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后的第四天,苏姹一个人办完了出院手续。
出租车后座,她攥着那张轻飘飘的结算单。
上面的数字,是她这些年偷偷攒下的,预备养老的最后一笔钱。
窗外的城市飞快倒退,像被撕掉的旧日历。
她知道,回去要面对的不只是空屋子。
还有婆婆肖玉梅三天两头的电话,催问房产证下落。
以及那个锁在床头柜铁盒里,印着陌生胭脂渍的欠条。
丈夫蒋文斌走了十年,留下的影子却越来越重。
好友薛玉彤上个月还劝她,老丁人实在,凑合着过下半辈子算了。
可楼下的闲话,她买菜时听得一清二楚。
都说她守了十年,临了还是耐不住寂寞,图人家老丁那点退休金。
她没辩解,只是把阳台那盆枯死的君子兰,连盆扔进了垃圾桶。
女儿惠茜上周来过电话,说小宝要上幼儿园了,学区房还差三十万。
儿子钦明在微信里抱怨,新项目压得喘不过气,房租都快交不上了。
她听着,喉咙里“嗯嗯”地应着。
那些更沉的、更苦的东西,在舌根底下打了个转,又无声地咽了回去。
像吞一块冰,冷飕飕地,一路坠到心底。
有些路,走到黑才发现,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有些苦,翻腾得再厉害,也只能自己嚼碎了,混着唾沫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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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殡仪馆最小的厅,挤了不到二十个人。
空气里有劣质香烛和消毒水混合的闷味。
苏姹站在角落,黑色外套的袖子有些长,盖住了半只手。
她手里攥着镶黑框的遗照,指甲用力到泛出青白色。
照片上的蒋文斌才五十出头,头发乌黑,笑得很开,露出一颗不太明显的虎牙。
那是他三年前体检完,说一切正常后,在公园门口拍的。
谁能想到,心肌梗死来得那么安静又突然。
凌晨三点,他起来喝水,倒在厨房瓷砖上,再没起来。
“妈。”
儿子王钦明不知什么时候挪到她身边,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
指尖在玻璃上快速滑动。
“姐的航班又延误了,说最快也得下午到。”
苏姹没动,只是“嗯”了一声。
目光落在儿子熨烫平整的西装袖口,和那双锃亮的新皮鞋上。
这是他为了创业见客户,上个月咬牙买的。
她记得。
厅里传来婆婆肖玉梅高一声低一声的哭泣,夹杂着对儿子命苦的念叨。
几个远房亲戚围着她,小声劝慰。
苏姹没过去。
从蒋文斌被送进抢救室,到医生宣布死亡,婆婆的巴掌和咒骂,大部分落在了她身上。
“都是你!没把他照顾好!”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跟你过就过没了!”
苏姹当时没哭,也没争辩。
只是看着白布下那个再也不会回应她的轮廓,觉得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
现在,那嗡嗡声还在。
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外面的人无声张合着嘴。
司仪用平板无波的语调念着悼词,说到“一生勤恳,家庭和睦”时,苏姹眼皮颤了一下。
厅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走廊的冷风。
女儿赵惠茜拉着一个小行李箱,满脸倦容地闪进来。
头发有些乱,大衣扣子扣错了一颗。
她匆匆扫了一眼厅内,目光在苏姹脸上停顿半秒,便快步走向婆婆那边。
蹲下身,握住肖玉梅的手,低声说着什么。
肖玉梅的哭声,似乎更响了些。
苏姹依旧站在原地,攥着相框。
相框玻璃很凉,那股凉意顺着指尖,慢慢爬进胳膊里。
钦明终于收起了手机,搓了搓脸。
“妈,等会儿结束,我和姐还得赶回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我那边公司刚起步,一天都离不了人。姐也得回去上班,请假扣钱太多了。”
苏姹抬起头,看了看儿子年轻又焦躁的脸。
又越过他,看了看女儿伏在婆婆膝头的背影。
“知道了。”
她说。
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力气。
仪式草草结束。
亲戚们陆续过来,拍拍她的肩,说几句“节哀”、“保重身体”,便匆匆离去。
最后只剩下自家人,和几个帮忙的邻居。
工作人员来催,问遗体何时火化。
肖玉梅突然止住哭,红肿的眼睛直勾勾盯住苏姹。
“文斌的东西,你得收拾清楚。”
