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套位于城南枫林苑的房子,是林薇结婚时父母给她的陪嫁。房产证上明明白白写着她的名字,婚前财产公证做得清清楚楚。可结婚三年后的这个秋天,大姑姐陈静把一份手写的“房屋转让协议书”拍在餐桌上时,林薇刚把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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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薇啊,姐就直说了。”陈静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在协议上敲了敲,“你姐夫做生意需要资金周转,这套房子位置好,能卖个好价钱。反正你跟小浩住这儿,我那套老房子让给你们住,虽然旧了点,但收拾收拾一样的。”
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清蒸鲈鱼的热气袅袅上升。林薇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她抬眼看向丈夫陈浩,陈浩正低头扒饭,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姐,这房子是我爸妈给我的陪嫁。”林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陪嫁怎么了?嫁到我们陈家,就是陈家的媳妇,你的东西不就是陈家的东西?”陈静挑起精心修饰的眉毛,“再说了,我又不是白要你的。我那套房子虽然旧,但面积比这还大十个平方呢。你们小两口住这么大的房子不觉得空吗?”
林薇看向婆婆。婆婆正在给公公夹菜,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是公公最爱吃的部位。她的动作很稳,仿佛餐桌上这场对话不存在。公公嚼着肉,含糊地说:“你姐也是为你们好。她那套房子学区好,以后有孩子上学方便。”
陈浩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还没发出声音,陈静就抢了先:“小浩,你说句话。你姐夫这次要是周转不过来,厂子可就真的垮了。咱们是一家人,得互相帮衬,对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浩脸上。林薇看着他,这个她爱了五年、结婚三年的男人,此刻眼神躲闪着,像受惊的兔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姐,这事……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什么?”陈静的音量提高了,“人家债主只给三天时间!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能开这个口吗?林薇,你就当帮帮姐姐,行不行?”
林薇放下筷子。瓷勺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姐夫需要多少钱周转?”
陈静眼睛一亮:“不多,就两百万。你这房子现在市值两百三十万左右,姐不占你便宜,我那套房子抵给你,虽然旧点,但地段好,少说也值一百八十万。剩下的二十万,算姐借你的,等周转开了就还你。”
“如果周转不开呢?”林薇问。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某个综艺节目的笑声夸张地透过墙壁。
“你什么意思?”陈静的脸沉下来,“咒我们家破产?”
“我只是问清楚。”林薇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毕竟房产转让不是小事。我需要时间考虑。”
“考虑什么考虑!”陈静猛地拍桌子,碗碟震得哐当作响,“就三天!三天后我找人来看房!你们抓紧时间收拾东西!”
林薇端着盘子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流,她机械地洗着碗,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指被水泡得发白。客厅里传来陈静尖锐的声音,婆婆低声的劝解,公公含糊的附和,还有陈浩几乎听不见的回应。
这套房子,是她父母攒了半辈子钱买的。买的时候,父亲指着窗外的枫树说:“薇薇,秋天的时候,一窗红叶,多好看。”母亲在每个房间都放了绿植,说房子要有生气。婚礼那天,父亲把房产证交到她手里,手有些抖:“薇薇,这是你的底气。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个自己的家。”
她那时不懂,只是抱着父亲撒娇:“爸,我有陈浩呢。”
父亲摸摸她的头,没说话。现在她明白了,父亲那时欲言又止的是什么。
洗完碗,林薇擦干手走出厨房。客厅里只剩下陈浩一个人,瘫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发呆。电视里在播放广告,一个家庭主妇举着洗洁精,笑容灿烂。
“你答应了?”林薇问。
陈浩像是被惊醒,猛地坐直:“薇薇,我姐她……她也是没办法。姐夫那个厂子,投了全部身家,要是真垮了……”
“所以就要拿我的房子去填?”林薇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陈浩,这是我们的家。”
“我姐说了,她那套房子给我们住。”陈浩走过来,想拉她的手,“就是旧了点,但收拾收拾一样的。薇薇,咱们是一家人,得互相帮衬,对不对?”
