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坐上离开军区大院的吉普车,
收发室的老王就追上来,递给我一封电报,
“楚营长,您爱人发来的。”
我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上面是熟悉的娟秀字迹:
“子安已无大碍,明日即归,勿念。”
我没理会,随手把它揉成团,扔出了车窗。
又过一天,刚到边境驻地报到,
通讯员就送来了两封加急电报:
“你人呢?为什么不在家?这么晚了你跑哪去了?”
“赶紧回电,否则我们就离婚!”
无数封电报飞来却始终没有回音后,
妻子突然赶往军区总医院,
只因她知道我的首长父亲旧伤复发,我不可能抛下他。
可当她赶到医院时,却发现整个特护病房都空空如也,
走廊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死寂感,她随手抓住一个小护士,
“三零一房的病人呢?”
“前两天洛安军区的老首长旧伤复发没得到及时救治,已经走了,
他儿子守了一晚上呢。”
“听说他的儿媳妇,还是咱们总院有名的林医生呢。”
“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来会诊,真是丢我们总院的脸!”
话落,她瞬间脸色惨白。
她这才想起,
那天我的首长父亲在视察边境时受的旧伤突然恶化,
嘴唇乌紫,口吐鲜血,
军区医生说必须尽快手术清创。
我给远在省城学习的她发去加急电报,
她是在世名医,也是唯一有希望救父亲的外科专家。
她收到电报,二话不说买票赶回,
火车开到半途,她却说临时有伤员要救治,回不来了。
我绝望地蹲在医院的长廊里,给她发去一封又一封加急电报。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第九十九封电报,她终于回了。
只有两个字:“已归。”
我等了好久,等到了她带的实习生,
拿着她亲手为他织的毛衣,以及近乎挑衅的话语:
“今天出了点小意外,林医生不仅没怪我,还鼓励我了呢。”
我才知道,原来她说的临时有伤员要救治是帮实习生收拾烂摊子。
她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抛下了我,去陪了别的男人。
父亲咽气那刻,我的心脏也仿佛停止了跳动。
医院的医生们满头大汗安慰我:
“我们尽力了,楚营长,节哀顺变。”
大家看我的眼神里有安慰,有怜悯,
毕竟所有人都清楚,唯一能给老首长主刀的林嫣此刻正在安抚她的实习生。
我握着父亲冰冷的手,坐了一夜。
直到天光大亮,我派去总院的勤务兵终于回来了,却只有他一人。
他站在门口,不敢抬头,声音都在发抖:
“营长,嫂子她……她不肯回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为什么?”
“秦……秦同志在和嫂子闹脾气,他嫌嫂子陪您的时间太多,冷落了他。”
“前日不小心崴了脚,便一直哭闹不休,嫂子……嫂子正在哄他。”
崴了脚。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我的父亲,洛安军区司令,
身为军人,他能为国家镇守边境三十载,身上弹孔伤疤十几处,
正命悬一线时,
我的妻子,却因为她的实习生崴了脚,便置首长的性命于不顾。
多么荒唐,多么可笑。
第九十九封电报终于收到回音,
我颤抖着手,展开那张薄薄的纸,
上面是她熟悉的、飘逸清秀的字迹,
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刺刀,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子安已无大碍,明日即归。勿念。”
勿念。
好一个勿念。
我看着已经揉皱的电报纸,又低头看了看病床上死不瞑目的父亲,忽然就笑了。
父亲,儿子不孝,没能为您请来神医。
但儿子向您保证,从今日起,这军区医院,再无名医林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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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长父亲追悼会那天,天灰蒙蒙的。
我捧着那个沉甸甸的骨灰盒,里面装着我的父亲,
那个为国家征战一生的老司令,如今只剩下这点温热的灰烬。
回到空无一人的军区家属院,我刚将骨灰盒在灵堂正中的桌上放好,林嫣就到了。
她依旧是一身白大褂,纤尘不染,
清丽的眉眼间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倦意,看起来像是急着赶回来的。
可她终究是迟了。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俊俏的年轻人,是她的实习生,秦子安。
他亲昵地挨着林嫣站着,
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座肃穆的灵堂,仿佛在逛什么新奇的展览。
“楚尘,我回来了。”
林嫣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带着她独有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可惜,如今的我,心已经死了。
我没有看她,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嘶哑得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林嫣,我们离婚吧。”
空气瞬间凝固。
林嫣脸上的温柔褪去,换上了一丝无奈和不悦的浅笑,
像是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楚尘,别闹了。”她说,
“我知道你生气我没能及时赶回。但用这种手段来逼我,就没意思了。”
她甚至还伸手来拉我,被我侧身躲过。
我抱着父亲的骨灰盒,一字一句地告诉她:
“父亲,他等不到你了。”
林嫣的眉头皱得更深,眼底的不耐烦几乎要满溢出来:
“楚尘,你为了逼我回家,连这种谎话都说得出口?”
她根本不信。
她怎么会信呢?
在她心里,我大概永远是那个为了她一点垂怜,就能低声下气的男人。
“林医生,你看,我就说楚营长是骗你的吧。”
她身边的秦子安终于开了口,声音清朗悦耳,说出的话却像淬了毒的针,
“老首长身体硬朗,吉人天相,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呢?”
“楚营长也真是的,为了让林医生你回来,竟然拿自己的父亲来开玩笑。”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双看似无辜的眼睛瞟着我,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
“不过这军区也真是配合,演得跟真的一样,
冷冷清清的,连个战士守灵都没有,未免也太不走心了。”
我死死地盯着他,胸口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我等着林嫣开口呵斥他。
哪怕只有一个字。
但她没有。
她只是默许地看着秦子安,甚至还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然后才转向我,语气里带着高高在上的失望:
“楚尘,闹够了就跟我回家。别让子安看了笑话。”
那一刻,我心中最后一丝名为“夫妻情分”的弦,彻底断了。
我笑了,抱着怀里冰冷的骨灰盒,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原来,我父亲的死,我撕心裂肺的痛,
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场为了争风吃醋而上演的,拙劣又可笑的闹剧。
我的笑声让林嫣和秦子安都愣住了。
我止住笑,用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死寂般的眼神看着他们,
“明天,追悼会在军区礼堂。”
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的父亲,军区老首长,等着你们来鞠个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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