“还有那房子的本子,你得找出来。”
“那是我和老头的钱买的,得有个说法。”
声音不高,却像一把生锈的剪刀,豁开了凝滞的空气。
邻居们交换着眼色,没说话。
惠茜扯了扯婆婆的袖子:“奶奶,回头再说……”
钦明皱起眉,看向别处。
苏姹慢慢松开攥着遗照的手。
掌心被相框边缘硌出几道深红的印子,很久没褪。
“好。”
她只回了一个字。
然后转过身,抱着那张冰冷的遗照,一步一步,朝更冷的存遗体的后厅走去。
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得太紧、快要折断的弦。
02
老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买的单位房改房。
六十平米,两室一厅。
墙皮有些地方已经泛黄,起泡。
家具都是旧的,带着蒋文斌在时留下的磨损痕迹。
葬礼后第三天,儿女就都走了。
一个飞回南方的家,一个钻进北城的出租屋和公司。
房子里骤然空下来,静得能听见水管里隐隐的呜咽声。
苏姹开始收拾蒋文斌的东西。
衣服大多半新,她叠好,放进编织袋,准备捐掉。
抽屉里杂七杂八,旧手表、用坏的打火机、一沓过期的彩票。
还有一个深蓝色的硬壳账本。
蒋文斌有记账的习惯,哪怕只是一包烟,一瓶酒。
苏姹翻开,一页一页看。
米面油盐,水电煤气,人情往来……琐碎的数字,勾勒出过去二十多年普通的日子。
翻到中间靠后的一页,她手指停住了。
那里有明显的,被撕掉的痕迹。
只剩一点参差的纸边,粘在账本的装订线处。
前后页的日期,隔了将近四个月。
那四个月,蒋文斌在干什么?
苏姹努力回想。
好像是说,朋友蒋鑫的厂子出了点事,他经常过去帮忙。
早出晚归,有时周末也不在家。
问起来,总说“男人的事,你别操心”。
她当时在超市做理货员,每天站得脚肿,回来倒头就睡,也就没再多问。
现在对着这撕掉的一页,心里某个地方,咯噔一下。
像踩空了一级楼梯。
门外传来钥匙拧动的声音,接着是婆婆肖玉梅熟悉的脚步声。
肖玉梅自己用备份钥匙开了门。
她没看苏姹,径直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把手里的布兜放在茶几上。
“文斌的抚恤金,单位发下来了吧?”
苏姹合上账本:“嗯,不多。”
“不多也是钱。”肖玉梅盯着她,“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存着吧。”苏姹说,“以后……”
“以后什么以后。”肖玉梅打断她,“我今天来,就是为这个房子。”
“当初买房,我和老头子出了三万。那时候三万是什么概念?”
“现在文斌走了,这房子,我得替他看着。”
苏姹倒了一杯水,放在婆婆面前。
“妈,文斌刚走,这事……”
“就是因为他走了,才得说清楚!”肖玉梅声音拔高,“不然哪天你动了别的心思,我们蒋家岂不是人财两空?”
话说得直白又刻薄。
苏姹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她看着婆婆因为激动而抖动的手,那手上老年斑很深。
“房产证上,是我和文斌两个人的名字。”她声音很平,“这是我们的共同财产。”
“共同财产?”肖玉梅冷笑,“没有我那三万,你们拿什么共同?”
“这房子,你得给我一个交代。要么,折成钱给我。要么……”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苏姹的脸。
“你把我的名字加上去。我老了,得有个保障。”
苏姹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光秃秃的冬青树。
树叶掉光了,枝杈张牙舞爪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许久,她转回身。
“钱,我现在没有那么多。”
“名字,加不了。这是规定。”
“账本在这里,家里大的开销都有记录。您那三万,我们后来陆续也补贴给您和爸了。”
“具体的,等惠茜和钦明下次回来,我们一家人坐下慢慢算,行吗?”
她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疲惫的恳求。
肖玉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抓起布兜,起身就走。
门被摔得震天响。
苏姹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她慢慢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那个账本。
手指摩挲着那处撕掉的痕迹。
边缘很毛糙,像是被人仓促间用力扯掉的。
撕掉的那页,到底记了什么?
