓发颤。

我叫叶清辞。

三天前醒来,我便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吸饱了水的湿棉花,沉重、堵塞,蒙着一层厚厚的积灰,任凭我如何抓挠,都想不起半点过往的温情。

唯有小荷,红着眼眶一遍遍向我复述那个听起来尊贵无比的身份——傅府主母。

主母?

我低下头,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惨白光线,打量着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半旧衣衫。

看着这处连炭火都供应不上的冷清院落。

除了忠心耿耿的小荷,这整整三日,再无一人踏足。

这便是堂堂尚书府主母该过的日子?

直到今日晌午,我强忍着虚弱,拖着这具随时可能倒下的身子想去门口透透气。

却不曾想,听到了那段足以将人打入地狱的对话。

傅明渊。

我的夫君,当朝最年轻、最前途无量的吏部尚书。

在这一片空白的记忆荒原里,我记不清他的脸,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和一个“温润君子”的虚假标签。

可门外那个声音,冷静、凉薄,甚至带着一丝终于甩掉包袱后的如释重负。

他说,我已答应和离。

他说,他要另娶他人,娶那位一直寄居在府中、柔弱无骨的表妹林婉儿。

我死死扶着冰冷刺骨的门框,指甲用力到崩断,深深嵌进了粗糙的木纹里。

小荷在一旁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砸在地板上。

我想冲出去。

我想歇斯底里地质问个明白。

可双腿像灌了铅,小腹的抽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我竟连推开那扇单薄木门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傅明渊终于来了。

他穿着一身一丝不苟的靛蓝官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确如传闻中那般俊朗非凡。

只是那眉眼间,仿佛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寒霜,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他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文书,随手放在了我房中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红木圆桌上。

“清辞,”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平淡得激不起一丝波澜,“既已到了这步田地,便按之前商议的办吧。”

“这是放妻书,上面已有你按过的手印。”

“我在城外置办了一处僻静的小庄子,你且先去那里养病。傅家还会额外给你一笔银钱,足够你余生衣食无忧,安度残年。”

我死死盯着那张纸。

墨迹早已干透,右下角那个鲜红刺目的指印,像一只猩红的眼睛,刺得我眼眶生疼。

那真的是我的指印?

“我之前……真的亲口同意和离?”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破碎得像是粗粝的砂纸磨过地面。

傅明渊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我惨白如纸的脸庞,迅速落向别处,仿佛多看我一眼都会脏了他的眼。

“是。你性情向来刚烈,自知……你我缘分已尽,不愿强求。”

“那我为何会无端摔下台阶?我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怎么没的?”

我死死咬着下唇,追问着,心口那股被压抑的闷痛感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炸裂开来。

他那好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耐。

“不过是意外而已。莫要多思多虑,徒增伤怀。”

意外?

一碗味道令人作呕的安神汤?

一场发生得恰到好处、甚至连证人都找不到的“意外”?

一个醒来就被告知失忆、被告知同意和离的荒谬结局?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站得笔直,像一尊雕工精美却毫无温度的玉石神像。

我看不到半分他对失去亲生骨肉的痛惜,更看不到一丝一毫对结发妻子的愧疚与怜悯。

“好。”

我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声音竟出奇地平静,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那庄子,还有你所谓的安顿,我都不要。”

傅明渊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了我一次,眸底划过一丝错愕。

“给我现银。从此以后,我叶清辞与你傅家,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

我确实什么都记不得了。

但我不是傻子。

这深宅大院里处处透着令人窒息的诡异,这个男人字字句句都藏着剔骨的冰冷。

那所谓的城外庄子究竟在哪?

那许诺的银钱又该如何给付?

怕是我前脚刚踏出这傅府大门,后脚就会在去庄子的路上“暴毙”或是“失踪”了吧?

只有实实在在攥在手心里的银子,才是这世道唯一的活路。

傅明渊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可。我会让人备好五百两纹银,明日一早,送你出府。”

五百两。

买断一个尚书夫人的名分,买断一段不知真假的过往。

我竟不知,自己在他心中,竟是这般廉价。

可我没有争辩的资本。

脑中记忆空空如也,身体更是虚弱不堪,若是再强行留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怕是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小姐,咱们……真的要走吗?”

小荷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我们那少得可怜的行囊,一边不住地抹泪。

她是我的陪嫁丫鬟,自从我“摔伤”之后,这满府上下,也唯有她一人不离不弃,守在我床前。

“走。”

我对着那一面模糊不清的铜镜,试图将那一头松散凌乱的长发重新绾起。

“这里早已不是我们的家,是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

镜中映出的那个女人,面色惨白如鬼,眼下一片乌青,憔悴不堪。

唯有那双眼睛,尽管透着迷茫,但在那深处,却还凝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倔强的光。

次日清晨,雾气未散。

一辆在此等豪门看来寒酸至极的青布小车,静静候在傅府不起眼的角门外。

傅明渊没有来送行。

来的是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面皮白净,眼神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耐。

他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

“叶娘子,请吧。出了这道门,往后便与傅府再无半点瓜葛。尚书大人仁厚,念及旧情,额外赏了这辆旧车送您一程。”

叶娘子。

昨日还是高高在上的夫人,今日便成了市井里的娘子。

这称呼变得真快。

我接过那个包袱,连看都没看那管家一眼,扶着小荷颤抖的手,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出那道窄小的侧门。

门槛并不高,可跨过去的那一瞬,我却觉得仿佛耗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开始剧烈颠簸,驶离了那座高门大宅。

我掀开车帘的一角,最后一次回头望去。

傅府那朱红的大门巍峨耸立,门口的石狮肃穆威严,在晨雾中渐渐缩成模糊的一团暗影。

那里埋葬了我尚未出世的孩子,或许,也埋葬了我过往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部分灵魂。

心口那个血窟窿依旧空荡荡的,寒风凛冽地穿堂而过。

但万幸。

我们活着出来了。

五百两银子,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地界,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若是想租个像样点的独门院子,再想做点什么正经营生,便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我和小荷在城南一条还算清净的深巷子里,赁了个带小院的两间瓦房。

院子角落有一口枯井,井边长着一棵半枯的老槐树,枝丫在风中如鬼爪般伸展。

安顿下来的那天晚上,我对着昏黄的油灯,整个人如坠云雾。

前路茫茫,我究竟能做什么?

女红刺绣?我手艺平平,连个鸳鸯都绣不好。

诗词歌赋?脑中空空如也,连半句像样的句子都凑不齐。

唯有在整理那点碎银、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铜钱时,心里忽然闪过几个模糊不清的画面:

热闹喧嚣的市集,蒸腾而起的白色雾气,鼎沸的人声,还有……

一把翻飞的铁锅铲?

“小姐,您以前……其实最喜欢琢磨吃食了。”

小荷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轻声说道,“还在闺中做姑娘时,您就常下厨,老爷都夸您有天赋。后来嫁入傅家,您还掌管过一阵子府里的小厨房,后来……后来老夫人嫌弃说这不合主母规矩,才硬生生让您罢了手。”

吃食?

我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

十指纤长白皙,但在指腹和掌心处,确有几个不太明显的薄茧。

那是常年握持锅铲磨出来的痕迹吗?

一丝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热流,似乎从那片记忆的灰烬深处,缓缓升腾而起。

半个月后。

靠着几乎日夜不休地疯狂试做,我凭着一股深埋在骨血里的本能和无数次失败后的调整,竟真的复原了几样味道颇佳的点心和小菜。

小荷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小姐!就是这个味儿!比以前做的还要好!”

我们在巷子口,支起了一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早点摊。

卖些清粥、包子、手擀面。

生意起初冷清得可怜,但我舍得用好料,味道也做得扎实,渐渐地,回头客多了起来。

虽然辛苦,每日天不亮就要披星戴月地起来备料。

但看着那一枚枚带着体温的铜板落进陶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心里那处空洞的血窟窿,仿佛被一点点填上了实心的泥土。

直到那日。

我去市集采买最新鲜的食材,路过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整条街张灯结彩,红绸漫天,人群熙熙攘攘,挤得水泄不通。

“快看!是傅尚书娶亲呢!”

“听说这次娶的是他那位知书达理的表妹,这才是真正的郎才女貌啊!”

