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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白月光回京那日,夫君将和离书与平妻聘书并列于我面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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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晨雾浓得化不开,像是给燕京城蒙上了一层湿冷的灰纱。城南旧巷深处,更是行人绝迹,只有屋檐滴落的冷凝水珠,敲打着青石板,发出单调而空旷的滴答声。

江挽星裹紧了身上半旧的夹袄,脚步匆匆,却尽量保持着自然的节奏。怀中的密信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心口。她能感觉到,自离开小院起,就有不止一道视线黏在她的背上,如影随形,带着冰冷的恶意。

被跟踪了。而且不止一拨人。

是昨夜仓场那些人的同党?还是其他对她这个新任女主事感兴趣(或者说忌惮)的势力?

她手心渗出冷汗,但大脑飞速运转。不能直接去琴匠铺子,那会暴露联络点。必须甩掉尾巴,或者……制造混乱。

前方是一个岔路口,一条通往更僻静的死胡同,一条蜿蜒通向相对热闹些的早市方向。江挽星毫不犹豫,选择了死胡同那条路。

跟踪者似乎迟疑了一下,但很快跟了上来,脚步放得更轻,如同潜行的毒蛇。

江挽星加快脚步,几乎小跑起来,在迷宫般狭窄曲折的巷道里穿行。她对这一带地形已提前摸过,记得前方不远,有一处堆放杂物的废弃小院,院墙塌了一角。

她猛地拐进那小院,身影消失在断墙后。

几个跟踪的黑衣人迅速追至,见院中杂物堆积,却不见人影,顿时警觉。为首一人打了个手势,几人分散开来,小心翼翼地搜索。

就在他们注意力被杂物堆吸引时,江挽星已从另一侧一个狗洞大小的缺口匍匐钻出,落入隔壁一条更窄的夹道。她毫不停留,起身朝着早市方向狂奔!

“在那边!追!”黑衣人头目发现上当,怒喝一声,带人急追。

江挽星头也不回,用尽全身力气奔跑。肺叶火辣辣地疼,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早市的喧嚣已隐约可闻,只要混入人群,就有机会!

眼看就要冲出巷口,斜刺里忽然又闪出两人,堵住了去路!竟是另一拨跟踪者,穿着普通百姓衣服,眼神却同样凶狠!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江挽星心中一凉,难道今日要折在这里?

就在这绝望之际,一辆运泔水的驴车恰好从旁边一条更小的岔路吱吱呀呀地拐出来,赶车的是个睡眼惺忪的老汉。江挽星灵机一动,猛地加速,在堵截的两人合围之前的缝隙中险险穿过,同时伸手在驴车边缘借力一推!

“哎哟!”赶车老汉吓了一跳,驴子也受了惊,车身一歪,车上几个泔水桶倾倒,顿时臭气熏天,污秽横流,正好泼了追到近前的几个黑衣人一身!

“妈的!”

“臭死了!”

“抓住那娘们!”

黑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生化攻击”弄得手忙脚乱,怒骂连连,脚步不由得一滞。

江挽星趁此机会,如同游鱼般滑入早市熙攘的人群之中。她顾不得身上沾到的污秽气味,迅速脱下最外层的夹袄,反过来穿上(内里颜色不同),又扯散头发,抓了把地上的灰土在脸上抹了抹,弯腰混入一群挑着菜担的农妇中间,模仿着她们的步伐,低着头快步前行。

身后传来黑衣人气急败坏的搜寻声,但早市人声鼎沸,摩肩接踵,他们一时失去了目标。

江挽星心脏狂跳,不敢放松,穿街过巷,七拐八绕,确认彻底甩掉了尾巴,才绕了一个大圈,朝着真正的目的地——巷尾陈记琴铺走去。

琴铺门面狭小,招牌古旧,此时尚未开门营业。江挽星按照萧珩留下的暗号,在门板特定的位置,轻重缓急地叩了七下。

片刻,门板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苍老而警惕的脸,正是那日萧珩问起的“陈姓琴匠”。他看了看江挽星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她手中亮出的那个星形标记(她用手指蘸了朱砂在掌心临时画的),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进来。”

江挽星闪身而入,琴铺内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木材、工具和半成品的琴。陈老栓上门,转身看着她,目光如电:“姑娘何事?”

江挽星从怀中取出那封带着体温的密信,双手递上:“事关重大,十万火急,务必即刻呈交贵主人。”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已被人盯上,此处恐也不安全,请速决断。”

陈老接过信,摸了摸封口的星形标记,脸色凝重起来。“姑娘稍候。”他走到里间,片刻后出来,手里已无信件,显然已有特殊渠道送出。他递给江挽星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裙和一块湿布巾,“后面有间小屋,可稍作整理。半刻钟后,从后门离开,自会有人接应你去安全之处。”

“多谢。”江挽星也不多言,接过衣物迅速转到后面。小屋简陋,但有一盆清水。她快速擦洗了脸上的灰土,换上干净衣裙,又将换下的衣物包好。刚整理妥当,陈老便在门外低声道:“姑娘,可以走了。接应的人在后门巷子第三棵槐树下,马车上有‘永顺粮行’的标记。”

江挽星拉开后门,是一条更窄的背巷。她按照指示,走到第三棵槐树下,果然看到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车辕上插着一面小旗,写着“永顺”二字。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见她出来,点了点头,示意她上车。

马车启动,平稳地驶出背巷,混入大街的车流中。江挽星透过车窗缝隙观察,未见异常跟踪,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瘫软在车厢壁上,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和后怕。

刚才真是险死还生。若非急智,若非运气,此刻她恐怕已是一具尸体。对方下手之狠辣果断,远超她的预估。这军粮案背后,究竟是何等庞然大物?

马车并未驶向她的租住处,也未去任何显眼的宅院,而是在城内绕行许久后,停在了一处看起来像是某家商行后院的僻静角门。车夫上前叩门,三长两短,门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将她引入院内。

院子不大,但整洁清幽,正房三间,左右厢房。管家引她到正房,躬身道:“江主事请在此稍作歇息,一应用品都已备齐。此地绝对安全,您可放心。若有需要,摇铃即可。”说完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江挽星打量房间,陈设简单雅致,床铺桌椅俱全,屏风后甚至还备有热水和干净毛巾。桌上放着一套全新的、合她尺寸的官服,以及热腾腾的早饭。

萧珩的安排,果然周到缜密,且效率极高。她的密信应该已经安全送抵,而他也立刻为她安排了安全的藏身之所。

她洗漱一番,换了干净的中衣,吃了点东西,精神和体力都恢复了一些。但紧绷的神经依旧无法完全放松。她坐在窗边,望着院中一棵开始落叶的梧桐,等待着。

等待萧珩的回应,等待这场由她点燃的烽火,将如何燃烧。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院门再次被轻轻推开。进来的不是管家,而是一个身着寻常文士青衫、却难掩清贵气度的身影。

萧珩。

他独自一人,未带随从,走进房间,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江挽星身上,见她虽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并未受伤,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王爷。”江挽星起身欲行礼。

“免了。”萧珩抬手制止,走到桌边坐下,示意她也坐。他的脸色沉凝,凤眸中似有寒星闪烁,“你的密信,本王已看过。证据确凿?”

“确凿。”江挽星肯定道,“外层好米,内层霉变掺沙的劣米,取样与麻布标记俱在,已随信附上部分样品。王爷可立刻派人查验武备三号仓甲字库,必有所获。”

“你昨夜亲自去的?”萧珩看着她,语气听不出情绪,“可知有多危险?”

“知道。”江挽星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但若不去,便拿不到铁证。稽核主事之责,正在于此。”

萧珩沉默片刻,缓缓道:“你可知,武备仓隶属兵部与漕运衙门共管,其中牵扯,不止漕运一方。负责此仓的刘能管事,是太后娘家一个远房侄孙媳妇的表兄。而兵部武库司郎中,是沈栖迟的同年至交。”

江挽星心头一震。太后!沈栖迟!竟然都与此事有间接关联?难怪对方如此肆无忌惮,反应如此迅疾!

“王爷的意思是……此案难办?”她声音微涩。

“难办,但更要办。”萧珩语气斩钉截铁,眸中掠过一丝凌厉锋芒,“正因牵扯甚广,才更要一查到底!军粮乃国之根本,边关将士性命所系,敢在此伸手,便是自绝于朝廷,自绝于天下!”他顿了顿,看向江挽星,“你的密信和证据,来得正是时候。本王已令‘暗羽’接手,控制武备三号仓所有相关人员,封存全部账目凭证。同时,已八百里加急密报陛下与太后,奏请严查。”

江挽星知道“暗羽”是萧珩手中最神秘、最精锐的一支力量,直属皇帝与他,专司侦缉不法、监察百官。动用到“暗羽”,说明萧珩对此事的重视程度,也意味着他已准备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王爷圣明。”她低声道。

“圣明?”萧珩唇角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若非你冒险取得证据,本王即便想动,也缺乏由头,阻力更大。此次,你立了大功。”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但你也将自己置于极度危险的境地。今日追杀你的人,绝非仓场守卫那么简单。你暂时不能回稽核司,也不能回原来的住处。就留在此地,没有本王的允许,不得外出。”

这是要将她保护(或者说软禁)起来,以免再遭毒手,也避免她成为对手攻击或挟制的目标。

江挽星明白其中利害,点头:“下官遵命。只是稽核司那边……”

“张诚那里,本王自有安排。你只需安心在此,将你所知关于漕运弊情的所有细节,无论巨细,整理成册。此案,或许只是一个开始。”萧珩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暴风雨要来了。你既已身处其中,便要站稳。”

江挽星也站起身,看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对前路艰险的凛然,有对萧珩决断的钦佩,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这个男人,在她最危急的时刻,以最强势而周密的方式,将她纳入了羽翼之下。

“王爷,”她轻声问,“救我的那个蒙面人……是您的人吗?”

萧珩背影微微一僵,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不该问的,别问。你只需知道,你现在是安全的。”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江挽星心中已有了答案。除了他,还有谁会及时派出那样的高手在暗中保护她?