蒋文斌,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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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春天来了又走,夏天湿热的黏腻裹住了城市。
苏姹辞掉了超市的工作。
经理很客气,说阿姨你年纪大了,站久了身体吃不消,多休息。
她知道,是自己手脚慢了,比不上年轻姑娘。
退休金不高,好在蒋文斌的抚恤金还能撑一阵。
日子一下子空出大把时间,像缺了口的米袋,哗啦啦地流,怎么堵都堵不住。
她试过去公园散步,看老头老太太跳舞、下棋、扯着嗓门聊天。
热闹是他们的,她像个误入的观众,转两圈便回了。
后来,她报名了一个社区办的烘焙班。
老师是个年轻姑娘,教做最简单的戚风蛋糕和曲奇饼干。
苏姹学得很认真,称糖、筛粉、打蛋,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好像把那些无处安放的时间和心神,都揉进了面粉和黄油里。
烤箱“叮”一声,香味弥漫出来。
暖洋洋的,带着甜。
她端着烤好的饼干回家,用小铁盒装好,摆在茶几上。
没有人吃。
儿子钦明上次打电话来,是半个月前。
开口就是:“妈,方便吗?”
背景音很吵,有汽车喇叭和模糊的人声。
他说新谈的项目黄了,合伙人撤资,办公室租金下个月到期。
“妈,能不能……先借我五万?周转一下,很快还你。”
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焦躁和窘迫。
苏姹握着电话,看了看手里刚烤好、还有点烫手的饼干。
“要多少?”
“五万……不,三万也行!先应付过去。”
她没多问,也没说教。
第二天去银行,把折子上到期的一笔定期取出来,转了过去。
那是她准备用来修补漏雨阳台的钱。
汇完款,她给钦明发了条短信:“钱转了,照顾好自己。”
过了很久,钦明回了一个字:“谢。”
再没下文。
饼干在铁盒里慢慢变软,失去了酥脆的口感。
苏姹打开盒子,拿出一块,放进嘴里。
慢慢地嚼。
甜味过后,是挥之不去的腻,糊在嗓子眼。
她倒了杯水,把那股腻味冲下去。
电话又响了,是女儿惠茜。
“妈,睡了吗?”
“没呢。”
“小宝这两天有点咳嗽,折腾人。对了妈,跟你说个事。”
惠茜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轻快的抱怨,接着转入正题。
“我们看中一个学区房,旧是旧了点,但学位好。就是首付还差点……”
苏姹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铁盒的边缘。
“差多少?”
“嗯……二十万左右吧。妈,我知道你也不宽裕,就当是我们借的。等我年底奖金发了……”
“我手里没那么多现钱。”苏姹打断她,“上次你弟弟……”
“他又跟你借钱了?”惠茜的声音立刻变了调,“妈!他那创业就是个无底洞!你怎么总由着他!”
“你上次不是也说,想换辆车?”
“那不一样!车是消耗品,房子是投资!小宝上学是大事!”
惠茜的语气急促起来。
苏姹听着,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隔着电话线也能感受到的、女儿的不满和计算,像细细的蛛网缠上来。
“我看看吧。”她最终说,“等我凑一凑。”
挂断电话,屋里又恢复了寂静。
烤箱早已冷却,只剩下一丝淡淡的、甜腻的余味,固执地留在空气里。
苏姹把剩下的饼干全倒进了垃圾桶。
铁盒哐当一声,空了。
她走到阳台,那盆君子兰的叶子黄了好几片,蔫蔫地耷拉着。
是她忘了浇水。
不是忘了,是提不起那个劲头。
有些东西,你精心照料,它也不见得活得好。
就像有些关系,你拼命维系,它还是会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枯萎。
04
深秋的时候,薛玉彤来了。
还带着一个男人。
丁永福,住隔壁单元,苏姹认得。
以前在厂里做技术员,退休好几年了。老婆前年病逝。
薛玉彤拎着一袋橘子,进门就笑。
“苏姹,看看谁来了?老丁今天钓了几条鲫鱼,活蹦乱跳的,非要给你送两条来尝尝鲜。”
丁永福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手里果然提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里还有水声。
他个子不高,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老实人的、微微的笑。
“苏姐,打扰了。”
苏姹愣了一下,很快让开身。
“进来坐。”
薛玉彤熟门熟路地找杯子倒水,丁永福把鱼放进厨房水池,搓着手走出来。
三人坐在旧沙发上,一时有些安静。
薛玉彤剥着橘子,话不停。
说老丁钓鱼技术好,说他家阳台种满了花,说他做得一手好菜,尤其煲汤。
“苏姹你一个人,总凑合着吃可不行。老丁,下次你炖了汤,记得给苏姹端点来。”
丁永福连忙点头:“哎,好,好。”
苏姹听着,只是微笑,偶尔应一声。
目光不经意扫过客厅的窗台。
那盆君子兰已经完全枯死了,干瘪的叶片耷拉在盆边,积了一层灰。
灰扑扑的,像被遗弃的旧物。
她忘了是什么时候彻底放弃浇水的。
