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刘恒死后,窦漪房清理其遗物找出了一叠全是她的画像,宫妇传话后,窦漪房的心完全被撕裂
建元六年的冬至,雪落未央,天地缟素。长乐宫内,暖炉燃着上等的银霜炭,却驱不散彻骨的寒意。新寡的太后窦漪房,亲手为大行皇帝刘恒整理遗物。当她从一只尘封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画卷时,指尖触及纸张的瞬间,竟微微一颤。画上全是她,从豆蔻年华到母仪天下。一颦一笑,栩栩如生。然而,当侍奉多年的老宫女春喜,颤抖着说出这些画的由来后,窦漪房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她没有哭,亦没有怒,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漫天飞雪,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寸一寸,彻底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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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汉宫的悲声,自北宫宣室始,如墨汁滴入清水,一圈圈荡开,浸透了整座长安城。大行皇帝刘恒的梓宫,静静停放在前殿,百官缟素,万民垂泪。作为天子之母,薄太后早已哭得昏厥数次。而作为未亡人,新晋的皇太后窦漪房,却未曾当众落下一滴泪。
她只是静默地守在灵前,一身素服,不见珠翠。那张曾被文帝誉为“可安天下”的面容,此刻平静得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唯有偶尔拂过鬓边碎发时,那微不可察的指尖颤抖,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太后,夜深了,还请保重凤体。”贴身宫女春喜端着一碗参汤,轻声劝道。
窦漪房的目光从摇曳的烛火上收回,那双曾经清亮如星的眼眸,如今蒙着一层淡淡的翳。这是她最大的秘密,一个连亲生儿子,新君刘启都未必完全知晓的秘密。她的眼睛,正在慢慢失去光明。
“撤下吧。”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宣室殿,将陛下的遗物尽数封存。慢着,”她忽然改了主意,扶着春喜的手缓缓站起,“哀家,亲自去。”
春喜一惊,劝道:“太后,宣室殿乃陛下日常起居之所,睹物思人,恐您伤心太过……”
“无妨。”窦漪房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她执意要去,并非全然为了那份夫妻之情。她与刘恒,是夫妻,是君臣,更是并肩二十余载的盟友。她了解他,如同了解自己掌心的纹路。他那看似简朴的宣室殿里,藏着一个帝王最深的念想,也可能,藏着她未来安身立命的最后一道屏障。
夜色深沉,落雪无声。窦漪房提着一盏孤灯,走在通往宣室殿的宫道上。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肩上,很快融化,洇出一片冰冷的湿痕。她不需要人搀扶,这条路,她闭着眼睛也能走。只是今日,这条路显得格外漫长。
宣室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混杂着墨香、书卷气和淡淡龙涎香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殿内陈设一如往昔,简朴到了极致。一张书案,几排书架,一方卧榻,再无他物。这便是那位开创了“文景之治”的孝文皇帝,日常生活的全部。
窦漪房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每一寸。她仿佛能看到,刘恒依旧坐在那张书案后,眉头微蹙,批阅着如山的奏折。他会抬头看她一眼,温言道:“梓童来了。”
可如今,殿内空无一人,只余下死一般的寂静。
她走到书案前,指尖轻轻抚过那方他用惯了的砚台。砚台边缘,有一处小小的缺口,是当年他们的长子刘启还在时,顽皮打闹不慎磕碰的。刘恒没让换,说留个念想。
往事如潮,瞬间将她淹没。那些在代国为王后时相濡以沫的岁月,那些入主汉宫后步步为营的时光,一幕幕在眼前流转。他是仁德的君王,也是凉薄的丈夫。他给了她皇后的尊荣,却也将宠爱分给了慎夫人、尹姬。
窦漪房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她今日来此,不是为了追忆。她开始亲手整理那些奏章、文书。一卷卷,一册册,皆是国之大计。她看得极慢,不仅因为眼疾,更因为她想从这些冰冷的文字里,找到一丝属于刘恒的,真实的情感。
然而,没有。直到她将所有公文归置妥当,准备封存那只陪伴刘恒多年的木质衣箱时,她的手,在箱底触到了一个坚硬的方匣。那是一只紫檀木所制的匣子,上面雕着缠枝莲纹,样式古朴,却上了一把小巧的黄铜锁。
在这样一间崇尚简朴的帝王书房里,这只精致得有些过分的匣子,显得格格不入。
窦漪房的心,猛地一跳。她知道,她要找的东西,就在里面。
02
“春喜,取钥匙来。”窦漪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春喜在旁边的柜中翻找片刻,捧出一个装着各式钥匙的锦盒,呈到太后面前。窦漪房接过,凭借着模糊的视线和指尖的触感,一把一把地试着。铜匙插入锁孔,发出“咔哒”的轻响,却无一能够转动。
“太后,这……似乎并非此处的钥匙。”春喜小声说道,脸上带着一丝为难。
窦漪房的眉头蹙了起来。刘恒的性子她最清楚,为人周密,凡事皆有章法。他绝不会将一把无用的锁放在如此紧要的匣子上,更不会将钥匙随意搁置。这把锁,是他刻意为之。
她的手指在冰冷的铜锁上摩挲着,脑中飞速地思索。这间宣室殿,她来过无数次,刘恒的每一件物品,她都了然于心。等等……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去将陛下挂在墙上那柄‘承影’剑取来。”她吩咐道。
春喜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那是一柄装饰用的短剑,剑鞘古朴,剑穗上系着一块小小的、雕刻成螭龙形状的墨玉。此剑并非利器,而是刘恒为代王时,窦漪房亲手为他缝制剑穗,作为定情之物。多年来,一直挂在寝殿墙上,从未动过。
窦漪房接过短剑,没有拔剑,而是用指腹在那块墨玉螭龙的腹部轻轻一按。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玉雕的底部弹开,里面竟藏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微型钥匙。
春喜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没料到这陪伴了帝后数十年的定情信物里,还藏着这样的机关。
窦漪房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用这柄钥匙,对准了紫檀木匣的锁孔,轻轻一转。
“嗒。”
锁开了。
一股封存已久的、淡淡的纸墨香气,混杂着一丝女子的脂粉香,从匣中逸散出来。那脂粉味,窦漪房再熟悉不过,是她年轻时最爱用的一种“月华香”。
