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北京,春天来得格外早。三月底,玉渊潭的樱花已零零星星缀满枝头,粉白的花瓣随风轻颤,落在我那辆永久牌自行车的车把上。后座空荡荡的,曾经这里坐着林小雨——我的前女友,如今只剩冰凉的坐垫,在春风里微微摇晃。
我们分手的那天,正是她拿到美国留学签证的日子。北大校园的银杏道上,她穿着米白色风衣,语气平静却决绝:“张勇,对不起,我们不是一路人。”我没哭没闹,只是点点头,帮她把最后几件行李塞进出租车。我们同为北大毕业生,她学英语,志在远方;我学中文,只想守着这座生我养我的城市,守着一份安稳。
毕业后,我进了一家出版社做编辑,那会儿还是事业单位,妥妥的铁饭碗。每天朝九晚五,编些散文诗集,偶尔经手几本畅销书,日子平淡得像一杯温吞水。直到小雨离开,我才猛然发觉,这份平静之下,藏着无尽的寂寞。
我们部门的领导叫刘燕,比我大两岁,复旦毕业后就扎根在出版社。她清秀温婉,皮肤白皙,金丝边眼镜衬得气质愈发知性,说话轻声细语,做起事来却雷厉风行。全社上下都敬她,不仅因为她能力出众,更因为她待人真诚,从不摆领导架子,连门卫大爷都常说“刘主任是个实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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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的一个周五,我加班到深夜,赶着校对一本即将付印的散文集。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作响,窗外夜色如墨,只有远处的路灯泛着微弱的光。我伸了个懒腰准备收拾东西,却瞥见刘燕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
犹豫了片刻,我轻轻敲了敲门。“请进。”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推门而入,只见她正低头审阅厚厚的稿件,桌上放着一个早已凉透的饭盒,显然忙得忘了吃饭。
“刘主任,还不下班?”我轻声问道。她抬起头,揉了揉发红的眼眶,笑道:“啊,张勇,你怎么也这么晚?这份稿子明天要交,还差一点收尾。”“我那本散文集赶进度,刚弄完。”我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用油纸包着的两个包子,“食堂下午剩的,还温着,你先垫垫肚子吧。”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说不清的暖意,没有推辞,伸手接了过去。指尖相触的瞬间,我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脸颊微微发烫。“谢谢你,张勇。”她小口咬着包子,忽然轻声问:“听说你和小雨分手了?”我点点头,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一阵酸涩。
“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个。”她连忙道歉,“我只是觉得,你最近总是闷闷不乐的。”“没事,都过去了。”我故作轻松地摆手,可眼底的落寞,终究瞒不过她。
那晚,我们一起走出办公楼,后院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社里的公务车。我推着永久牌,她推着凤凰牌女车,并肩走着,一路沉默,却并不尴尬。“你家住哪儿?”我打破沉默。“方庄那边。”“我送你吧,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她笑着推辞:“不用了,我骑车很快。”可我不由分说地锁好她的车,拍了拍我的后座:“上车吧,顺路。”她愣了几秒,终究还是顺从地坐了上来,双手拘谨地扶着我的腰,像个羞涩的中学生。
夜晚的北京街道格外安静,偶尔有公交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光痕。春风拂面,带着杨絮和丁香花的清香,她的气息轻轻落在我的后背,温柔得让人心安。“张勇,”她的声音很轻,从身后传来,“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特别好的人。”
“怎么突然这么说?”我蹬着脚踏板,心跳不由得加快。“不是突然,是一直都这么觉得。”她顿了顿,“我刚调来时,谁也不认识,是你主动帮我熟悉环境,带我去食堂,告诉我每个人的脾气习惯;我感冒时,你默默把药放在我桌上;我加班淋雨,你把伞留给我,自己冒雨回家。这些小事,你都忘了,我却都记着。”
我没有说话,只是更用力地蹬着车,眼眶微微发热。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从未放在心上,却被她小心翼翼地珍藏着。到了方庄小区门口,她跳下车,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咬着嘴唇,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
