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部门新来的总监,是今天上午空降的。
消息传开的时候,我正在茶水间摸鱼,跟老张吐槽这个季度的KPI简直不是人定的。小刘风风火火冲进来,压着嗓子,眼珠子瞪得溜圆:“听说了没?新老大,女的!集团那边直接派来的,91年的,比我还小两岁!”
“91年?总监?”老张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这年头,真是后浪拍死人,前浪死在工位上。”
我心里也咯噔一下。91年,跟我同岁。人家已经是总监了,我还在为个主管的位置吭哧吭哧熬着。这对比,有点扎心。
下午两点,部门全体会议。我抱着笔记本,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尽量降低存在感。门开了,人事经理陪着一个人走进来。
我低着头,手指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滑动。
“大家好,我是林薇,以后就是咱们部门的新总监……”
声音响起的刹那,我手指猛地一僵。这声音……有点太熟悉了。那种带着点南方口音的、清亮又干脆的调子,像一把小钩子,猝不及防地勾起了我记忆最深处的某个角落。
我慢慢抬起头。
会议桌那头,站着个穿浅灰色西装套裙的女人。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此刻对我来说,如同惊雷的脸。
眉毛弯弯的,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目光专注,嘴角习惯性地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鼻梁上多了一副金丝边眼镜,多了几分成熟的锐利,但那张脸,剥去时光留下的精致妆容和职场淬炼出的气场,分明就是……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千万只蜜蜂炸了窝。秦晓薇? 高中时候坐我斜后座,总爱用笔帽戳我后背借橡皮的秦晓薇?那个高考前一个月晚自习,偷偷塞给我一盒润喉糖,小声说“别太拼了,嗓子都哑了”的秦晓薇?那个……毕业散伙饭上,我们喝了一点啤酒,在夏夜晚风里沿着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谁也没把心里话说明白,就那样各奔东西,失散在茫茫人海里的秦晓薇?
怎么会是她?
她似乎没有立刻注意到我。目光扫视全场,沉稳,有力,说着一些很官方的开场白,关于展望,关于协作,关于挑战。每一句都妥帖,每一个词都标准得像从管理手册上直接复印下来的。
我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后面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闪过无数碎片:她趴在课桌上睡觉时翘起的一缕头发,运动会上她给我喊加油喊到破音的样子,还有那个夜晚,月光下她亮晶晶的眼睛……
“以上就是我的初步想法,希望能尽快融入大家,一起把工作做好。”她结束了讲话,微微颔首。
掌声响起。我如梦初醒,跟着拍了几下,手心全是汗。
人事经理笑着说:“林总监,给大家再具体认识认识?要不,从这边开始,大家自我介绍一下?”
她的目光,顺着人事经理的手势,落到了我这一排。
我心里叫苦不迭,恨不得把脸埋进笔记本里。但躲不过去了。前面几个同事挨个站起来,报名字,岗位,简短欢迎。
轮到我了。我硬着头皮站起来,感觉喉咙发干,声音都有点飘:“林总监好,我是陈默,在运营组,主要负责……”
我话还没说完。
她脸上的那种标准化的、略带距离感的微笑,忽然凝固了一下。紧接着,那双透过镜片看过来的大眼睛,倏地睁圆了。里面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漾开层层叠叠、极其复杂的涟漪——惊讶,确认,然后是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带着鲜明温度和鲜活生气的惊喜。
她没等我说完,竟然下意识地朝前走了两步,离开了主讲的位置,径直向我这边走来。
整个会议室霎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充满疑惑和探究。
我僵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看清她嘴角那抹标准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无比熟悉的、带着点狡黠和促狭的神情——那是十八岁的秦晓薇,揪住我某个小把柄时的表情。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全部门同事惊掉下巴的注视中。
她伸出手,精准地、熟稔地、带着点不容分说的力道,一把揪住了我的耳朵!
不是那种粗暴的揪,带着点玩笑的、亲昵的力度。
“好你个陈默!”她揪着我的耳朵,声音里绷着的职场总监腔调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清脆的、带着笑意的、鲜活无比的本色,“躲这儿呢!让我一通好找!这么多年,音讯全无,QQ不用,校内网(人人网)也不上,同学聚会次次缺席,你可真行啊!”