好像是夏天最热的那阵,她病了一场,发烧,浑身酸痛。
自己爬起来吃药,喝凉白开。
躺了两天,没人知道。
病好了,看什么都提不起劲,包括那盆花。
“苏姐喜欢养花?”丁永福顺着她目光看去,问道。
“以前养过,没养活。”
“我那儿有几盆茉莉,好养,还香。回头我给你移一盆过来。”
“不用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丁永福摆摆手。
薛玉彤笑着插嘴:“就是,邻里邻居的,互相照应嘛。”
坐了小半个钟头,薛玉彤使了个眼色,丁永福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苏姐,那鱼你趁新鲜做。清蒸就好,姜葱我都放进袋子里了。”
“好,谢谢。”
送走他们,关上门。
楼道里似乎还有隐约的脚步声和低语。
苏姹走到厨房,看着水池里那两条还在微微张合着嘴的鲫鱼。
银灰色的鳞片,沾着水草和河泥的腥气。
鲜活的生命力,被禁锢在小小的塑料袋和水池里。
她没动鱼,先走到窗边,抱起那盆枯死的君子兰。
花盆很沉。她打开窗,连土带盆,丢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咚”一声闷响。
第二天下午,丁永福真的端来一个小砂锅。
“冬瓜排骨汤,炖了一上午,你尝尝。”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苏姹接过,还是温热的。
“谢谢,太费心了。”
“不费事。”丁永福搓搓手,“你趁热喝。我……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下楼,脚步有些快。
苏姹关上门,把汤放在桌上。
砂锅盖子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她没打开。
只是坐在桌边,听着墙上老式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傍晚去买菜,在单元门口碰到几个闲聊的老邻居。
声音在她走近时低了下去,眼神却像刷子似的,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等她走过去,那低语又窸窸窣窣地响起来。
“看着挺正经……”
“守了这么久,到底还是……”
“老丁人实在,条件也不差……”
苏姹挺直背,脚步没停。
手里的购物袋勒得手指生疼。
那袋子里有豆腐,有青菜,还有一小块肉。
是她一个人吃的分量。
不多不少,刚好。
不会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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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惠茜带着三岁的外孙小宝回来了。
说是休假,带孩子回来看看外婆。
孩子虎头虎脑,正是闹腾的年纪。
一进门就挣脱妈妈的手,满屋子跑,对什么都好奇。
苏姹拿出早就买好的玩具小车,小宝玩了两下就扔到一边。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客厅那个老旧的木质书架吸引。
书架很高,顶上几层放着一些不常用的旧书和杂物。
小宝踮着脚去够,够不着,便使劲摇晃书架。
“小宝,别动那个!”惠茜在厨房帮忙,喊了一声。
话音未落,书架猛地晃了一下。
顶上几个纸盒子噼里啪啦掉下来,灰尘飞扬。
旧书、笔记本、一沓泛黄的信封,散落一地。
小宝吓得哇一声哭起来。
惠茜赶紧跑出来,抱起孩子哄。
苏姹蹲下身,默默收拾满地狼藉。
她把书摞好,笔记本码齐。
手指触到那些信封时,停顿了一下。
是很久以前用的那种牛皮纸信封,没有贴邮票,只用钢笔写着“文斌亲启”。
字迹娟秀,不是她的。
她捏着那沓信,有些恍惚。
这些信,她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
蒋文斌有收集旧物的习惯,或许是他随手塞在上面的。
小宝还在抽噎,惠茜一边拍着孩子的背,一边抱怨。
“妈,这书架也太不稳了,早该扔了。看这灰……”
苏姹没应声,继续收拾。
在一本硬壳笔记本和几本旧杂志中间,她发现了一个薄薄的、深褐色的牛皮纸文件袋。
袋口用白线绕着,没封死。
她扯开线,里面滑出几张单据,还有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四寸大小。
边角已经磨损发毛。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站在一棵树下。
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得很甜,眼睛望着镜头,亮晶晶的。
苏姹不认识她。
她拿起照片,翻到背面。
用蓝色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墨迹已有些晕开:“给文斌。愿你我前程,皆似锦。小曼,1982年夏。”
1982年。
那是她和蒋文斌认识的前一年。
苏姹捏着照片,很久没动。
灰尘在透过窗户的光柱里缓缓浮动。
惠茜哄好了孩子,走过来。
“妈,找到什么宝贝了?”