“可不是嘛,那林娘子温柔和顺,比之前那位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那些刺耳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往耳朵里钻。

我站在人群的最外围,隔着重重人影,看着那队鲜红刺目的仪仗远远行来。

高头大马上,傅明渊一身大红喜袍,面容清俊无双,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从未给过我的笑意。

在他身侧,那一顶花轿奢华精致,金丝绣凤,流苏垂坠。

一阵风吹起轿帘的一角。

我看到里面新娘隐约的侧影,凤冠霞帔,端庄温婉,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姿态。

心口猛地一缩。

不是痛。

而是一种冰冷彻骨的麻木。

原来,这就是他急不可耐地要逼我“和离”的原因。

原来,我那连这个世界都没来得及看一眼的孩子,和这十里红妆的泼天富贵相比,轻贱如尘埃。

我转身,死死低着头,用力挤开拥挤的人群,快步离开。

手里的菜篮子沉甸甸的,勒得掌心生疼,却怎么也疼不过心里的寒凉。

回到我们那个不起眼的小摊。

小荷红着眼圈,显然也是听到了风声。她张了张嘴,想要安慰我,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系上那条粗布围裙,开始低头和面。

力气用得很大,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摔打,发出“砰、砰”的闷响。

“小荷,”我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我们把这个摊子收了吧。”

“小姐?”小荷吓了一跳。

“攒下的钱,加上剩下的那点老本,够租个像样的小铺面吗?”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冒着热气的蒸笼,落在街对面一家贴着“吉铺招租”红纸的狭小店面上。

“我们开家正经的酒楼。”

小荷愣住了,半天回不过神。

“很小的那种,哪怕只放得下三四张桌子。”

我继续说道,眼神渐渐聚焦,死死盯着那张随风飘荡的红纸。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归来居’。”

不再是谁的附属品,不再是被随手打发的弃妇。

我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哪怕它很小,很不起眼,像尘埃一样微不足道。

我要活着。

不仅仅是活着,我要活得像个人样,活得比谁都好。

傅明渊那震天的红妆喜乐,似乎还在遥远的街巷上空回荡。

我擦净手上的面粉,推开破旧的院门。

夕阳的余晖给这个简陋的小院镀上了一层悲壮的淡金。

那棵原本半死不活的老槐树,竟在不知不觉间,抽出了几星嫩绿的新芽。

日子还长,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归来居”的招牌挂上去那天,是个阴沉沉的天气。

木板是最普通的杨木,字是我自己提笔写的,谈不上什么风骨,只求个端正有力。

铺面确实小得可怜,像颗不起眼的干瘪豆子,硬生生挤在一家裁缝铺和一家杂货店中间。

但为了这颗“豆子”,我们主仆二人忙活了整整一个月。

刷墙、置办旧桌椅、盘新的灶台、定做碗筷。

五百两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最后手里只剩下紧巴巴的一点周转钱。

小荷心疼得直抽冷气,我却盯着那口新砌好的灶台,眼里有了点亮光。

开张第一天,只在门口象征性地放了一串短鞭炮。

稀稀拉拉几个邻里街坊探头来看热闹。

我们只准备了四样菜:一道色泽红亮的红烧肉,一道鲜嫩的清蒸鱼,一道清炒时蔬,一盅老火慢炖的例汤。

当然,还有我反复试验、最有把握的那几样点心。

味道,是我如今唯一的依仗,也是我手里的刀。

我把自己关在烟熏火燎的灶房里,对着跳动的火焰与各色食材。

那些模糊的感觉时隐时现,像是鬼魅的低语。

盐少许,糖几分,火候几成……

仿佛有另一个看不见的我,正附在我的指尖,引导着我完成这一切。

做出的菜,未必有多惊艳绝伦,却有一种扎实的、熨帖人心的家常味道,那是烟火气的味道。

第一天,只坐了半桌人,大多是看热闹的。

第三天,却意外地有了回头客。

半个月后。

这四张桌子在饭点时,竟能坐满大半,甚至有人愿意为了那一口红烧肉在门口等上一会儿。

辛苦自然是加倍的。

天不亮就要去赶早市挑最新鲜的菜蔬鱼肉,回来清洗处理,备料炖汤。

午市忙完,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又要准备晚市。

晚上打烊,收拾完满地的狼藉,往往已过子时。

手臂酸得像断了一样抬不起来,手指被热气熏得发红肿胀,脚底更是磨出了一串透明的水泡。

但看着空了的盘碗,听着客人们闲聊中一句随意的“老板娘手艺真不错”。

看着陶罐里逐渐多起来的铜钱和碎银。

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里,竟生出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这日子,是我叶清辞自己挣来的,一刀一铲,实实在在,不靠任何人施舍。

小荷累得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却亮晶晶的:“小姐,咱们真做起来了!咱们不用看人脸色了!”

我笑着递给她一碗刚晾好的绿豆汤,温热适口。

是啊,做起来了。

这间小小的“归来居”,哪怕再破旧,也终究成了我们遮风挡雨的屋檐。

平静的日子像缓缓流淌的溪水,安稳地流了两个月。

直到那天午后。

午市刚过,店里还剩一桌熟客在慢悠悠地喝茶闲聊。

门外忽然气势汹汹地来了几个穿着体面、神色却极为倨傲的仆役。

“谁是掌柜的?”

为首一个长着吊梢眼的中年男人,大咧咧地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柜台,发出“咚咚”的闷响。

我擦着手上的水渍,从后厨走了出来。

“几位客官,是用饭吗?午市已过,晚市的食材还没备好,怕是要稍等。”

吊梢眼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那目光粘腻得让人极不舒服,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我们是南城陈记酒楼的。听说你们这儿菜做得不错?”

我心里微微一紧,警铃大作。

陈记酒楼,那是南城赫赫有名的中档饭庄,生意一向火爆,和我们这苍蝇小馆八竿子打不着。

“小本经营,糊口而已,哪里敢跟陈记相提并论。”

“知道就好。”

吊梢眼轻蔑地哼了一声,“我们东家发话了,这附近一条街,有我们陈记一家就够了。你们这破店,开着也是辛苦,不如盘给我们陈记做个库房。价钱嘛,好商量。”

这是要强买?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多谢陈东家好意,但我们这店刚开张不久,暂时没有盘出去的打算。”

“敬酒不吃吃罚酒?”

吊梢眼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威胁,“叶娘子,你一个被傅家休弃的下堂妇,在这京城讨生活不容易。识相点,拿钱走人,大家都脸上好看。否则……”

他话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明明白白写着“不识抬举就整死你”。

旁边那桌熟客见势头不对,不想惹麻烦,匆匆丢下铜板结了账便溜了。

小荷气得脸发白,想冲过来理论,被我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

“否则怎样?”

我直视着吊梢眼的眼睛,寸步不让,“天子脚下,朗朗乾坤,难道还有强买强卖、逼人关张的道理?陈记若想扩张,自有牙行经纪从中撮合,何必如此下作?”

吊梢眼显然没料到我一个弱女子竟敢如此硬气,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连连。

“好,你有骨气。咱们走着瞧,看你能硬到几时。”

他们一行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小荷急得直在原地跺脚:“小姐,他们肯定要使坏!陈记背后……听说有官家背景,不好惹啊!”

我何尝不知。

心里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巨石。

傅明渊那张冷漠无情的脸在眼前一闪而过。

是他吗?

是他知道了我的下落,嫌我丢了他尚书大人的脸面,特意让人来赶尽杀绝?

不,不会。

他如今春风得意,娇妻在怀,怕是早就忘了叶清辞是哪根葱。

这大概只是陈记看我们生意渐好,起了贪念,想来吞并罢了。

但麻烦,还是如期而至。

第二天,店门口被人泼了满地的泔水,臭气熏天,苍蝇乱飞。

第三天,开始有地痞流氓在门口晃悠,手里拎着棍棒,吓跑了所有想进店的客人。

第四天,我去集市采买,常去的那几家肉铺和菜贩,要么支支吾吾说货已订完,要么直接坐地起价,价格翻了倍。

生意一落千丈,门可罗雀。

偶尔有不知情的老客想来,看见门口这幅凶神恶煞的情形,也只能摇头叹气,转身离去。

小荷躲在灶房里偷偷哭了好几回。

我们本就不厚的积蓄,在这样的消耗下,正迅速见底。

“小姐,要不……咱们换个地方吧?”小荷红着肿桃子似的眼睛劝我。

我摇摇头。

换到哪里去?

