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林薇离婚那天,民政局门口的梧桐叶正黄得透亮。她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是我去年生日送她的,手里攥着离婚协议书,指尖泛白,眼神却异常坚定。“陈明,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丝毫犹豫,“赵凯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我必须陪着他。”
我盯着协议书上“自愿离婚”四个字,心里像被钝刀割了一样。我们结婚五年,从校服到婚纱,曾经是朋友圈里最让人羡慕的一对。可自从三年前赵凯被查出肺癌晚期,林薇的世界就彻底变了。赵凯是她的发小,也是她口中“比亲人还亲”的男闺蜜,两人一起长大,无话不谈。赵凯没结婚,父母早逝,查出癌症后,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林薇便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他身上。
一开始,我是理解的。朋友病重,搭把手是应该的。可渐渐地,我发现事情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林薇每天下班就往医院跑,深夜才回家,身上总是带着消毒水的味道;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她因为赵凯突发呼吸困难,爽了约,等我在医院找到她时,她正守在病床前,握着赵凯的手,眼里满是心疼,连我什么时候来的都没察觉;我母亲住院做手术,我打电话让她来帮忙照看一下,她却说赵凯离不开人,让我找护工。
“林薇,你有没有想过我?”有一次,我忍不住跟她吵架,“我们是夫妻,这个家也需要你!赵凯有医生护士,可我只有你啊!”
林薇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声音带着疲惫和愧疚:“陈明,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不能不管赵凯。他小时候救过我,要是没有他,我可能早就不在了。现在他病成这样,我要是丢下他,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她提起的那件事,我知道。小时候林薇掉进河里,是赵凯跳下去把她救上来的,为此赵凯还发了一场高烧,落下了支气管炎的病根。这件事,林薇跟我说过无数次,每次说起来,眼里都带着感激。我懂这份恩情,可我不懂,为什么这份恩情要以牺牲我们的婚姻为代价。
我们的矛盾越来越深,争吵越来越多,家不再像家,更像一个临时落脚点。林薇看我的眼神里,满是愧疚,却没有丝毫妥协。终于,在赵凯病情加重,需要有人24小时陪护的时候,林薇跟我提了离婚。
“陈明,我们离婚吧。”那天晚上,她坐在我对面,眼神平静,“我想搬去医院附近住,方便照顾赵凯。我不想再耽误你了,你值得更好的。”
我看着她,心里又气又痛。气她的固执,痛她的绝情。“林薇,你非要这样吗?”我声音沙哑,“为了一个男闺蜜,放弃我们五年的婚姻?”
“不是放弃,是我别无选择。”她的眼泪掉了下来,“赵凯没多少日子了,我想陪他走完最后一程。这是我欠他的。”
最终,我还是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我太了解林薇的性子,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离婚那天,我没要家里的任何财产,房子、车子都留给了她,只带走了自己的行李和我们的婚纱照。走出民政局,林薇说了句“保重”,就转身打车去了医院,甚至没回头看我一眼。
离婚后的日子,我过得浑浑噩噩。搬去了公司附近的出租屋,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加班,用工作麻痹自己。偶尔从朋友那里听到林薇的消息,说她辞了职,全身心照顾赵凯,每天给赵凯做饭、擦身、按摩,推着他去楼下散步,像照顾亲人一样无微不至。朋友说,林薇瘦了很多,眼神里满是疲惫,却依旧强撑着。
我心里五味杂陈。既心疼她的辛苦,又怨她的执着。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要是我再坚持一下,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可转念一想,就算我不离婚,林薇也不会回头,我们的婚姻终究是名存实亡。
就这样过了一年多。有一天,我突然接到了林薇的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陈明,赵凯……走了。”
我愣住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难过,解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昨天晚上,走得很安详。”她的声音哽咽着,“他最后跟我说,让我好好生活,别再惦记他了。”
我沉默了很久,说:“节哀。你自己多保重。”
挂了电话,我心里乱糟糟的。我知道,林薇这一年多肯定受了不少罪。照顾重症病人的辛苦,不是常人能想象的。我想起以前她照顾生病的我,也是这样无微不至,端水喂药,守在床边,可自从赵凯生病后,她的这份温柔,就再也没给过我。
过了一个月,林薇突然找到了我。她比以前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头发也剪短了,显得有些憔悴。她站在我出租屋的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局促地说:“陈明,我……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想给你送来。”
我让她进了屋。出租屋很小,陈设简单,她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眼神里满是愧疚。“对不起,陈明,以前都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说话,给她倒了杯水。我不知道她突然来找我,是想干什么。
“赵凯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她捧着水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这一年多,我每天都在医院,看着他被病痛折磨,心里很难受。可等他真的走了,我才发现,我除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含着泪水:“陈明,我知道我以前很自私,为了赵凯,忽略了你,放弃了我们的婚姻。可我真的很后悔。这段时间,我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看着我们以前的照片,才发现我最在乎的人还是你。我们……复婚好不好?”