“多谢王爷。”她诚心诚意地说道。

萧珩转过身,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眸,心中某处微微一动。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更加勇敢,也更加聪明。她像一株看似柔弱的藤蔓,却有着惊人的韧性,敢于迎着风雨攀爬。

“好好休息。需要什么,跟管家说。”他最后嘱咐一句,便转身离开了房间,来去如风。

江挽星重新坐下,望着紧闭的房门,久久未动。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彻底与萧珩绑在了同一条船上,驶向了惊涛骇浪的深海。军粮案只是一个引信,引爆的,将是整个朝堂的势力格局。

而她,这个小小的从九品稽核主事,将在这场风暴中,扮演一个意想不到的关键角色。

窗外,秋风更紧,卷起漫天枯叶,仿佛预示着严冬与肃杀的来临。

但江挽星的心中,却燃着一团火。

那是查明真相、涤荡污浊的信念之火。

也是……对那个强大而复杂男人,悄然萌生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情愫之火。

风暴已至,她,准备好了。

12

萧珩的动作快如雷霆。

就在江挽星藏身小院的当日午后,一队身着黑色劲装、脸覆玄铁面具、气息冷冽如刀的“暗羽”卫队,便如同鬼魅般突然包围了武备三号仓。没有预兆,没有通传,直接以摄政王手令接管了仓场所有防务,软禁了从管事刘能到所有仓吏、守卫在内的数十人,封存了全部仓廪、账册、文书。整个仓场内外,许进不许出,气氛肃杀得令人窒息。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飞遍了漕运衙门,飞向了兵部,飞进了镇远侯府,也惊动了皇宫大内。

漕运总督方孝严得到消息时,正在与几位心腹商议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漕运新政考核,闻讯惊得打翻了茶盏,脸色瞬间煞白。“暗羽”出动,直指武备仓,这是天要塌了!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慌忙更衣,准备亲自去仓场了解情况,同时紧急派人向宫中和几位靠山报信。

兵部武库司郎中周放,沈栖迟的同年好友,正在衙门里悠闲地品着新到的秋茶,听到下属连滚爬进来禀报,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什么?!暗羽封了武备三号仓?刘能被抓了?!”他霍然起身,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刘能那厮贪墨军粮的事,他虽未直接参与,却也收了不少孝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东窗事发,还是由最可怕的“暗羽”直接动手,这分明是要往死里查啊!他立刻想到了沈栖迟,如今能救他的,或许只有这位手握兵权、又与摄政王关系微妙的镇远侯了。

镇远侯府内,沈栖迟刚刚下朝回府,朝服未解,便听管家沈忠面色惶急地进来禀报此事。沈栖迟猛地顿住脚步,剑眉紧锁:“武备三号仓?军粮?”他瞬间联想到近日北疆军中关于粮秣质量下降的抱怨,以及朝会上萧珩对漕运、兵部连连发难的态度。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侯爷,兵部周大人求见,已在前厅等候多时,脸色极为难看。”沈忠补充道。

沈栖迟心中一沉。周放此时来访,必然与此事有关,且很可能牵扯其中。他定了定神,沉声道:“更衣,去见周大人。”

寿安堂里,沈老夫人也听到了风声,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发颤。她虽深居简出,但政治嗅觉依旧敏锐。“暗羽”出动,非同小可。她立刻让人叫来了苏清璃。

苏清璃这些日子在府中并不顺心,中馈之事接手困难,下面的人阳奉阴违,沈栖迟又忙于公务,对她不如初时热情,心中正自郁结。听闻老夫人传唤,连忙收拾心情过来。

“清璃,外头的事,你听说了吗?”沈老夫人直接问道。

苏清璃茫然摇头:“媳妇不知,还请母亲明示。”

沈老夫人叹了口气,将武备仓被查封、暗羽出动的事简单说了,末了道:“此事恐怕会牵连甚广。侯爷在朝中地位特殊,又与兵部的人有旧,难免会被波及。这几日,府里要格外谨慎,约束下人,莫要生事,也莫要与外人多言。你既掌着家,更要心中有数。”

苏清璃听得心惊肉跳。暗羽!摄政王!这些离她似乎很遥远,却又真切地可能影响到侯府,影响到她的地位。她连忙应下:“媳妇明白,定当谨遵母亲教诲。”

而听雪阁内,碧珠则偷偷告诉苏清璃另一个更让她心头巨震的消息:“小姐,奴婢刚才听前院的小厮嘀咕,说……说查封武备仓的由头,好像是新任的漕运稽核主事查到了什么铁证,直接捅到了摄政王那里!那位主事……姓江!”

“江?”苏清璃手中的绣绷“啪”地掉在地上,脸色倏地变得惨白。姓江?稽核主事?女子?难道……是江挽星?她不是该滚出京城,落魄潦倒吗?怎么会成了朝廷命官?还一下子掀起了如此滔天巨浪?!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弄错了!苏清璃在心中疯狂否定,但一丝冰冷的恐惧,却顺着脊椎慢慢爬了上来。如果真的是江挽星……那她回来,难道是为了报复?自己如今在侯府的尴尬处境,会不会也与她有关?

皇宫,慈宁宫。

太后万氏斜倚在铺着软绒的凤榻上,闭目养神,听着心腹太监低声禀报。她年约四旬,保养得宜,风韵犹存,只是眉眼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算计。

“哦?萧珩动用了暗羽,查封了武备三号仓?理由是军粮霉变掺假?”太后缓缓睁开眼睛,眸中精光一闪,“证据确凿?”

“回太后,听说是新任漕运稽核主事密报,并提供了证据。暗羽已控制仓场,正在彻查。那主事……是个女子,名叫江挽星。”太监小心翼翼地说道。

“江挽星?”太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何处人士?何来历?”

“据查,是江南人,出身……似是商贾,前些日子刚考取了漕运稽核主事,头名。”太监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奴婢还查到,此女……曾嫁入镇远侯府,月前已与镇远侯和离。”

太后的瞳孔猛地一缩!镇远侯前妻?商户女?新任稽核主事?头名?密报军粮案?一连串的信息串联起来,让她瞬间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寻常。

一个刚和离的商户女,转眼成了朝廷命官,还立刻办下如此大案?这背后若是无人推动,绝无可能!而推动她的人,除了萧珩,还能有谁?

萧珩这是想借一个女人的手,来撕开漕运乃至兵部的口子,打击她这边的势力吗?真是好算计!那江挽星,恐怕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一把锋利的刀。

“好,好得很。”太后冷笑一声,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凤榻扶手,“哀家这好皇儿(指摄政王萧珩,按辈分是太后小叔子),是越来越出息了,连这等手段都用上了。去,给哀家仔细查查那个江挽星,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角色。另外,告诉咱们的人,都给哀家夹紧尾巴!这个时候,谁要是被抓住了把柄,别怪哀家不保他!”

“是!”太监躬身退下。

太后独自坐在空旷的殿内,脸色阴沉。萧珩此举,无疑是对她权威的又一次公然挑衅。军粮案可大可小,若真让他顺藤摸瓜查下去,不知要牵连出多少人。必须想办法,要么保住关键的人,要么……把水搅得更浑,让萧珩也不好过。

她想起刚才太监提到的“镇远侯前妻”。沈栖迟……或许,可以在这上面做点文章?一个弃妇,攀上摄政王,掀翻前夫的同僚好友……这流言要是传出去,萧珩的名声,恐怕也不会好听吧?

一丝阴冷的笑意,爬上太后的嘴角。

而此刻,引发这场朝野震动的核心人物——江挽星,却安然地藏身于那处幽静的小院中,对外界的惊涛骇浪恍若未闻。

她按照萧珩的吩咐,开始系统梳理自己所知的漕运弊病。从征收、运输、仓储到核验,每一个环节可能出现的漏洞、惯用的舞弊手法、涉及的利益方、以及理论上可行的防范稽查措施,她都一一列出,并结合自己暗中调查和魏老头等人透露的信息,加以详细注释。

她写得很专注,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在侯府深夜对账、在陋室挑灯夜读的日子。只是如今,她的笔下,不再是维持一个家族表面光鲜的账目,而是指向一个庞大帝国肌体上的痈疽。

偶尔停笔休息时,她会望向窗外。秋意更深,梧桐叶已落了大半。管家每日按时送来三餐和必需品,态度恭敬却沉默。她不知道萧珩在外面正进行着怎样惊心动魄的博弈,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正被多少人以各种心态反复提起。

她只知道,自己点燃的火,已经烧起来了。而这场火,最终会将多少人卷入,又会烧出一个怎样的结果,无人能预料。

但她不后悔。

与其在侯府那潭死水里慢慢窒息,不如投身到这激流漩涡之中,哪怕粉身碎骨,也好过庸碌麻木地度过一生。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那个玄衣冷峻的身影,会不期然闯入她的脑海。他救她时的凌厉,安排她时的周密,下令彻查时的果决……每一面,都让她心绪难平。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纸笔上。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埋头整理资料的同时,一场围绕她的舆论风暴,正在燕京城的各个角落悄然酝酿、扩散。镇远侯弃妇、商户女、攀附摄政王、狐媚惑主、构陷忠良……各种不堪的流言,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缠绕,渐渐将她的名字与萧珩捆绑在一起,涂抹上最暧昧也最恶毒的顏色。

而这场流言的背后,隐约可见慈宁宫那只拨弄风云的手。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13

小院的静谧被一阵略显急促的叩门声打破。江挽星从案卷中抬起头,看向门口。这几日,除了送饭的管家,无人来访。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管家,而是一个江挽星意想不到的人——温先生,萧珩的首席幕僚。

温先生依旧是一身朴素的文士衫,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手中拿着一个扁平的锦盒。

“温先生?”江挽星起身相迎,心中微讶。萧珩派温先生亲自前来,必有要事。

“江主事。”温先生拱手还礼,目光快速扫过桌上堆积的纸张和江挽星眼下淡淡的青影,心中暗赞此女心志之坚。“叨扰了。王爷命在下给江主事送来两样东西。”

他将锦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套质地更为精良、式样也更合体的青黑色官服,补子上的练雀刺绣栩栩如生,旁边还放着一枚崭新的铜印,印文清晰。除了官服印信,还有几本装帧精美的书册,以及一叠最新的朝廷邸报和《京报》。

“王爷说,江主事既已入职,官服印信不可马虎。这套是赶制出来的,江主事试试是否合身。”温先生解释道,又指了指书册和邸报,“这些是关于漕运改制的最新廷议纪要、各地方案汇总,以及近期朝野动向。王爷说,江主事身在此处,心不可闭塞,这些或有所助益。”

江挽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萧珩不仅保她安全,更为她考虑周全,连这些细节都想到了。她郑重接过:“多谢王爷,有劳温先生。”

温先生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脸色稍稍严肃了些:“江主事,在下此来,除了送东西,还有几件事,需与江主事分说。”

“先生请讲。”

“第一,武备仓案已有初步结果。暗羽在仓中确实查获大量霉变掺假军粮,与江主事提供的证据吻合。仓场管事刘能及其数名心腹已招供,承认自去年起,便与不法粮商勾结,以次充好,倒卖军粮牟取暴利。涉及银两,已逾万两之巨。”温先生语气平缓,但内容却触目惊心。

江挽星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确凿数字,仍觉心惊。万两白银!这要坑害多少边关将士!