一模一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林薇抽回手:“如果我不答应呢?”
陈浩愣住了,显然没想过这个可能。在他,或者说在他们全家看来,这是一道只有一个答案的选择题。
“你怎么能不答应呢?”陈浩的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那是我亲姐!她现在有难,我们能不帮吗?再说,妈也说了,那套旧房子离医院近,以后他们老了看病方便……”
原来婆婆也参与了。林薇想起这段时间婆婆总是念叨腰疼腿疼,说现在住的房子没电梯,上下楼不方便。她当时还说,要不咱们换个有电梯的。婆婆摆摆手:“换什么换,这房子不是挺好的吗?”
现在她明白了,那都是在铺垫。
夜深了,陈浩已经睡着,呼吸均匀。林薇睁着眼,看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惨白的光。她想起结婚前,母亲悄悄对她说:“薇薇,妈不拦你嫁给爱情,但你得给自己留条后路。那套房子,无论如何不能动,知道吗?”
她那时笑母亲想太多。现在才知道,母亲走过的桥,比她走过的路都多。
第二天是周六,陈静一早就来了。她没敲门,直接用钥匙开了门——那是陈浩给的备用钥匙,说万一他们不在家,姐可以过来帮忙照看。林薇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自己真是天真得可笑。
“还没起呢?”陈静的声音在客厅响起,高跟鞋敲击地板,噔噔作响。
林薇披上外套走出去。陈静正站在客厅中央,四下打量,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这沙发不错,能卖个几千块。电视也该换了,才四十五寸,现在都流行七十五寸的。”
“姐,这么早有事?”林薇问。
“早点来,早点定下来。”陈静从名牌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这次是打印的,比昨天的手写协议正式多了,“我找人拟好了,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下午我带人来看房,价格我都谈好了,两百三十五万,比市场价还高五万,姐够意思吧?”
林薇接过文件。厚厚一沓,条款密密麻麻,核心意思就一条:林薇自愿将枫林苑3栋402室房屋转让给陈静,陈静以名下解放路78号2栋301室房屋作为对价置换,差价部分二十万元,陈静承诺三年内还清。
自愿。林薇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想笑。
“姐,这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她合上文件。
“婚前婚后不都是夫妻共同财产?”陈静理所当然地说,“你嫁到陈家,就是陈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婚姻法不是这么规定的。”林薇说。
陈静的脸色沉下来:“林薇,你什么意思?跟我讲法律?行啊,那你知不知道,这些年你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你那份工作一个月才几个钱?要不是小浩养着你,你能过得这么舒坦?”
林薇的手指掐进掌心。她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月薪八千,确实不算高。但家里的开销,房贷她还一半,水电燃气物业她全包,日常采买也基本都是她。陈浩的工资负责车贷和他自己的开销,偶尔给她买件衣服,就算惊喜了。
“姐,话不能这么说……”陈浩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
“我说错了吗?”陈静转向弟弟,“小浩,你自己说,这些年是不是你在养家?她那个工作,清闲倒是清闲,能挣几个钱?”
陈浩张了张嘴,看向林薇,眼神里有歉意,但更多的是躲闪。林薇等着他反驳,等着他说“姐姐你误会了,薇薇也为家里付出了很多”,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嘟囔了一句:“姐,你别这么说……”
林薇的心一点点冷下去。她想起去年自己生病住院,陈浩陪了两天就抱怨工作忙,是她父母来照顾的。想起每次回娘家,母亲总是大包小包给她带东西,肉啊菜啊,塞满整个后备箱。想起父亲偷偷给她塞钱,说别委屈自己。
“文件我看看。”林薇伸手。
陈静以为她妥协了,得意地把文件递过去。林薇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陈浩抬起头,眼神复杂。陈静嘴角已经扬起胜利的笑容。
林薇在签名处写下两个字:做梦。
“你!”陈静抢过文件,看清那两个字,脸涨得通红,“林薇!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的脸,我自己挣,不用别人给。”林薇放下笔,声音很稳,“房子是我的,我不卖,也不换。姐,你要是缺钱,我可以借你五万,再多没有了。至于姐夫的厂子,做生意有赚有赔,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五万?你打发叫花子呢!”陈静尖叫起来,完全没了平日精心维持的贵妇形象,“我告诉你林薇,这房子你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我是陈浩的亲姐,长姐如母,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婆婆从房间里出来,显然是早就醒了,一直在听。“吵什么吵,大清早的。”她看向林薇,语气是惯常的温和,但眼神里没有温度,“薇薇啊,都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你姐有困难,咱们能帮就帮。那套旧房子虽然老了点,但妈帮你收拾,保证比这儿还舒服。”
“妈,”林薇看着她,“如果今天是我姐要陈浩把婚房让出来,您怎么说?”