她的手有些不稳,缓缓打开了匣盖。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密诏圣旨,只有一叠厚厚的画卷,用明黄色的锦带细心捆扎着。
窦漪房解开锦带,展开了最上面的一卷。
画卷甫一展开,她的呼吸便为之一滞。
画上是一名及笄年华的少女,眉如远山,眼若秋水,正坐在桃花树下,对着一只蝴蝶怔怔出神。那神态,那眉眼,分明就是年轻时的她自己。画师的笔法精妙绝伦,连她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都描绘得清晰无比,神韵十足。
她颤抖着手,又展开了第二卷。
这一次,画上是她初为王后时的模样,身着翟衣,头戴凤冠,眉宇间多了几分端庄与贵气,但眼底的清澈依旧。
第三卷,是她抱着长子刘启,脸上洋溢着初为人母的温柔。
第四卷,是她随刘恒自代国入主长安,站在未央宫的殿前,回望苍茫暮色,眼中带着一丝对未来的迷茫与坚定。
一卷又一卷,从少女到妇人,从王后到皇后。她的每一个重要的人生节点,每一次容颜的细微变化,都被人用丹青一一记录下来。画上的她,或喜或悲,或忧或思,神情各异,但每一幅都画得极为用心,连衣袂的褶皱、发丝的流转都一丝不苟。
窦漪房怔怔地看着这些画,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她一直以为,刘恒对她,敬重多于爱恋,责任大于情感。他身为帝王,后宫佳丽三千,她不过是这巍巍宫城里,最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他们之间,隔着君臣之礼,隔着天下苍生。
可这些画,却像是一封封无声的情书,诉说着一个男人长达数十年的凝望。
原来,他一直都在看着她。在她不知道的角落,在她看不见的时间里,他用画笔,描摹着她的岁月,珍藏着她的容颜。
一股酸涩的暖流涌上眼眶,她那双久已干涸的眼睛,竟奇迹般地湿润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磐石,可在看到这些画的瞬间,那坚硬的外壳,还是不可避免地裂开了一道缝。
她将画卷一张张铺在地上,从第一张一直看到最后一张。这几乎是她一生的缩影。
然而,就在她看到倒数第几张画时,脸上的那丝温情,却慢慢凝固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从某一张画开始,画师的笔触,似乎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
02
“春喜,取钥匙来。”窦漪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春喜在旁边的柜中翻找片刻,捧出一个装着各式钥匙的锦盒,呈到太后面前。窦漪房接过,凭借着模糊的视线和指尖的触感,一把一把地试着。铜匙插入锁孔,发出“咔哒”的轻响,却无一能够转动。
“太后,这……似乎并非此处的钥匙。”春喜小声说道,脸上带着一丝为难。
窦漪房的眉头蹙了起来。刘恒的性子她最清楚,为人周密,凡事皆有章法。他绝不会将一把无用的锁放在如此紧要的匣子上,更不会将钥匙随意搁置。这把锁,是他刻意为之。
她的手指在冰冷的铜锁上摩挲着,脑中飞速地思索。这间宣室殿,她来过无数次,刘恒的每一件物品,她都了然于心。等等……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去将陛下挂在墙上那柄‘承影’剑取来。”她吩咐道。
春喜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那是一柄装饰用的短剑,剑鞘古朴,剑穗上系着一块小小的、雕刻成螭龙形状的墨玉。此剑并非利器,而是刘恒为代王时,窦漪房亲手为他缝制剑穗,作为定情之物。多年来,一直挂在寝殿墙上,从未动过。
窦漪房接过短剑,没有拔剑,而是用指腹在那块墨玉螭龙的腹部轻轻一按。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玉雕的底部弹开,里面竟藏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微型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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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喜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没料到这陪伴了帝后数十年的定情信物里,还藏着这样的机关。
窦漪房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用这柄钥匙,对准了紫檀木匣的锁孔,轻轻一转。
“嗒。”
锁开了。
一股封存已久的、淡淡的纸墨香气,混杂着一丝女子的脂粉香,从匣中逸散出来。那脂粉味,窦漪房再熟悉不过,是她年轻时最爱用的一种“月华香”。
她的手有些不稳,缓缓打开了匣盖。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密诏圣旨,只有一叠厚厚的画卷,用明黄色的锦带细心捆扎着。
窦漪房解开锦带,展开了最上面的一卷。
画卷甫一展开,她的呼吸便为之一滞。
画上是一名及笄年华的少女,眉如远山,眼若秋水,正坐在桃花树下,对着一只蝴蝶怔怔出神。那神态,那眉眼,分明就是年轻时的她自己。画师的笔法精妙绝伦,连她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都描绘得清晰无比,神韵十足。
她颤抖着手,又展开了第二卷。
这一次,画上是她初为王后时的模样,身着翟衣,头戴凤冠,眉宇间多了几分端庄与贵气,但眼底的清澈依旧。
第三卷,是她抱着长子刘启,脸上洋溢着初为人母的温柔。
第四卷,是她随刘恒自代国入主长安,站在未央宫的殿前,回望苍茫暮色,眼中带着一丝对未来的迷茫与坚定。
一卷又一卷,从少女到妇人,从王后到皇后。她的每一个重要的人生节点,每一次容颜的细微变化,都被人用丹青一一记录下来。画上的她,或喜或悲,或忧或思,神情各异,但每一幅都画得极为用心,连衣袂的褶皱、发丝的流转都一丝不苟。
窦漪房怔怔地看着这些画,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她一直以为,刘恒对她,敬重多于爱恋,责任大于情感。他身为帝王,后宫佳丽三千,她不过是这巍巍宫城里,最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他们之间,隔着君臣之礼,隔着天下苍生。
可这些画,却像是一封封无声的情书,诉说着一个男人长达数十年的凝望。
原来,他一直都在看着她。在她不知道的角落,在她看不见的时间里,他用画笔,描摹着她的岁月,珍藏着她的容颜。
一股酸涩的暖流涌上眼眶,她那双久已干涸的眼睛,竟奇迹般地湿润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磐石,可在看到这些画的瞬间,那坚硬的外壳,还是不可避免地裂开了一道缝。
她将画卷一张张铺在地上,从第一张一直看到最后一张。这几乎是她一生的缩影。