“第二,此案牵连甚广。兵部武库司郎中周放已停职待参,其下属数人涉案被拘。漕运总督衙门亦有数名官吏牵扯其中,正在核查。王爷已上奏陛下,请求严惩不贷,并借机彻查漕运、兵部相关亏空与弊政。”温先生顿了顿,看向江挽星,“此举震动朝野,反对声浪不小,尤其是……慈宁宫那边。”

江挽星了然。动了太后的人,她岂会善罢甘休?

“第三,”温先生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无奈与提醒,“也是王爷最担心的一点。近日京中流言四起,多有不堪入耳之语。主要集中在……江主事您的身上,以及您与王爷的关系上。”

江挽星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温先生叹了口气:“流言说,江主事您身为镇远侯下堂妻,心怀怨怼,攀附摄政王,以色侍人,方得此官位。更借稽查之名,行构陷报复之实,武备仓案便是您为报复镇远侯,构陷其好友周放所致。甚至……还有传言说,您与王爷早已暗通款曲,在侯府时便不清不楚,这才被休弃……”

话语虽委婉,但其中恶意与污秽,已扑面而来。江挽星的脸色微微发白,指尖冰凉。她早料到会有人攻讦,却没想到如此下作,将脏水泼得这般彻底,不仅抹黑她,更将萧珩也拖下水。这分明是要毁了她,也要损了萧珩的清誉!

“荒唐!”她吐出两个字,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与冷冽。

“确是荒唐。”温先生点头,“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些流言传播极快,背后显然有人推波助澜。王爷已下令遏制,但此类私隐之事,越是压制,有时反显得心虚,传得越广。如今朝中一些清流御史,已准备借此弹劾王爷,说他……私德有亏,任用私人,干扰朝纲。”

江挽星闭了闭眼。她终于明白,为何萧珩让温先生亲自来告诉她这些。这不仅是提醒,更是将选择摆在了她的面前。流言因她而起,也必然需要她来面对,甚至……化解。

“王爷……有何示下?”她睁开眼,目光已恢复清明沉静。

温先生看着她迅速冷静下来的模样,心中暗赞,答道:“王爷的意思,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此等宵小伎俩,本不必理会。但眼下漕运改制正值关键,武备仓案需深挖,朝局稳定亦十分重要。王爷不希望因这些无稽之谈,分散精力,更不愿江主事清名受损。”

他顿了顿,缓缓道:“王爷给了两个建议。其一,江主事可暂时隐于幕后,稽查事务由他人代行,待风头过去。其二……”他抬眼,目光深深,“王爷可安排江主事公开亮相,以漕运稽核主事之身份,参与近日即将举行的漕运新政议事会,当众阐述稽查发现与改革建言。以才学能力示人,以实务政绩破谣。只是此法,需江主事有面对众人非议、从容应对的胆识与能力,且……可能会引来更多明枪暗箭。”

两个选择,一退一进。退,暂避锋芒,保全自身,但也坐实了“心虚”、“攀附”的嫌疑,且可能从此被边缘化。进,迎难而上,以正视听,但需直面最残酷的舆论风暴和官场倾轧。

江挽星几乎没有犹豫。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只剩下虬枝的梧桐,声音清晰而坚定:“下官选第二条路。”

温先生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但仍有顾虑:“江主事可想清楚了?届时与会者,不仅有漕运衙门上下,恐怕还有户部、工部、乃至都察院官员,甚至……镇远侯也可能在场。场面恐不易应对。”

听到“镇远侯”三字,江挽星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随即舒展。她转过身,面对温先生,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正是因为他在,我才更要去。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江挽星离了镇远侯府,凭的是自己的本事站在这里。流言止于智者,更止于实力。若因畏惧人言便退缩,我当初便不会签下那封和离书。”

她的眼神明亮而锐利,仿佛淬了火的星辰。“至于王爷的清誉……更不容玷污。下官愿以此身所学,为王爷新政略尽绵力,亦是为自己正名。”

温先生凝视她片刻,终于缓缓点头,脸上露出真正的笑意:“好!江主果然巾帼不让须眉!王爷没有看错人。议事会定于三日后,在户部衙门正堂举行。届时,王爷亦会亲临主持。这几日,江主事可好好准备。需要任何资料或协助,尽管开口。”

“有劳温先生。”江挽星颔首。

温先生又交代了几句细节,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王爷还有一句话让在下转告。”

江挽星抬眼。

温先生微微一笑,学着萧珩的语气,沉缓而有力:“他说,‘告诉江挽星,本王既用她,便信她。天塌下来,有本王先顶着。’”

江挽星浑身一震,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意交织,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的紧绷与孤寂。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瞬间泛起的水光,低声道:“请温先生转告王爷,挽星……必不负所托。”

温先生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屋内重归寂静。江挽星站在原地,久久未动。萧珩那句话,在她心中反复回响,如同暗夜中的灯塔,驱散了流言带来的阴霾与寒冷。

他信她。

这就够了。

她走到桌边,抚摸着那套崭新的官服,冰凉的丝绸触感下,仿佛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期待。

三日后吗?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女子清瘦却坚毅的面容。眼底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摧毁的意志。

也好。是时候,让燕京城所有人都看一看,她江挽星,究竟是谁。

她不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安排、轻贱、抛弃的附属品。

她是凭实力考取功名的朝廷命官。

是敢于揭开黑幕的稽核主事。

更是……摄政王萧珩麾下,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流言如刀?她便以更锋利的真相与才干,将其一一斩断!

她坐回案前,铺开纸张,拿起笔。这一次,她要准备的,不仅仅是一份漕运弊病分析,更是一份面向整个朝堂的、宣告自己存在的檄文。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枯叶漫天飞舞。但屋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女子伏案疾书的专注身影,仿佛有光。

14

户部衙门正堂,历来是商议国计民生要务的庄严之地。今日,因漕运新政议事会在此举行,更添了几分肃穆与紧张。朱红廊柱下,身着各色官服的官员们鱼贯而入,按品级落座。低语声、寒暄声、轻微的咳嗽声在空旷的大堂内形成一种嗡嗡的背景音。

江挽星穿着一身崭新的青黑色官服,补子上的练雀纤毫毕现。她跟在稽核司主事张诚身后,步入正堂时,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好奇、审视、不屑、鄙夷、探究……如同实质的针芒,刺在她的背脊。

张诚脸色有些不自然,低声道:“江主事,一会儿……谨言慎行。”他如今对这位空降的下属,心情极为复杂。武备仓案震动朝野,江挽星虽未明面参与,但张诚隐隐觉得与此女脱不了干系。再加上近日甚嚣尘上的流言,他只想离她远点,生怕惹祸上身。

“下官明白。”江挽星语气平淡,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她看到了漕运总督方孝严阴沉的脸,看到了几个户部、工部官员交头接耳,看到了都察院御史们正襟危坐、目光如电,也看到了……坐在武官序列靠前位置的镇远侯沈栖迟。

沈栖迟今日穿着侯爵常服,腰佩玉带,面容依旧英挺,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与疲惫。他的目光,在江挽星出现的那一刻,便牢牢锁定了她。震惊、疑惑、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在他眼中交织。

他几乎认不出她了。不过月余未见,那个记忆中总是低眉顺眼、穿着华服却掩不住眼底沉寂的女子,此刻穿着挺括的官服,身姿笔直如松,面容清减了些,却更显轮廓分明。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沉静,迎着他的视线,竟无半分闪躲或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淡然。

她真的成了朝廷命官?还是……稽核主事?那个掀起武备仓大案、导致周放被停职的“功臣”,真的是她?

沈栖迟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痛与一种荒谬感交织。他一直以为,离了侯府,她定然落魄凄惶,或许躲在哪个角落后悔哭泣。却从未想过,她会以这样一种耀眼(或者说刺眼)的方式,重新闯入他的视野,甚至……搅动风云。

江挽星只与他对视了一瞬,便移开了目光,仿佛他只是座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官员。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怨恨或挑衅的眼神,更让沈栖迟感到一阵难堪与刺痛。

“摄政王殿下到——!”司礼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正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官员起身,躬身行礼。

萧珩一身亲王蟒袍,玄色为底,金线绣就的蟒纹在光影下流动着威严的光芒。他缓步走入,面容冷峻,凤眸沉静地扫过全场,目光在江挽星身上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向上首主位。

“诸位大人免礼,坐。”萧珩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众人落座,议事会正式开始。先由漕运总督方孝严汇报近年漕运概况及改制初步方案,内容冠冕堂皇,多是陈词滥调,强调困难,淡化问题。接着是户部、工部分管官员补充,无非是钱粮、工程方面的老生常谈。

气氛沉闷而敷衍。许多官员显然心思并不在此,目光不时瞟向角落里的江挽星,或与同僚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萧珩坐在上首,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方孝严汇报完毕,他才缓缓开口:“方总督所言,皆是常情。然则陛下与太后忧心国事,特命本王主持新政,务求实效。漕运积弊日久,非锐意革新不可。今日之议,重在查摆问题,献计献策。尤其是稽核查验环节,乃革弊之关键。漕运稽核司,有何见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张诚和江挽星身上。

张诚额头见汗,慌忙起身,躬身道:“回王爷,稽核司……自当恪尽职守,依章程办事。近日武备仓案……呃,正说明稽查之重要。下官等定当引以为戒,加强巡查……”

他语无伦次,尽是些空洞的套话,显然毫无准备,也怕说多错多。

萧珩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目光转向江挽星:“江主事,你入稽核司不久,又亲身参与了武备仓案的初期探查,可有不同见解?”