她揪着我耳朵,轻轻晃了晃,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这下可让我逮到你了!”
“轰——”
我感觉到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全冲到了头顶。耳朵被她揪着的地方,烫得吓人。我能听到周围死寂中,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有压抑不住的、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老张在我侧后方,我不用看都能想象出他此刻目瞪口呆的傻样。
太丢人了!太突然了!太……太不像话了!这可是严肃的职场,她是新来的总监!
可奇怪的是,除了铺天盖地的窘迫,心脏某个沉寂了太久的地方,却像被这一揪,猛地揪活了,怦怦怦,跳得又快又重,带着一种酸涩的、胀满的疼。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粗暴地折叠。眼前这个一身职业装、气场逼人的女总监,和记忆里那个穿着宽大校服、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女,重重叠叠,合二为一。
“林……林总监……”我舌头打结,窘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疼……疼疼,轻点,好多人看着呢……”
她这才像是猛然惊醒,意识到场合不对。松开手,但脸上的笑容却没收敛干净,眼里的光依旧亮得惊人。她轻咳一声,转过身,面向已经石化了的众人,迅速切换回那个冷静自持的总监模式,只是微红的耳根泄露了一丝端倪。
“抱歉,让大家见笑了。”她语调恢复了平稳,但细听之下,还是有点不易察觉的微颤,“我和陈默……是高中同学,很多年没见了。一时有点激动,没控制好情绪。”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我,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又迅速被专业覆盖:“会议继续。”
接下来的会议,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坐如针毡。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时不时扫过我,尤其是扫过我的耳朵。那耳朵,明明她已经松开了,却还是火烧火燎的。
好不容易熬到散会,我抓起笔记本就想溜。
“陈默,”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清晰,“你留一下。”
同事们的目光更加意味深长了。老张经过我身边,偷偷冲我挤眉弄眼,用口型说:“老相好?”
我好想踹他一脚。
人都走光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她。空气一下子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嗡嗡声。
她没坐回主位,而是拉开我旁边的一张椅子,坐了下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那个小小的动作,忽然让她身上那种紧绷的、职业的距离感消散了不少。
“真没想到,”她先开口,声音轻了些,带着点感慨,“会在这里遇见你。”
我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我也没想到……你变化挺大的。” 说完就想抽自己,这说的什么废话。
“你倒是没怎么变,”她笑了笑,目光落在我脸上,仔细打量着,“就是……好像稳重点了?以前咋咋呼呼的。”
“哪有你厉害,”我这话接得顺溜了些,毕竟这惊叹是实实在在的,“91年,总监,空降兵。你可真是……闷声干大事。”
“运气好,加上肯拼罢了。”她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你呢?这些年怎么样?”
“就……那样呗。按部就班,上学,工作,混口饭吃。”我耸耸肩。在她的“成就”面前,我这普通社畜的十年,显得苍白无比,不值一提。那些曾经的迷茫、挣扎、平凡的悲喜,似乎都难以启齿。
我们之间,忽然沉默下来。巨大的生疏感,像潮水般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片刻因“揪耳朵”而唤回的熟稔。十年光阴,横亘在那里,不是一句“老同学”就能轻松跨越的。我们经历了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拥有了各自的故事和世界。
“刚才……不好意思啊。”她忽然说,指了指我的耳朵,有点歉然,又有点忍不住想笑,“没控制住。主要是,找你找得太久了,突然见到,脑子一热就……”
“没事,”我摸了摸耳朵,也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就是……太惊悚了,林总监。我这小心脏差点罢工。”
“私下里,还是叫我晓薇吧。”她看着我,眼神温和,“‘林总监’……听着怪别扭的。”
“行,晓薇。”我从善如流。这个名字叫出口,心尖又轻轻颤了一下。
“对了,”她想起什么,从随身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告,正是我上周交上去,被打回来要求重做的那份,“这份东西,我看了。思路有点旧,数据支撑也不够。下班前,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们聊聊怎么改。”
