谀言如鸩 虚肿难支

——从《好谀亡国》说开去

文/余广银

《好谀亡国》记载，虢国国君亡国逃亡之际，仍沉溺于车夫的阿谀奉承，将“仁慈贤明”的虚名当作一块遮羞布，最终落得葬身荒野的下场。这个两千多年前的寓言故事，今天读来依旧振聋发聩。从庙堂之高到市井之远，爱听奉承的人从未绝迹，“打肿脸充胖子”的心态也从未消散。谀言如鸩，虚荣似蛊，它们如同慢性毒药，在侵蚀个人心智的同时，也在悄然蛀蚀着社会的健康肌体。职场之上，谀言媚语的危害尤为凸显。曾有一场部门会议，年轻职员直言方案存在数据漏洞，部门负责人却在“领导高见”“考虑周全”的附和声中，将这质疑声轻轻带过。直至项目上马后故障频发、损失惨重，那位负责人在复盘会上仍辩解“大方向正确”，将责任尽数推给执行环节。这类领导并非看不出问题症结，而是长期被谀言喂养出的虚荣，早已让他们把“承认不足”等同于“权威崩塌”。更可悲的是，其身边的下属为求自保，纷纷主动加入奉承的合唱里，形成“上级爱听—下级迎合—问题掩盖—危机爆发”的恶性循环。这种风气，不仅会酿成决策失误、造成资源浪费，更会让敢于直言、身怀才干者被边缘化，最终上演劣币驱逐良币的戏码，让组织彻底丧失自我修正的能力。

如果说职场奉承大多源于利益交换，那么社会生活里“打肿脸充胖子”的虚荣，则更像一场全民裹挟的荒诞闹剧。中学生为拥有一部苹果手机，在家长无力满足时对其拳脚相加；年轻人为在社交网络营造“精致人生”，不惜分期购买奢侈品、打卡网红点，转身却为下月的账单而愁眉不展；朋友聚会时，明明囊中羞涩，却偏要抢着买单以彰显“实力”；邻里闲聊时，父母总爱夸大子女的成绩与工作，哪怕孩子只是一名平凡的上班族。这般“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行径，本质是以虚假繁荣掩盖真实窘境。当人人都竭力维持体面的假象，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便会日益稀薄。我们不再关注彼此真实的需求，转而攀比谁的“面具”更华丽，最终让社交沦为一场场疲惫不堪的演出。长此以往，社会评价体系会被彻底扭曲——人们不再推崇脚踏实地的奋斗，只艳羡表面光鲜的“成功”，如此价值导向，必然会催生更多急功近利之举，令整个社会深陷浮躁的泥潭。

从心理层面深析，爱听奉承与“打肿脸充胖子”，皆源于过度膨胀的虚荣心。心理学认为，虚荣是自尊的异化，是为获取外界认可而产生的过度补偿行为。虢国国君听不进逆耳忠言，是因为批评击碎了他“贤明君主”的自我想象；现代人沉迷虚假体面，是恐惧被人轻视而失去安全感。然而，靠奉承垒起的权威犹如沙上之塔，凭伪装维系的体面终究会轰然坍塌。当一个人习惯被赞美包围，便会逐渐丧失对真实世界的感知力，小则无法正视工作中的失误，大则会在人生的关键抉择中一错再错。那些为面子而负债累累的人，终会陷入信用破产的绝境；那些靠谎言维系形象的人，必然在真相大白后众叛亲离。虚荣恰似一剂慢性毒药，在短暂的满足感中，一寸寸蚕食着个体的理性与尊严。此风若肆意蔓延，会对公共领域造成深远且持久的侵蚀。企业经营中，管理者若只愿听“形势大好”的奏报，便会无视潜在风险，致使企业在激烈竞争中一败涂地；基层治理中，一些干部为求“政绩亮眼”，大搞形象工程、热衷数据注水，不仅浪费公帑，更会让政策脱离实际，损害群众切身利益。当“报喜不报忧”成为潜规则，社会的纠错机制便会彻底失灵，小疾拖成沉疴，最终令全社会为之付出沉重代价。尤为堪忧的是，此类风气极易代际传递。孩童自幼目睹父母以谎言维持体面，在学校学会以奉承讨好师长，长大后便会将此奉为生存法则，进而让虚荣的土壤持续扩张，形成恶性循环。更令人痛心的是，部分家长竟还将这种投机取巧的行为，美其名曰“高情商”。

打破虚荣困局，需要个体与社会的共同觉醒。于个人而言，应当构筑清醒的自我认知，深知真正的尊严源于解决问题的能力，而非他人的溢美之词。面对奉承，不妨自问“此言属实否”；面对诱惑，多思量“此物必需乎”。《邹忌讽齐王纳谏》中，齐威王能从“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的反思中醒悟，进而广开言路、改良政事，正是因其深谙“兼听则明”的道理。于组织而言，必须营造包容批评的文化氛围，让不同的声音得以被听见、被尊重。企业可建立匿名反馈渠道，鼓励员工建言献策；政府需完善容错纠错机制，保护那些敢于直言、勇于担当的人。于社会而言，应当重建多元评价体系，不将财富、地位视为衡量成功的唯一标尺，而是尊重每一种脚踏实地的人生选择。当“真实”比“体面”更值得追求，当“纠错”比“完美”更显勇气，我们方能真正挣脱虚荣的枷锁。

虢国国君的悲剧，绝非一人一国的覆灭，更是人性弱点的永恒警示。在这个信息泛滥、流量为王的时代，奉承愈发廉价，虚假繁荣也更易被编织。但历史早已反复证明：唯有直面真实、敬畏真相，个人方能行稳致远，社会才可实现良性发展。愿我们在这纷扰世间，守一份清醒与坦荡，不做听谀亡国的昏聩之主，不当打肿脸充胖子的虚荣愚人，以真实之力，照亮前行之路。

（余广银，男，大学学历，现为安徽省政府文史馆特约研究员，安徽省政府咨询机构对外交流合作协会文化产业专家委员会副秘书长，书法培训师（高级），书法家、摄影家。）

编辑/查柏旵 审核/亦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