来了。

正堂内落针可闻。所有的耳朵都竖了起来,所有的眼睛都盯在了那个穿着官服的年轻女子身上。

江挽星缓缓站起身。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的重量,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目光清澈,声音清晰平稳地响起:

“下官江挽星,稽核司主事。蒙王爷垂询,下官不敢妄言,仅就入职以来所见所思,略陈管见,若有不当之处,还请王爷与诸位大人斧正。”

她不疾不徐,从漕粮征收环节的“淋尖踢斛”、“大斗进小斗出”说起,引用老魏头等底层民众的控诉,辅以简单的数字推算,直指其害民损国之本质。接着谈到漕船打造维修中的物料虚报、工匠克扣,列举可能的舞弊手法与稽查要点。然后重点剖析仓场管理的混乱,以武备三号仓为例,详细推演了“夹心换粮”的操作流程、利益链条,以及现有监管制度的巨大漏洞。

她的声音不高,但条理之清晰,数据之详实,案例之具体,分析之透彻,远超之前任何一位官员的泛泛而谈。她没有一句空话套话,每一个观点都有事实或逻辑支撑。从最底层的力夫船工,到中间的仓吏漕丁,再到可能涉及的上层官吏,利益勾连,脉络分明。

起初,堂中还有细微的骚动和不以为然。但随着江挽星越说越深,越说越细,许多官员的脸色渐渐变了。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面露惊诧,有人则脸色铁青,如坐针毡——因为江挽星点出的某些弊病,恰好戳中了他们分管领域或关联利益的痛处!

沈栖迟坐在那里,望着那个侃侃而谈、光芒四射的女子,只觉得无比陌生。这是他认识的那个江挽星吗?那个在侯府三年,除了管账似乎别无他长、总是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江挽星?她何时懂得了这些?又何时拥有了这般洞悉世情、剖析利害的犀利眼光与从容气度?

他想起母亲之前的训斥,想起府中账目的一团乱麻,想起苏清璃接手庶务后的种种不顺……原来,不是侯府事务简单,而是过去三年,有人将所有的复杂与艰难,都悄无声息地承担了下来,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他,却一直视而不见,甚至……弃如敝履。

一股混杂着悔恨、震惊与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席卷了他。

江挽星并未在意任何人的反应。她沉浸在自己的陈述中,将连日来整理的心得,结合武备仓案的启示,最终提出了几点具体建议:统一并公开征粮度量衡器,引入民间监督;建立漕运物资采购与核销的透明台账与交叉稽核制度;改革仓场管理模式,实行分仓责任制与不定期突击盘库;强化稽查主事独立权限,建立直奏渠道,避免层层阻挠……

每一条建议,都直指要害,且考虑了执行难度与成本,并非纸上谈兵。

当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微微躬身时,正堂内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许多官员还沉浸在方才那一番鞭辟入里的分析与大胆犀利的建言中,一时回不过神。

“好!”一声清越的喝彩打破了寂静。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都察院一位素以刚正敢言著称的老御史,抚掌赞叹,看着江挽星的目光充满了激赏:“江主事所言,字字珠玑,切中时弊!老夫为官数十载,听多了空谈阔论,今日方闻实务真言!此等见识,此等胆魄,竟出自一位年轻女子之口,实令吾辈汗颜!”

有这位老御史带头,一些本就对漕运积弊不满、或持中立态度的官员,也纷纷点头附和,低声议论起来。看向江挽星的目光,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讶异与凝重。

当然,也有脸色铁青、目光阴沉的。漕运总督方孝严便是其中之一。江挽星的每一句话,几乎都在打他的脸,揭漕运衙门的短。他强压怒火,出列躬身道:“王爷,江主事所言,虽有些道理,但未免过于偏激,将漕运之事说得一团漆黑。且其中许多举措,牵扯甚广,施行起来恐阻力重重,动摇根本。还需从长计议……”

“方总督。”萧珩打断了他,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江主事所言,是否偏激,自有公论。但其所指问题,是否属实?武备仓案,便是明证!至于施行阻力……”他凤眸微抬,扫过全场,语气陡然转厉,“陛下与太后决心革新漕运,富国强兵,任何阻挠新政、损公肥私之举,皆为国法所不容!若有谁觉得动摇了他的‘根本’,那本王倒要问问,他的‘根本’,是朝廷的法度,还是个人的私囊?!”

此言一出,满堂凛然。方孝严额上冷汗涔涔,再不敢多言。

萧珩目光重新落回江挽星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语气缓和了些:“江主事今日所言,颇有见地。所提诸策,可详细具本上奏。漕运稽核司职责重大,当以江主事为楷模,锐意进取,不得敷衍塞责。”他顿了顿,看向脸色灰败的张诚,“张主事,你可听清了?”

“下、下官明白!谨遵王爷训示!”张诚噗通一声跪下,汗出如浆。

“起来吧。”萧珩挥挥手,不再看他,对众人道,“今日议事,颇有成效。望诸位以国事为重,摒除成见,共商革新大计。退堂!”

官员们心思各异地行礼告退。江挽星随着人流走出正堂,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依旧灼人,但已少了许多轻蔑,多了审视与忌惮。

“江主事留步。”一个温和的声音叫住了她。

江挽星回头,见是那位出言赞赏的老御史,姓周。“周大人。”

周御史走近几步,看着她,感慨道:“后生可畏啊。今日一席话,振聋发聩。望江主事不忘初心,砥砺前行。这漕运沉疴,或许真需你这般敢言敢为的新血来涤荡一番。”

“多谢周大人鼓励,挽星必当尽力。”江挽星恭敬回道。

周御史点点头,捋须离去。

江挽星独自站在廊下,秋日的阳光透过高大的屋檐,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抬头望了望澄澈高远的天空,心中一片清明。

这一关,她算是闯过来了。以才学能力,初步赢得了部分人的尊重(或忌惮),也暂时压下了那些龌龊的流言。

但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今日她锋芒毕露,必定会招来更强烈的反扑。那些利益受损者,绝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她已无所畏惧。

“江主事。”又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熟悉,带着复杂的情绪。

江挽星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转身。

沈栖迟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正深深地看着她。他眼神复杂,欲言又止,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两人之间,隔着数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错,又分离。

“侯爷。”江挽星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疏离,如同面对一个陌生的同僚。

沈栖迟喉结滚动,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那些准备好的质问、不解、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关切,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他只干涩地问出一句:“你……一切可好?”

江挽星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毫无温度的笑意:“托侯爷的福,尚可。若侯爷无其他公事,下官告退。”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沿着长长的回廊,步伐稳定地向外走去。青黑色的官服下摆轻轻拂过光洁的地面,没有一丝留恋。

沈栖迟站在原地,望着她决然远去的背影,那背影挺直,瘦削,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阳光刺眼,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曾经属于他的、安静而隐忍的江挽星,已经彻底死去了。如今站在这里的,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甚至需要仰视的江稽核。

而这一切,似乎都是他自己亲手造成的。

悔恨如同藤蔓,瞬间缠绕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不远处的拐角,一双隐藏在柱后的、属于苏清璃的丫鬟碧珠的眼睛,正惊恐又怨毒地看着这一幕,随后,她飞快地转身,朝着宫城的方向跑去。

15

议事会上的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朝野各个角落。江挽星那一番鞭辟入里、直指要害的陈述,不仅震撼了许多与会官员,更随着邸报和口耳相传,在燕京官场乃至市井间引发了广泛的议论。

支持新政、苦漕运弊病已久的清流和务实派官员,对江挽星大加赞赏,称其“巾帼英才,见识卓绝”,“言人所不敢言,为漕运革新指明方向”。甚至有人私下将她与历史上几位著名的女政治家、理财家相提并论,认为其才堪大用。

而利益受损的保守派和既得利益集团,则对江挽星恨之入骨。她不仅捅破了武备仓的脓疮,更在议事会上将漕运的遮羞布彻底撕开,提出的改革建议刀刀见血,若真施行,不知要断掉多少人的财路。一时间,暗地里诅咒她、谋划着给她使绊子、甚至想让她“消失”的人,不知凡几。

至于那些关于她与萧珩的龌龊流言,在议事会她光芒四射的表现面前,似乎显得苍白无力了许多。人们或许私下仍会议论她的出身、她的婚姻,但至少明面上,再无人敢轻易以“以色侍人”、“攀附权贵”来公然贬低她的才干与贡献。实力,永远是最好的辟谣武器。

江挽星的生活,也因此发生了显著变化。她搬离了萧珩安排的安全屋,回到了稽核司正式履职。张诚对她的态度变得极为微妙,表面客气甚至带着几分讨好,但眼神深处的不安与忌惮却难以掩饰。文书吏依旧刻板,但交给她的案卷不再仅限于无关痛痒的旧案,也开始涉及一些正在核查的棘手事务。丁顺等底层胥吏,看她的眼神则多了发自内心的敬佩,办事也格外勤快。

萧珩信守承诺,给了她更大的权限和独立办案的空间。她开始着手梳理稽核司积压的疑案,调阅更多机密卷宗,并有权直接质询相关仓场、码头的管事。当然,阻力也无处不在。核查账目时遭遇“不慎失火”,调查线索时关键证人“突然暴病”,甚至走在街上也曾“意外”被受惊的马匹冲撞(幸好她反应敏捷躲过)……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但江挽星并未退缩。她变得更加谨慎,行事周密,同时也毫不手软。在萧珩暗中派来的人手保护与协助下,她又接连查实了几起漕粮转运过程中的克扣、仓场管理费虚报、以及漕丁空饷等案件,虽然案值不及武备仓案巨大,却也拔除了几条盘踞在漕运体系中的“蠹虫”,渐渐树立起了稽核司的威信,也让江挽星“铁面稽核”的名声不胫而走。

这一日,她正在稽核司翻阅一份关于运河清淤款项的账目,眉头紧锁。账面上看,款项拨付、物料采购、人工开支一应俱全,数字工整漂亮。但她根据温先生提供的往年河道维护资料对比,发现今年清淤的土方量和所用物料价格,与往年同等工程量相比,高出近三成,而实际巡查河工的报告却显示,几处关键险段的淤塞情况并未明显改善。

虚报工程量?抬高物料价格?还是工料被偷工减料?

她正思索着如何着手暗访,丁顺敲門进来,神色有些古怪:“江主事,外面有人求见,说是您的……故人。”

故人?江挽星微怔。她在京城,除了萧珩这边的人,哪有什么故人?“是谁?”

“是一位姓苏的姑娘,带着丫鬟,说是……从前的旧识,有要事相商。”丁顺补充道,“看穿着气度,不像普通人家的。”

苏?江挽星眸光一冷。苏清璃?她来做什么?