“张勇,我……”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地看着我,“我喜欢你很久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那个全社都尊敬的女强人,那个温柔知性的刘主任,竟然说喜欢我很久了。
她的脸在灯光下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却依旧勇敢地看着我:“我知道这很突然,也知道你还没从小雨的阴影里走出来。我不要求你现在回应,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意。”“刘主任,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叫我刘燕,”她轻声说,“私下里,叫我刘燕就好。”
“刘燕,我需要时间。”我坦诚地说。她笑了,眼里有释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我知道,快回去吧,路上小心。”我看着她走进小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恍恍惚惚地骑上车,那一夜,我彻底失眠了,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她的告白。
之后的日子,变得格外微妙。在单位,她依旧是那个干练专业的刘主任,分配工作、主持会议,一丝不苟;可私下里,我们的目光偶尔相遇,她总会迅速移开视线,耳根泛红。我也开始偷偷观察她,看她耐心指导实习生,看她在会议上据理力争,看她吃饭时总把好菜让给别人,那些曾经被我忽略的细节,如今都变得格外动人。
四月中旬,社里举办作者见面会,我负责布置会场。她过来检查时,我正踮着脚挂横幅,力道不稳,横幅晃了晃。“我来帮你。”她自然而然地接过另一端,我们并肩站着,她的发香萦绕鼻尖,是淡淡的茉莉花香,指尖偶尔相触,都会引来一阵心跳加速。
“张勇,周末有空吗?”她忽然开口,“玉渊潭的樱花应该全开了,一起去看看?”我手一抖,横幅差点掉下来,连忙点头:“有空,当然有空。”
周六的玉渊潭人头攒动,粉白的樱花缀满枝头,微风一吹,花瓣如雨飘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她抬头望着满树樱花,阳光透过花隙洒在她脸上,温柔得不像话。“真美。”她轻声感叹。“是啊,真美。”我说的,是她。
我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看孩子们放风筝,看老人打太极拳,这份平凡的烟火气,让我感到久违的宁静。“你和小雨,以前常来这里吧?”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我点点头:“嗯,每年樱花盛开的时候,都会来。”
“对不起,我不该提的。”她连忙道歉。“没事,”我摇摇头,“其实和你在一起,我已经很少想起她了。”她转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因为人总要往前走,放下过去,才能遇见更好的。”
“刘燕,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我认真地问,“我只是个普通编辑,没什么野心,安于现状,和你一点都不般配。”她笑了,轻声说:“我喜欢你,就是因为你安于现状却不敷衍,善良正直,热爱工作,对每个人都一视同仁。你编不赚钱的诗集,只为传承文学;你默默帮助别人,从不求回报,这些纯粹的品质,在这个浮躁的世界里,格外珍贵。”
我的心被深深触动了。以前,小雨总说我胸无大志,可在刘燕眼里,这些都是我的优点。那天,我们聊了很久,聊工作,聊生活,聊小时候的梦想,才发现我们有太多共同点,都爱看书,都喜欢老电影,都觉得一碗炸酱面的幸福,胜过山珍海味。
分别时,她再次坐上我的后座,这一次,她没有拘谨,而是自然地环住我的腰,脸颊轻轻靠在我的后背。我慢慢蹬着车,春风拂面,花香萦绕,只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
春天悄然落幕,夏天如期而至,我们的关系也在悄悄升温。我们一起吃午饭,周末一起看电影、逛书店,出版社的同事们都察觉到了异样,却没人点破,只是看我们的眼神,多了几分善意的笑意。
六月初,刘燕要去上海参加行业会议,为期一周。送她去火车站那天,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我帮她拎着行李,反复叮嘱:“到了给我打电话,注意安全。”“放心吧,每天都给你打。”她握住我的手,轻声说,“等我回来,有话想对你说。”
那一周格外漫长,每天的电话粥,总觉得有说不完的话,却又有一些情愫,在电话里难以言说。我开始想念她办公室的茉莉花香,想念她审稿时认真的侧脸,想念她坐在我后座时的温柔。
周五晚上,电话突然响起,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张勇,你能来上海一趟吗?我见到小雨了,她临时回国,在上海工作,她说有话想对你说,关于当年分手的事。”
挂了电话,我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买了最早一班去上海的机票。我不是想挽回什么,只是想给过去,一个正式的告别。
