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科院王贻芳：基础科学是满足人类好奇心的实践

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雷若馨 迪拜报道

每一秒钟，都有650亿个中微子穿过人体每一平方厘米。

但由于中微子无法被肉眼看见，且其穿透几乎不产生任何撞击，被称为“幽灵粒子”。捕捉并理解它们，一直是物理学界最前沿的挑战。

2012年，中国大亚湾中微子实验率先发现新的中微子振荡模式，被国际物理学界评价为“有史以来来自中国的最重要物理实验结果”。2025年12月，位于广东的江门中微子实验再次取得突破：在正式运行仅两个月后，便以前所未有的精度成功测定了中微子振荡的两个关键参数，将人类对这一“幽灵粒子”的认知推向全新高度。

从大亚湾到江门，中国在中微子物理领域已位于世界最前沿。这一系列开创性研究的领导者——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所长王贻芳院士，也因其根本性贡献，于2016年荣获基础物理学突破奖，成为首位获得该奖项的中国科学家。

在近日举办的2026年世界顶尖科学家峰会（WLS）上，王贻芳接受了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的专访，就基础科学的意义与长期价值做出了深刻解读。

他表示，基础科学是人类对自然界的认识，是生活应用中“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的关键。而基础科学研究，则是达成满足人类好奇心、深化对自然界理解这一崇高目标的必经之路。

21世纪经济报道：江门中微子实验在去年年底发布了首批成果。在建成后如此短的时间内取得这样的成果，是否超出了预期？

王贻芳：没有。一方面，我们这个建设花了很长的时间。从概念到开始建设，一直到完成建设，共花了17年时间。其中，光是建设就花了12年。所以建设完成后，我们所有人最想知道的一个结果是——这个探测器是否达到了设计指标。通过这两个月的数据获取，证明它确实达到了设计指标。

另一方面，在这个过程中，自然会有一些物理成果。这些物理成果我们及时向社会和领域同行发布，应该说是物理成果和验证实验成功两个目的都达到了。

21世纪经济报道：您提到过，人类几乎所有的重大难题最终都是依赖基础科学来解决的。那么在粒子物理领域，尤其是像中微子这样看似远离日常的研究，将如何帮助我们应对未来的挑战？

王贻芳：很多具体的基础科学研究成果，要想预言它的应用和多长时间能够实现应用，是非常困难的。例如，一些重大的基础科学领域的发现，无论是牛顿的引力、力学定律，还是麦克斯韦的电磁相互作用理论，其实都花了差不多上百年的时间才被认识到如何应用。

所以具体如何应用，至少不是我们做基础科学研究的人的本意和任务。我们也没有能力现在预言到底有什么样的具体成果应用可能性。这样的例子太多了，用几十年的时间来落地应用是非常正常和可能的。做应用的人和做基础科学的人不是同一类人，需要别的人来做这些应用端的事情。

21世纪经济报道：您如何描述基础科学的长期价值？

王贻芳：基础科学是我们对自然界的认识，我们所有的应用最终都基于此。所以如果没有认识到自然界的运行规律，所谓的应用也是非常困难的。即使偶尔能够实现了某些应用，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也无法举一反三。只有我们对自然界、对自然界的规律有了深刻的认识后，后来的应用才水到渠成。

当然，水到渠成的时候，有时我们会忘记前面为了实现对自然界的认识、为了理解这个规律所花费的经历和时间，只看到了最后获得的这个成果。这也就是为什么基础科学研究有时面临着很多我们叫做“说不清楚的困难”——我们很难说清楚基础科学未来会如何应用，我们只能用历史来做一些举证。但显然历史并不能证明未来，所以这个解释一定程度上也没有那么有说服力，很多人估计也是将信将疑。

但是至少从我们做基础科学研究来说，理解自然界、认识这个规律，这是人类自古以来几千年以来的一个梦想，也是实践。有的人做得好，有的做得没有那么好，但是大家都有共同的这种愿望。

满足人类的好奇心、深化对自然界的理解，我认为这是一个崇高的目标，无疑是值得去做的事情。

21世纪经济报道：在您的研究领域，AI是如何影响基础科学研究的？

王贻芳：机器学习有很长的历史，我自己在90年代的时候也用过机器学习。当时曾经是一个高峰，后来又经历了一个低谷，现在我们又迎来了一个高峰。现在这个高峰无疑比当年要高得多。应该说人工智能、机器学习已经到了一个突破性的阶段，它能够应用在几乎所有的领域。

当然我们过去几十年就一直在用它，现在仍然会用它。它在我们的物理研究当中是一个非常有用的工具。在过去一二十年里，我们的学生们几乎很少人不知道机器学习，大家都会多少用一点。当然这个程度不一定一样，是不是用到目前AI的最新的这些成果，那也不好说。在将来它的能力极限、边界在哪里，其实我们现在也不一定能看得很清楚。但是不管怎么样，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工具，我们肯定会在各个方面设法把它用上。

21世纪经济报道：在本次峰会上，有哪些内容让您印象深刻？有什么感受？

王贻芳：在这次峰会上，我们很多科学家介绍了自己的研究工作，特别是在大家关心的像AI、宇宙的终极问题等方面都有很多讨论。我觉得总体来说，是给了不同领域的科学家一个机会，互相交流各自在自己领域的成功经验和体会，这个对大家肯定是有非常多的帮助。同时，我也遇到了很多老朋友、新朋友，也看到大家在科学探索方面的努力。我相信通过这种峰会能够有更多的交流机会，能够互相启发。未来，我们也会把相关的这些有意思的报告推荐给我们的同行或者是学生，帮助大家跟上现在的最前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