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简史六：革命：议会与王权的较量

进入17世纪后，英国开始了向“现代”政治制度的转型，其间，议会与王权进行了一次次较量。在这一世纪，不仅王权一再走向极端，否认议会存在、肆意逮捕议员；议会也一再走向极端，不仅以“人民的公敌”的罪名将国王送上断头台，更进一步废除了实行近千年的君主制，成立一院制共和国。此后，英国在共和、军事独裁、君主制等政体中反复试验，一再徘徊。直到1688年“光荣革命”，将王权置于议会之下，由此确立了君主立宪政体，实现了王权与自由的融合。

1.专制危机及内战

都铎时期，英国在摆脱罗马教廷控制、反对天主教的宗教改革运动中确立了国教的至尊地位，自此反教权主义与民族主义相结合，成为英国民族意识的表现形式。都铎后期，英国国教中的一些激进分子“始终认为英国的宗教改革是不彻底的，时时想将国教中的天主教因素加以‘清除’”，由此兴起了一股“清教运动”，这些人则被称为“清教徒”。斯图亚特王朝时期，先后即位的詹姆斯一世与查理一世不仅无视英国议会传统，宣扬“君权神授”，更是竭力保持国教中残余的天主教成分，妄图以强力改变民族的宗教信仰。詹姆斯父子的专制独裁最终引发了英国内战。

詹姆斯一上台就与议会发生了冲突。1604年，他在即位后召开第一次议会时即严正警告道：“我希望你们今后能更谨慎地使用自由，应该懂得：不去驾驭自由的议会并不是一个真正的议会。”

随即遭到反对派议员的敌视和抗议。1621年，詹姆斯向下院致辞，竟宣称议员的特权来自国王，引起了一场国王与议会的无谓之争。法王亨利四世都嘲讽其为“基督教世界最聪明的傻瓜”。

1625年查理即位后，在其父专制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即位不久，查理就与信奉天主教的法国公主完婚，引起民众的强烈不满。此后，查理又多次因征税问题与议会产生争执，使得群情激愤。1629年，议会不顾国王反对，强行通过了一项决议，宣布“任何人企图改变国家的宗教信仰，任何人企图不经过下院的同意就开征税务，这些人都是国家的敌人，应该被全民族所打倒”。

至此，议会与王权已无法共存。不久，查理即解散议会，开始了长达11年的无议会统治时期。其间，查理为增加收入，横征暴敛、广开财源，甚至对肥皂、煤、盐等寻常日用品实行专卖。在宗教问题上，查理走得更远。他所重用的大主教威廉·劳德，大肆迫害新教徒，取缔清教徒组织。1637年，劳德在查理的授意下，强行把英国国教的祈祷书推行到苏格兰，引起强烈反对。苏格兰率先举起反抗暴君的大旗。

查理一世的军队在与苏格兰军队作战时屡遭败绩，为筹措军饷，查理一世不得已于1641年复开议会。不料，议会一召开即对查理的暴政进行清理。在经过长时间激烈辩论后，议会以159票对148票通过了反对君主专制的《大抗议书》。议会在反对王权上陷入分裂。1642年，查理一世指称议会造反，对议会宣战；议会则打出了“为自由而战”的旗号，起兵应战。英国内战爆发。

1644年，议会军在马斯顿荒原大败王军，在此战中崭露头角的奥利弗·克伦威尔显示出杰出的军事才能。克伦威尔军队纪律严明，战斗力强，屡屡创捷，被称为“铁军”。此后，在克伦威尔等人的提议下，议会对军队进行改组，克伦威尔也逐渐成为军队中最有权势的人。

1645年，议会军在纳斯比荒原大败王军，不久即控制了国王。议会、军队随即同国王展开谈判，国王却企图利用议会与军队的矛盾从中渔利。他曾公开对艾尔顿等高级军官说：“你们没有我就不行，如果我不支持你们，你们就将陷于毁灭。”

面对议会长老派与国王的勾结，军队忍无可忍。1648年，军队再度开进伦敦，12月6日，普莱德上校率领一队士兵进入议会，驱逐了140多名长老派议员，史称“普莱德大清洗”。经过内战纷争和此次清洗，议会剩余议员为数不多，通常称之为“残缺议会”。