婆婆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脸色有点难看:“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就问一句,”林薇的目光扫过陈静,扫过婆婆,最后落在陈浩身上,“这个家里,有没有人把我当一家人?还是说,我只是个外人,我的东西,就是大家的东西,谁需要谁就拿走?”
没有人回答。陈浩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好,我明白了。”林薇点点头,转身回房,关上了门。门外传来陈静尖利的骂声,婆婆的劝解声,还有陈浩微弱的声音:“姐,你别生气,薇薇她不是那个意思……”
林薇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在地。地板很凉,透过睡裤渗进来,凉到心里。她想起结婚那天,陈浩在众人面前说:“薇薇,我会用一生对你好。”她穿着白纱,笑得很傻,以为抓住了幸福。
手机响了,是母亲。“薇薇啊,这周末回不回来?你爸买了只土鸡,炖汤给你补补。最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林薇捂住嘴,怕哽咽声传出去。“妈,我……我周末加班,回不去了。”
“又加班啊,别太累。汤我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喝。”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父亲最近血压有点高,说邻居家的小狗生崽了,说菜市场的虾很新鲜。都是琐碎的日常,温暖的,踏实的,属于她的,真正的家。
挂断电话,眼泪终于掉下来。没有声音,只是不停地流。她以为自己很坚强,以为可以应对一切,原来还是会哭。
门外安静了。不知过了多久,陈浩轻轻敲门:“薇薇,姐走了。你……你别生气了,姐也是着急。”
林薇擦干眼泪,打开门。陈浩站在门外,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陈浩,”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在你心里,我排第几位?你姐,你妈,你爸,然后才是我,对吗?”
“不是的,薇薇,你别这么想……”
“那我该怎么想?”林薇看着他,“陈浩,这是我们的家。我们一起挑的窗帘,一起选的沙发,一起在阳台上种的多肉。现在你姐一句话,就要把我们赶出去,你连一句反对的话都不敢说。在你心里,这个家到底算什么?”
陈浩的脸白了。“我没有……我只是……那是我姐啊,她从小照顾我,我不能看着她破产……”
“所以就能看着我无家可归?”
“怎么是无家可归呢?”陈浩急了,“我姐那套房子不是给你住吗?”
“那是我的房子吗?”林薇问,“房产证上写我的名字吗?陈浩,如果我今天签了字,那套旧房子是你的,是你家的,跟我林薇有什么关系?哪天你姐需要钱了,是不是又要我滚蛋?”
陈浩被问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他从来没想过这些,或者说,他拒绝去想。在他简单的思维里,一家人不分彼此,姐姐的房子就是他的房子,他的房子就是姐姐的房子。至于林薇,嫁给他,就是他的人,他的就是她的,但她的,也应该是他的,是全家的。
“薇薇,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他最后只能无力地说。
林薇笑了,笑得眼泪又出来了。“是,我把人想坏了。你姐逼我让房子,是为我好。你妈帮腔,是为我好。你默许,也是为我好。你们全家都在为我好,只有我自己不知道好歹,对不对?”