“请她到厢房偏厅。”江挽星合上账册,神色恢复平静。该来的,总会来。

偏厅里,苏清璃已端坐在客位。她今日穿着月白色绣折枝玉兰的锦缎衣裙,外罩一件银狐毛镶边的斗篷,发髻上簪着点翠蝴蝶步摇,妆容精致,姿态优雅,依旧是那副我见犹怜的大家闺秀模样。只是眉宇间,隐隐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焦躁与阴郁。

见江挽星进来,苏清璃立刻起身,脸上绽开一个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江姐姐,许久不见,妹妹甚是想念。冒昧前来,姐姐不会怪罪吧?”

江挽星脚步未停,走到主位坐下,神色淡淡:“苏姑娘说笑了。此地是漕运衙门稽核司,只有江主事,并无什么‘姐姐妹妹’。苏姑娘有事不妨直说。”

苏清璃笑容僵了一瞬,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恼恨,但很快又被委屈和柔弱取代。她重新坐下,拿起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声音带着哽咽:“江姐姐……不,江主事。我知道,你心里定是怨我的。当初……当初之事,实非我所愿。我与侯爷……是真心相悦,情难自禁。侯爷他……也是不忍我流落在外受苦,才出此下策。若因此伤了姐姐的心,清璃在此给姐姐赔罪了。”说着,竟起身要行礼。

“苏姑娘不必如此。”江挽星抬手虚扶,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往事已矣,不必再提。我与你,与镇远侯,早已两清。如今我是朝廷命官,你是侯府未来的女主人(平妻尚未正式迎娶,但已是公开的秘密),各有前程。若无公事,还请苏姑娘自重。”

苏清璃被这不软不硬的话堵得胸口发闷。她今日前来,一是听闻江挽星在议事会上大出风头,甚至得了摄政王青眼,心中嫉恨难平,想来试探敲打;二也是近来在侯府处处受挫,沈栖迟对她不如从前热络,府中老人也不服管教,隐隐觉得与江挽星有关,想来寻些晦气,最好能激怒她,让她失态,落下把柄。

可眼前这人,神色平静无波,眼神清冷如冰,仿佛真的已将前尘旧事彻底抛开,视她如无物。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尖刻的言辞更让苏清璃感到愤怒和……一丝恐慌。

她勉强维持着笑容,道:“江主事说得是,是妹妹唐突了。只是……妹妹今日前来,也确实有一事,想请江主事……高抬贵手。”

江挽星挑眉:“哦?何事需我高抬贵手?江某官职卑微,恐怕帮不上苏姑娘什么忙。”

苏清璃靠近一些,压低声音,带着哀求的语气:“妹妹听闻,江主事近来正在稽查运河清淤款项的账目?还……还调阅了通州粮栈的往来文书?”

江挽星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稽核司核查漕运相关账目,乃分内之职。不知这与苏姑娘有何干系?”

苏清璃脸色微白,咬了咬唇:“不瞒江主事,通州粮栈……如今由侯府,不,由妹妹暂时帮着打理。清淤款项一事,其中也有些关节,与粮栈有些往来……妹妹初掌庶务,许多规矩不甚明了,或许……或许有些账目做得不甚周全。若是江主事查出什么不妥之处,还请……请看在昔日与侯爷的情分上,私下告知妹妹一声,妹妹定当全力弥补,绝不让江主事为难。侯爷他……如今在朝中处境不易,妹妹实在不忍再因这些琐事让他烦心。”

话说得婉转可怜,实则是在求情,更是隐隐的威胁——提醒江挽星与沈栖迟的旧情,以及沈栖迟在朝中的地位,希望她手下留情,甚至包庇。

江挽星听明白了。原来苏清璃接手侯府产业后,不仅没能理顺,恐怕还为了尽快做出成绩(或是中饱私囊),在通州粮栈的生意和清淤款项中动了手脚,如今听闻她这个“铁面稽核”在查,慌了神,跑来求情兼施压。

真是……可笑又可悲。

江挽星端起茶杯,轻轻拨了拨浮叶,语气不带一丝波澜:“苏姑娘此言差矣。第一,我与你并无旧情可看。第二,稽查账目,依的是朝廷法度,章程规矩。若有‘不甚周全’之处,自有法度裁量。第三,镇远侯是否烦心,与江某稽查公务无关。苏姑娘若是觉得账目有疑,不妨回去仔细核对,该补的补,该报的报。若真无问题,又何惧稽查?”

她抬眼,目光清冽如雪,直直看向苏清璃:“苏姑娘若无其他事,江某公务繁忙,恕不奉陪了。丁顺,送客。”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

苏清璃脸上的柔弱面具终于裂开,露出底下的恼羞成怒与一丝狰狞。“江挽星!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攀上了摄政王,得了这么个芝麻小官,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回来踩我和侯爷一头吗?我告诉你,你不过是个被休弃的商户女!就算有点算计,也改变不了你卑贱的出身!侯爷心里从来都没有你!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你如今这般嚣张,不过是仗着摄政王的势,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等摄政王腻了,或是太后娘娘出手,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恶毒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从她美丽的唇间吐出。

江挽星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直到她说完,才缓缓站起身。她比苏清璃略高一些,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怜悯。

“说完了?”江挽星声音平静,“苏姑娘,你口口声声提侯爷,提摄政王,提太后,提我的出身。可你是否想过,我江挽星今日站在这里,凭的是什么?”

她向前一步,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冰锥:“凭的是我在侯府三年,殚精竭虑,维持门户不坠;凭的是我离府之后,凭自己的本事考取功名;凭的是我恪尽职守,稽查弊案,为国除蠹!我的价值,不由任何一个男人定义,也不由我的出身决定。而你呢,苏清璃?”

江挽星的目光扫过她华贵的衣裙和首饰,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你除了依附男人,除了用眼泪和所谓‘情分’来博取怜惜,除了在背后搬弄是非、口出恶言,还有什么?侯府的中馈,你管好了吗?侯爷的烦忧,你解了吗?还是说,你只会不断地制造新的麻烦,然后指望别人为你收拾残局,甚至……不惜来求我这个‘卑贱的商户女’手下留情?”

苏清璃被她这番话刺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指着江挽星:“你……你……”

“送客。”江挽星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内室。

丁顺早就听得目瞪口呆,此刻连忙上前,硬着头皮对苏清璃道:“苏姑娘,请吧。”

苏清璃气得几乎晕厥,狠狠瞪了江挽星背影一眼,跺了跺脚,带着丫鬟碧珠,狼狈地离开了稽核司。

走出衙门,上了马车,苏清璃再也维持不住仪态,伏在车厢里低声啜泣起来,心中充满了屈辱、愤怒和深深的恐惧。江挽星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将她一直试图掩盖的虚弱与不堪剥得鲜血淋漓。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算了!江挽星必须除掉!否则,自己在侯府将永无宁日,甚至可能连平妻之位都保不住!

她擦干眼泪,眼中闪过怨毒的光芒。江挽星不是要查清淤款项和通州粮栈吗?好,那就让她查!不仅要让她查,还要送她一份“大礼”!

“碧珠,”她低声吩咐,“去,给我娘家的表兄送个信,就说……我有笔‘生意’,要和他做。让他务必小心,江挽星正在查清淤的账,让他把尾巴都藏好了。另外……”她附在碧珠耳边,用更低的声音说了几句。

碧珠脸色一变:“小姐,这……这能行吗?万一被查出来……”

“怕什么!”苏清璃咬牙道,“做得干净点!她江挽星不是能耐吗?我倒要看看,她能不能查出这‘意外’来!就算查出来,也牵扯不到我们头上!快去!”

“是……”碧珠心惊胆战地应下。

马车朝着镇远侯府驶去,车厢内,苏清璃的脸上,再无半分柔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算计与狠毒。

而稽核司内,江挽星站在窗前,望着苏清璃马车离去的方向,眼神幽深。

苏清璃的失态与威胁,恰恰印证了她的猜测——通州粮栈和清淤款项,问题不小。而苏清璃背后,恐怕还牵连着苏家乃至其他势力。

看来,这稽查的网,要撒得更大一些了。

她回到案前,提笔写下一份密函,将今日苏清璃来访之事及自己的推测,简要写明,准备通过特殊渠道呈给萧珩。同时,她也决定,要加快对清淤款项和通州粮栈的调查步伐。

风雨欲来,暗流汹涌。苏清璃的狗急跳墙,或许,正是下一个突破的契机。

只是,她需更加小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苏清璃那种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轻轻抚过官服袖口的绣纹,眼神愈发坚定。

无论前路有多少阴谋诡计,多少明枪暗箭,她既已踏上这条路,便只能一往无前。

为了自己挣来的这份尊严与价值。

也为了……不辜负那双深邃眼眸中,沉甸甸的信任。

16

秋雨连绵了几日,将燕京城洗刷得一片清冷湿漉。运河水位上涨,水流湍急,往年这个时候,正是漕船加紧运输、抢在封冻前将南方漕粮悉数北运的关键时期。然而今年,因着武备仓案和新政争议,漕运上下人心浮动,效率不免受到影响,码头上的气氛也比往年凝重许多。

江挽星对清淤款项和通州粮栈的调查在暗中加紧进行。她调阅了更多相关年份的账册、工部河道维护记录、以及粮栈与各仓场、衙门往来的文书副本。凭借过人的记忆力和对数字的敏锐,她很快发现了更多疑点:清淤款项的拨付时间与工程实际进度存在明显的时间差,有些物料采购价格高得离谱,且供应商多集中于几家与苏家或某些朝臣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商号;通州粮栈的账目则显示出一种异常“繁荣”,进出货物量与账面利润增长迅猛,但仔细核对仓储记录和运输单据,却发现不少货物“有进无出”或“凭空消失”,疑似通过做假账虚增业绩,甚至可能涉及走私或盗卖官粮。

这些发现让江挽星心头沉重。牵扯越来越广,若真要彻查,恐怕又会掀起一场不亚于武备仓案的风波。她将初步整理好的线索再次密报萧珩,等待指示。

这日午后,雨势稍歇,天色依旧阴沉。江挽星正准备去码头实地查看几处清淤工程标段,丁顺匆匆进来,神色紧张:“江主事,不好了!通州那边出事了!”