陈记既然盯上了我们,难保不会故技重施。

这铺面是我们全部的心血,是我们唯一的立足之地,绝对不能就这么丢了。

我想过去报官。

可无凭无据,那些官差大爷会管这种“市井纠纷”吗?陈记敢这么明目张胆,恐怕早已上下打点好了关系。

走投无路之际,我竟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那份“放妻书”。

傅明渊为了他那清贵的官声名誉,应该会给我这点“体面”吧?

哪怕只是出面说一句话?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让我自己觉得齿冷心寒。

离开时走得那样决绝,如今却要回头去求那个抛弃我的男人?

可看着空荡荡积灰的店堂,想着小荷那张惊惶无措的脸,我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

就在我几乎要动摇的时候,转机却意外出现了。

那天深夜,一直给我们送米的粮店老赵,趁着天黑偷偷跑来,塞给我一小袋精米。

“叶娘子,这点米你先拿着应应急。唉,陈记那边放了狠话,谁再敢卖东西给你们,就是跟他们陈记过不去。我是看你们姑嫂不容易……但你得赶紧想个法子,他们怕是还有更阴损的后手。”

“老赵,你知道陈记背后撑腰的是谁吗?”我急切地问道。

老赵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听说是……吏部哪个大人的亲戚。具体的不清楚,但来头肯定不小。你们到底是怎么惹上这尊瘟神的?”

吏部……

傅明渊就是吏部尚书。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浑身发冷。

送走老赵,我独自一人坐在漆黑一片的店堂里。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照着一地清冷凄凉。

求傅明渊?

那等于自取其辱,也未必有用。

难道真要关门大吉,再次流落街头?

不。

我不甘心。

我起身,走到灶台边,伸手摸着那口冰冷坚硬的铁锅。

这口气,我咽不下。

这间店,我死也不能丢。

第二天,我让小荷守着店,自己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用头巾严严实实包了脸,去了城西最混乱的地界。

那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消息也是最灵通的。

花光了身上最后一点碎银,我终于打听到:陈记虽然势大,但主要靠的是他们东家一个在吏部当小官的远房表亲,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而且,陈记最近正削尖了脑袋想搭上更大的靠山,四处活动钻营。

一个大胆的念头,隐隐在脑海中浮现。

又过了几日。

陈记的人再次上门,这次直接带了一张简陋至极的契书。

“叶娘子,想通了没有?这价钱,可不算亏待你了。”吊梢眼趾高气扬,仿佛已经吃定了我。

我拿起那张契书扫了一眼,价格压得极低,简直是明抢。

“容我再考虑两日。”我强压着怒火,缓声道。

“两日?就今天!现在!我们东家没那么多耐心跟你耗!”

正僵持不下,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爽朗洪亮的声音。

“哟,这么热闹?叶掌柜,听说你家的红烧肉是一绝,今日还有没有啊?”

一个穿着锦缎长袍、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笑着跨进门槛,身后还跟着两个精壮的伙计。

这人面生得很,绝不是附近的熟客。

吊梢眼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来人,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我立刻迎上去,换上一副歉意的笑脸:“这位客官,真是不巧,午市的肉早已用完了。您若是想吃,晚市赶早来,我一定给您留一份最好的。”

“晚市啊……”

商人模样的人似乎有些遗憾,目光在吊梢眼等人身上转了一圈,明知故问,“这些是?”

“哦,是陈记酒楼的伙计,来谈些生意上的事。”我轻描淡写地带过。

商人“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陈记啊,知道知道。不过叶掌柜,你这店虽小,味道却是真不错。我上次路过吃过一回,就一直惦记着。这样,晚市我定一桌,请几个朋友来尝尝。你这店,可要一直开下去啊,别让我们这些老饕没处解馋。”

说着,他还特意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店里所有人都能听见。

吊梢眼的脸色变了变,上下打量了一下那商人的穿着气度,一时摸不清对方的来路深浅,嚣张的气焰不由得收敛了几分。

商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离去,临走前还大声嘱咐晚市一定准时到。

他们走后,吊梢眼阴恻恻地盯着我:“行啊叶娘子,这是攀上高枝了?”

“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我不动声色,“这店,我还是不想盘。劳烦回禀陈东家一声。”

吊梢眼神色阴晴不定,最终狠狠丢下一句“你等着”,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小荷长舒一口气,腿都软了:“小姐,刚才那位客人……是谁啊?”

“不认识。”我实话实说。

那人出现得太过蹊跷,说话也颇有深意,分明是在帮我解围。

到底是谁?

晚市时,那商人果然带了三四个人来,点了满满一桌菜,吃得很是尽兴,结账也格外爽快。

临走时,他刻意落后一步,压低声音对我说道:

“叶掌柜,陈记的事,或许有人能帮上点小忙。明日午时,悦来茶楼二楼雅间‘听雨’,若是有意,可来一叙。”

说完,不等我回应,便笑着扬长而去。

我心中惊疑不定。

是谁在暗中留意我这间破败的小店?

是友是敌?

夜里,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去,还是不去?

这可能是破局的唯一机会,也可能是另一个早已张开大口的陷阱。

最终,我还是决定去。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翌日午时。

我稍作打扮,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落魄,去了悦来茶楼。

推开二楼“听雨”雅间的门,里面坐着的人,却让我彻底愣在了原地。

不是我想象中任何一张面孔。

那是一位四十余岁的妇人,衣着素雅却不失贵气,气质沉稳,眉目间透着一股商场历练出来的干练与精明。

她朝我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茶盏:“叶娘子,请坐。冒昧相邀,唐突了。”

“您是?”我警惕地站在门口,没有落座。

“我姓周,夫家姓徐,在城东经营徐氏布庄。”妇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徐夫人为何要帮我?”

徐夫人示意我坐下,亲手斟了一杯热茶推到我面前。

“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陈记东家那个在吏部的表亲,前些日子挡了我家一批货的路,借机索要重贿,贪得无厌。我们正想寻他的错处,把他拉下来。”

“你那日去城西打听陈记底细,恰好被我手底下一个伙计看见了,回来当闲话说了。我便让人留意了一下,这才知道你的处境。”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我:“同是女子,这世道营生不易。我欣赏你逆境求存的那股韧性。更重要的是,陈记若吞了你的店,势力更大,于我而言更不利。所以,我们可以联手。”

“联手?”我心跳不由得快了几拍。

“对。”

徐夫人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陈记那表亲,贪财好利,手脚极不干净。我已有些眉目,但缺一个由头,缺一个能直接触怒他、让他乱了方寸露出马脚的‘引子’。你那店,正好就是这个引子。”

她细细说了一番计划。

核心是:我要继续表现得强硬无比,彻底激怒陈记,逼他们动用更多不光彩的手段,最好是牵扯到那位吏部小官亲自下场。

而她,会暗中收集所有证据,并在最合适的时机,利用她的人脉,将事情彻底捅出去。

“此事有风险,陈记可能会狗急跳墙。”

徐夫人坦言,目光灼灼,“但我可保你人身无恙,事后,陈记必受重创,你那‘归来居’,方可安稳。你意下如何?”

我沉默着。

这是借刀杀人,也是火中取栗。

成了,麻烦彻底解决;败了,可能万劫不复。

但想起泼在门口的恶臭泔水,想起小荷受惊的眼泪,想起傅明渊那顶刺目的花轿……

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好。”我听见自己清晰而坚定的声音,“我该怎么做?”

与徐夫人商定细节后,我回到归来居,心中有了计较,却也更加沉重。

这是一场赌博。

几日后。

陈记的人果然又来了,这次态度更加嚣张跋扈,言语间已带上了明晃晃的恐吓。

我按照计划,表现得异常强硬,甚至“失手”打翻了他们带来的所谓“赔偿”银子,银锭滚了一地。

“姓叶的,给你脸不要脸!我看你这破店是不想开了!咱们走!”

吊梢眼恼羞成怒,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冲突眼见着就要升级。

就在这时,我一直隐隐不适的小腹,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坠痛,眼前猛地一阵发黑,差点没站稳栽倒在地。

“小姐!”小荷惊呼一声,一把扶住了我。

陈记的人见状,只当我是被吓破了胆,嗤笑一声,扬长而去。

那阵疼痛来得剧烈,去得也快。

我缓过这口气,心中却猛然一凛。

这感觉……似曾相识。

月事……细算起来,似乎已迟了许久。

这段时间焦头烂额,竟完全忽略了这具身体的变化。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像冰雹般狠狠砸进脑海。

难道……在被赶出傅府之前,在那个失去孩子的噩梦夜晚之后……我又有了?

肚子里的孩子,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神不宁。

是真的有了?