她不再说话,开始收拾东西。衣服,化妆品,书,一件件装进行李箱。陈浩慌了,拉住她:“薇薇,你去哪?”
“回我自己的家。”林薇甩开他的手。
“这就是你家啊!”
“是吗?”林薇停下动作,看着他,“陈浩,你告诉我,这是我的家吗?如果是,为什么我这个主人,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陈浩哑口无言。
林薇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经营了三年的家。玄关的挂画是他们蜜月时在丽江买的,沙发上的抱枕是她一针一线绣的,阳台上的多肉长得很好,有一盆开花了,小小的,粉色的花。她以为自己能在这里住一辈子,生儿育女,慢慢变老。原来都是梦。
“薇薇!”陈浩追到门口,“你别走,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谈怎么把我的房子让给你姐?”林薇按下电梯按钮,“陈浩,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你姐还来闹,我们就离婚。”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没有回头。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像她的心,一直往下坠。
回到父母家,开门的是父亲。看见她拖着行李箱,父亲愣了一下,什么也没问,只是接过箱子:“回来就好,你妈炖了鸡汤,趁热喝。”
母亲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显然在包饺子。看见她,母亲手上的面粉都忘了拍,眼圈瞬间红了:“薇薇……”
“妈,我回来住几天。”林薇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住,想住多久住多久。”母亲拉她坐下,仔细打量她的脸,“吵架了?陈浩欺负你了?”
林薇摇头,又点头,最后趴在母亲肩头,哭了出来。不是默默流泪,是嚎啕大哭,把这三年的委屈,把今天的屈辱,全都哭了出来。父亲默默递来纸巾,然后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他戒烟十年了。
哭累了,林薇断断续续说了事情的经过。母亲气得发抖,要去找陈家理论。父亲拦住她:“你去有什么用?关键在陈浩。他要是个男人,就该护着自己媳妇。”
“爸,我想离婚。”林薇说。
父母都沉默了。母亲摸着她的头发:“薇薇,离婚不是小事。你要是想清楚了,妈支持你。但妈不希望你是因为冲动……”
“我不是冲动。”林薇擦干眼泪,“这三年,我忍了很多。他姐指手画脚,他妈阴阳怪气,他都让我忍,说是一家人。可今天,他要我把自己的房子让出去,连一句硬话都不敢替我说。爸,妈,这样的婚姻,我要来干什么?”
父亲掐灭烟,走回来坐下:“房子不能给,婚,也先不离。”
林薇和母亲都看着他。
“薇薇,这件事,错在他们家,不在你。如果你现在离婚,他们反而觉得是你理亏,是你不顾全大局。”父亲的声音很沉,“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房子是你的,谁也要不走。至于婚离不离,看陈浩的表现。他要是一直糊涂,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他要是能清醒,你们还有过下去的可能。”
“可他们逼我三天内搬走……”
“让他们逼。”父亲说,“法律在那儿摆着,房产证上写的是你的名字,婚前财产公证咱们也做了。他们要是敢硬来,咱们就报警。但薇薇,你要做好准备,这件事,可能会闹得很难看。”
林薇点头。她不怕闹,她只是寒心,寒心陈浩的态度,寒心这三年付出的真心,原来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接下来的三天,陈浩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信息。一开始是道歉,说他不该那样,说他会跟姐好好谈。然后是哀求,说姐真的走投无路了,说姐夫要是破产,姐就得离婚。最后是埋怨,说林薇不近人情,说都是一家人何必这么计较。
林薇一条都没回。第三天晚上,陈静的电话打到她手机上,口气强硬:“林薇,你想清楚了,明天是最后期限。你要是不搬,别怪我不客气。”
“姐想怎么不客气?”林薇问。
“我……我找人帮你搬!”
