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线》编年史（24）：战争谎言（上）

第二十四章 “我们知道自己在毒品问题上撒了谎吗？我们当然知道。”

1970年春天，建校两百多年的耶鲁大学迎来了历史上最混乱的一个春天。

在上一年，受平权运动的影响，这所高校首次招收了女性学生。而这一年，另一件社会大事差点让校园变成战场，因为美国联邦政府打算在该校所在的纽黑文市审判九名黑豹党成员，其中包括黑豹党的创始人兼主席鲍比·西尔。

（鲍比·西尔）

黑豹党成立于1966年，1968年马丁·路德·金被刺杀后，成员迅速增多，巅峰时期约有5000人。同年，联邦调查局局长埃德加·胡佛表示，“毫无疑问，黑豹党是对国内安全最大的威胁”，并派出多名卧底潜伏。

1969年5月，19岁的亚历克斯·拉克利（Alex Rackley）被党内怀疑是FBI的线人，在纽黑文市遭严刑逼供后杀死。

（2021年的电影《犹大与黑弥撒亚》就讲述了FBI如何在卧底的帮助下除掉黑豹党在伊利诺伊州的领导人弗雷德里克·汉普顿，片中也提及了亚历克斯·拉克利一案）

胡佛得知此事后大喜过望，因为FBI在调查中发现，鲍比·西尔本人在案发之际正在纽黑文。于是胡佛下令将鲍比·西尔等九人拘捕，企图以此为契机，一举打垮黑豹党。

黑豹党的宗旨是改变黑人长期以来备受压迫的命运，自创立之始广行善事，因此虽然人数不多，但在民间声望颇高。

（黑豹党为黑人社区提供了大量帮助，包括给穷人分发衣物、免费医疗、法律援助等等。他们还提出了针对儿童的免费早餐计划，即便是视黑豹党为眼中钉、肉中刺的联邦政府，也认同并响应了这一计划，将它推广至全国，这更让胡佛又妒又恨）

而鲍比·西尔在1969年就因“芝加哥七君子”一事名满天下。

（1968年8月，在芝加哥举行的民主党代表大会上，数百名反战、左翼人士与警察发生激烈争端。1969年9月，美国政府以共谋煽动骚乱的罪名指控了包括鲍比·西尔在内的八人，庭审期间，鲍比·西尔因大骂法官是“猪”、“法西斯狗”、“种族主义者”而被单独审判，余下七人即是著名的“芝加哥七君子”，图为2020年的电影《芝加哥七君子审判》里的鲍比·西尔）

消息传出，“七君子”中的艾比·霍夫曼、杰里、鲁宾，以及文化名人艾伦·金斯伯格等人奔走相告，号召了数以千计的抗议者于5月1日到耶鲁大学支持鲍比·西尔。而另一边，国民警卫队也被派往现场，如临大敌。

（耶鲁大学内的抗议人群）

在动荡的六、七十年代，类似的游行示威时常发生。而无论由于何种原因，事态总是会演变成直接暴力冲突，伤亡在所难免。每出现一次牺牲，社会的裂痕便又扩大几分。

就在耶鲁大学事发前半个月，警方对哈佛大学的反越战游行群众使用了警棍和催泪弹。艾比·霍夫曼在前往耶鲁前，曾发誓“要让纽黑文燃烧起来。”

5月1日凌晨，一枚炸弹在耶鲁大学的英格斯溜冰场爆炸，虽然没有造成任何伤亡，但这无疑预示着大战一触即发。只是巨响之后，硝烟却很快散去，大规模的骚乱并未发生。

（纽黑文街道上“释放黑豹党”（Free The Panthers）的涂鸦）

这是因为当学校的教职员工在是否要停课这一问题上举棋不定时，一名耶鲁大学的大三学生走上前，用略带激动的语气对他们说：“校园里的学生很困惑。他们很害怕。他们不知道该想什么。你们比我们年长，而且更有经验。我们希望得到你们这些道德领袖的帮助。我代表我的同学们，恳请你们给我们指引。”