然而,就在她看到倒数第几张画时,脸上的那丝温情,却慢慢凝固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从某一张画开始,画师的笔触,似乎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
03
起初的画,无论是描绘她少女时的娇憨,还是皇后时的端仪,画师的笔墨重点都落在整体的神韵与风采之上,眼波流转,顾盼生辉,是画龙点睛之笔。
但从大约七八年前开始的画卷,风格陡然一变。
画中人的衣饰、背景甚至姿态都开始变得模糊、写意,仿佛成了次要的陪衬。而画师全部的精力,所有的笔力,都凝聚到了一个地方——眼睛。
窦漪房拿起其中一幅,凑到灯火下。这幅画的背景是上林苑的秋色,她记得那一年,刘恒邀她同赏红叶。画上的她,身披华美的披风,面带微笑,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当她的目光聚焦于画中自己的双眼时,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那双眼睛,画得太过细致了。细致到连瞳仁中映出的烛火倒影,都清晰可辨。然而,那本该清澈的瞳仁深处,却被画师用极淡的赭石色,染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浑浊。那眼中的光,也不再像从前那般璀璨夺目,而是变得有些弥散,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她又拿起下一幅。
这幅画,是她与刘恒在宣室殿议事。画中的她,正襟危坐,神情严肃。而她的眼睛,被画师赋予了一种竭力聚焦的神态,眼角的肌肉,有一丝不自然的紧绷。
一幅,又一幅。
越往后,画中她眼里的光彩便越是黯淡。画师仿佛在用最精准、最冷酷的笔触,记录着一双眼睛从明亮到晦暗的全过程。画中人的容貌依旧美丽,身姿依旧挺拔,但那双眼睛,却在逐渐失去灵魂。
最后一幅画,画的是一年前的除夕夜宴。画上的她,盛装华服,母仪天下,接受着百官的朝拜。她的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雍容华贵,无可挑剔。可那双眼睛,却空洞得可怕。瞳孔散漫,找不到焦点,仿佛在看着眼前的盛世繁华,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画师甚至在她的眼角,用极细的笔法,画出了几不可见的红丝。
那是她因为眼疾加重,长时间强撑着辨认事物而导致的疲惫。
“砰”的一声,画卷从她手中滑落。
窦漪房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她明白了。
这些画,根本不是什么无声的情书。这不是一个丈夫对妻子的爱恋与珍藏。
这是一份……一份长达数年的,关于她身体状况的监察记录。
刘恒,她的丈夫,大汉的天子,他一直在用这种方式,冷眼旁观着她的衰败。他不是不知道她的眼疾,恰恰相反,他可能比她自己更早地察见了端倪,并且,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命令画师将这一切巨细靡遗地记录下来。
那股刚刚涌上心头的暖意,瞬间被刺骨的冰寒所取代。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她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为了不让政敌抓住把柄,为了不让娘家窦氏一族因她失势,她强撑着,用超凡的记忆力和敏锐的听力,弥补着视力的缺憾。她以为自己骗过了所有人。
原来,最大的那个“所有人”,就睡在她的枕边。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画着,记录着。
像是在观察一只被困在琉璃盏中的飞蛾,看着它如何挣扎,如何徒劳地拍打着翅膀,直到最后,光芒耗尽。
“太后……”春喜看着窦漪房惨白的脸色,吓得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您……您都看到了……”
窦漪房缓缓转过头,那双已经看不真切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春喜。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春喜,你是不是……也知道?”
04
春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连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她的沉默,已是最好的回答。
“说。”窦漪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整个宣室殿,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着人的心脏。
“奴婢……奴婢该死!”春喜终于崩溃了,哭着磕头,“太后饶命,奴婢不是有意欺瞒您的!”
“哀家问你,这些画,究竟是怎么回事?”窦漪房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将眼前这荒诞、残酷的现实彻底钉死的答案。
春喜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是……是陛下的旨意。从……从七年前开始,陛下便密诏了宫中最好的画师,每隔一月,便会寻个由头,让画师为您画像。”
“或是赏花,或是听琴,或是家宴……陛下总能找到最自然的借口,让您出现在画师面前,却从不让您知晓画师的真正目的。”
窦漪房闭上了眼睛。她想起来了。那些年,刘恒确实多了许多“闲情逸致”。他会突然传她去御花园,说某株牡丹开得正好,让她评鉴一番。他会在她批阅文书时,让宫人送来新制的糕点,请她品尝。他甚至会在朝会之后,特意绕到她的长信宫,只为和她说几句闲话。
那时,她还以为是夫妻情分深了,是他开始懂得体恤她操持后宫的辛劳。现在想来,那每一次的“偶遇”,每一次的“闲谈”,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观察。而她,就是那被观察的对象。
“画师画完之后,从不给旁人看,只呈给陛下一人。”春喜的声音愈发低微,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陛下……陛下每次看画,也从不评价画得好坏,画中人美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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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什么?”窦漪房猛地睁开眼,厉声问道。
春喜被她这一下吓得魂飞魄散,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泪如雨下。
“说!”窦漪房一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失焦的眼眸里,此刻竟凝聚起骇人的威势,“哀家最后问你一次,他到底问了画师什么?!”