查理一世被推上断头台

1649年初，下院成立特别法庭，对查理一世进行审判。1月30日，国王查理被判以“暴君、叛徒、杀人犯和人民的公敌”罪名。随后，查理一世被带往白厅外的广场行刑。在临刑之前，查理表示，将宽恕世界上所有的人，尤其是那些将他置于死地的人；他希望这些人能悔过自新，希望他们能通过正确的道路实现国内和平。说完这段话之后，查理一世从容地躺到了断头台上。早已站立一旁的刽子手，手起刀落，他一手拿着利斧，一手拿着查理的人头，向台下群众喊道：“看看吧，这就是暴君的下场。”一片欢呼声响彻了白厅外广场。

这是英国乃至整个欧洲历史上第一次将君主送上断头台，英国人以暴力革命的方式，将王权彻底击溃。但这种激进的变革方式，在此后几十年中，给英国社会带来了深远的消极影响，另一场革命处于酝酿之中。

2.共和外衣下的专制

内战的胜利将英国革命推向高潮，1649年，议会下院即宣布废除“无用而又危险的上院”，同时也废除了国王制度，英国成为一院制共和国。

共和国的建立曾一度令人民欢欣鼓舞，国家终将由“代表人民利益”的议会统治。如果有人敢直言共和国的下院不是英国最高权力机构，即被视为叛国。然而，从建立之初，共和国就是一个空架子，真正掌握实权的是克伦威尔的军队，议会并不能保障人民的自由。不过虽然军队掌握实权，但它又离不开议会合法性的支持。军队希望议会能听命于它，但议会一召开就与军方代表争吵不休。1653年，早已对议会不满的克伦威尔，直接派兵驱逐了“残缺议会”议员。

此后，军队决定自己掌权了。在解散“残缺议会”后，1653年5月，克伦威尔召开了一个新议会，这次由军队指定议员人选。在军官集团的策划下，议会于12月通过了《政府约法》，规定：英吉利共和国的最高权力属于代表人民的护国公和议会，由护国公和国务会议行使行政权。

护国公由国务会议选出，为终身职，但不得世袭。护国公有任命官吏、赦免罪犯的权力。通过该法案，英国建立了“护国政体”。不久，克伦威尔即举行了盛大的就职仪式，就任“护国公”。1654年，按《政府约法》选举产生的新议会召开，议员们要求限制护国主的权力。克伦威尔当即封锁议会大厅，威胁训斥，“你们是自由国会，但同时必须明确，我是护国主，是我召集你们前来开会的……你们来此集会却不承认我的权威，这是违反护国政体基本原则的”。时隔不到半年，克伦威尔就再次解散了议会。

自1655年起，克伦威尔开始实行赤裸裸的军事统治。他将全国划分为11个区，每个区各派一名军官担任行政长官，总揽一切大权。不仅税收、司法掌握在他们手中，甚至连民间的娱乐活动都纳入军官的监督之中，他们要求“国人按清教戒规行事，诸事都必须像个‘清教徒’，不仅不可喝酒，不可赌咒，安息日还不可出门，店铺不可营业，连在外面‘闲逛’都会受到惩罚”。

这种极端的统治与被处死的查理一世相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克伦威尔派兵解散议会

1656年，护国政府遭遇财政危机，克伦威尔决定召开新议会。这届议会召开后，向克伦威尔提交了《最恭顺的请愿和忠告》，它除了要求护国公克伦威尔在其有生之年指定继承人外，还要求每届议会以三年为限，保留议员自古以来享有的自由特权，通过议会两院以立法形式任命国务委员会委员。其中最主要的条款是提议克伦威尔进身为王、设立上下两院，以此将护国主的权力重新回归到“王在议会”的传统中去。在军官们的反对下，克伦威尔拒绝了王位，并解散了议会。1658年，克伦威尔在弥留之际，指定其子理查德为护国主继承人。然而年轻的理查德驾驭不住复杂的局势，将军们争权夺利，内战一触即发。

英国革命以反抗国王专制、维护议会自由权利开始，为此英国人民不惜砍掉国王，废除君主制，建立共和国。然而，取代专制国王的是一个比国王更为专断的军事独裁政权。在共和国期间，英国反复试验各种政体，但军队与议会始终冲突不断，甚至连议会本身的存在都成了问题，自此英国革命迷失了方向。渐渐地，人们开始回望过去、怀念国王统治下的正统秩序，他们认为没有国王只能导致混乱，于是决定迎回查理一世之子。查理二世顺水推舟，当即发表《布列达宣言》，承诺在复辟后赦免一切革命者，实行宗教自由。在革命军队的拥护下，斯图亚特王朝成功复辟。

