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1985年生的,92年那年我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好多事儿记不太全,但村里王大爷去世、我爹掏腰包帮着安葬的事儿,却像刻在脑子里似的,怎么也忘不掉。
那时候我们村还是土坯房多,柏油路只通到村口,进了村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下雨天踩一脚泥,能黏着鞋走二里地。王大爷家就在我们家后邻,隔着一道土墙,墙头上常年爬着南瓜藤,夏天我总爱扒着墙头看他家院子里的石榴树。王大爷是个孤老头子似的人物,老伴走得早,就一个儿子叫栓柱,比我爹小个五六岁,年轻时性子烈,爱惹事儿,28岁那年因为打架伤人,被判了十年刑,送外地服刑去了。
栓柱入狱后,就剩王大爷一个人过活。他人挺和善,见了谁都笑眯眯的,冬天没事就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晒太阳,见了我们这些小孩,总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硬糖,糖纸都皱巴巴的,却甜得很。我爹跟王大爷关系不错,农忙时会帮他挑挑水、种种地,逢年过节也会让我妈端碗饺子、送块腊肉过去。我妈总说:“栓柱不在跟前,老王一个人可怜,能帮衬就帮衬点。”
92年秋天,收玉米的时节,天刚蒙蒙亮,就听见后墙那边传来邻居张婶的哭喊:“老王!老王你咋了!”我爹当时正扛着锄头准备下地,听见喊声扔下锄头就往后跑,我也跟着颠颠地跑过去。就看见王大爷躺在堂屋的土炕上,眼睛闭着,脸色发青,已经没了气息。张婶说头天晚上还看见王大爷在院子里收拾玉米,没想到第二天就没了人,估计是夜里突发了急病。
村里的老人都说,人走了得风风光光送一程,不然到了那边不安生。可王大爷家里啥都没有,缸里就剩小半缸玉米面,炕头堆着几件打补丁的旧衣服,根本没钱办丧事。村支书召集大伙商量,说要不凑点钱,简单埋了算了。可那时候村里都穷,家家户户刚够温饱,凑来凑去也没凑着几个钱,连口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
我爹蹲在王大爷炕边,看着他紧闭的眼睛,沉默了半天,突然站起来说:“钱的事儿我来出,不能让老王就这么寒寒酸酸地走。”当时我妈也在旁边,听见这话愣了一下,拽了拽我爹的胳膊,小声说:“咱家也不宽裕,今年玉米收成一般,还要给你奶奶抓药,这钱花出去,日子可就紧巴了。”我爹拍了拍我妈的手,说:“钱没了能再挣,人走了就这一回,老王这辈子不容易,栓柱又不在跟前,咱不能不管。”
接下来的几天,我爹忙前忙后。他去镇上的棺材铺订了口松木棺材,又请了村里的唢呐班子,买了香烛纸钱、寿衣寿鞋,还杀了家里唯一的一只大公鸡,招待来帮忙的乡亲。我记得那几天家里人来人往,唢呐声吹得震天响,我妈领着几个婶子在厨房忙活,蒸馒头、炖菜,累得眼圈都黑了。我也跟着瞎忙活,帮着递东西、扫院子,看着我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一会儿指挥人搭灵棚,一会儿跟唢呐班子商量曲调,脸上满是疲惫,却从没说过一句累。
下葬那天,我爹抱着王大爷的牌位,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一步步踩着土路往村后的坟地走。村里的人都跟在后面,有的小声哭着,有的念叨着王大爷的好。我走在我妈旁边,看见我爹的肩膀微微耸动,好像在哭。那时候我不懂事,还问我妈:“爹为啥哭呀?”我妈摸了摸我的头,眼圈红红的说:“你爹是心疼老王,也心疼这事儿没人管。”
王大爷的丧事办下来,花光了我家所有的积蓄,还跟亲戚借了点钱。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家的日子过得确实紧巴,顿顿都是玉米面窝头就咸菜,很少能吃上白面馒头,我妈那件新做的花布衫,也一直没舍得穿。有一次我跟我妈要糖吃,我妈叹了口气,说:“等以后日子好了,再给你买。”我爹听见了,摸了摸我的头,说:“娃,再等等,爹一定让你天天有糖吃。”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慢慢长大,从小学读到初中,再到高中,然后去外地读了大学。栓柱的名字,村里很少有人再提起,好像他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我爹还是老样子,种地、打工,闲下来就跟村里的老人聊天,谁家里有困难,他还是会主动帮衬。我有时候会问我爹:“当初帮王大爷办丧事,花了那么多钱,你后悔吗?”我爹总是摇摇头,说:“不后悔,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再说,栓柱回来要是知道他爹走得不安稳,心里也不好受。”