在这座宫里,没有人能违抗她的意志。过去不能,现在,更不能。她是窦漪房,是先帝的皇后,是新君的母亲,是即将临朝称制的皇太后。
春喜知道,今日若不说,自己绝无生路。她一咬牙,心一横,终于将那个埋藏了多年的秘密,吐露了出来。
“陛下……陛下命画师作画,并非始于今日……而是始于……始于您眼疾初显的那一年。”春喜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且每次,陛下都只问画师一句话……”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窦漪房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正在疯狂地鼓噪着,仿佛要冲破束缚,跳出来。她死死地盯着春喜,等待着那最后,也是最残忍的一击。
她隐隐有预感,那个问题,将会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春喜深吸一口气,像是认命一般,闭上了眼睛。
0g
“说。”窦漪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整个宣室殿,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着人的心脏。
“奴婢……奴婢该死!”春喜终于崩溃了,哭着磕头,“太后饶命,奴婢不是有意欺瞒您的!”
“哀家问你,这些画,究竟是怎么回事?”窦漪房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将眼前这荒诞、残酷的现实彻底钉死的答案。
春喜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是……是陛下的旨意。从……从七年前开始,陛下便密诏了宫中最好的画师,每隔一月,便会寻个由头,让画师为您画像。”
“或是赏花,或是听琴,或是家宴……陛下总能找到最自然的借口,让您出现在画师面前,却从不让您知晓画师的真正目的。”
窦漪房闭上了眼睛。她想起来了。那些年,刘恒确实多了许多“闲情逸致”。他会突然传她去御花园,说某株牡丹开得正好,让她评鉴一番。他会在她批阅文书时,让宫人送来新制的糕点,请她品尝。他甚至会在朝会之后,特意绕到她的长信宫,只为和她说几句闲话。
那时,她还以为是夫妻情分深了,是他开始懂得体恤她操持后宫的辛劳。现在想来,那每一次的“偶遇”,每一次的“闲谈”,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观察。而她,就是那被观察的对象。
“画师画完之后,从不给旁人看,只呈给陛下一人。”春喜的声音愈发低微,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陛下……陛下每次看画,也从不评价画得好坏,画中人美不美……”
“他问什么?”窦漪房猛地睁开眼,厉声问道。
春喜被她这一下吓得魂飞魄散,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泪如雨下。
“说!”窦漪房一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失焦的眼眸里,此刻竟凝聚起骇人的威势,“哀家最后问你一次,他到底问了画师什么?!”
在这座宫里,没有人能违抗她的意志。过去不能,现在,更不能。她是窦漪房,是先帝的皇后,是新君的母亲,是即将临朝称制的皇太后。
春喜知道,今日若不说,自己绝无生路。她一咬牙,心一横,终于将那个埋藏了多年的秘密,吐露了出来。
“陛下……陛下命画师作画,并非始于今日……而是始于……始于您眼疾初显的那一年。”春喜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且每次,陛下都只问画师一句话……”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窦漪房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正在疯狂地鼓噪着,仿佛要冲破束缚,跳出来。她死死地盯着春喜,等待着那最后,也是最残忍的一击。
她隐隐有预感,那个问题,将会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春喜深吸一口气,像是认命一般,闭上了眼睛。
05
宣室殿内,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窦漪房站在殿中央,身形单薄,却像是一尊即将开裂的玉雕,散发着一种濒临破碎的危险气息。她的目光,如同一把无形的利剑,牢牢锁在伏地的春喜身上。
“说下去。”她的声音里,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得令人心悸。
春喜的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都将是捅向太后心口最锋利的刀刃。可帝后的秘辛,她一个小小宫女,又怎敢隐瞒。她闭着眼睛,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将那句盘桓在心头多年的话,说了出来。
“陛下每次……都只问画师……‘皇后的眼中,可还有光?’”
这短短九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窦漪房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光……
他问的,是光。
不是她是否美丽,不是她是否开心,而是她的眼中,是否还有光。
这哪里是在关心她的病情?这分明是在探查她的虚实,估量她的威胁!
窦漪房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了身后的书架上,架上的竹简“哗啦啦”地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却浑然不觉。
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她的眼疾,对她而言,是身体的残缺,是日夜折磨的痛苦。而对他,对那个与她同床共枕二十余年的男人而言,这只是一个政治信号。
眼睛,是她洞察人心的利器,是她辅佐他、制衡前朝后宫的依仗。当她的眼睛开始失去光明,就意味着她对朝局的掌控力在减弱,意味着她背后的窦氏外戚集团,这股足以动摇皇权的庞大势力,正在失去最敏锐的头脑。
刘恒,那位以仁孝宽厚著称的文景之君,他不是在凝望他的妻子,他是在监视一个潜在的对手。他不是在珍藏一段感情,他是在计算一个政治砝码的折损程度。
那看似温情脉脉的画卷,每一笔,每一划,都浸透了帝王心术的冷酷与算计。
“就……只有这一句吗?”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最后一丝不肯死心的侥幸。
春喜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但她的沉默和颤抖,已经给了窦漪房最绝望的答案。
然而,春喜似乎想起了什么,身体猛地一僵,用更低的声音补充道:“不……后来……后来陛下又多问了一句……”
窦漪房的心,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还问了什么?”
春喜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陛下还问……‘她看朕时,可还清晰?’”