这番简短但真诚的话语打动了校领导。学校放宽了规定，每门课程可以凭自愿选择，绩点制度也暂时取消，学生的得分只有“及格”或“不及格”。

那个五月，耶鲁大学没有像很多大学一样陷入战火。

（就在耶鲁大学的情势稳定后不久，5月4日，俄亥俄州国民警卫队向抗议中的肯特州立大学学生开枪，致使四人死亡、九人受伤）

那位化干戈为玉帛的黑人学生时年21岁，来自巴尔的摩，他的名字叫库尔特·施莫克。

危机既被消弭，此事也在当时轰轰烈烈的反文化浪潮与嬉皮士运动中显得默默无闻。又过了一年多，1971年6月17日，尼克松总统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毒品为头号公敌，表示有必要对它发动一次“新的全面进攻”。就此，美国开启了绵延数十年的毒品战争（War on Drugs）。

（尼克松）

毒品是人类公害，禁毒运动当然没有错，然而尼克松提出的“毒品战争”却从内到外都是一场骗局。

尼克松的亲信、“水门事件”的策划者约翰·埃利希曼在1994年接受记者采访时回顾说：“1968年尼克松的竞选、以及之后他在白宫时，（我们）有两个敌人：反战的左翼人士和黑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清楚不能因为他们反对战争或是黑人就说他们违法，但（如果）让公众把嬉皮士与大麻、黑人与海洛因联系起来，然后将它们定为重罪，我们就能扰乱那些社区。我们可以逮捕他们的领袖、突袭他们的住处、解散他们的会议，然后在晚间新闻上一遍又一遍地诽谤他们。我们知道自己在毒品问题上撒了谎吗？我们当然知道。”

（约翰·埃利希曼（左）和尼克松）

美国政府向来穷兵黩武，尼克松所说的“新的全面进攻”，便是相对于当时美军对东南亚的攻势而言。不过，向海外用兵尚且可以撤军，但对国内的毒品战争却一发不可收拾——而在大卫·西蒙眼中，这二者却是一脉相承。

2008年9月，当《火线》最后一季完结约半年后，英国记者米沙·格兰尼来到巴尔的摩，与大卫·西蒙、艾德·伯恩斯等主创饮酒畅聊。

（米沙·格兰尼是一位颇具传奇色彩的记者，他报道过南斯拉夫内战，对有组织犯罪也研究颇深，其著作《黑道无边》（McMafia）被翻拍成同名英剧，国内曾引进了他的《网络黑帮》、《里约折叠》等书）

虽然米沙与西蒙、伯恩斯是初次会面，但既是同道中人，自然一见如故，两人对他也相当直言不讳。西蒙说，越战美军中那些家境贫寒的大兵（这在军队里占了很大一部分比例）在亚洲前线为了克服恐惧而染上毒瘾，当他们回国后，美国开始出现庞大的海洛因市场。

（大毒枭弗兰克·卢卡斯就是在这段时期因此发迹，图为关于他的传记电影《美国黑帮》）

美国民众反对越战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于这场战争是由达官显贵发起，上战场送死的却多是工人阶级或寒门子弟。这和尼克松毒品战争的真实目的如出一辙，美国的阶级分化也愈演愈烈。

（1969年，克里登斯清水复兴合唱团创作了《幸运儿》（Fortunate Son），这首在当代被戏称为“越战の小曲”的歌中唱到：“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是参议员的儿子；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是幸运的儿子……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是百万富翁的儿子；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是幸运的儿子。”）

（写歌词的约翰·福格蒂说，他的灵感正是源于1968年12月，尼克松的女儿与艾森豪威尔的儿子喜结连理（图为结婚时照片），两人新婚燕尔、两个政治家族强强联合之际，无数同龄人却死于他们根本不愿意参与的战争）