还是前段日子忧思过甚,导致的月事紊乱?

我不敢大张旗鼓地请大夫。

一来银钱紧缺,二来怕走漏风声。

傅明渊那边若知道我还怀着他的骨肉……我根本不敢想后果。

那碗“安神汤”和冰冷的石阶,是我心头拔不掉的刺,是我每晚噩梦的根源。

徐夫人的计划还要继续,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按捺下翻江倒海的心绪,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事。

陈记的逼迫越发露骨,甚至开始散播谣言,说“归来居”用料不干净,吃坏了人。

生意愈发惨淡,门庭冷落。

但我没再退让半步。

每次陈记的人来,我都冷着脸挡回去,话也说得更硬:“店在我在,想要这铺子,除非我死在这儿。”

吊梢眼气得跳脚,骂骂咧咧,却暂时没敢真的动手砸店。

徐夫人派人传话来,说陈记东家最近在频繁拜访他那吏部的表亲,恐怕正在商量更阴损的法子。

这正中下怀。

利用空隙,我悄悄去了两家不同的医馆,找了坐堂的老大夫,都以“替家中羞怯的嫂嫂问诊”为由,隐晦描述了症状。

两位大夫把脉后,说法竟出奇一致:

脉象流利如珠,应是喜脉无疑。只是母体虚弱,忧思过重,胎像略有不稳,需好生静养安胎。

真的有了。

离开医馆,我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正午的阳光刺眼,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手掌下意识地覆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如初,却已孕育了一个新的生命。

是在傅府那最后稀里糊涂的时日里怀上的?还是在那个失去孩子的夜晚之后?

记忆的缺失让一切都成了迷雾。

但不管怎样,这孩子现在是我的,只是我一个人的。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混着尖锐的痛楚,从心底疯狂滋生出来。

傅明渊,林婉儿,陈记……

所有想要压垮我、夺走我一切的人和事,我都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

徐夫人那边的进展比预想得还要快。

她派了个机灵的丫鬟,装作想进陈记后厨帮工,竟真混进去几天,摸到些关键的边角料——

陈记为了压低成本,竟长期从一些来路不明的渠道进购次等、甚至有些变味的死肉,用重料掩盖异味。

更重要的是,她通过别的路子,隐约查到陈记那个吏部表亲,似乎和林家有些不清不楚的银钱往来。

林家。

正是林婉儿的娘家,一个早已没落、没什么实权却极善于钻营的官宦之家。

线索像零散的珠子,渐渐有了串联的方向。

“叶娘子,若这账目往来能坐实,不仅陈记要倒大霉,他那表亲也得吃挂落,说不定顺藤摸瓜,还能扯出林家。”

徐夫人与我再次在茶楼碰面时,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林家如今靠着傅尚书,正风光无限呢。若能给他们找点麻烦……”

我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打击陈记是自救。

若能借此动摇林婉儿背后的娘家,甚至给傅明渊添点堵,对我而言,何尝不是一种间接的、痛快的“回敬”?

“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等。”徐夫人道,“等我拿到确凿的账本证据。到时候,需要一个契机,把这些事彻底掀到明面上。最好,是在一个傅尚书和林家人都不得不出面,又无法轻易压下去的公开场合。”

机会很快来了。

京城每年初夏有“品鲜会”,由几家大商会牵头,城中有些名气的酒楼食肆都会参加,也算是个展示招牌、结交人脉的盛会。

以“归来居”这种苍蝇馆子的规模,原本是绝没资格参与的。

但徐夫人不知使了什么通天法子,竟为我们弄来一张边缘位置的请柬。

“品鲜会那日,不仅富商云集,一些爱凑热闹的官员也会到场,图个新鲜雅致。”

徐夫人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傅尚书新婚燕尔,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说不定会携眷同游,以示亲民。林家为了捧场,定然也会去。”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快。

要在那种场合,与傅明渊、林婉儿面对面?

还要做那亲手掀开盖子的人?

“怕了?”徐夫人挑眉看我。

我摇摇头,手指轻轻拂过平坦的腹部:“不。只是觉得,正好。”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忍受着越来越明显的孕早期不适,一边精心准备品鲜会上要推出的几样点心。

不求繁复华丽,只求味道扎实特别,能让人一口就记住“归来居”这个名字。

小荷知道我身体有异后,又惊又怕,更多的是心疼,几乎包揽了所有粗活,逼着我休息。

我也暗中打探到,傅明渊果然应了品鲜会的邀约,届时会与林婉儿同去。

林婉儿如今是风头正劲的尚书夫人,听说温柔贤淑的美名传得很广。

品鲜会那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

会场设在城西一处开阔雅致的园林里,各家搭起精巧的棚子,摆出各色美食,香气四溢,人头攒动。

“归来居”的棚子位置偏僻,布置也简陋,起初无人问津。

我并不急,将几样点心一一摆好。

枣泥山药糕,做得小巧玲珑,健脾益气;一盏盏温着的桂花酒酿圆子,清甜暖胃;还有新试制的几样咸口酥点。

都是适合我现在吃,也适合大多人口味的东西。

直到徐夫人带着几位相熟的商人朋友“偶然”逛过来,尝了几口,大声赞了几句,才渐渐吸引了一些游人驻足。

评价居然出奇地不错,尤其是那枣泥山药糕,甜而不腻,口感细腻如脂。

“你这手艺,不开在这么偏的地方,早该出名了。”一位老饕模样的客人忍不住惋惜道。

我笑笑,刚正要答话。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人群微微骚动,自动分出一条道来。

傅明渊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清俊依旧,神情温和,正侧首与身旁女子低声说话。

那女子一身浅碧色衣裙,妆容精致,眉目婉约,唇角含笑,正是林婉儿。

她轻轻挽着傅明渊的手臂,姿态亲昵而自然,宛如一对璧人。

周围不少人向他们投去艳羡或讨好的目光。

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我的心还是不可控制地钝痛了一下,但很快被更强烈的冰冷覆盖。

我低下头,假装整理着桌上的碗碟。

他们似乎并未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然而,林婉儿身边一个眼尖的丫鬟,却看到了我们棚子上挂着的“归来居”三个字,附在林婉儿耳边说了句什么。

林婉儿脚步一顿,目光瞬间朝这边投射过来。

她脸上的笑容似乎凝固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甚至更温婉了几分。

她轻轻拉了拉傅明渊的宽大袖袍,指向这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傅明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舒展,带着林婉儿径直走了过来。

该来的,总要来。

“掌柜的,这点心看着倒是别致。”

林婉儿声音轻柔如水,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胜利者的审视。

“不知是何口味?”

我缓缓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也看向她身旁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傅明渊。

“回夫人,是枣泥山药糕,家常口味,上不得大台面。”

我的声音平静,甚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对一个完全陌生的过客说话。

傅明渊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眼神空洞,仿佛我真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但他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还是泄露了一丝极细微的不耐烦。

“表哥,我们买些尝尝可好?这位……掌柜的,看着有些面善呢。”

林婉儿柔声对傅明渊撒娇,话里却藏着淬了毒的针。

傅明渊淡淡道:“随你。”

他不愿在此多留一刻。

就在那风云暗涌的一刹那,徐姐姐布下的局,终于掀开了第一角。

隔壁陈记酒楼那座在此次品鲜会上极尽奢华的大棚处,原本的人声鼎沸,忽被一声凄厉的哭嚎撕裂。

喧哗声如滚油锅里溅入了冷水,瞬间炸开。

只见一名衣衫褴褛、满面风霜的老汉,正如破布袋一般,被几个陈记的一身横肉的伙计推推搡搡,狼狈地轰了出来。

那老汉虽身形佝偻,双臂却似铁钳般死死护着怀中一个灰扑扑的布包。

他一边踉跄后退,一边声嘶力竭地哭喊,那声音像是从破旧的风箱里拉出来的:

“黑心肝的贼商!把银子还给我!”

“你们陈记丧尽天良,卖的是生了瘟病的死猪肉啊!”

“可怜我那老伴儿,吃了一口就丢了半条命,你们得赔我的救命药钱啊!”

这几嗓子凄厉无比,在嘈杂的集市上显得格外刺耳,引得四周围观的食客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陈记的那位掌柜,便是那生了一双精明吊梢眼的中年人。

此刻,他那张原本堆笑的脸瞬间铁青,像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他气急败坏地从柜台后冲了出来,指着老汉的鼻子破口大骂:

“哪里来的疯老头,竟敢在这等盛会上胡言乱语!”