“她看朕时,可还清晰?”
这句话,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窦漪房的心上。
她看他时,是否还清晰?
他是在确认,她是否还能看透他这位帝王的心思。他是在估量,她这双曾经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是否还能穿透他温和的面具,看到他深藏在龙椅之下的,那份对所有权力的忌惮与掌控欲。
原来,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真正的信任。
她以为的相濡以沫,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博弈。她以为的夫妻情深,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政治平衡。而她的眼疾,成了打破这场平衡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变数。
那叠画卷,散落在地,画中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女,那个雍容华贵的皇后,此刻在窦漪房眼中,都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讽刺。
她的一生,她的爱情,她的尊严,在这一刻,被这些画,被那两句冰冷无情的话,撕得粉碎。
窦漪房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她扶住冰冷的书案,指尖触到一方温润的玉佩,那是刘恒生前最常佩戴的物件。一股巨大的悲凉与荒谬感,瞬间将她吞噬。她以为自己嫁的是一个男人,一个丈夫,到头来,她嫁的,只是一个叫“皇帝”的符号。
她缓缓地蹲下身,捡起那张描绘她少女模样的画卷,指腹轻轻抚过画中人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画卷背面的右下角。
那里,用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朱砂小字,写着一行批注。
由于眼疾,她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春喜,”她的声音平静到可怕,“念给哀家听。”
春喜颤抖着爬过来,借着烛光,辨认着那行小字。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念不出来。
窦漪房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夺过画卷,将它凑到几乎贴上眼球的位置,用尽全部的力气,终于辨认出了那一行字。
然而,当她看清那一行字的内容时,一股比刚才知晓真相时,更深、更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那不是帝王的算计,不是权谋的冷酷,而是……
06
那一行朱砂小字,笔迹瘦劲,锋芒内敛,是刘恒亲笔所书。
上面写着:“始见此眸,天下皆轻。今岁,十五。”
始见此眸,天下皆轻。
初次见到这双眼眸,连整个天下都变得无足轻重了。那一年,她十五岁。
窦漪房的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迎接任何更残忍的真相,却万万没料到,会是这样一句话。
这不是算计。这是……情根深种。
她疯了一样,抓起第二张画卷,翻到背面。
“入主代宫,初着翟衣。眸中微忧,朕之过也。今岁,十八。”
进入代王宫,第一次穿上王后礼服。她眼中有一丝忧虑,是我的过错。那一年,她十八岁。
第三张,她抱着刘启的画像背面:
“长子入怀,眸光似水,柔可绕指。天下至宝,莫过于此。今岁,二十。”
第四张,初入长安的画像背面:
“未央风急,眸有锐气。与朕并肩,甚好。今岁,二十六。”
每一张画的背面,都有一行刘恒的亲笔批注。记录着年份,记录着她当时的年龄,更记录着他看到她那双眼睛时的,最真实的心情。从最初的惊艳,到后来的疼惜,再到并肩作战的欣赏。
这是一部以他的视角,写下的,关于她的编年史。
直到……那张画风突变的画卷。她眼疾初显的那一年。
窦漪房颤抖着将那张画翻过来,凑到眼前。
背面的字迹,依旧是刘恒的。但那笔锋,却不似从前那般流畅,反而带着一丝迟疑与挣扎,力透纸背。
“上林苑秋,枫红似火。梓童眸中,光始黯然。朕,始惧。”
梓童眼中,光芒开始黯淡。我,开始恐惧。
恐惧?
他用的,是“惧”这个字。
窦漪房怔住了。一个帝王,富有四海,生杀予夺,他会恐惧什么?
她迫不及待地翻开下一张画的背面。
“宣室议事,强聚其神。朕不敢视,恐其察觉朕之忧。梓童,苦矣。”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怕她察觉到我的担忧。梓童,太苦了。
再下一张。
“画师言,眸中浑浊又增。遍寻天下名医,皆束手。朕恨,恨为天子,却不能为其换一双眼。”
我恨自己身为天子,却不能为她换一双眼睛。
窦漪房手中的画卷,一张张滑落。她的眼泪,终于决堤。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委屈,而是一种被撕裂后的,巨大的痛楚与悔恨。
她全都错了。
她以为的监视,原来是深藏心底的担忧。
她以为的算计,原来是说不出口的关切。
她以为的冷酷,原来是一个帝王面对挚爱之人无可挽回的病痛时,最深沉的无力与恐惧。
他问画师,“皇后的眼中,可还有光?”
他不是在估量她的威胁,他是在问,她的世界,是否还明亮?他是在恐惧,那片曾经照亮了他整个生命的光,是否正在一点点熄灭?
他问画师,“她看朕时,可还清晰?”