苏姹手一颤,照片飘落在地。
惠茜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
“哟,这谁啊?爸年轻时的老相好?”她语气带着玩笑,“长得还挺俊。”
苏姹从她手里拿回照片,连同那些散落的信,一起塞回牛皮纸袋。
“以前的老同学吧。”她声音平稳,“乱放的东西,差点丢了。”
她把文件袋放进自己卧室的抽屉,锁上。
动作很自然。
“妈,晚上想吃啥?我来做。”惠茜没在意,转身去了厨房。
小宝又恢复了活力,在客厅里开着玩具小车,呜呜地叫。
苏姹走到书架前,把最后几本杂志放回去。
手指摸到书架侧板的裂缝,很深。
这个书架,还是蒋文斌当年自己打的。
用了很多年,木头都有些酥了。
是该扔了。
连同里面锁着的、她不知道的过往。
晚饭时,惠茜说起学区房的事。
“首付总算凑够了,就是每月还贷压力大。妈,你那钱,我们可能得晚点还了。”
“不急。”苏姹给小宝夹了一筷子鸡蛋。
“妈,你要是一个人觉得闷,就出去旅游,或者……找个老伴也行。”
惠茜喝了口汤,状似随意地说。
“我看丁叔人就不错。薛姨也说他可靠。”
苏姹抬头看她:“谁跟你说的?”
“薛姨跟我妈打电话,提了一嘴。”惠茜笑笑,“我觉得挺好。你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我一个人,过得挺好。”苏姹说。
“那是现在,身体好。等以后老了,动不了,总得有人端茶送水吧?”
“我有退休金。”
“那不一样。身边没个人,我们不放心。”
“你们常回来看看就行。”
惠茜不说话了,低头吃饭。
气氛有些微妙地沉下去。
只有小宝用勺子敲碗的叮当声。
夜里,等女儿外孙都睡了。
苏姹轻轻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她没有再看照片。
而是借着台灯的光,仔细看了看那几份单据。
是几张很老的现金借据复印件,借款人是蒋文斌,出借人叫蒋鑫。
金额不大,几千块,日期集中在撕掉账本那页的前后。
蒋鑫,她知道。
蒋文斌的老同学,以前经常来往。
后来听说做生意发了点财,联系就少了。
蒋文斌借钱,为什么没跟她提?
为什么要撕掉账本?
还有这个叫“小曼”的女人……
她把东西放回去,锁好抽屉。
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夜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一下一下,有些沉重的心跳。
像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慢慢地,浮出水面。
06
入冬后的体检,是社区组织的。
苏姹本来不想去,薛玉彤硬拉着她。
“免费的,查查总没坏处。”
一套检查做下来,别的都还好。
就是腹部B超时,医生看了很久,眉头微微皱着。
“这里有个东西,不太好说。建议你去大医院做个增强CT,进一步确认一下。”
医生的话很委婉,但苏姹听懂了那个“不太好说”的意思。
她一个人去的市医院。
挂号,排队,做增强CT。
等结果的那几天,她照常买菜,做饭,打扫卫生。
只是偶尔会走神,盯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直到水烧干,发出焦味。
结果出来了。
肝部有一个肿瘤,不算小。
医生看着片子,语气严肃。
“考虑是原发性肝细胞癌,需要尽快手术切除。拖久了,转移风险大。”
苏姹坐在诊室里,白色的报告单在手里捏着。
“手术……风险大吗?”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但这个位置,手术是目前最有效的办法。”
“大概……要多少钱?”