“竟敢红口白牙诬陷我陈记百年的招牌!来人,还不快把这疯子给我乱棍打滚!”

老汉被逼到了绝境,眼底反而透出一股鱼死网破的狠劲。

“我没疯!我有凭据!老天爷看着呢!”

他猛地扯开怀里的布包,像是揭开一道流血的伤疤。

布包散开,里面赫然是几块剔得并不干净的骨头,还有几块色泽暗沉、发灰发黑的肉干。

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随着布包的打开,在这以鲜香闻名的品鲜会上,显得格格不入,令人作呕。

“这是上次从你们后厨巷子里扔出来的!”

“我捡了去给郎中验过,郎中说了,这就是病死的瘟猪!”

围观的人群瞬间哗然,原本打算进陈记尝鲜的食客,纷纷像避瘟神一样后退了几步,脸上露出了嫌恶与惊恐。

吊梢眼见势不妙,冷汗瞬间爬上了额头。

他眼露凶光,给手下的伙计使了个狠厉的眼色,示意他们上去硬抢毁灭证据。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演变成一场流血的闹剧。

“且慢!”

一道清亮而沉稳的女声,如金石坠地,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人群自动分作两边。

徐夫人一身锦衣华服,气度雍容地排众而出。

在她身侧,还跟随着两位须发半白的老者。

看那衣着气度,皆是京城商会里举足轻重、说话极有分量的人物。

徐夫人步履从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

“王掌柜,做生意的,讲究的是和气生财。”

“既是有了纠纷,当着在场这么多同行和贵客的面,把话说敞亮了便是。”

“若是动粗,这理亏的可就是你了。”

说完,她转头看向那瑟缩发抖的老汉,目光温和了几分:

“老人家,话不可乱讲。你说陈记用了瘟猪肉,除了这些残渣,可还有其他实打实的铁证?”

“若只凭这几块骨头,恐怕难以服众,反倒要落个诬告的罪名。”

老汉浑浊的老眼中泪水纵横,那是底层百姓面对强权时的无助与绝望:

“夫人……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哪里还有别的本事搞凭证……”

“但我那苦命的老伴儿,确确实实是吃了从他家买的酱肉才倒下的啊!”

“郎中都说了,那是中了毒,是吃了坏肉啊!”

陈记掌柜见状,以为抓住了把柄,急赤白脸地辩解:

“诸位听听!这就是空口无凭!”

“谁知道是不是哪个眼红生意的对家,故意派这老疯子来捣乱泼脏水的!”

徐夫人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她等的就是这句辩解。

她优雅地抬手,从宽大的袖袍中,慢条斯理地取出了一本薄薄的、泛黄的账册。

“王掌柜这话说的,倒叫我想起一桩巧事。”

“前些日子,我恰好盘下了一间不起眼的小铺面。”

“在清理那些陈年旧物时,无意中翻出了前任店主遗落下的一些往来字据。”

徐夫人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账册封面,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诛心:

“这其中,似乎夹杂着几笔……与贵店后厨采买相关的记录。”

“上面的时间、数量,还有那低得令人咋舌的价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这标注的货品名目,写得颇为含糊隐晦。”

她目光如炬,直刺向陈记掌柜:

“不知王掌柜可否当众解释一下,三月初七那日,这批名为‘低价杂肉’的三百斤货,究竟是用在了何处?又送往了哪张餐桌?”

话音未落,账册已被她递到了身旁那位商会长老的手中。

那老者接过翻看了几页,原本舒展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吊梢眼王掌柜的脸色,在这一瞬间,褪尽了血色,惨白如纸。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三角眼里射出怨毒的光,死死地盯着我,仿佛终于看透了这一切背后的局:

“是你!是你这个贱妇!”

“是你们联手设局陷害我!”

我静静地站在“归来居”那简陋的棚子前,身姿挺拔如松。

此刻,无数道目光如同聚光灯般汇聚在我身上。

这其中,也包括傅明渊那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的眼神,以及林婉儿那张微微发白、强作镇定的脸。

“陷害?”

我缓缓开口,声音虽不高,却字正腔圆,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王掌柜前些日子,三番五次想要强买我这‘归来居’的铺面。”

“买卖不成,便使出下三滥的手段,泼脏水、断我的货源、派地痞流氓日夜骚扰。”

“这些事,左邻右舍的街坊们,眼睛可是雪亮的,不少人皆可为我作证。”

我冷笑一声,目光如寒冰般扫过吊梢眼,最后定格在傅明渊那张曾经让我魂牵梦萦的脸上。

我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如今你自己行事不端,自家后院起了火出了事。”

“竟还想将这盆脏水,栽赃到我一个勉强糊口的孤身小妇人头上?”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莫非,在这天子脚下的京城,就没有王法了吗?”

“还是说,任由有些人仗着背后有大如天的靠山,就能这般强买强卖、以次充好、肆意欺压良善百姓?”

说到“靠山”二字时,我咬字极重,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傅明渊。

傅明渊原本冷淡的面容,瞬间沉了下来,仿佛笼罩了一层寒霜。

林婉儿更是身形一晃,下意识地攥紧了傅明渊的衣袖,指节泛白。

商会的老者此时面色凝重,转头对陈记掌柜厉声喝道:

“王掌柜,此事不仅涉及咱们食肆行业的清誉,更关乎全城百姓的身体安康,绝非儿戏!”

“这本账册,还有这位老人家的人证指控,都必须彻查到底!”

“请你即刻随我们去商会公堂详谈。至于这位老人家,”

老者看向那老汉,语气稍缓,“也请一同前往,此事恐怕还得去官府报备立案。”

吊梢眼这下彻底慌了神,平日里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恐惧让他口不择言,像一条疯狗般乱咬:

“你们……你们不能动我!”

“我表舅可是吏部的官员!我是有背景的!”

“林家……尚书府的林夫人也常关照我们生意!我是给林夫人办事的!”

慌乱之中,他竟求救般地看向了林婉儿的方向。

这一眼,彻底将林婉儿推向了风口浪尖。

林婉儿脸上那维持已久的温婉笑容,瞬间崩塌,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惨白。

傅明渊的眸色骤然冷了下来,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

“混账东西!胡言乱语!”

“朝廷命官的清誉,岂容你这市井无赖随意攀扯!”

他转头看向商会老者,眼神中带上了属于上位者的威压与警告:

“此事既有疑点,自然应当查明。”

“但今日乃是品鲜盛会,乃是京中雅事,莫要让这些琐碎杂事扰了诸位的雅兴。”

他想把事情压下去。

至少,要把火苗压在陈记这个层面,不能烧到自己身上。

可徐夫人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

她适时地插话,语调轻柔却暗藏机锋:

“傅尚书所言极是,品鲜会本是风雅之事。”

“不过,民以食为天,食以安为先。”

“若今日不把这瘟猪肉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只怕在场诸位贵客,看着满桌珍馐,心中也是忐忑难安,难以下咽啊。”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地飘向林婉儿:

“况且,这位王掌柜方才情急之下,可是提及了‘林家’和‘林夫人’。”

“虽说可能是疯狗乱咬人,但为了林夫人的清白名誉,恐怕更该当场澄清才是。”

“林夫人,您说是吗?”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如探照灯般瞬间聚焦在林婉儿身上。

那些目光中,有探究,有怀疑,更有幸灾乐祸。

林婉儿摇摇欲坠,楚楚可怜地看向傅明渊,眼中满是求助的泪光。

傅明渊的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一场小小的品鲜会,竟会失控至此,还隐隐牵扯到了林婉儿的娘家。

他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再次射向我,仿佛要将我的灵魂看穿。

他忽然向前迈了一大步,生硬地脱离了林婉儿挽着的手臂。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沉水香。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咬牙切齿地说道:

“叶清辞,你到底想干什么?”

“弄这些下作的手段,攀诬朝廷命官家眷,你可知这是何等罪过?”

“你疯了吗?”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这张曾经让我爱入骨髓,如今却陌生得让我心寒的脸。

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厌弃和警告,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讽刺,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也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缓缓吐出字句:

“傅明渊,你在怕什么?”

“怕你那位温婉贤淑的表妹,和她那善于钻营的娘家,真的沾上这些腌臜事,脏了你尚书府高贵的门楣?”

“还是说……”

我迎着他骤然缩紧的瞳孔,将手轻轻按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我一字一顿,如同冰珠砸落在玉盘上,清脆而寒冷:

“你更怕让人知道,你这位已经被扫地出门的‘前妻’肚子里,还怀着你们傅家的种?”

