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地铁玻璃窗上，呵气凝结成一片模糊的春天。手机屏幕里，“立春”二字准时弹出，下面跟着一行细字：“东风解冻，蛰虫始振。”我抬头望去，车厢里的人们低垂着头，指尖在光亮的屏幕上滑动，仿佛在触摸另一个维度的土地。
我想起祖父的立春。他总会走到田埂上，赤脚踩进尚有残霜的泥土，闭上眼睛，说：“听见地脉醒了。”那时的春天，是可以用皮肤丈量的，是用心感知的生命律动。
如今，我的春天被折叠进更细微的刻度——是生鲜软件里“春菜尝鲜”的弹窗，是健身APP提醒“宜舒展肢体”的动画，是深夜加班归家时，便利店自动门“叮咚”一声的开启，涌出一股夹杂着关东煮香气的暖流。它甚至藏在母亲从老家发来的语音中：“记得吃萝卜呀，春啃萝卜，夏喝姜。”那古老的“咬春”仪式，变成六十秒的语音，穿越千里，在我耳机里沙沙作响。
科技从未稀释节气，只是为它换了容器。我们不再用星象辨别方向，但卫星导航中的那条回家的路，依然牵引着漂泊的游子；我们不再用物候测雨晴，但气象云图上每一条锋面的移动，都关乎无数人添衣减衫。这难道不是一种更精密的“接地气”？我们与土地的对话，从未中断，只是换了一种加密的语言。
文明如长河，立春是其中一座不变的航标。甲骨上的“春”字，是草木破土；竹简里的“立春”，是天子率众迎春；而今日我屏幕上的“立春”，是算法对我饮食起居的温柔提醒。形式在变，内核如一：那是对生命秩序的笃信，是对周而复始、却每次都焕然一新的生长的期待。
地铁到站，我随人流涌出，迎着依旧寒冷的风。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祖父用脚心倾听的地气，正以数据的脉冲，在我生活的每一道缝隙里，发出那份坚定而微弱的萌动。
春，不在远方，它就在我们试图与自然保持连接的每一个笨拙而真挚的瞬间。它提醒我们：无论工具如何演变，人心深处对破土、对温暖、对重启的渴望，才是文明永恒的源代码。带着这千年的温情，我们每一次迈步前行，都是在古老的节气中，种下一颗崭新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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