“何事?”江挽星心头一凛。

“刚刚传来消息,通州粮栈存放今年新收秋粮的一处大型仓廪,昨夜突然起火!火势极大,虽然附近军民奋力扑救,但仓廪还是烧毁了大半,里面囤积的数万石粮食……恐怕十不存一!”丁顺急声道,“粮栈的管事说,是雷击引燃了仓顶茅草,又赶上大风,才酿成大祸。可……可这也太巧了!”

雷击?大风?江挽星眸光骤冷。昨日虽有雨,但并未闻惊雷。而且粮栈仓廪多为砖石结构,顶部也有防火措施,怎会轻易被雷击引燃?更巧的是,偏偏烧的是她正在暗中调查的、可能存有问题的粮仓!

这绝不是意外!是有人纵火灭迹!

“粮栈现在情况如何?人员可有伤亡?当地官府如何处置?”江挽星连声问道。

“听说烧死了两个守夜的仓丁,还有几个救火的百姓受了轻伤。通州知府已经派人控制了现场,正在勘查。粮栈的东家……据说就是镇远侯府,侯府已经派人赶过去了。”丁顺说道。

镇远侯府?苏清璃!江挽星瞬间将线索串联起来。苏清璃前几日才来“求情”,转头她正在调查的粮仓就“意外”失火,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这分明是狗急跳墙,不惜制造火灾,销毁证据,甚至不惜害人性命!

好毒辣的手段!好一个“柔弱不能自理”的苏太傅之女!

江挽星胸中怒火升腾,但更多的是冰寒的决意。对方越是丧心病狂,越是说明问题严重,也越坚定了她要一查到底的决心。

“备车,去通州!”江挽星当机立断。她是稽核主事,漕粮仓廪失火,正在她的职权调查范围之内。于公于私,她都必须立刻赶赴现场。

“江主事,这……太危险了!火场混乱,而且……”丁顺担忧道。他虽不知具体内情,但也感觉到此事非同小可。

“无妨,你随我同去。另外,立刻去请两位衙门的作作(验尸官)和熟悉火事的书吏,一同前往。要快!”江挽星语气不容置疑。

丁顺见她神色坚决,不敢再劝,连忙去安排。

一个时辰后,两辆马车冒着细雨,疾驰出城,朝通州方向而去。江挽星坐在车内,面色沉凝。她心中清楚,此去通州,不仅是调查火灾,更是与苏清璃(及其背后势力)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对方既然敢放火,必然也准备好了应对调查的说辞,甚至可能设下陷阱。

但她必须去。不仅是为了查明真相,更是为了那两个无辜丧命的仓丁,为了那些可能被焚毁的、关乎无数边关将士和百姓生计的粮食!

与此同时,镇远侯府内已乱作一团。

沈栖迟刚刚从兵部衙门回来,就接到了通州粮栈失火的急报,顿时又惊又怒。粮栈是侯府重要的产业之一,储存的秋粮更是准备供应北疆军需和京城部分粮铺的,如今一把火烧掉大半,损失巨大且不说,后续的粮食供应也会出现问题。更麻烦的是,粮栈如今名义上是苏清璃在打理,出了这么大的事,她难辞其咎!

他快步走向听雪阁,脸色铁青。

苏清璃早已得到消息,正哭得梨花带雨,见到沈栖迟,立刻扑上来,抓住他的衣袖,泣不成声:“侯爷!侯爷!这可如何是好?粮栈……粮栈怎么会突然起火?定是那些下人疏忽,或是……或是天灾啊!妾身……妾身真是没脸见您了!”

沈栖迟看着她哭得几乎晕厥的样子,心中的怒火稍稍被怜惜压下去一些,但依旧烦躁:“现在哭有什么用!到底怎么回事?管事怎么说?”

“管事……管事说是昨夜雷雨,雷火引燃了仓顶,风助火势,才……才酿成大祸。守仓的人已经……已经葬身火海了。”苏清璃抽噎着,眼神却微微闪烁,“侯爷,如今最重要的是善后,安抚伤亡者家属,弥补损失。妾身……妾身愿意拿出自己的体己,变卖首饰,填补亏空……”

她一边说,一边暗中观察沈栖迟的神色。火灾是她授意娘家表兄找人做的,做得干净利落,两个知情的仓丁也已“意外”葬身火海,死无对证。如今把所有责任推到“天灾”和“下人疏忽”上,再摆出这副勇于承担、不惜倾尽所有的姿态,应该能暂时稳住沈栖迟。只要过了眼前这一关,等风头过去,账目证据已毁,江挽星再想查也查不出什么了。

沈栖迟听着她的话,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又想到她毕竟刚接手,经验不足,或许真是意外,心头微软,叹了口气,扶住她:“罢了,事已至此,急也无用。你的体己自己留着,侯府还没到要变卖女主子首饰的地步。我这就去通州看看,处理善后。你……好好在府里待着,莫要再添乱了。”

“侯爷……”苏清璃顺势依偎进他怀里,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冷笑,语气却愈发柔弱,“都是妾身不好,连累侯爷了。您千万要小心,火场危险……”

沈栖迟拍了拍她的背,心中却莫名地生出一丝疲惫和疏离。若是从前,他定会心疼她的自责与柔弱。可不知为何,自从江挽星离开,又经历了朝堂和府中诸多不顺后,再看苏清璃这般姿态,竟隐隐觉得有些……刻意和乏味。

他松开她,吩咐管家备马,准备亲自赶往通州。

就在他准备出门时,门房来报:“侯爷,漕运衙门稽核司的江主事,已经出城往通州去了,说是要勘查粮栈火场。”

沈栖迟脚步一顿,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江挽星?她也去了?还这么快?她是冲着粮栈去的,还是……冲着他,或者清璃去的?

苏清璃在旁听到,更是脸色一白,眼中慌乱之色一闪而过。江挽星竟然亲自去了!她难道发现了什么?不,不可能!事情做得那么干净……

“侯爷,江主事她……她这是什么意思?粮栈失火,自有地方官府勘查,她一个稽核主事,为何插手?莫不是……莫不是还想借机找侯府的麻烦?”苏清璃拉着沈栖迟的衣袖,声音发颤,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害怕。

沈栖迟眉头紧锁,沉默片刻,沉声道:“她既去了,便由她去查。稽核司有权稽查漕运相关仓场事故。只要我等问心无愧,怕她何来?”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江挽星的能力和手段,他如今已不敢小觑。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了。

他不再耽搁,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随,也朝着通州方向疾驰而去。他必须赶在江挽星之前,或者至少同时到达,掌握主动。

秋雨再次淅淅沥沥地落下,打湿了官道,也打湿了赶路人的衣衫。通往通州的官道上,前后相隔不远的两拨人马,怀着截然不同的心思,奔赴同一个充斥着焦糊与阴谋气息的火灾现场。

一场围绕着灰烬与真相的较量,即将在潮湿的秋日里拉开帷幕。

而这场较量的结果,或许将再次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17

通州粮栈位于运河码头旁,占地颇广,此刻却是一片狼藉。失火的甲字三号仓是最大的一座砖石仓廪,此刻只剩下焦黑坍塌的断壁残垣,缕缕黑烟从废墟中升起,混合着湿冷的空气和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在四周。被烧毁的粮食与木料灰烬被雨水浸透,形成一片泥泞的黑色沼泽。附近其他仓廪也有被熏黑的痕迹,幸未波及。

当地知府早已带人封锁了现场,仵作和衙役正在废墟中翻找、查验。粮栈的管事、伙计,以及一些惊魂未定的附近百姓围在外围,议论纷纷,神色惊惶。

江挽星的马车到达时,立刻引起了注意。她一身青黑官服,虽沾了泥水,却无损其清冷肃穆的气度。丁顺和两名作作、书吏紧随其后。

通州知府认得江挽星——如今这位“女稽核”的名声在官场已是无人不晓。他连忙上前见礼,态度恭敬中带着谨慎:“下官通州知府王庸,见过江主事。江主事冒雨前来,辛苦了。”

“王大人。”江挽星还礼,目光已投向那片废墟,“情况如何?可查明确切起火原因?伤亡几何?”

王庸引着她边走边汇报:“回江主事,火是昨夜子时前后起的,因风大且仓中存粮甚多,火势极猛,直到今晨寅时才完全扑灭。仓内两名值守仓丁不幸遇难,遗体已抬出,仵作正在验看。另有数名救火百姓轻伤,已妥善安置。至于起火原因……”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初步勘查,确在仓顶发现雷击灼痕,且昨夜确有雷雨。故而,目前看来,似是雷击引燃仓顶茅草、苇席所致,属天灾意外。”

江挽星不置可否,走到废墟边缘,仔细观察。仓墙是厚重的青砖砌成,虽被熏黑,但主体结构尚存。仓顶已完全坍塌,焦黑的梁木和瓦砾混杂着烧成炭状的粮食,堆积如山。空气中除了焦糊,似乎还隐隐有一丝……火油残留的气味?很淡,被雨水和烟味掩盖,几乎难以察觉。

她蹲下身,从湿冷的灰烬中捻起一小撮焦黑的颗粒,仔细辨认,是烧焦的稻谷。又拨开表面,查看更深处的灰烬颜色和质地。

“王大人,昨夜雷雨,具体是何时?雷声可大?除了此处,可还有其他地方遭雷击?”江挽星问道。

王庸略一回忆:“昨夜雨是戌时末开始下的,雷声……似乎不大,断续的闷雷。至于其他雷击,下官尚未接到报案。”

“戌时末开始下雨,子时起火。”江挽星心中计算,从下雨到起火,中间有近两个时辰。若是仓顶被雷击后阴燃,为何这么久才爆发大火?且昨夜雷声不大,为何偏偏击中最高的、理应设有避雷措施的粮仓?

“遇难仓丁的遗体在何处?本官要亲自查看。”江挽星站起身。

王庸连忙引她到临时搭起的棚子下。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并排摆放,已烧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作作正在仔细检验。

江挽星走上前,作作行礼后禀报:“江主事,两具尸体表面严重炭化,初步判断为生前烧死。口鼻内有大量烟灰,符合火灾中窒息身亡特征。但……”作作犹豫了一下,“其中一具尸体,在胸骨部位,发现有非燃烧造成的凹陷性骨折,似是……重物击打所致。且其手掌紧握成拳,指缝中似有异物。”

江挽星眼神一凝:“取出来看看。”

作作小心地用工具掰开死者紧握的手指,从焦黑的指缝中,取出一小片未完全烧尽的、边缘染血的深蓝色细布碎片,像是从某种质地较好的衣料上撕裂下来的。

江挽星接过那片碎布,仔细查看。深蓝色,细棉质地,染血处已发黑。这不像是仓丁平日穿的粗布衣服,倒像是……某些大户人家仆役或护院穿的统一服饰?