我心里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复婚?这个念头,我不是没有想过,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我们以前的甜蜜,总会忍不住心痛。可看着眼前的林薇,我却犹豫了。
“林薇,”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你想复婚,是因为爱我,还是因为赵凯走了,你觉得孤单,需要一个人陪?”
林薇愣住了,眼神有些躲闪:“我……我是爱你的。以前是我太执着于报恩,忽略了你的感受。现在我明白了,婚姻才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可我不这么认为。”我摇了摇头,“林薇,我们离婚,不是因为一时冲动,而是日积月累的失望。你为了赵凯,放弃了我们的家,放弃了我,甚至放弃了我们之间的一切。在你心里,赵凯的事永远比我重要,比这个家重要。我承认,我曾经很爱你,可这份爱,在一次次的失望和伤害中,已经被消磨殆尽了。”
我想起母亲住院时,我一个人在医院忙前忙后,看着别人都有家人陪伴,而我却只能孤零零地守在病床前;想起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精心准备了晚餐,却等到了她爽约的电话;想起无数个深夜,我独自一人在家,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盼着她回来,却只等到她带着消毒水味道的身影和一句敷衍的“我回来了”。
“这些事,我永远都忘不了。”我的声音有些沙哑,“林薇,你照顾赵凯,报恩,我能理解。可你不能把你的恩情,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婚姻是相互的,需要两个人共同经营,可你只想着自己的执念,从来没考虑过我的感受。”
林薇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抓住我的手,声音哽咽:“陈明,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以后一定会好好跟你过日子,再也不会忽略你了。”
我轻轻抽回我的手,摇了摇头:“晚了,林薇。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了,就再也无法弥补了。我们已经离婚了,各自的生活也已经走上了不同的轨道。我现在过得很好,不想再回到以前的日子了。”
其实,离婚后的这一年多,我已经慢慢走出了阴影。我换了一份更好的工作,薪资翻了倍;我开始健身、读书,结交了新的朋友;我每个周末都会去看望父母,陪他们吃饭、聊天,弥补以前因为工作和婚姻忽略了他们的时光。我渐渐明白,好的婚姻是相互滋养,而不是单方面的付出和牺牲。
林薇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陈明,你真的这么狠心吗?我们五年的感情,你说忘就忘了?”
“我没忘。”我看着她,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那些美好的回忆,我会一直记在心里。可回忆终究是回忆,不能当饭吃。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解决的。林薇,你值得更好的生活,我也一样。我们各自安好吧。”
林薇没再说什么,只是不停地掉眼泪。她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最后拿起保温桶,站了起来:“我知道了。陈明,祝你幸福。”
她转身走出了出租屋,背影单薄而落寞。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有些沉重。毕竟,那是我爱过五年的人,是我曾经想共度一生的人。可我知道,我做的决定是对的。有些路,一旦走错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后来,我听说林薇卖掉了我们以前的房子,搬去了另一个城市。她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她在那边找了一份工作,也开始学着放下过去,好好生活。她还说,谢谢我当年的成全,让她没有留下遗憾,也谢谢我现在的拒绝,让她学会了独立和成长。
我给她回了一条短信:“祝你一切安好。”
再后来,我认识了现在的女朋友。她温柔、体贴,懂得尊重我的感受,也懂得经营我们的感情。我们一起做饭、看电影、旅行,过着平淡而幸福的生活。有时候,我会想起林薇,想起我们曾经的过往,心里会有一丝感慨,但更多的是释然。
我终于明白,婚姻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而是两个人的双向奔赴。爱与责任,缺一不可。林薇为了报恩,放弃了我们的婚姻,她守住了对朋友的承诺,却失去了自己的幸福。而我,在经历了这场失败的婚姻后,终于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爱,什么是真正的幸福。
生活就是这样,充满了选择和遗憾。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意味着要承担相应的后果。林薇选择了陪伴男闺蜜走完最后时光,她做到了,却也永远失去了回头的机会。而我,选择了放手,却在后来遇到了更好的人,拥有了更幸福的生活。
或许,这就是命运最好的安排。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必强求,不必留恋。珍惜眼前人,把握当下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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