3.光荣革命及遗产

1660年，查理二世回到伦敦，受到民众的热烈欢迎，斯图亚特王朝复辟了。复辟之初，查理二世还小心行事；但过了不到两年，对革命者秋后算账的日子来临了。为了替父报仇，查理二世授意法庭对克伦威尔进行审判，确认其犯有“弑君之罪”，决定把早已病故的克伦威尔再次处决。1661年1月30日，根据查理二世的命令，保王党人掘开克伦威尔的坟墓。面对早已腐烂的尸体，保王党人一刀下去，尸首分离。“看，这就是弑君者的下场。”保王党人向围观的人群喊道。

尽管查理二世有很多私生子，但婚生的子女却一个也没有。查理之弟、信奉天主教的詹姆斯，处在直接的王位继承位置上。围绕詹姆斯的王位继承权，议会分裂为两派，以沙夫茨伯里为首的一派坚持宗教改革原则，反对信奉天主教的詹姆斯继承王位；以丹比为首的一派则坚持王位世袭原则，支持詹姆斯继承王位。两派互相讥讽，并给对方扣上难听的名称，沙夫茨伯里派被称为“辉格”，丹比派则被称为“托利”。

这两个派别后来发展成为议会中的两大党派。查理二世支持自己的兄弟，先后几次解散议会，并从1681年起不再召开议会，王权和议会再次走向对抗。

斯图亚特王朝复辟

1685年，詹姆斯登上王位，他一心想在英国恢复天主教。即位之初他就无视英国传统，筹建常备军以拱卫宫廷王室。其次，他又先后任命天主教徒出任爱尔兰总督、枢密院大臣等要职。到1688年，连首席大臣都公然宣称自己是天主教徒了。随后，詹姆斯又宣布一切非国教徒可以公开进行宗教活动，不受惩罚，并下令逮捕持反对意见的七大主教。詹姆斯极不明智的行为，将整个国家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1688年7月，议会两党人士联合起来，派遣密使前往荷兰，邀请詹姆斯的女婿、荷兰执政威廉率军前来英国，帮助捍卫英国人“古已有之的自由”。1688年11月，威廉率领1.1万名步兵、4000余名骑兵，分乘200多艘战舰登陆英国。此时的詹姆斯并未十分惊慌，他在11月19日抵达索尔兹伯里时，已经有2.5万名官兵云集在那里，这一数目几乎等于威廉远征军的两倍。

然而，许多重要人物相继背叛了这位与人民为敌的国王，投靠了威廉。詹姆斯的得力干将约翰·丘吉尔率军与威廉作战时，临阵倒戈；詹姆斯的小女儿安妮及其丈夫等人也相继加入威廉阵营。此后，威廉军队几乎未遇到多少抵抗，就兵临伦敦。因害怕像自己的父亲那样被送上断头台，万般惊恐的詹姆斯仓皇逃亡法国。

1689年1月，新的议会开幕，不久议会宣布：“国王詹姆斯二世蓄意摧毁英国宪法，背弃了国王与人民的原始契约，在耶稣会士和其他邪恶之徒的指导下破坏基本法律。他已自行退位，离开英国，致使王位虚悬。”

有鉴于此，议会将王位授予詹姆斯的女婿和女儿——威廉和玛丽，二人联合统治英国。为防止英国再次出现君主专权的暴政统治，议会通过了一项限制王权的《权利法案》，作为新国王登基的条件。该法案规定：未经议会同意，国王不得终止法律，不得随意剥夺议员的立法特权；未经议会批准，国王不得擅自征税；未经议会许可，国王不得招募或维持常备军，等等。

这样，议会将王位和平地过渡到威廉和玛丽手中。因此次宫廷政变较少发生流血和牺牲，英国人骄傲地称之为“光荣革命”。经过这次革命，议会与国王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国王不仅由议会确立，还要受制于议会和法律，并依据议会法律行事。不仅如此，“光荣革命”之所以光荣，还在于其“不流血”。

为解决国王专权问题，英国有过战争、有过革命，曾以暴力手段消灭国王，迎来的却是一个比国王更加专权的独裁体制及其后的混乱局面。“光荣革命”则以赶走老国王、迎立新国王的形式，实现了权力的平稳过渡。这开创了一条和平变革的先例，对英国此后历史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