“而当初那碗让我‘失忆’的安神汤,和那场莫名其妙的‘意外’,究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傅明渊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精彩至极。

那是震惊、怀疑、恐慌交织在一起的复杂神色。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目光死死锁在我按着小腹的手上,仿佛要将那里烧穿一个洞。

那双向来古井无波、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眼里,此刻翻涌起惊涛骇浪。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极度的慌乱。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周围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

天地间,只剩下我们这对曾经的夫妻,在进行着无声的博弈。

我看着他眼中的风云变幻,心中一片冰冷。

这个男人,曾是我的天,我的夫君。

如今却站在我的对立面,为了另一个女人,用这样警惕而厌弃的目光审视我。

“你……”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寒意:

“你说什么?”

我迎着他的目光,挺直了脊梁,没有丝毫退缩:

“傅尚书听得很清楚。”

“需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再重复一遍吗?”

他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锐利如刀,在我脸上来回逡巡。

他似在判断真假,又似在权衡利弊。

远处,林婉儿正焦急地望向这边,眼神惊慌。

徐夫人则与商会老者低声交谈着什么,看似闲聊,实则在为我压阵。

陈记掌柜被两个伙计架着,面色灰败如土。

整个品鲜会的焦点,正悄然从陈记的丑闻,转向我们这对“前夫妻”之间诡异的对峙。

最终,傅明渊眼中的风暴缓缓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令人胆寒的冷静与决绝。

他退后半步,拉开了我们之间过于暧昧的距离。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淡漠与高高在上,却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

“无稽之谈。”

“叶氏,你简直是失心疯了。”

他不再看我,转身面向商会老者和徐夫人,朗声道:

“陈记之事,既有疑点,便按规矩交由商会与官府核查。”

“至于这妇人……”

他冷冷地瞥了我一眼,眼神疏离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信口雌黄,攀诬官眷,扰乱盛会。”

“念其或许神智不清,本官不予追究。”

“来人,送她离开。”

立刻有两个穿着傅府下人服饰的壮汉,应声上前,就要来“请”我走。

说是“请”,那架势分明是要强行拖拽。

徐夫人脸色一变,正要开口阻拦。

我却笑了。

笑得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神智不清?

好一个“神智不清”!

简简单单四个字,就想把我钉死在疯妇的耻辱柱上?

想把我所有可能的指控,都化为疯子的胡言乱语?

傅明渊,你好狠的心!

“傅明渊!”

我没有理会靠近的下人,声音陡然提高,清晰得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见:

“你可以说我疯了。”

“但太医署的脉案记录,不会疯!”

“我离开傅府前,最后一次请平安脉的太医,姓张,乃是太医院左院判的得意弟子!”

“他应该还记得,我那所谓的‘不慎流产’后,脉象是否真的干净利落!”

傅明渊挺拔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我继续说道,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钉进他的心里:

“你说我同意和离,我认了。”

“可那份和离书上的指印,是我何时所按?”

“我因‘失忆’卧床不起,是谁握着我的手,沾了印泥,强行按下了那个红印?”

“需要我找当初在冷院伺候、后来被你们打发走的婆子来对质吗?”

“还是傅尚书觉得,这世上所有人的嘴,都能被你用权势封得严严实实?”

周围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徐夫人都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这些豪门内宅的阴私,本不该,也极少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粗暴地划开了傅家那层光鲜亮丽的表皮。

露出了里面可能早已腐臭化脓的疮疤。

林婉儿再也站不住,踉跄着扑过来,死死抓住傅明渊的手臂。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更是透着心虚:

“表哥,她……她胡说!”

“她在诬蔑我们傅家!快把她赶走!快啊!”

傅明渊扶住她,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

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怒意,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杀意。

“满口疯话,辱及门楣。”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既如此,便休怪我不念旧情。”

“来人!将这疯妇拿下,送官究办!”

“告她一个诽谤朝廷命官、扰乱市集之罪!”

傅府的下人再无犹豫,如狼似虎般扑上来。

小荷尖叫着挡在我面前,被一把推开,重重摔倒在地。

就在他们那粗糙的大手即将触碰到我的胳膊时。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如洪钟般响起:

“且慢。”

人群再次如潮水般分开。

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简朴深衣的老者,在一个小童的搀扶下,缓缓走来。

老者面容清癯,眼神却清澈睿智,仿佛洞察世间一切虚妄。

他走得不快,但所过之处,连商会那几位傲慢的老者都纷纷躬身示意。

傅明渊更是脸色骤变,急忙上前一步,恭敬地拱手行礼:

“老师?您怎么在此?”

老师?

我心中猛地一动。

傅明渊少年时,曾拜在当世大儒、前太子太傅苏文正门下。

虽然后来苏老致仕归隐,不问世事,但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德高望重。

他竟然也来了这品鲜会?

苏文正摆了摆手,没有理会傅明渊的行礼。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我身后简陋的“归来居”棚子。

最后,他的目光转向地上那包陈记的“证物”和瑟瑟发抖的老汉。

“老夫闲来无事,听说此处热闹,便来看看民间风味。”

苏老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力量:

“不料,竟看到这般情景。”

他转头看向傅明渊,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

“明渊,你如今是朝廷栋梁,一举一动皆关乎朝廷体面。”

“这位妇人当众所言,虽骇人听闻,但句句涉及人命、律法、伦理纲常。”

“岂能简单以‘疯话’论处,便强行驱赶了事?”

“是非曲直,不辩不明。如此草率处置,恐惹物议,更寒了百姓的心啊。”

傅明渊额头微微见汗,腰弯得更低了:

“老师教训的是。只是此妇言语癫狂,恐冲撞了老师……”

“老夫还没那么不经事。”

苏老打断他,目光转向商会老者:

“陈记之事,证据确凿与否,自有公论。”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电,冷冷扫过傅明渊和林婉儿:

“但这妇人所言傅家旧事,既然当众提出,又涉及子嗣血脉、和离文书真伪。”

“此已非简单家事,更关乎《户婚律》与朝廷官员清誉。”

“依老夫看,不如就此机会,一并说个清楚。明渊,你意下如何?”

傅明渊僵在原地,如同被雷击中。

苏老的话看似商量,实则是不容反驳的命令。

他若强行拒绝,便是心虚,便是坐实了罪名。

可若当众对质……

林婉儿已经吓得花容失色,紧紧抓住傅明渊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我也没料到会有如此变故。

苏文正的出现,就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改变了力量的对比。

我看向徐夫人,她对我微微点头,眼神示意我稳住。

“老师……”

傅明渊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

“此乃学生家丑,实在不堪外扬。可否容学生私下……”

“家丑?”

苏老微微抬高声音,语气严厉:

“若真是家丑,你当初处理时,便该依法依理,光明正大,不留话柄。”

“如今闹到市井之中,众目睽睽,已成了‘国丑’!”

“这是官员治家不严、处事不明的丑!”

“明渊,你莫要忘了,你是天子钦点的吏部尚书,掌管天下官员铨选考核!”

“若你自身后院起火、是非不明,如何能服众?如何为朝廷甄选清廉正直之才?”

“今日之事,若不在此廓清,明日言官的弹劾奏章,恐怕就要堆满陛下的御案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不仅傅明渊脸色煞白,连周围看热闹的官员富商们都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苏老这是把此事拔高到了朝廷体统和官员选拔公正性的高度!

傅明渊知道,今日无论如何是躲不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对苏老深深一揖:

“学生惶恐,谨遵老师教诲。”

他直起身,看向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愤怒,有警告,甚至还有一丝……祈求?

“叶氏,你既坚称有孕,又质疑和离书真伪。”

“空口无凭,你可有证据?”

“若无证据,便是诬告,罪加一等!”

压力,瞬间转到了我这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等待着我的回答。

证据?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依旧平坦的小腹。

太医的脉案,深藏宫中,我如何拿得到?

傅府的下人,身契捏在主家手里,又岂会为我作证?

我有的,只是这具身体隐约的征兆,和那份越来越清晰的母子连心的直觉。

就在我沉吟之际,人群外突然响起一个怯生生、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我能证明!”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裙、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淤青的年轻妇人,拼命从人群边缘挤了出来。

她扑通一声跪在苏老面前,磕头如捣蒜,额头很快便渗出了血迹:

“老大人!民妇能证明!民妇曾是傅家少夫人院里的粗使丫鬟,叫春杏!”