“医保报销后,自己大概要准备五六万。后续如果要做其他治疗,另算。”
五六万。
她手里剩下的钱,满打满算,也就七八万。
那是她最后的底。
从医院出来,天是灰黄色的,像是要下雪,又憋着。
风吹在脸上,刀刮似的。
她走到公交站,没上车。
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
路过一家蛋糕店,橱窗里摆着精致的奶油蛋糕,点缀着鲜红的草莓。
她想起自己烤糊的饼干,甜腻的,糊嗓子的味道。
回到家,屋里冷冰冰的。
暖气好像不太足。
她坐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拿起手机,先打给女儿惠茜。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妈?啥事?我在陪小宝上早教课呢,里面吵。”
背景音里确实有孩童的嬉闹和音乐声。
“惠茜,我……我今天去医院了。”
“怎么了?不舒服?”
“医生说我肝上长了个东西,要动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啊?严重吗?什么手术?”
“要切掉。医生说尽快做。”
“这……怎么突然就……”惠茜的声音有些慌,“妈你别急,医生有时候就喜欢吓唬人。你换家医院再看看?”
“CT都做了。”
“那……手术要多少钱?谁照顾你?”
“钱我自己还有点。就是手术那几天,可能要人陪一下……”
“妈,”惠茜打断她,语速很快,“我这周走不开啊。小宝他爸出差了,就我一个人带孩子。早教课包了年卡,不能退的。而且我那边工作也请不了长假,刚换的部门,领导盯着呢。”
苏姹听着,没说话。
“要不……你让钦明回去?他离得近些。”
“我……问问吧。”
“妈,你也别太担心。现在医学发达,小手术。你先安排,等我忙完这阵,马上回去看你。”
电话挂断了。
苏姹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又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这次响了更久,没人接。
自动挂断后,她又拨了一次。
终于接了。
钦明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不稳,背景是呼啸的风声和嘈杂的街头噪音。
“妈,什么事?我正跟客户谈事呢,在路边。”
“钦明,我身体出了点问题,需要做手术。”
“手术?什么手术?”钦明的声音陡然提高,又立刻压下去,“严重吗?”
苏姹把情况简单说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风声。
“妈,”钦明再开口,声音干涩,“我……我这边项目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天天加班,睡觉都在公司。下周还要去外地竞标,机票都订好了。”
“这个标,关系到公司生死。我要是现在走,前面投的钱,所有人的努力,全完了。”
“钱够吗?不够我想办法……”
“钱我有。”苏姹说。
“那……那怎么办?”钦明听起来六神无主,“姐呢?姐不能回去吗?”
“她要带孩子。”
“那……找薛姨?或者邻居帮帮忙?妈,我这边真的……走不开。等我一忙完,马上飞回去!我保证!”
风声淹没了他焦急的保证。
“你忙吧。”苏姹说,“注意身体。”
她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彻底暗了,像一块冰冷的黑色石头。
屋子里很安静。
暖气片发出滋滋的水流声。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头发白了很多,没染。
眼角、嘴角的皱纹,深得像用刀刻上去的。
脸色是灰黄的,没什么光泽。
她看着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抬手,用力搓了搓脸。
好像要把那层灰黄搓掉似的。
搓得皮肤发红,发烫。
眼眶也有些热,但没东西流出来。
干干的。
她走到窗前。
外面开始飘雪了。
细细的盐沫似的,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冰冷的窗台上。
很快,外面就白了一片。
白茫茫的,真干净。
她转过身,拿起手机,找到市医院的预约电话。
拨通。
“喂,你好。我姓苏,想预约肝外科手术。”
“对,尽快。”
“家属签字?我自己签。”
“嗯,我知道风险。我签。”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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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手术日期定在一周后。
这一周,苏姹很忙。
她去银行,把几张存折和银行卡里的钱,归拢到一起。
算上蒋文斌的抚恤金,自己这些年省吃俭用存下的,一共七万八千多。
手术押金要先交五万。
她取出现金,厚厚一沓,用报纸包好,放进旧布包里。
回到家,她开始整理东西。
好像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似的。
她把重要的证件——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存折,都放在一个文件夹里。
把儿女的电话,写在最上面一页。
抽屉最深处,她拿出了那个装着欠条和照片的牛皮纸袋。
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还是不让他们知道的好。
手术前三天,她接到蒋鑫的电话。
蒋鑫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有些犹豫和客套。
“嫂子,听说你身体不太好?要动手术?”
