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头,北风刮得比刀子还狠,腊月里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整个村子白茫茫一片。
村东头有座土地庙,破得只剩半堵墙,风呜呜地往里灌,里面蜷着个少年,叫石头。
石头是真惨,爹娘走得早,也没个亲戚帮衬,七八岁就靠讨饭过活。如今十六七了,还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人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这没爹没娘的,可不就饿得只剩皮包骨。
大年三十,外头鞭炮声稀稀拉拉响起来。有人家炖肉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石头缩在破庙角落,肚子咕噜咕噜叫得像打雷。
他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就靠雪水和人家施舍的半块硬馍撑着。这会儿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怕是撑不过今晚。
“死了也好,”石头迷迷糊糊想,“死了就不用挨饿了。”
就在他快要昏过去的时候,一股香味飘了过来。
不是做梦,是真真切切的香味——猪肉白菜馅的饺子味儿!
石头还记得,五年前村里张大户办喜事,他偷偷溜进去,在厨房外头捡了个掉在地上的饺子。
就那么一个,他小口小口吃了半天,那滋味,记到现在。
这会儿这香味比当年还浓。
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子,摇摇晃晃朝香味飘来的方向走。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的。
香味是从村西头一户农家飘出来的。石头几乎是爬到那家门口的,正要抬手敲门,眼前一黑,扑通一声倒在了雪地里。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惊呼:“哎呀,这谁家的孩子?”
再醒来时,石头嘴里正塞着个热乎乎的饺子。他本能地嚼着,猪肉的香、白菜的甜、面皮的韧,在舌尖炸开。
像是饿了三辈子的狼崽子,顾不上烫,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塞,吃得眼泪都下来了。好吃,太好吃了!给个玉皇大帝当,怕是也尝不着这般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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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点儿,孩子,没人跟你抢。”
石头这才看清,自己坐在一户人家的门槛上,面前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娘,慈眉善目的,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还冒着热气。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暖烘烘的。
“我……我这是……”石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话都说不清楚。
大娘笑了:“刚看你倒在门口,饿坏了吧?先吃,吃完再说。”
石头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饿昏过去了。他顾不上说话,狼吞虎咽把一碗饺子吃了个精光,连汤都喝干净了。肚子里有了食,眼前也清明起来。
“大娘,谢谢您……”石头抹了抹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这才看见自己脏兮兮的破衣服,和这干净整洁的农家小院格格不入。
“谢啥,大过年的,谁还没个难处。”大娘接过空碗,又端了碗热汤出来,“孩子,你叫啥?家在哪?”
石头眼圈一红:“我叫石头,没家……”
大娘愣了下,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的。”
正说着,屋里走出个姑娘,十八九岁年纪,穿着碎花棉袄,梳着两条黑油油的大辫子。
她端着一杯热茶,递给石头:“喝口茶吧,刚吃了热的,别噎着。”
石头接过茶杯,手都在抖。这些年,他遭了多少白眼,受了多少冷遇,这样温暖的对待,还是头一遭。
“这是我闺女阿紫。”大娘说,“你要是不嫌弃,今儿就在这儿过年吧。人多热闹。”
石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话都说不出来,只会点头。
那天晚上,石头在李大娘家过了人生第一个像样的年。热炕头,热饭菜,还有热乎乎的人情味儿。
李大娘丈夫早逝,就剩她和闺女相依为命,日子也不宽裕,但人心善。
过了正月十五,李大娘拉着石头的手说:“孩子,你要是不嫌弃,就认我当干娘吧。往后这儿就是你家。”
石头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娘!”
从此,石头有了家。他勤快,知道感恩,起早贪黑帮着干农活。阿紫待他也好,像亲弟弟一样。
村里人起初嚼舌根,说李大娘捡个半大小子回来,图啥呢?
但看石头实诚能干,渐渐也都说李大娘有福气。
又过了两年,石头十八了。村里王木匠要带徒弟进城做活,问石头去不去。
石头跟李大娘商量,李大娘说:“去吧,好男儿志在四方。家里有我和你姐呢。”
石头进城后,起初跟着学木工,闲时在码头扛包,再后来自己能接些小活了。
他脑子活,又能吃苦,慢慢在城里站住了脚。每月发了工钱,第一件事就是往家寄钱。
每次回家,李大娘必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石头总说:“娘,别麻烦,随便吃点就行。”
李大娘就笑:“不麻烦,知道你爱吃这个。”
又过了几年,石头在城里开了个小装修铺子,当上了小老板。
回村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每逢年节,必定寄钱回去,李大娘的信也必定回,信里总有一句:“什么时候回来?娘给你包饺子。”
每每看到这一句,他心里就热乎乎的,再多疲惫也烟消云散了。
那年中秋前,村里有人进城办事,李大娘托人捎口信问石头回不回来过节。
传话的人还没说完,石头就笑了:“是饺子吧?猪肉白菜馅的?”