在和平饭店的咖啡厅,我见到了林小雨。她比以前更成熟精致,穿着得体的职业装,看到我,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张勇,对不起,当年我骗了你。”她开门见山,“我说我们不是一路人,其实是我害怕平凡,害怕和你一起过柴米油盐的日子,所以我选择出国,追逐所谓的光明前程。”
她苦笑一声:“可这些年,我拥有了高薪工作、大房子,却过得一点都不快乐。直到遇见刘燕,看到她提起你时眼里的光,我才明白,我弄丢了最珍贵的东西。她是个好女人,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她。”
我眼眶发热,点了点头:“谢谢你,小雨,也祝你早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我们拥抱告别,这一抱,放下了过往,也释怀了遗憾。
走出咖啡厅,我看见刘燕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她却依旧笑着看着我。“你怎么在这里?”我快步跑过去。“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她把温热的咖啡递给我,“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想陪着你。”
“刘燕,”我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我喜欢你,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你在乎我,而是因为你就是你,温柔、坚强、真诚。谢谢你,在我最落寞的时候,走进我的生活,谢谢你,懂得欣赏我的平凡。”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却笑得格外灿烂,扑进我的怀里。外滩的钟声响起,黄浦江上的轮船鸣着汽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们紧紧相拥,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
回到北京,我们的生活依旧平淡,却处处充满甜蜜。下班后,她坐在我的自行车后座,我们一起穿过北京的大街小巷,吃一碗热腾腾的炸酱面,逛一逛老书店,日子简单而幸福。
七月,刘燕被任命为出版社副总编,她请我去全聚德庆祝,举杯时,她说:“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我握住她的手:“是你足够优秀,我只是刚好在你身边。”
不久后,刘燕接到调令,要去上海组建分社,为期半年到一年。“我不想去,除非你和我一起。”她看着我,眼里满是期待,“上海分社也需要编辑,我已经推荐了你。”
北京是我的故乡,装满了我的记忆,可看着她的眼神,我知道,有她在的地方,才是家。“好,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八月底,我们离开北京,临走前,再次去了玉渊潭。樱花早已凋谢,满池荷花亭亭玉立,她笑着说:“明年春天,我们回来看樱花。”“好,每年都来。”
到了上海,我们住在分社附近的小公寓里,不大,却被我们布置得格外温馨,阳台上种满了茉莉花,那是她最喜欢的花。工作忙碌,却从不觉得疲惫,每天下班后,一起做饭、看电视,分享彼此的心事,平凡的日子,却满是烟火气的幸福。
那年圣诞节,外滩灯火璀璨,东方明珠的光芒映在黄浦江上,格外耀眼。我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枚简单的金戒指。“刘燕,你愿意嫁给我吗?愿意和我一起,走过春夏秋冬,走过平凡岁月,直到白头偕老吗?”
她泪流满面,用力点头:“我愿意,张勇,我愿意。”我给她戴上戒指,起身深深吻她,周围的人群鼓掌欢呼,那一刻,我知道,我终于遇见了属于我的幸福。
1994年春天,我们在上海的小教堂举行了简单的婚礼,北京的同事们都来了,老社长做我们的证婚人,他说:“这对新人,让我们看到了爱情最本真的样子——不是一见钟情的热烈,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不是改变对方,而是彼此成就。”
蜜月期间,我们回到北京,玉渊潭的樱花再次盛开,比往年更加繁茂。我们站在樱花树下,花瓣如雨飘落,她靠在我怀里:“还记得去年这里吗?我们才刚刚开始。”“记得,”我搂住她的肩,“而现在,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
“刘燕,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轻声说,“其实在你表白之前,我就已经喜欢你了,只是我胆小,不敢承认,怕你是我的领导,怕我配不上你,也怕自己走不出过去的阴影。”
她惊讶地看着我,眼里满是感动:“傻瓜,我等这一句话,等了很久。”“不晚,”我吻了吻她的额头,“只要是你,多久都不晚。”
许多年后,每当有人问我,爱情是什么模样,我都会想起1993年的那个春天。爱情不是惊天动地的誓言,不是昂贵的礼物,而是加班后的一个包子,是雨天里的一把伞,是樱花树下的并肩,是平凡岁月里的彼此陪伴。
樱花会年年盛开,而我和刘燕的爱情,会像那年的春风,温暖绵长,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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