“那是非法侵入住宅。”林薇说,“姐,我劝你别这么做。另外,我也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让你弟弟来跟我谈离婚。否则,我会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冻结你弟弟的账户。你知道的,婚后他的工资也算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要求分割。”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传来陈静尖利的声音:“你威胁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林薇挂了电话。
手在抖,心在狂跳。她从来不是强势的人,从小到大,连跟人吵架都会脸红。可今天,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明白。原来被逼到绝境,谁都可以长出獠牙。
第四天,陈静真的来了,带着两个彪形大汉。林薇没开门,隔着门说:“姐,我录音了。你要敢硬闯,我立刻报警,告你非法侵入和恐吓。需要我背一下刑法第二百四十五条吗?”
门外安静了。过了一会儿,陈静的声音响起,软了下来:“薇薇,咱们好好谈谈,行吗?姐也是没办法……”
“要谈,让陈浩来。”林薇说。
陈浩是晚上来的,提着水果,像第一次上门见岳父岳母时那样拘谨。父亲开的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侧身让他进来。母亲在厨房,锅铲声很响。林薇坐在沙发上,看都没看他。
“爸,妈,薇薇。”陈浩把水果放下,手足无措。
“别叫爸妈,受不起。”父亲点了支烟——他又开始抽烟了。
陈浩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薇薇,我们谈谈,好吗?”
林薇站起来,走向书房:“进来吧。”
书房里,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台灯。林薇坐在书桌后,陈浩站在门口,像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坐。”林薇说。
陈浩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握得很紧。“薇薇,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那样,不该逼你。可我姐她……”
“如果你今天来,还是为你姐说话,那就请回吧。”林薇打断他。
陈浩张了张嘴,又闭上。书房里很静,能听见客厅电视机微弱的声音,是母亲在看电视剧。
“薇薇,我不想离婚。”陈浩终于说,声音哽咽,“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只是一时糊涂,觉得那是我姐,我不能不帮……”
“所以就能牺牲我?”林薇看着他,“陈浩,爱情不是这样的。爱情是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对抗全世界,而不是你拉着我,去成全你的全世界。”
陈浩的眼泪掉下来,这个一米八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对不起,薇薇,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我以为只是一套房子,我不知道你会这么伤心……”
“你不知道?”林薇笑了,笑出了眼泪,“陈浩,那不是一套房子,那是我的家,是我的底线,是我父母半辈子的心血,是我在这段婚姻里最后的底气。你轻轻松松就说让出去,你有没有想过,让出去之后,我算什么?一个连自己的家都守不住的人,还配拥有什么?”
“我们可以再买,我努力赚钱,我们再买一套,写你的名字……”
“不需要了。”林薇摇头,“陈浩,我要的不是房子,是你的态度。在你心里,我永远排在最后。这次是房子,下次呢?下次你姐需要钱,是不是要把我的工作也让出去?你妈想要孙子,是不是我就必须辞职生孩子?在你和你家人眼里,我林薇,到底算什么?”
陈浩说不出话,只是哭。林薇看着他哭,发现自己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原来心死了,就是这样,看他哭得再伤心,也只是觉得吵。
“你回去吧。”林薇说,“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回去告诉你姐,房子我不会让,再闹,法庭见。第二,我们离婚,财产分割,该我的,我一分不会少要。”
“我不离婚!”陈浩猛地站起来,“薇薇,我不离婚!我选第一,我这就回去跟我姐说清楚!”
他冲出去,连水果都没拿。林薇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母亲轻轻推门进来,递给她一杯热牛奶。
“决定了?”母亲问。
“嗯。”林薇捧着杯子,温热从掌心传遍全身。
“不管你怎么选,爸妈都支持你。”母亲摸摸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那天晚上,林薇睡在从小睡到大的床上,很安稳,一个梦都没做。原来真正的安全感,不是来自婚姻,而是来自知道自己被无条件爱着。
第二天,陈浩发来信息,说他跟姐姐大吵一架,姐姐气得回了娘家。他说他会处理好,让林薇给他时间。林薇没回。
一周后,林薇正在出版社看稿子,手机响了,是陈静。她挂断,又响,又挂断。第三次,她接了。
“薇薇!”陈静的声音带着哭腔,“薇薇我错了,你撤诉吧,求你了!”