他不是在试探她是否还能看透他的心思,他是在害怕,害怕有一天,在他的妻子眼中,连他的轮廓都会变得模糊。他害怕被她遗忘在黑暗里。
这个男人,这个大汉的天子,他用最笨拙,也最帝王的方式,隐藏着自己的软肋。他不敢直接问她,怕伤了她强撑的自尊。他不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怜悯,因为他是皇帝,他的任何情绪都会被无限放大,成为政敌攻击她的借口。
所以,他只能通过画师的笔,一次又一次,去确认她的病情,去分担那份她独自承受的痛苦。
他将所有的爱恋、担忧、恐惧和无力,都写在了这些画的背面。然后用一把锁,将这份沉甸甸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深情,牢牢锁住。
钥匙,藏在他们的定情信物里。他或许早就料到,总有一天,她会亲自打开它。
这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也是最完整的一份爱。
窦漪房跪倒在散落一地的画卷中,将脸深深埋进那一幅幅记录了她一生的纸张里,放声大哭。哭声嘶哑,绝望,像是要把积攒了一生的委屈与误解,全都哭出来。
春喜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她终于明白了。大行皇帝留下的,不是一道残忍的圣旨,而是一封迟到了太久的,绝笔情书。
她以为,刘恒撕裂了她的幻想。
真相是,是她自己,用满身的骄傲与戒备,亲手将这份深情,隔绝了二十余年。
她的心,是真的被撕裂了。一半是迟来的甜蜜与感动,一半是永失所爱的悔恨与剧痛。这两种极致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将她的灵魂,反复碾压,揉碎。
07
长夜未尽,宣室殿的烛火燃到了尽头,发出最后一声轻微的爆响,然后归于寂灭。殿内,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
窦漪房依旧跪坐在地,任由泪水肆意流淌,浸湿了身前的画卷。她没有再让人点灯,这黑暗,反而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宁。在黑暗中,她仿佛能更清晰地“看”到过去。
那些被她误解的岁月,此刻如同一幕幕清晰的戏剧,在她脑海中重新上演,每一个细节,都带上了全新的,令人心碎的注解。
她想起有一年冬日,她因眼疾发作,看文书时头痛欲裂,不慎打翻了手边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在手上,她却只是皱了皱眉,用帕子擦干,继续若无其事地看下去。当时,刘恒正好从外面进来,看到了这一幕。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拿起她手中的竹简,淡淡地说:“这些琐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做便好。梓童乃国母,当以凤体为重。”
那时,她只觉得他语气凉薄,是在责备她插手政务过多。她心中不忿,冷冷回了一句:“臣妾不敢有负陛下所托。”两人不欢而散。
如今想来,他那句“凤体为重”,哪里是责备?分明是心疼!他看到了她手上的红肿,看到了她强撑的疲惫,他想让她休息,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才能不伤及她的骄傲。他只能用这种最生硬,最君臣分明的方式,来表达他的关切。而她,却用一句“不敢有负”,将他的关心,硬生生顶了回去。
她又想起,有一次宫宴,慎夫人佩戴着一支新巧的步摇,在席间顾盼生辉,引来不少赞叹。窦漪房当时视线已然模糊,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光影,但她听到了周围人的议论。她不动声色,只端坐着,维持着皇后的端仪。宴后,刘恒来到她的长信宫,屏退左右,亲自为她梳头。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最后,将一支造型古朴,却光华内敛的凤钗,插入她的发间。
他说:“梓童,唯有此物,能配你的身份。那些流光溢彩之物,终究太过轻浮。”
她当时以为,这是他对她正宫地位的安抚与肯定,心中虽有暖意,却也夹杂着一丝身为皇后必须与君王共享荣宠的悲哀。
现在,她才明白。他不是在安抚,他是在告诉她,那些需要靠光彩夺目的饰物来衬托美丽的女子,如何能与她相比?他送她凤钗,是因为凤钗华贵厚重,不似步摇那般需要光线才能显出灵动。他是在用他的方式,维护着她因眼疾而可能受损的尊严。他怕她看到别人光彩照人而自伤,所以他告诉她,她的美,是厚重的,是无需光影来衬托的。
“流光溢彩之物,终究太过轻浮……”窦漪房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他说的,何尝不是她那双正在逝去光明的眼睛?他是在告诉她,即使她的眼中不再有流光,她的价值,也绝不会因此而变得轻浮。
一桩桩,一件件。
他命御膳房为她单独熬制的明目羹汤,她以为是例行公事。
他下令加固长信宫的台阶,并铺上厚厚的地毯,她以为是他心血来潮,崇尚节俭的皇帝难得的奢侈。
他甚至在一次与她争执后,亲手为她剪去烛心,让殿内光线变得柔和,她以为那是他无声的示威,暗示她目光短浅。
原来,全都是因为他知道。他知道她的眼睛畏光,知道她夜里视物不清,知道她下台阶时需要格外小心。
他用一个帝王所能做的一切,不动声色地,为她扫清了所有可能让她暴露病情、感到难堪的障碍。他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而她身在网中,却只感受到了束缚与隔阂,从未察觉到那份深沉的爱意。
这个男人,他爱得如此之深,又如此之沉。他的爱,不是花前月下的浪漫,不是耳鬓厮磨的缠绵,而是化作了国家政令,化作了宫殿里的一砖一瓦,化作了日常起居里每一个不经意的细节。
他把对她的爱,融入了对天下的治理之中。
而她,这个自诩最了解他的女人,却直到他死后,才通过这些冰冷的画卷和滚烫的文字,窥见了他内心世界的冰山一角。
何其荒谬,又何其悲哀。
窦漪房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将那些散落的画卷一张张收拢起来,紧紧抱在怀中。纸张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混杂着她自己的泪水。这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交融。
“刘恒……刘恒……”她一遍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声音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你为何……要让我误会你这么多年?”
“你这个……傻子……你这个天底下……最傻的皇帝……”
她的质问,在空旷的宣室殿中回荡,却再也得不到任何回答。回答她的,只有窗外呼啸的寒风,和永恒的,死一般的寂静。
08
天色微明,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照亮了宣室殿内的一片狼藉。
窦漪房依旧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一夜未眠。她的眼睛红肿不堪,脸上泪痕交错,但她的神情,却不再是单纯的悲恸。一种更为复杂的东西,在她的眼底沉淀下来。
她怀中紧紧抱着那叠画卷,如同抱着一个沉睡的婴儿。她的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画卷背面的那些字迹。那些字,她已经看不清了,但每一个字,都已深深烙印在她的心里。
春喜守在门口,一夜不敢合眼。她看着太后单薄的背影,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敬畏。她不知道这位刚刚经历了人生最大冲击的女人,将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终于,窦漪房动了。
她扶着书案,缓缓站起身。因为跪坐太久,她的双腿一阵发麻,身体晃了晃,但她很快站稳了。她的腰杆,挺得笔直,仿佛一夜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折断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生长了出来。
“春喜。”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镇定。
“奴婢在。”
“传哀家旨意。召丞相申屠嘉、御史大夫陶青、廷尉张欧,即刻入宫议事。”
春喜一愣。现在还是大丧期间,按理不应议政。太后在这个时候召见三公九卿之首,所为何事?
