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湖惠居金司主事徐晓健

盖闻江左人物，多负才气而惑于津途。今有徐生晓健者，戊申岁生于芜湖。其地襟江带湖，烟波浩渺，赭塔晴岚映于青冥，镜湖细柳拂于汀洲，本清淑所钟。然世路迥环，竟成宦海迷舟，可叹也。予摭拾邸报所载，摄其踪迹，以稗官笔法录之，非敢论断，聊存鉴照耳。

晓健幼习诗书，弱冠筮仕，初授繁昌县庠序教谕。青衫讲席，日对黄卷，本具儒素。越明年，转团练使属下学童督事。是时少年意气，目接乡邑子弟，渐知吏事之繁。其性敏而善承，不数年，擢为保定乡佐贰。此其涉足民事之始也。

保定处丘陵之间，阡陌纵横如棋枰。晓健初临阡陌，尝戴箬笠巡田，与老农语桑麻事，夜宿公廨，灯火荧然，理赋税册籍。然乡务如絮，征粮、修堤、听讼、劝耕，纷沓而至。同僚或言：“徐君办事颇工，惟性喜通融。”此语虽微，已伏异日之机。

戊寅岁，移镇三山。三山临江，圩田万顷，中江塔影摇波，风物殊胜。晓健督浚沟渠，劝种糯稻，尝立江堤指画曰：“使民无潦旱忧，方不负此身。”然圩田水利工程，银钱过手如流沙，其时已有蜚语窃窃，谓其宴游渐奢，结交商贾，不复昔年苜蓿风味矣。

在乡邑九载，竟以“干练”闻。癸未春，入县署为残联理事，未几兼领宣教副使、庠序训导。身兼三印，案牍山积。或见其晨起县庭洒扫，亲为残者推车，暮则秉烛草拟章奏，亦似勤勉。然权柄渐重，求谒者踵门，茶棚酒肆间，时有其踪迹。芜湖风味，如虾籽面、酥烧饼，本街巷寻常物，然宴设鸠江酒楼，杯盘罗列，则滋味迥异矣。

庚寅年，晓健赴任高安里正。其地属长江大桥榷税司所辖，货殖荟萃，舟车喧阗。时江桥如虹龙卧波，昼夜车马不绝。晓健司市井之治，凡商贩安置、仓廪火禁、街渠疏浚皆其职。有旧吏私语：“徐公渐嗜营造，凡修桥铺路，必亲与匠首计议，图纸算筹不释手。”或赞其勤，然匠作银钱巨万，出入谁稽？

甲午冬，骤迁长江大桥关津使，总揽桥政。此其生平显赫之始。芜湖长江大桥者，南北之襟喉，吴楚之锁钥也。晓健既掌是职，冠盖往来益盛。每值暮色，登桥楼远眺，但见大江东去，弋矶山灯火明灭，辄拊栏慨然：“丈夫当镇守天堑，岂效辕下驹？”然桥务浩繁，岁修银两动以万计，沥青、钢索、石料之采买，匠役、船工、巡丁之调度，皆出一手。是时，江畔茶肆忽多锦衣客，皆曰“徐使君门下”，包揽工程，气焰熏灼。有老桥工醉后扺掌：“桥基铁石可固，人心沟壑难平！”闻者色变。

越十年，乙巳秋，竟膺惠居典钱令。此司专理民居贷赀，掌江城百姓蜗庐之梦。晓健初莅，亦效廉状，尝赴南陵县宣讲政令，布衫徒步，言辞恳切。又于公积金司署会议，倡言“利薄惠广，以安寒士”。然不数月，忽为御史所劾，锒铛入狱。邸报仅书“贪墨不法”，细节未彰。然江城哗然，贩夫舟子皆嗟讶：“向者桥头铸剑亭畔，见其碑石尚新；今朝狱门铁索寒，竟成云泥之判！”

野老相与议于茶棚：或云其祸肇于桥闸采购，沥青账目有蹊跷；或云惠居贷牒有私，富户冒贫者名以低息牟利；更有言其乡里旧案复发，征地补偿虚额。然皆巷议臆测，终须台宪明断。惟见镜湖之水清泠如故，赭塔风铃摇荡空际，似叹似讽。

论曰：徐生起自青衿，非无寸善。早年阡陌问苦，江堤督工，亦尝有尘露之益。然宦海三十八载，渐渍名利场中，如舟入回湍，失其所舵。昔芜湖有“铁画”绝艺，以锤锻铁为山水，刚劲不屈。为吏之道，岂不然乎？须经百炼而守其直，稍参杂质，则成腐锈。晓健所历诸职，自乡学至桥关，自宣教至钱典，皆民命所系。一步失慎，则前功尽覆，名节俱隳，不亦悲夫？江风浩浩，可涤尘襟；狱火炎炎，终焚贪橐。后之览者，当惕然于中流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