我大学毕业那年,栓柱出狱了。算算时间,他整整服刑了十二年,比判决的十年多了两年,听说是在里面表现不好,加了刑。他回来那天,村里好多人都去看,我也跟着去了。就看见一个瘦高个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囚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多。他站在自家破旧的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眼神茫然,一句话也不说。
村里有人小声议论,说栓柱肯定会来找我爹,毕竟我爹帮他爹办了丧事。也有人说,栓柱在里面待久了,性子说不定变了,指不定会翻脸不认人。我妈也挺担心,跟我爹说:“栓柱回来了,你要不要主动去看看?万一他不知道是你帮了忙,或者不领情,可咋整?”我爹却挺淡定,说:“不急,等他缓过劲儿来再说,帮他不是为了让他报答。”
没想到,栓柱回来的第三天,就找上门来了。那天我正好在家,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是栓柱。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穿着一身借来的旧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拘谨的笑容。“大哥在家吗?”他小声问。我爹听见声音,从屋里走出来,笑着说:“栓柱来了,快进屋坐。”
进屋后,栓柱把布包放在炕桌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还有几个自己种的南瓜、红薯。“大哥,”栓柱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些年,辛苦你了。我在里面的时候,就听说我爹走了,是你帮着办的丧事,我一直记在心里,想着出来一定要好好谢谢你。”他说着,从布包里拿出钱,递到我爹面前,“这是当年办丧事花的钱,我打听了,大概是这个数,你收下。”
我爹看着那沓钱,又看了看栓柱通红的眼睛,把钱推了回去,说:“栓柱,钱你拿着,你刚出来,家里啥都没有,得用钱的地方多。当年帮你爹办丧事,是我心甘情愿的,不是为了要你的钱。”栓柱急了,说:“大哥,这钱你必须收下,不然我心里不安。我爹这辈子不容易,要是没有你,他可能就只能草草地埋了,我这个做儿子的,连他最后一程都没送,心里已经够愧疚了,你再不收这钱,我真的没法安心。”
两人推来推去,最后我爹实在拗不过栓柱,只好收下了一部分钱,说:“那我就收一点,剩下的你拿着过日子,好好找个活儿干,以后好好生活,比啥都强。”栓柱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大哥,你是个好人,这份情我记一辈子。当年我年轻不懂事,犯了错,让我爹受了罪,也给你添了麻烦,以后我一定好好做人,不辜负你对我的这份信任。”
那天栓柱在我家坐了很久,跟我爹聊了很多在里面的日子,聊他对我爹的感激,聊他以后的打算。他说他想在家门口开个小卖部,做点小生意,安安稳稳过日子。我爹听了,挺高兴,说:“这样挺好,踏实过日子比啥都强,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说。”
后来,栓柱真的开了个小卖部,生意还不错。他经常来我家串门,有时候送点零食给我家孩子,有时候帮我爹干点农活。逢年过节,他总会提着东西来看我爹,两人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聊着天,就像亲兄弟一样。
现在我也为人父母了,才慢慢明白我爹当年的做法。在那个不富裕的年代,他愿意拿出家里所有的积蓄,帮一个无依无靠的老人办丧事,图的不是回报,而是一份邻里情、一份良心。而栓柱,虽然犯过错误,但他懂得感恩,出狱后第一时间就来报答我爹的情分,这份心意也让人感动。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其实很简单,你帮我一把,我记你一生。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善举,可能会在不经意间温暖别人的一生,也可能会在多年后,收获意想不到的感动。就像我爹常说的:“做人,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多做善事,总没错。”
这份在92年种下的善因,多年后终于结出了善果。而这份跨越岁月的情分,也成了我心里最珍贵的回忆,时刻提醒着我,要做一个善良、有担当、懂得感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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