传话的人也笑:“还真是!大娘特意嘱咐我告诉你,馅都调好了,就等你回来包。”
石头心里暖洋洋的:“跟娘说,我一定回去。”
可那天偏偏接了个大单子,客户催得急,石头终究没能回去。他托人捎了包点心和十两银子,写了一封信,说生意忙,下次一定回。
石头的生意越做越大,他在城里买了房,安了家,回村的时间越来越少,从一年两三次,到一年一次,再到两三年一次。
李大娘的信还是每月一封,石头起初每封必回,后来忙起来,就让账房先生代回。再后来,信拆都懒得拆,直接堆在角落里。
这年腊月二十六,伙计们都回家过年了。石头靠在太师椅上逗鸟笼里的画眉,账房老陈拿着一封信进来:“东家,您府上……呃,老家又捎信来了。”
石头眼皮都没抬:“念吧,估计又是老一套。”
老陈拆开信,清清嗓子:“石头我儿,见字如面。快过年了,娘给你腌了腊肉,晒了干菜,你姐的孩子都会叫舅舅了。今年回不回来过年?娘给你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你最爱吃的……”
“停停停。”石头摆摆手,嘴角扯出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的表情,“我就知道,又是饺子。年年饺子,顿顿饺子,吃不腻似的。城里有的是山珍海味,蟹黄汤包、水晶虾饺、八宝鸭子……哪样不比那个强?”
老陈尴尬地拿着信:“那……东家,怎么回?”
石头逗着鸟,漫不经心地说:“老规矩,让柜上支三十两银子,再捡几匹时兴的缎子、两盒上好的点心送去,就说生意忙,回不去。”
老陈应声出去。石头继续逗鸟,画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得欢。
忽然,石头的手停住了。他盯着鸟笼,不知怎么的,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年夜,他倒在雪地里,被人扶起来,嘴里塞进的那个热乎乎的饺子。
那是什么滋味来着?
他努力回想,却只记得很香,很烫,但具体什么味道,竟然想不真切了……当初明明觉得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多年过去,竟像隔着一层幕布,模糊不清了……
石头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开始飘雪了,城里的雪和乡下不一样,还没落地就化了,变成湿漉漉的一片,却积攒不起乡野间那种厚重绵白的意境。
他转身看向角落里那堆信,走过去,一封封翻看。
每一封的末尾,都写着那句话:“娘给你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你最爱吃的。”
中间有一封信还没拆,也不知是哪一年的。
石头慢慢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字迹歪歪扭扭的,是阿紫代笔的,但结尾那句话,是李大娘自己写的,他认得那笔迹:
“儿啊,娘今年腿脚不大好了,但饺子还能包。你最爱吃的猪肉白菜馅,娘调好了,就等你回来。”
信纸从石头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里炭火烧得正旺,也不知娘和姐姐在老家冷不冷……
屋内温暖如春,画眉还在叽叽喳喳地叫,但石头忽然觉得,这屋子里,冷得很。
他蹲下身,捡起那封信,看了很久。
过了许久,他朝着门外唤道:
“老陈。”
脚步声立刻在门外响起,老陈推门而入:“东家,有何吩咐?”
石头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愈加密集的雪幕,声音清晰,一字一顿:
“去告诉前面,今年所有年节邀约、酬酢,一概替我推掉。”
老陈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东家,这……孙员外府上的春宴,还有商会刘老爷那边……”
“都推了。”石头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停顿了一下,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化开,映着窗外的雪光。
“备车。”他说,“简单些,就咱铺子里常用的那辆青篷车。多带些实用的年货,给老人孩子的衣料、吃食,还有……府库里那几支上好的老山参,也带上。明日一早,我们回村过年。”
老陈睁大了眼睛,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连忙躬身:“是!东家!我这就去安排,保准妥帖!”
老陈匆匆退下安排去了。书房里重归寂静。
石头踱回窗前,看雪。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自言自语:
“又是饺子……”
这一次,语气不一样了。
雪,还在静静地下着,覆盖着街巷,也覆盖着远方的村庄和田埂。不知村里那条通往李家小院的路,是否已被白雪掩埋,又或者,早有盼归的人,清扫出了一条小道,如同过去许多年一样,他真是好久……好久没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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