“太后,这……”
“去。”窦漪房只说了一个字,不容置喙。
“是。”春喜不敢再多问,连忙退了出去。
殿内,又只剩下窦漪房一人。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刘恒生活了二十三年的书房。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沾染了他的气息,都见证了他的勤政爱民,也见证了他那份深埋心底的爱与孤独。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方刘恒生前用惯了的玉玺。玉玺入手冰凉,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过去,她辅佐他,更多的是出于一种政治盟友的责任,是为了巩固自己和窦氏家族的地位。她用她的智慧和手腕,为他平衡前朝,安定后宫,为“文景之治”的盛世,立下了汗马功劳。但她的心,始终是隔着一层的。她始终觉得,他们之间,是一场交易。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刘恒给予她的,从来都不是交易。
他给了她一个帝国之后的位置,也给了她一颗帝王最赤诚的真心。只是这份真心,被包裹在层层的权力与戒备之下,沉重得让她无法察觉。
而现在,他走了。将这个庞大的帝国,和他们共同的儿子,托付给了她。
窦漪房的眼神,落在那些画卷上。她看到了画中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那双曾经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刘恒爱上的,是那双眼睛,更是那双眼睛背后,那个聪慧、果决、能与他并肩看天下的灵魂。
如今,眼睛虽然已经模糊,但那个灵魂,还在。
她缓缓地将玉玺放在怀中的画卷之上,低声说道,像是在对刘恒的在天之灵起誓:“刘恒,你放心。你没能看到的盛世,我会替你看到。你没能守护好的江山,我会替你守好。”
“你的天下,亦是我的天下。从前是,今后,更是。”
“你惧我眼盲,无法看清人心。可你忘了,这世上,有一种东西,比眼睛看得更清楚,那就是心。”
“从今往后,哀家,便是大汉的眼睛。”
当申屠嘉等人怀着忐忑的心情步入宣室殿时,看到的,便是一个全新的皇太后。
她依旧是一身素服,未施粉黛,但她站在那里,整个人的气场,却与昨日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洗尽铅华之后,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真正属于掌权者的威严与沉静。她的双眼虽然依旧看不真切,但当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时,每个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的内心,都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臣等,参见皇太后。”三位重臣躬身行礼。
“三位爱卿平身。”窦漪房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今日召见尔等,只为一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大行皇帝仁德,为天下苍生耗尽心血。如今新君年少,国丧期间,最易为宵小所趁。哀家决意,自今日起,临朝称制,辅佐新君。凡军国大事,皆需先报长信宫。尔等,可有异议?”
此言一出,申屠嘉三人心中剧震。
临朝称制!
这是汉家自立国以来,从未有过之事。吕后之乱,殷鉴不远。他们本以为,新君登基,这位皇后会退居后宫,安享尊荣。却没想到,她竟要在此时,走到台前!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戒备。
然而,当他们抬起头,迎上窦漪房那双看似空洞,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时,所有反对的话,都梗在了喉咙里。
他们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女人,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皇帝的皇后了。她是窦漪房,一个在刘恒死后,真正获得了完整灵魂的,铁腕统治者。
而这一切的转变,都源于那个装满了画卷的,紫檀木匣。
09
申屠嘉、陶青、张欧三人,皆是跟随刘恒多年的老臣,他们深知这位皇后的智慧与手腕。若是从前,他们或许还会以“后宫不得干政”的祖制来劝谏,但此刻,面对气场全开的窦漪房,他们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丞相申屠嘉为人刚直,上前一步,沉声道:“太后,汉家天下,自有法度。新君虽年少,但有我等老臣辅佐,当可无虞。太后临朝,恐与礼不合,亦恐天下非议。”
窦漪房没有动怒,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丞相是信不过哀家,还是信不过大行皇帝的眼光?”
申屠嘉一噎。否定窦漪房,就是否定先帝。这是他万万不敢的。
“臣并非此意。只是……”
“没有只是。”窦漪房打断他,声音转冷,“哀家临朝,非为一己之私,乃为大汉江山。先帝在时,多少次与哀家于这宣室殿中,彻夜商议国是,丞相不会不知吧?”
她的话,点到了要害。文帝时期,窦皇后的政治影响力早已不是秘密。许多重要的决策,背后都有她的影子。如今,她只是将这种影响力,从幕后搬到了台前。
“至于天下非议……”窦漪房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冰冷的笑意,“哀家一生,何曾在乎过非议?当年,哀家以罪臣之女的身份入代王府,有人非议。先帝登基,哀家身为皇后,却因出身不高,又有人非议。吕后乱政,天下人谈‘女’色变,哀家辅佐先帝,依旧有人非议。”
“可结果呢?大汉走到了今日的盛世。非议,能挡住匈奴的铁骑吗?能让天下的百姓填饱肚子吗?”
她一连串的反问,掷地有声,让三位重臣哑口无言。
最后,她将目光投向了廷尉张欧,问道:“廷尉,依汉律,哀家临朝,可有罪?”