她将碎布小心收好,又问:“另一具尸体呢?”

“另一具无明显外伤,但……在其腰带内侧,发现缝有一个极小油纸包,未被完全烧毁。”作作取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焦黑的油纸包。

江挽星打开,里面是几颗黑色的、像是药丸的东西,已被高温炙烤变形,但隐约能闻到一丝奇异的气味。

“这是什么?”王庸也凑过来看。

江挽星摇头,将药丸也收好:“立刻派人,将这两样东西,连同仵作验尸格录,快马送回京城,交予……刑部有经验的仵作或太医辨认。记住,要秘密进行,不得声张。”

“是!”丁顺应下,立刻去安排。

江挽星又回到废墟前,对王庸道:“王大人,劳烦调派些人手,仔细清理这废墟东南角区域,”她指着一处看似坍塌最严重、灰烬堆积最厚的地方,“看看下面是否埋有其他异常之物,比如……火油罐残留、引火之物,或是非仓中应有的物品。”

王庸见她神色严肃,不敢怠慢,立刻指挥衙役动手清理。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沈栖迟带着人赶到了。他看到江挽星站在废墟前指挥若定,心中一突,翻身下马,走了过来。

“江主事。”沈栖迟开口,语气复杂。

“侯爷。”江挽星转身,微微颔首,态度依旧疏离如常,“侯爷也是为粮栈失火之事而来?”

“正是。此乃侯府产业,损失重大,本侯自当亲来处理。”沈栖迟目光扫过废墟和忙碌的衙役,眉头紧锁,“江主事这是在……?”

“稽核司职责所在,勘查事故,查明原因,以防微杜渐。”江挽星语气平静,“初步看来,雷击起火的可能性较大。但具体细节,还需进一步核查。”

沈栖迟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他总觉得,江挽星平静的表面下,藏着锐利的锋芒。“有劳江主事。不知……可有什么发现?”

“尚在勘查中。”江挽星不欲多言,转向王庸,“王大人,清理得如何了?”

王庸正要回答,那边清理的衙役忽然发出一阵惊呼:“大人!有发现!”

几人立刻围拢过去。只见衙役从厚厚的灰烬和残木下,扒拉出几个扭曲变形、但依稀能看出是陶罐的东西,罐口残破,内壁漆黑,散发出一股浓烈的、不同于粮食烧焦的刺鼻气味——是火油!不止一个,陆续又挖出几个!

不仅如此,旁边还发现了几段烧得只剩半截的、质地特殊的绳索残骸,以及一些不属于粮仓应有的、像是破碎灯笼和潮湿松枝的残留物。

“火油罐!还有引火之物!”王庸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大变,“这……这绝非天灾!是有人蓄意纵火!”

沈栖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猛地看向江挽星。只见她神色依旧平静,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只是眼神更加冰冷。

“看来,雷击起火之说,可以推翻了。”江挽星缓缓道,目光扫过在场面色各异的粮栈管事和伙计,“王大人,立刻将粮栈所有管事、账房、昨日值守人员,以及近期所有出入粮栈的可疑人等,全部带回衙门,分开讯问!尤其是昨夜本该当值、却‘恰好’不在或‘意外’身亡的仓丁,其人际关系、近日行踪,务必查清!”

“是!下官遵命!”王庸冷汗涔涔,意识到此事已升级为恶性纵火命案,且可能牵扯极深,不敢有丝毫怠慢。

沈栖迟僵在原地,看着衙役们开始抓人,听着那些管事伙计惊慌的喊冤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纵火!杀人!这真的是清璃打理下发生的事?还是……有人陷害?

他猛地看向江挽星,语气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迫和质疑:“江主事!此事……此事是否还需慎重?或许……是有人栽赃嫁祸?”

江挽星终于抬眼,正正看向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洞悉的冰凉。“侯爷,证据当前,王大人依律办案,何来不慎重?至于是否有人栽赃,正是需要查明的。侯爷若是觉得有疑点,大可提供线索,或督促王大人秉公办理。”

她顿了顿,语气更淡:“只是,下官提醒侯爷一句,粮栈如今是侯府产业,出了如此大案,侯爷身为家主,避嫌尚且不及,若再过多干涉地方官府查案,恐惹人非议,于侯爷清誉有损。”

一番话,不软不硬,将沈栖迟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着江挽星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陌生得让他心寒。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仰望他的柔弱女子,而是一个手握权柄、行事果决、甚至能反过来“提醒”他的朝廷官员。他们之间,早已隔开了天堑。

衙役们已将相关人等带走,废墟现场继续清理。雨又渐渐大了起来,敲打在焦土和残垣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挽星对王庸交代了几句后续勘查和保管证据的要点,便准备离开。她还需要去询问附近百姓,查看粮栈近期的账目副本(希望大火没有烧毁所有),并等待京城对那两样证物的检验结果。

“江主事留步。”沈栖迟在她转身时,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此事……若真与侯府之人有关,本侯绝不姑息。但……可否请江主事,在查明真相之前,暂勿……妄下论断?尤其是,莫要牵连无辜。”

他说的“无辜”,指的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江挽星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下清冷的一句话飘散在雨幕中:“侯爷,下官办案,只认证据,不认人。无辜与否,自有律法公断。”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丁顺等人,上了马车,消失在蒙蒙雨帘之后。

沈栖迟独自站在废墟前,雨水打湿了他的锦衣,寒意侵体。他看着江挽星马车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眼前这片象征着他侯府耻辱与罪孽的焦黑,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苍凉感,淹没了他。

他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是不是真的错了?

而此刻,远在京城镇远侯府听雪阁内的苏清璃,在得知火场发现火油罐、案件定性为纵火,并且管事伙计被全部带走审讯的消息后,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完了……全完了……”她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绝望与疯狂。

碧珠在一旁,也是吓得瑟瑟发抖:“小姐,怎么办?他们会不会查出来……”

“闭嘴!”苏清璃猛地尖叫,眼神怨毒,“查出来又怎样?没有直接证据指向我!那两个死鬼已经闭嘴了!只要表哥那边咬死不知情,谁也别想把我扯进去!”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厉声道,“快去!再给我表哥送信!让他无论如何,把嘴巴闭紧!还有,让他想办法,把那几个做事的‘尾巴’处理干净!快去!”

碧珠连滚爬地跑了出去。

苏清璃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她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一旦事情败露,莫说平妻之位,恐怕性命都难保。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她还有最后一张牌——太后!苏家与太后娘家素有往来,父亲当年也曾为太后办过事。如今,只有求太后出面,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对!去找太后!立刻就去!

苏清璃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仪容,胡乱换了身衣服,戴上帷帽,从侯府后门悄悄溜了出去,直奔皇宫方向。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所有的罪恶与污秽,都冲刷出来。

通州粮栈的大火,烧掉的不仅仅是粮食和仓廪,更烧断了某些人最后的侥幸,也烧亮了燕京城最阴暗角落里的魑魅魍魉。

一场更加激烈、牵扯更广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18

深秋的慈宁宫,即使燃着上好的银丝炭,也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阴冷。太后万氏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指尖缓缓拨动着一串色泽沉郁的沉香木佛珠,半阖着眼,听着心腹太监低声禀报。

“太后,镇远侯府那位苏姑娘,在宫外跪求了两个时辰了,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冤情,恳请太后娘娘垂怜一见。”太监声音尖细,带着小心翼翼。

太后眼皮未抬,只从鼻间轻轻哼了一声:“冤情?她如今是镇远侯心尖上的人,能有什么冤情?莫不是侯府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也值得闹到哀家跟前?”

太监躬着身,声音更低:“奴婢打听了,好像是为了通州粮栈失火的事。如今案子被定为纵火,漕运衙门那位江主事亲自在查,风声很紧。苏姑娘怕是……牵扯其中了。”

“江挽星?”太后拨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终于睁开了眼睛,眸中精光一闪,“又是她。”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殿内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是。而且……奴婢还听说,沈侯爷似乎对那位江主事……余情未了,在通州火场,还曾出言维护苏姑娘,被江主事驳了回去。”太监添油加醋地补充,观察着太后的神色。

太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男人啊,总是这样。得到了便不珍惜,失去了又觉着好。沈栖迟也是个糊涂的,为了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休弃了能干的发妻,如今倒好,后院起火,前朝受累。”她顿了顿,“那苏清璃,除了跪着,还说了什么?”

“她说……此事是有人栽赃陷害,意图打击侯府,甚至……影射摄政王殿下借题发挥,排除异己。”太监的声音几不可闻。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良久,太后才缓缓开口:“让她进来吧。哀家倒要听听,她有什么说辞。”

“是。”太监退下。

不多时,一身狼狈、哭得眼睛红肿的苏清璃被引了进来。她见到太后,立刻扑倒在地,泣不成声:“太后娘娘!求太后娘娘为臣女做主啊!臣女……臣女冤枉啊!”

太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淡漠:“起来说话。你是太傅之女,侯府未来的平妻,这般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苏清璃被这冰冷的语气一激,打了个寒颤,连忙止住哭声,用帕子擦了擦脸,却更显得楚楚可怜。她跪着没敢起来,抽噎着将事情“改编”后道来:无非是她接手粮栈后兢兢业业,却遭小人妒忌(暗指江挽星),勾结粮栈内鬼,纵火焚仓,意图嫁祸于她,毁她名节,打击侯府。她声称自己全不知情,那两个仓丁之死也定是被人灭口。最后,她哀哀恳求:“太后娘娘明鉴!那江氏对侯爷心怀怨恨,对臣女更是嫉恨入骨,此事必是她一手策划,借稽查之名,行构陷之实!求太后娘娘主持公道,莫要让忠良之后蒙冤,让小人得志啊!”

她言辞恳切,声泪俱下,将自己塑造成一个纯然无辜、遭人嫉害的弱女子形象。

太后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苏清璃说完,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口口声声说是江挽星构陷于你,可有证据?”