林薇愣住:“什么撤诉?”
“法院的传票啊!你告我非法侵入,还要赔你精神损失费……薇薇,姐错了,姐真的错了,你撤诉好不好?我保证再也不提房子的事了,我跟你道歉,我给你跪下都行!”
林薇明白了。她没起诉,但她父亲做了。那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女儿受欺负时,拿起了法律武器。
“传票不是我发的。”林薇说,“但既然发了,说明你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姐,法律是最低的道德底线。你连底线都突破了,总要付出代价。”
“可是……可是那样我会留案底的!薇薇,你看在小浩的面子上,看在我们是一家人的面子上……”
“一家人?”林薇轻声问,“姐,你逼我让房子的时候,想过我们是一家人吗?你带人来威胁我的时候,想过我们是一家人吗?现在说是一家人,不觉得晚了吗?”
电话那头只剩下哭声。林薇挂了电话,继续看稿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稿纸上,那些文字变得温暖。她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薇薇,人活一辈子,可以善良,但不能软弱。善良是选择,软弱是缺陷。”
下班回家,陈浩等在楼下,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薇薇,我姐收到传票了。是你爸告的?”
“嗯。”
“能不能……撤诉?”陈浩的声音很虚,“我姐她知道错了,她也得到教训了。再闹下去,对谁都不好……”
“对我挺好。”林薇说,“至少以后,没人敢随便欺负我了。”
陈浩看着她,像不认识她一样。“薇薇,你变了。”
“是你们逼我变的。”林薇迎上他的目光,“陈浩,这婚,我离定了。律师我请好了,协议我会发给你。房子是我的,车是你婚前买的,归你。存款平分,就这样。”
“薇薇……”
“别说了。”林薇打断他,“这三年,我尽力了。以后,你好好过你的日子,我好好过我的。祝你幸福,真的。”
她转身上楼,一次都没有回头。电梯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很亮,背挺得很直。原来放下一段不健康的感情,不是失去,是重生。
一个月后,离婚协议签好了。陈浩签得很痛快,也许是真的累了,也许是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搬走那天,林薇去拿剩下的东西。陈浩也在,默默帮她打包。
“薇薇,”他忽然说,“如果……如果我当初坚定地站在你这边,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林薇停下动作,看着这个曾经深爱过的男人。他瘦了,憔悴了,眼睛里有了血丝。她想说“会”,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如果。陈浩,有些选择,做了就是做了。就像有些心,伤了就是伤了。”
她把最后一件东西——阳台那盆开花的多肉——放进纸箱,抱着箱子离开。关门时,她听见陈浩压抑的哭声,很小,像受伤的动物。她没有停留,按下了电梯。
又一个月后,林薇在法院门口见到了陈静。陈静老了很多,妆都没化,看见她,眼神躲闪。最终判决下来,陈静赔偿林薇精神损失费一万,并公开道歉。钱不多,但重要的是态度。
陈静走过来,声音很小:“对不起。”
林薇点点头,没说话,转身离开。父亲在车里等她,看见她,递过来一瓶水:“结束了?”
“嗯。”林薇接过水,喝了一口,是温的。
“回家,你妈包了饺子,三鲜馅的。”父亲发动车子。
车窗外,梧桐叶子开始黄了,一片片落下来。秋天真的来了。林薇靠在车窗上,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那套陪嫁房,她打算卖掉,在父母附近买个小点的,够住就行。爱情会背叛,婚姻会结束,但父母的爱,永远都在。
手机响了,是出版社的同事,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庆祝新书出版。林薇笑了,说好。
生活还在继续,以更好的方式。而那些伤害过她的人,那些试图夺走她家的人,终将成为过客,在记忆里慢慢淡去。而她,会带着这份伤痛成长,长出自己的铠甲,也长出自己的温柔。
毕竟,秋天之后,还有春天。而家,从来不是一套房子,是那些无论发生什么,都站在你这边的人。她看看开车的父亲,笑了。还好,她一直都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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