而既参加过越战、又经历了毒品战争的伯恩斯更是语出惊人，他用苦涩的语气告诉米沙，有一半的美国人抛弃了另一半，也就是最贫困的那一半。“如果你看看美国的贫困问题，会发现这对中产阶级来说反而是一项福利，社会工作者们靠帮助他们得到酬劳，警察们靠逮捕他们得到酬劳——他们都从穷人那里获利了。在这个国家，增长最快的人群就是极端贫困者。”

言及此，西蒙也在米沙面前愤怒地道：“（毒品战争）是战后时代最大的政策失败。越南战争持续了十年左右，这场战争却持续了四十年，除了杀人、颠覆政权、把钱财浪费在关押人民、将好好的社区变成毒贩们的交火地、还教坏了整整一代警察外，没有取得任何进展。现在的警察不去解决强奸、谋杀和抢劫案，而是留意别人的口袋里是否有毒品。这是一个悲剧，而你没有办法让这些白痴改变它，因为他们没有政治上的动机。”

（《火线》第三季第十集，西蒙借警察之口说出了自己的观点）

《火线》第二季于2003年6月1日首播，一个月前，时任总统小布什乘专机降落到“亚伯拉罕·林肯号”航空母舰上，随后发表讲话，宣布对伊拉克的军事行动结束。

美国入侵伊拉克的官方理由是怀疑伊拉克持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简称WMD），但从始至终，只拿得出一管白色粉状物作为证据。像这样的白色粉末，在《火线》里举目皆是，甚至在第二季第七集，还有街头毒贩把自己贩卖的毒品取名为“WMD”，以标榜药性强劲。

时隔半个多世纪，美帝国主义至今仍然打着幌子外侵远邦，内扰民生。

（就在今年1月3日，美军以打击“毒品恐怖主义”的名义空袭委内瑞拉，并抓捕该国总统马杜罗）

大卫·西蒙也决意，接下来的第三季将是关于战争的寓言。

在第一集，一队精明强干、装备齐全的警察，在上有直升机巡逻、下有警犬追踪的情况下，被当地的年轻毒贩利用地形耍得团团转，结果连一包毒品都没有搜到。这种窘态和美军在越南、阿富汗、伊拉克等地的境遇何其相似。

而在最后一集，西蒙直接将当日小布什演讲之际，高挂在林肯号航母上横幅中的标语“任务完成”（Mission Accomplished）作为了标题。

（越战时期，小布什就是典型的“幸运儿”，出身显赫的他靠家里的关系去了国民警卫队，并未上前线参战）

（西蒙对小布什的戏谑不止这一处。2005年8月，卡特里娜飓风在美国南部肆虐，9月初，小布什到路易斯安那州访问时，对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局长迈克·布朗说：“布朗尼，你干得不赖嘛（Brownie, you’re doing a heck of a job）”可事实却是，布朗面对危机时表现平平，布什的这句话引发了群嘲众怒，布朗也在不久后被迫辞职。在第四季第一集，西蒙又将布什的这句话搬到了台词中）

（小布什与布朗）

非但如此，第三季里发生的枪战数量亦是全五季之最，而且“种类”也是最多的。

有贩毒团伙之间的地盘争夺、暗算仇杀，有毒贩与抢劫他们的悍匪之间的当街对射，也有警察在诱捕行动中被人打伤，更有警察在黑夜里误杀另一名警察的乌龙，不一而足——如果把“毒品战争”看成是又一场由美国打响的现代战争，第三季一定是最白热化的阶段，只出现在光天化日下的火并就有好几处。

（第三集）

（第六集）

（第七集）

（第三季第六集的台词，直接将巴尔的摩西区比作了巴格达）

而细数其中的大部分枪战，它们的起因、经过、结果各不相同，但在发生之后，真相却总是被人扭曲。有人隐瞒实情为他人开脱，有人吹嘘自己射中了敌方头目，有人炫耀根本就不在场的凶杀，还有人把警察丢枪一案美化为警民合作的典范。

显然，西蒙借第三季这一“战争的寓言”想要表明的是：曾经的越南战争、正在进行的伊拉克战争，和《火线》里着力刻画的毒品战争一样，都充斥着与实际情况不符的谎言。

（第三季最后一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