傅明渊和林婉儿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仿佛见了鬼一般。

春杏抬起泪眼模糊的脸,颤抖着手指指向我,声音凄厉:

“少夫人摔倒那晚,根本不是自己失足!”

“是……是表小姐身边的王嬷嬷!趁少夫人喝了安神汤昏沉时,从后面狠狠推了一把!”

“我亲眼看见的!我本来想去扶,被王嬷嬷瞪了一眼,我吓坏了,不敢说……”

“后来,少夫人流产,昏迷不醒,被挪到冷院。没过两天,表小姐……不,林夫人就来了。”

“她拿着一份文书,抓着少夫人的手按了手印!那时候少夫人还发着高热,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胡说!你这背主的贱婢!”

林婉儿失态地尖叫起来,披头散发地想要冲过去撕打春杏,被傅明渊死死拉住。

春杏豁出去了,她继续哭喊道:

“我没胡说!我因为撞见了这事,没过几天就被找了由头打了一顿,发卖了出去。”

“卖给了城西的赖皮破落户,天天挨打受骂……我恨啊!”

“今天听说这里热闹,我偷跑出来想讨口饭吃,没想到……没想到看见少夫人还在!”

“老大人,民妇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她说着,猛地撩起袖子。

只见那瘦弱的手臂上,新旧伤痕交错,触目惊心,令人不忍卒读。

现场一片哗然!

如果刚才我的话还只是令人惊疑的指控,那么春杏这个带着一身伤痕的“人证”的出现,无疑是一记猛烈的惊雷!

直接炸开了傅家那道貌岸然的伪装。

苏老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看向傅明渊的眼神充满了失望和严厉:

“明渊!这便是你治的家?这便是你口中的‘家丑’?!”

傅明渊身体剧烈晃了晃,面无人色。

林婉儿更是摇摇欲坠,全靠傅明渊扶着才没瘫倒在地。

“还有……”

春杏似乎想起了什么,急切地补充道:

“少夫人昏迷时,好像……好像张太医来看过。”

“他眉头皱得很紧,嘴里念叨着什么‘脉象似乎不对’‘还得再细察’……”

“但后来,就再没来过了。”

张太医!脉象不对!

我猛地看向傅明渊。

他闭了闭眼,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去。”

苏老对身边小童吩咐,声音冷峻如铁:

“持我的名帖,即刻去太医院,请左院判大人,并调取傅叶氏……叶娘子离开傅府前所有的诊脉记录。”

“再派人去京兆府,请一位推官并几位稳婆过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我,带着几分询问与尊重:

“叶娘子,你可愿当众,由稳婆和太医共同查验?”

我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也是最后的对决。

我平静地点点头,目光坚定:

“民妇愿意。”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品鲜会早已无人关心美食,所有人都围在周围,低声议论着,目光在我们几人身上来回扫视。

傅明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那曾经挺直如松的脊背微微佝偻。

他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像是一尊即将崩塌的雕塑。

林婉儿则在一旁低声啜泣,再无半分尚书夫人的端庄仪态。

徐夫人默默站到我身边,轻轻握了握我冰凉的手,传递着无声的力量。

约莫一个时辰后,人来了。

太医院左院判孙大人亲自前来,手中拿着几份密封的文书,面色凝重。

身后跟着一位面生的太医,想必就是那位关键人物——张太医。

京兆府来了一位姓李的推官,带着两名经验丰富的老官媒婆(稳婆)。

苏老将事情简单说明。

孙院判翻开手中文书,细细看了看,沉声汇报道:

“根据太医院记录,傅叶氏于四月初五最后一次请平安脉,当时脉象显示已有近两月身孕,胎象平稳。”

“四月初八夜间,傅府急报,称叶氏不慎摔伤流产。”

“当夜值班刘太医前往诊治,记录为‘胞宫受损,胎落,出血甚多,需静养’。”

“但初九日上午,张太医奉命前往复诊时,”他看向身后的张太医。

张太医上前一步,躬身道,声音虽颤抖却清晰:

“下官当时确感叶娘子脉象有些异样。”

“虽显示流产,但……滑脉之象并未完全消失,反而隐隐有流转之意。”

“此乃‘胎气未绝’之兆,与寻常小产后的死脉略有不同。”

“只是当时叶娘子昏迷不醒,下官不敢妄断,只记录‘脉象虚浮,需持续观察’。”

“然当日午后,傅府管家便来告知,叶娘子已醒,只需常规调理即可,不必再劳太医往返。”

“此后,便再无记录。”

人群再次骚动。

张太医的话,虽然谨慎含蓄,但暗示性极强——

他怀疑当时根本没有流干净!

或者说,流产的诊治本身就有问题!

李推官见状,对两位官媒婆示意。

两位稳婆上前,对我施了一礼:“娘子,请随我等入内查验。”

我点点头,跟着她们走向“归来居”棚子后面临时用布幔围起的一个小空间。

小荷红着眼圈跟进来帮忙。

查验的过程简单而迅速,却如同一场漫长的审判。

片刻后,两位稳婆出来,神色肃穆。

她们对着李推官和苏老等人深深一福,高声回禀:

“回大人,老大人。”

“经查验,叶娘子确已怀有身孕!”

“依经验判断,约有两月有余,胎相虽弱,却生机尚存!”

两个月!

时间正好对上我离开傅府前!

也就是说,那个“流产”的孩子,可能根本就没有完全离开我的身体!

或者在之后不久,我又奇迹般地保住了他!

无论哪种可能,都指向傅府当时的诊治和说辞,存在重大疑点!

“不可能!这不可能!”

林婉儿崩溃地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她当时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可能还有孩子!”

“是假的!是假的!一定是她们串通好的!”

“婉儿!”

傅明渊厉声喝止,但已经晚了。

林婉儿的口不择言,无疑是不打自招,坐实了她对那天情况的了如指掌。

苏老缓缓摇头,看向傅明渊的眼神已不仅仅是失望,更是痛心疾首:

“明渊啊明渊……你太让老夫失望了。”

他转向李推官,语气威严:

“李大人,此事牵涉官员后宅、子嗣血脉、文书真伪,更可能涉及谋害人命。”

“已非普通民事纠纷。”

“你看该如何处置?”

李推官也是满头大汗,此事牵扯到尚书,他一个小小推官哪里敢轻易决断。

但苏老在场,他又不得不公事公办。

只能硬着头皮道:

“下官……下官以为,此案情节重大。”

“人证(春杏)、物证(太医院记录、稳婆查验)初步具备,应即刻立案侦查。”

“涉事人等,包括傅尚书、林夫人、叶娘子,以及相关仆役(陈记之事另案处理)。”

“都需随下官回衙门详细讯问记录,并暂时……暂时不得离京,听候传唤。”

“不!我不去!表哥,救我!”

林婉儿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抓住傅明渊的手。

傅明渊站在那里,面如死灰,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

他知道,大势已去。

苏老的出面,春杏的指证,太医的疑点,稳婆的确认。

这一环扣一环,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已经将他逼到了死角。

此时再强行压制,只会引来更剧烈的反弹,甚至可能惊动御前,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他慢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恨,有悔,有怒。

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痛楚。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李推官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得如同吞了炭火:

“本官……配合调查。”

一场轰动京城的品鲜会,以这样戏剧性而惨烈的方式落幕。

我和小荷随着官差离开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归来居”那简陋的棚子。

招牌在风中微微晃动,显得有些孤寂。

这一去,不知是否还能回来。

傅明渊和林婉儿也被分别带走。

陈记掌柜等人更是早已被像拖死狗一样押走。

看热闹的人群久久不散,议论纷纷。

可以想见,不出半日,傅尚书家的这桩惊天丑闻,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成为人们茶余饭后最劲爆的谈资。

我没有被关进阴暗潮湿的大牢。

或许是因为苏老的关系,又或许是因为我有孕在身。

李推官将我和小荷安置在京兆府后院一间相对干净的厢房。

虽派了两个衙役婆子看守,也算是一种变相的软禁。

徐夫人设法托人给我捎来了口信和一点生活用品,让我安心,她会继续在外面周旋。

春杏也被妥善保护起来,作为至关重要的污点证人。

接下来几天,是如车轮战般反复的讯问和记录。

我将我所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地陈述。

从醒来后的困惑,到听见傅明渊与林婉儿的对话。

到被迫“和离”离开,再到发现可能再次有孕。

以及陈记逼迫、徐夫人联手、品鲜会当众揭露等过程,事无巨细。

春杏的证词、太医的记录、稳婆的查验结果,都一一归档封存。

傅明渊和林婉儿那边,自然又是另一套避重就轻的说辞。

傅明渊坚持我是“失忆后性情大变,臆想被害”,和离是我“之前同意”。

流产是“意外”,他对我“已仁至义尽”。

林婉儿更是哭诉自己无辜,一切都是“下人欺瞒”、“叶氏诬陷”。

然而,谎言终究是谎言,疑点实在太多了。

那碗安神汤的来源?春杏的指控如何解释?