苏清璃一滞,呐呐道:“她……她与侯爷和离,心怀怨怼,又嫉恨臣女得侯爷爱重,此乃动机!且她恰好负责稽查,火场证据又对她有利,此乃巧合中的必然!太后娘娘,此女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武备仓案便是她攀附摄政王后,为表忠心所为!如今她又故技重施,目的就是要将侯爷和臣女置于死地啊!”

“攀附摄政王?”太后重复了一句,眼中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你可有实证?”

“这……满京城都是这么传的!若非有摄政王撑腰,她一个弃妇,怎能如此嚣张?又怎能轻易查到武备仓、通州粮栈这等隐秘之事?”苏清璃急切道,“太后娘娘,摄政王如今权势滔天,若再纵容此女借着稽查之名,党同伐异,铲除异己,只怕……只怕朝纲不稳,危及社稷啊!”

她将一己私怨,巧妙地上升到了朝争党同、危及社稷的高度。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却无半分暖意:“苏清璃,你父亲苏太傅,当年也曾是哀家信重之人。你今日求到哀家这里,是想让哀家为你出头,压下通州粮栈的案子?”

苏清璃心头一喜,以为说动了太后,连忙叩首:“臣女不敢奢求太后娘娘压下案子,只求娘娘能主持公道,莫让奸人蒙蔽圣听,陷害忠良之后。若娘娘能约束摄政王与那江氏,使其不得肆意妄为,臣女……臣女与侯爷,定当铭记娘娘大恩,肝脑涂地,以报娘娘!”

这是赤裸裸的表忠心和利益交换了。

太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蠢货。到了这个时候,还只想着利用自己脱罪,却看不清真正的局势。萧珩既然动了手,又岂会因自己几句话就罢休?何况,这苏清璃行事不密,留下把柄,本身就已是一枚废棋。

不过……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太后缓缓坐直了身体,语气依旧平淡:“你的话,哀家知道了。通州粮栈之事,自有朝廷法度,哀家身为太后,不宜直接干预司法。不过……”她话锋一转,“你既然说江挽星与摄政王关系匪浅,借稽查之名排除异己,此事关乎朝廷体统与王爷清誉,哀家却不能坐视不理。”

苏清璃眼睛一亮。

“哀家会命人‘关注’此案进展。也会寻个时机,在陛下面前提一提,这朝臣内眷与官员过从甚密,终非朝廷之福。”太后意味深长地说道,“至于你……先回侯府去吧。约束下人,谨言慎行。该是你的,终究会是你的。若真有冤屈,清者自清。”

这番话,看似什么都没承诺,却又似乎什么都说了。没有答应直接插手案子,但却暗示会从“朝臣交往过密”的角度施压萧珩和江挽星,同时也给了苏清璃一颗“清者自清”的定心丸(或者说,是让她自己善后的暗示)。

苏清璃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臣女谢太后娘娘恩典!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去吧。”太后挥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

苏清璃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走出慈宁宫,被冷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但心中却燃起了一丝希望。太后虽然没有明确保她,但至少表示了“关注”,并且会从萧珩和江挽星的关系入手施压。只要太后出手,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她却不知道,在她离开后,太后缓缓睁眼,对身边的心腹太监淡淡道:“去,把苏清璃今日进宫求救,以及她说的那些关于江挽星与摄政王的话,悄悄地……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去。尤其是,那些向来注重‘礼法规矩’的御史言官们。”

“是,娘娘。”太监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太后重新拨动佛珠,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苏清璃这枚棋子虽然蠢,但用好了,也能给萧珩添点堵。她倒要看看,面对朝野上下关于“私德”的非议,面对可能动摇他“贤王”名声的流言,萧珩还能不能像现在这般,肆无忌惮地推行他的新政,重用那个江挽星。

至于苏清璃的死活?那不重要。能搅乱一池水,便是她的价值。若不能,弃了便是。

慈宁宫的阴谋在暗处发酵的同时,江挽星在通州的调查也有了突破性进展。

京城送回的消息确认,仓丁指缝中的深蓝色碎布,来自京城“威武镖局”统一发放的趟子手服饰。而那种黑色药丸,经太医辨认,是一种来自西南的迷药,服用后能令人短时间内丧失神智,任人摆布。

与此同时,王庸根据江挽星的提示,对粮栈账目和近期往来人员进行深入排查,发现粮栈一个失踪的账房先生,在火灾前曾与威武镖局的人有过秘密接触。而威武镖局的东家,与苏清璃娘家的一位表兄,生意往来密切。

线索,隐隐指向了苏家。

江挽星当机立断,请王庸签发海捕文书,通缉那名失踪的账房先生,并暗中调查威武镖局及其与苏家的关联。

然而,就在她准备将最新进展密报萧珩时,燕京城内,关于她与摄政王萧珩“关系暧昧”、“借稽查之名行党同伐异之实”的流言,再次甚嚣尘上,并且这一次,言辞更加凿凿,细节更加“丰富”,甚至有几个素以耿直敢言(或者说容易被利用)的御史,已经准备联名上奏,弹劾萧珩“私德有亏”、“任用妖媚”、“干扰朝政”。

风暴的中心,似乎从通州粮栈,转移到了江挽星与萧珩的身上。

丁顺将外面的流言战战兢兢地告诉江挽星时,她正在驿馆房间内整理证物清单。闻言,她只是笔尖顿了顿,随即继续书写,头也未抬。

“江主事,您……您不生气吗?那些人说得太难听了!”丁顺愤愤不平。

江挽星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吹干墨迹,才淡淡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说我与王爷有私,便可污我稽查之公;说我借机报复,便可否定武备仓、通州粮栈案之实。此等伎俩,无非是想转移视线,扰乱视听,保护真正的罪魁。”

她将清单封好,递给丁顺:“这份清单,连同我写给王爷的密信,立刻用最快最稳妥的渠道送出去。外面流言再盛,我们该做的事,一件也不能停。”

丁顺接过,被她话语中的镇定感染,心中稍安:“是!小的明白!”

江挽星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通州的秋夜,寒意刺骨,星空却格外澄澈。

流言如刀,她早已领教过。只是这一次,刀锋更利,且直指她与萧珩最敏感的关系。

太后出手了吗?还是那些利益受损者的反扑?

无论是什么,她都不会退缩。

她想起萧珩那句“天塌下来,有本王先顶着”。心中那股因流言而起的细微波澜,渐渐平息下去,化为更深的坚定。

既然选择了与他并肩作战,那么,这些明枪暗箭,便是他们必须共同面对的。

她相信萧珩有能力应对朝堂上的攻讦。而她要做的,就是尽快查明通州粮栈案的真相,将确凿的证据摆到所有人面前。唯有真相,才是击碎一切谣言最有力的武器。

夜风吹拂着她的脸颊,带着远方运河的水汽。她望向京城的方向,眸光沉静而锐利。

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她已无所畏惧。

19

萧珩面对着御书房内凝重的气氛,面色沉静如水。年轻的皇帝坐在御案后,眉头微蹙,显得有些不安。两侧分别坐着太后万氏,以及几位内阁重臣和都察院的几位御史。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摄政王,”一位白发苍苍、面容古板的御史大夫手持象牙笏板,率先发难,声音铿锵,“老臣等今日联名具奏,非为私怨,实乃为朝廷体统、为王爷清誉计!漕运稽核司主事江挽星,本为镇远侯下堂妻,身份敏感,其骤然得官,已惹物议。如今更借稽查之名,接连掀动武备仓、通州粮栈大案,闹得朝野不宁,漕运阻滞!更兼近日京城流言纷扰,皆言此女与王爷过从甚密,有违礼法纲常!王爷重用此等妇人,任其肆意妄为,恐非国家之福,亦有损王爷贤德之名!老臣恳请王爷,为社稷计,为清誉计,罢黜江挽星,另选贤能主持稽核,并就此流言,给朝野上下一个交代!”

此言一出,另外几位御史也纷纷附和,引经据典,言辞激烈,中心思想无非是江挽星德不配位,其行事有挟私报复、扰乱朝纲之嫌,且与萧珩关系暧昧,有伤风化,要求严惩。

太后端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抚过腕上的一只羊脂玉镯,垂着眼帘,并未说话,但姿态已然表明了她的倾向。

几位内阁大臣面面相觑,有的眼观鼻鼻观心,有的眉头紧锁,显然对此事也颇为头疼。漕运新政本就阻力重重,如今又扯出“私德”问题,确实棘手。

年轻的皇帝看了看沉默的萧珩,又看了看义愤填膺的御史们,犹豫着开口:“皇叔……御史们所言,虽言辞激烈,却也不无道理。江氏身份特殊,如今流言四起,于朝廷体面确有碍。是否……暂且让她避避风头?”

萧珩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皇帝身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诸位大人。江挽星考取稽核主事,乃是凭其真才实学,经漕运衙门公开考试选拔,名列榜首,程序公正,何来‘骤然得官’?其上任以来,恪尽职守,先后查明武备仓军粮霉变掺假、通州粮栈纵火焚粮重案,证据确凿,人赃并获,此乃为国除蠹,为民请命,何来‘肆意妄为’、‘扰乱朝纲’?”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流言蜚语,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宵小之徒,因利益受损,无计可施,便行此卑劣构陷之伎俩,意图混淆视听,阻挠新政,包庇罪犯!若因几句无稽流言,便罢黜有功之臣,岂非令忠良寒心,令小人得意?朝廷法度威严何在?”

那位老御史激动道:“王爷!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江氏一介弃妇,若无王爷暗中扶持,岂能如此顺遂?王爷与她若无私情,又何必如此回护?此等瓜田李下之事,王爷当避嫌才是!”

“避嫌?”萧珩凤眸微眯,锐光乍现,“依李御史之言,但凡女子为官,便需与上官毫无往来?但凡查处案件触动权贵,便是挟私报复?此等荒谬逻辑,与因噎废食何异?本王回护的,非是江挽星其人,而是朝廷选拔人才的公正,是稽查官吏不畏强权的勇气,是漕运革新涤荡积弊的决心!”

他站起身,玄色蟒袍在御书房明亮的灯光下流转着威严的光泽,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之音:“武备仓案,霉变军粮已送至北疆大营,将士怨声载道,若非江挽星冒险查实,及时拦截后续劣粮,边关军心何以安稳?通州粮栈纵火案,两命丧生,数万石军需民食化为灰烬,若非她明察秋毫,揪出纵火真凶,此等骇人听闻之罪行,岂非永沉水下,任蠹虫继续啃噬国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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