话题一下子跳回工作,我瞬间清醒。她是总监,我是下属。刚才那点久别重逢的波澜,在现实的职场逻辑面前,迅速被拉回正轨。
“好,我知道了。”我点头,语气也认真起来。
“嗯。”她重新戴上眼镜,站起身,又恢复了那个干练的林总监模样,“那先这样。下班见。”
“下班见。”
我看着她走出会议室的背影,笔挺,利落。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理出了一点点头绪,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下班后,我磨蹭了一会儿,才去敲她办公室的门。
聊工作的时间,比想象中长。她很专业,也很严厉,一针见血地指出我报告里的问题,要求极高。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但偶尔,在讨论某个具体细节时,她会不自觉地用笔尾轻轻点着桌面——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和高中时一模一样。每当这种时刻,我就会有点走神。
工作终于聊得差不多了。窗外天色已经暗透,城市灯火渐次亮起。
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总算差不多了。饿了吧?我请你吃饭,算是……为今天下午的‘暴力行为’赔罪,也庆祝一下老同学重逢。” 她眼里闪着光,又有点像是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
我笑了:“行啊,不过得我请。你现在是我领导,得巴结点。”
“去你的。”她笑骂一句,拿起外套,“走吧,我知道附近有家馆子,酸菜鱼做得不错,我记得你以前挺爱吃的。”
我心里一动。那么久的事了,她还记得。
走在华灯初上的街上,晚风拂面。我们并肩走着,起初还有些微妙的距离感,聊着不痛不痒的天气、城市变化。渐渐地,话题松动了。
“你后来,怎么没跟大家联系了?”她问。
“就……换了城市,换了联系方式,慢慢就断了。”我含糊道。其实原因更复杂些,青春的遗憾,自卑,觉得混得不好无颜见故人……但这些,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我找过你,”她忽然说,声音很轻,“问了好几个同学,都没你消息。还以为你出国了。”
我惊讶地看向她。夜色里,她的侧脸被路灯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找我……干嘛?”
“不干嘛啊,”她转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小星星,“就是觉得,当年有些话没说完,怪可惜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熟悉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我们吃着,聊着,话题像解开了缆绳的小船,慢慢漂向记忆的深处。说起严厉的班主任,说起操场边那棵老槐树,说起高考前兵荒马乱的日子,说起散伙饭那晚模糊的心情和未尽的言语……
那些遥远的、蒙着灰尘的细节,被一点点擦拭,重新变得鲜活。笑声多了起来,拘谨越来越少。我们仿佛不再是隔着职场层级的总监和下属,而是两个偶然在时光河流中重逢的旧友,急切地交换着彼此错失的十年。
当然,我们默契地没有深挖某些过于敏感的区域。比如,她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其中的艰辛几何;比如,我这些年的庸常与不甘。我们分享的,多是泛着暖黄色光晕的回忆,和眼下这顿饭的滋味。
但,这已经足够了。
吃完饭,送她到地铁口。晚风更凉了些。
“今天,真的很高兴。”她站在入口的灯光下,看着我,很认真地说。
“我也是。”我点头。
“那……明天公司见,陈默同学。”她笑了笑,冲我挥挥手,转身汇入人流。
“明天见,林总监……哦不,晓薇。”我对着她的背影说。
看着她消失在地铁站深处,我没有立刻离开。站在嘈杂的街头,点了一支烟。
心里很满,又很空。
十年了。曾经以为永远遗失在青春里的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以一种戏剧性到离谱的方式,重新闯进我的生活。带着更耀眼的身份,更强大的气场,却还能精准地揪住我的耳朵,笑骂一句“逮到你了”。
命运这东西,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我知道,从明天起,一切都会不同。在办公室里,她是林总监,我是下属陈默,我们有必须遵守的规则和界限。那些在夜色和旧时光里复苏的熟稔与悸动,需要被小心地折叠、收藏。
但我也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再难彻底沉睡。
揪耳朵那一瞬间的疼和烫,像一颗被重新擦亮的火星,落在了我按部就班、略显灰败的生活草甸上。
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个91年的、新来的、是我老相好的女领导,注定要把我这摊差不多快平静的死水,给搅和出不一样的波澜了。
也好。
我掐灭烟头,转身走进夜色里。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很久没有过的、带着点期待和无奈的弧度。
这日子,看来是没法再像以前那样平淡地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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