张太医的疑窦为何被忽视?和离书上的指印究竟在何种情况下按下?

更重要的是,如果我真的早就同意和离,为何傅府要急于将我送走,甚至只给区区五百两?

这一切,在冷静而严苛的司法审视下,都显得漏洞百出,自相矛盾。

案件最终惊动了更高层。

据说有刚正不阿的御史已经准备上本弹劾傅明渊。

罪名是“治家无方、德行有亏、可能涉及欺君罔上(隐瞒 or 处理子嗣问题不当)”。

吏部尚书的职位太过敏感,无数双眼睛在盯着,随时准备落井下石。

第七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京兆府后院看我。

是苏文正,苏老。

他屏退左右,只留我和他在厢房中。

老人看着我和衣坐在榻上,神色憔悴但眼神清亮,微微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怜惜。

“孩子,你受苦了。”

他第一句话,竟带着长辈的慈和。

我眼眶一热,强忍着泪水,摇了摇头。

“事情,差不多清楚了。”

苏老缓缓道,语气沉重:

“傅明渊……他已向老夫部分坦白。”

我猛地抬起头,心跳加速。

“那碗安神汤,是林婉儿通过她母亲找来的偏方,有强力安神之效。”

“本无大毒,但若服用后受外力冲击,极易造成胞宫震动出血。”

“那晚推你的人,确是林婉儿身边的嬷嬷,受林婉儿指使。”

“傅明渊……他起初并不知情。”

“是在你‘流产’昏迷后,林婉儿哭诉是你自己不小心。”

“又拿出所谓你之前‘郁郁寡欢、早有和离之意’的伪造信件。”

“并说已征得你昏迷中‘点头同意’,握着你手按了印。”

“傅明渊当时……或许是因为对林婉儿早有情意,鬼迷了心窍。”

“或许是不想将事情闹大影响仕途,或许也是厌了你素日的倔强(这是他原话)。”

“便默许了这荒唐且违法的做法,将你移入冷院,准备等你‘养好’便送出府。”

苏老顿了顿,眼中带着深深的惋惜:

“他当时只以为你失了孩子,身体受损,送出府去给笔银子,也算两清。”

“却万万没想到,张太医竟察觉脉象有异。”

“更没想到,你腹中胎儿命大,或许当时只是轻微震动出血,并未真正流产。”

“又或许……是在之后极其脆弱的情况下,再次孕育。”

“他亦不知林婉儿竟还暗中指使陈记,想对你赶尽杀绝。”

“直到品鲜会上,你当众揭穿,他才如梦初醒。”

“知道自己一步错,步步错,不仅害了你,更将自己置于如此险境。”

“那他……现在如何?”

我问,声音干涩,心中五味杂陈。

“内阁已过问此事。陛下虽未明确表态,但已令傅明渊暂停部务,闭门思过。”

“他的吏部尚书之位,恐怕……难保了。”

苏老摇头叹息:

“至于林婉儿,其母涉嫌提供药物、伪造信件。”

“其本人指使仆役伤人、涉嫌谋害子嗣(若当时胎落,便是谋害)、干涉司法(陈记之事),罪责更重。”

“现已收监,等待判决。”

“傅家,这次是颜面扫地,元气大伤了。”

我沉默着。

听到这些,并没有想象中畅快淋漓的报复感。

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悲凉。

一场婚姻,竟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收场,毁了多个人的生活。

“你腹中的孩子,”

苏老看向我,目光温和:

“太医看过了,虽然之前母体虚弱,但如今胎象已渐稳,是好兆头。”

“你今后,有何打算?”

我抚着小腹,那里依然平坦,却已能感受到一丝微弱但坚韧的生命力。

那是血脉相连的悸动。

“苏老,我只想带着孩子,安安稳稳地生活。”

“‘归来居’是我的心血,我想回去继续经营它。”

苏老赞许地点点头:

“经此一事,陈记已倒,无人再敢轻易欺你。”

“傅家……短期内也绝无可能再寻你麻烦。”

“你与傅明渊的和离,因程序不合法(非你本人清醒自愿),已被判定无效。”

我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但你可以重新提出和离,或者……请求义绝。”

苏老缓缓道出那个沉重的词汇:

“基于傅明渊纵容妾室(当时林婉儿尚未过门,但事实存在)谋害正妻及子嗣(未遂)。”

“事实清晰,证据确凿。”

“官府会支持你的诉求。”

“并且,你可以要求分割部分财产,作为你和孩子今后的生活保障。这是你应得的。”

义绝……

彻底断绝关系,恩断义绝。

“好。”

我没有任何犹豫,目光坚定如铁:

“我请求义绝。”

一个月后,判决如期而至。

傅明渊因治家不严、处事失察、德行有亏,被免去吏部尚书之职。

贬为地方闲职,即刻离京赴任。

虽保留了官职,但政治前途已基本断绝,余生只能在悔恨中度过。

林婉儿及其母,因多项罪名,被判流放千里,遇赦不赦。

昔日娇花,终零落成泥,碾作尘土。

我与傅明渊义绝的文书正式生效。

因我是受害方,且育有傅家血脉(尽管他最初并不知情甚至试图抹去)。

傅家祖产中划出一小部分(一座京郊的小田庄和一处不大的铺面)归我所有。

另一次性给付我五千两白银,作为抚养之资。

傅家老夫人(傅明渊之母)在案发后气病,不久便去世了。

傅家,可谓一夜倾颓,风光不再。

我没有要那座可能与傅家有更多牵扯的田庄,只要了折现的银钱和那个铺面。

铺面位置尚可,我打算将来或许可以用来扩大“归来居”。

走出京兆府的大门那天,阳光很好,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小荷提着简单的行李,跟在我身边,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徐夫人的马车早已等在门外,她亲自来接我。

“叶妹妹,恭喜重获自由。”

徐夫人笑着拉我上车,眼中满是欣慰。

“多谢徐姐姐一路相助。”

我由衷感激。

没有她,我或许早已被陈记逼得走投无路,哪有今日的翻身之时。

“互相成全罢了。”

徐夫人拍拍我的手,豪爽一笑:

“陈记已垮,我那批货的路也通了。”

“你如今有了银钱傍身,又有了手艺,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马车驶向城南,驶回我的“归来居”。

远远的,我就看见那简陋的招牌还在,在风中顽强地挺立着。

门口,竟然聚集了一些熟客和邻里。

“叶掌柜回来了!”

“恭喜叶掌柜沉冤得雪!”

“以后我们还来你家吃饭!你做的菜最地道!”

朴实的问候和一张张真诚的笑脸,让我冰冷已久的心,终于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我下了车,对大家深深福身行礼:

“多谢各位乡亲挂念。”

“‘归来居’明日重新开张,所有菜品点心,一律半价三天,聊表谢意。”

众人欢呼起来,喜气洋洋。

推开店门,里面一切如旧,只是落了些灰尘。

我和小荷挽起袖子,开始动手打扫。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仿佛旧日的一切阴霾,也正在被这阳光慢慢拂去。

傍晚时分,我独自坐在擦拭干净的后院井边。

老槐树的新绿更多了,在夕阳下闪着温柔的微光。

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安静。

但我知道,一个新的生命正在那里悄然生长。

傅明渊此刻应该已经离京了吧。

曾经的恩爱、猜忌、伤害、对决,都已随风散去,成为过往云烟。

他为他错误的选择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而我也从这场劫难中,挣扎着走了出来。

带着伤痕,也带着新的希望。

我不是从前那个只知道依附夫君、在深宅大院中渐渐失去自我的叶清辞了。

我是“归来居”的掌柜。

是一个即将独自抚养孩子的母亲。

是一个靠自己双手挣得立足之地的女人。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知道,无论何时。

我都能为自己和所爱的人,撑起一片小小的、坚实的屋檐。

我叫叶清辞。

我回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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