张欧掌管刑狱律法,最为严谨。他沉吟片刻,躬身答道:“回太后,律法无明文禁止。太后乃新君之母,抚育辅佐,乃人伦之常。”
这句话,给了窦漪房最大的法理支持。
窦漪房点了点头,不再看他们,而是转身,将那叠画卷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回紫檀木匣中,盖上盖子,上了锁。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极为专注,仿佛是在进行一个神圣的仪式。
然后,她拿着那柄藏在玉佩里的钥匙,走到了殿中的那只巨大铜制香炉前。炉中,还燃着为先帝守灵的檀香。
在三位大臣惊愕的目光中,窦漪房将那柄开启了她心结,也开启了她全新人生的钥匙,扔进了香炉之中。
钥匙遇火,瞬间变得通红,然后慢慢融化,与香灰融为一体。
这个举动,无声地宣告了一切。
过去,已经锁死。那个需要用钥匙才能窥见真心的刘恒,那个在爱与误解中挣扎的窦漪房,都已经随着这把钥匙,化为灰烬。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那个儿女情长的皇后,只有临朝称制、手握天下权柄的窦太后。
申屠嘉等人看着这一幕,心中再无半分怀疑。他们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由眼前这个女人主宰的时代,已经拉开了序幕。
“臣等,遵太后懿旨。”三人终于俯首,齐声说道。
窦漪房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烟雾缭绕,模糊了她的面容,也模糊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晶莹的泪光。
她没有下令烧掉那些画。
那是他留给她唯一的念想,是她余生的慰藉,也是她力量的源泉。
每日深夜,她都会独自一人,在长信宫的灯火下,一遍遍地“看”那些画。她看不清画上自己的容颜,却能清晰地“看”到,画卷背后,那个男人深沉如海的爱意。
她会轻轻抚摸着那些字迹,低声与他对话。
“刘恒,今日,启儿又读了《论语》,他说,为君者当……”
“刘恒,匈奴又在边境滋扰,申屠嘉主战,我却觉得,当以和亲为上,休养生息,才是你我共同的心愿……”
“刘恒,我的眼睛,快要全看不见了。不过你放心,我的心,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明亮。”
她将对他的思念,全部化作了治理天下的动力。她继承了他的遗志,继续推行黄老之术,与民休息。她用铁腕手段,压制住蠢蠢欲动的诸侯王,为儿子刘启,为孙子刘彻,铺平了通往真正大一统盛世的道路。
后世史书,对窦太后的评价褒贬不一。有人说她权欲熏心,效仿吕后。有人说她固执保守,阻碍了儒学的发展。
但无人知晓,在长安城那座巍峨的长乐宫深处,这位权倾天下的女人,在每一个孤寂的夜晚,支撑她走下去的,不过是一叠早已泛黄的画卷,和一句迟到了二十年的告白。
“始见此眸,天下皆轻。”
10
景帝七年,七国之乱平定,大汉江山,在经历了一场剧烈的阵痛后,迎来了更为稳固的统一。
这一日,已是中年天子的汉景帝刘启,来到母亲所居的长乐宫请安。他看到母亲正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窗前,手中摩挲着一只古朴的紫檀木匣。
“母后。”刘启轻声唤道。
窦漪房闻声,缓缓“看”向他。她的眼睛,已经完全失去了视力,只剩下一片空茫。但她的听觉,却敏锐得惊人。
“启儿来了。”她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坐吧。”
刘启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忍不住问道:“母后,儿臣看您时常摩挲此物,里面……装的是何物?可是父皇的遗物?”
窦漪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温柔的笑意。
“是啊,是你父皇,留给我的。”她顿了顿,说道,“是这世上,最贵重的东西。”
刘启心中好奇,但他知道母亲的脾气,没有再追问。
窦漪房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启儿,你可知,你父皇是一位怎样的君主?”
刘启恭敬地答道:“父皇仁孝宽厚,励精图治,开创盛世,乃万世楷模。”
“是啊。”窦漪房点了点头,“他是一位好皇帝。但是,他也是一个……不懂得如何去爱人的丈夫。”
刘启一怔,不明白母亲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他把所有的柔情,都藏了起来。藏得太深,深到连我,都花了半生的时间去误会他。”窦漪房的声音,带着一丝缥缈的感伤,“他以为,身为帝王,便不能有软肋。他以为,保护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不动声色。”
“可他错了。爱,若不说出口,便如同锦衣夜行,无人知晓。那份爱,会变成最伤人的利器,伤了对方,也伤了自己。”
刘启静静地听着,他从未见过母亲如此感性的一面。在他心中,母亲是智慧的化身,是权力的象征,是永远冷静、果决的窦太后。
“启儿,你要记住。”窦漪房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身为天子,可以有权谋,可以有制衡,但对你的妻子,对你的家人,要坦诚。不要像你父皇,把一颗心,武装得严严实实,直到死后,才肯让人看到里面的样子。那样,太苦了。”
她说着,将那只紫檀木匣,抱得更紧了些。
刘启看着母亲鬓边的白发,和那双空洞的眼睛,心中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窦漪房欣慰地笑了。
她这一生,从一个普通的宫女,到权倾天下的皇太后,经历了无数风雨。她赢了天下,却输掉了与挚爱之人相知相守的二十年。
这个教训,太惨痛。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再重蹈覆辙。
又过了许多年,窦漪房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弥留之际,她将景帝刘启和当时已是太子的刘彻叫到床前。她已经说不出话,只是颤抖着手,指了指床头那只从未离身的紫檀木匣。
刘启会意,将木匣取来,放在她手中。
窦漪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抱住木匣,脸上,露出了一个安详的,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微笑。然后,她的手,缓缓垂落。
这位影响了大汉数十年国运的传奇女性,与世长辞。
遵其遗诏,她与汉文帝刘恒合葬霸陵。而那只紫檀木匣,作为她唯一的陪葬品,被一同放入了棺椁之中。
地宫的大门,缓缓关闭。
在永恒的黑暗里,她终于可以,将那些画卷,一幅幅地展开,让他亲口告诉她,画上的人,有多美。
也让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再看一看那双让他用一生去凝望的,清澈眼眸。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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