“嗯,小手术。”
“唉,文斌走得早,你一个人不容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谢谢,暂时不用。”
“那个……”蒋鑫顿了顿,“嫂子,有件事,本来不该这时候提。但我也遇上点难处……”
苏姹心里一紧。
“你说。”
“就是……文斌以前在我这儿,借过一笔钱。当时他帮了我厂子大忙,我也没急着要。后来他走得突然……”
“借据还在吗?”苏姹打断他。
“在,在。我一直收着。本来不想打扰你,可我儿子今年要结婚,买房首付差点……”
“多少?”
“连本带利……时间久了点,算下来,十五万。”
十五万。
苏姹闭了闭眼。
“蒋鑫,这事文斌没跟我说过。借据能让我看看吗?”
“能,能!嫂子,我明天就给你送过去。你放心,白纸黑字,都写着。”
第二天,蒋鑫果然来了。
他老了许多,头发稀疏,穿着皮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混合着热情和精明的笑容。
他拿出一张有些发黄的纸。
是正式的借款合同,借款人是蒋文斌,金额十万,利息约定不明,但手写了一条:若逾期,以老房抵押。
签字是蒋文斌的笔迹,龙飞凤舞。
日期,正是账本被撕掉那段时间。
最刺眼的,是签名旁边,按着一个鲜红的指印。
以及,纸角有一小块褪色但依然能辨认的、淡淡的胭脂渍。
粉红色的,像是女人不小心蹭上去的。
和牛皮纸袋里那张欠条复印件上的污渍,位置很像。
苏姹盯着那胭脂渍,看了很久。
“这指印……”
“是文斌哥亲自按的。”蒋鑫连忙说,“当时我媳妇也在,她还说印泥颜色好看。”
“这胭脂……”
“啊?”蒋鑫凑近看了看,恍然,“哦,这个啊。可能是不小心沾上的。当时好像是我媳妇补妆,印泥盒放在旁边……”
他说得自然。
苏姹没再追问。
“这钱,我认。”她说,“但现在我拿不出这么多。等我手术做完,身体好些,我想办法。”
蒋鑫搓着手:“嫂子,不急,不急。你先把身体养好。我就是……先跟你知会一声。”
送走蒋鑫,苏姹回到屋里。
拿着那张借款合同,走到蒋文斌的遗像前。
照片上的他,依旧笑得爽朗。
“文斌,”她轻声说,“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照片不会回答。
她也没指望回答。
手术前夜,她洗了个澡,把明天要穿的衣服准备好。
早早上了床,却睡不着。
夜里醒来好几次,口干舌燥。
她爬起来喝水,看见客厅的月光,白惨惨地铺了一地。
像个巨大的、安静的病房。
后半夜,她索性不睡了。
打开灯,把那个深蓝色的旧账本,和蒋鑫拿来的借款合同,并排放在桌上。
被撕掉的那一页。
十万的借款。
老房的抵押条款。
角落的胭脂渍。
还有那张写着“小曼”的照片。
这些碎片,像散落的拼图,在她脑子里来回碰撞。
她想起蒋文斌最后那几年,有时会莫名发呆,抽烟比平时凶。
问他,只说“厂里效益不好,烦”。
想起他偶尔晚归,身上有淡淡的、不属于家里的香皂味。
想起他对自己,客气多于亲昵,像一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熟悉的室友。
十年了。
她以为的相濡以沫,平淡是真。
底下是不是早已爬满了无声的裂痕和秘密?
她以为守住的这个家,这个房子。
是不是早就不完全属于她了?
月光慢慢移走,天色渐亮。
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新的一天来了。
她要做手术了。
一个人去。
08
手术比预想的艰难。
肿瘤位置不好,剥离用了很长时间。
苏姹在麻醉中沉睡,什么都不知道。
醒来时,已经在病房。
身上插着管子,刀口火辣辣地疼。
喉咙干得像沙漠,说不出话。
护士过来查看,告诉她手术顺利,切干净了。
但还要观察,看后续恢复和病理结果。
她眨眨眼,表示知道了。
病房里三个床位,另外两个都有家属陪着。
喂水,擦身,低声说话。
她这边,床头柜上只有医院发的暖水瓶和杯子。
护工是请的,按天算钱,只负责基本的照料。
大部分时间,她睁眼看着天花板。
疼得厉害时,就咬着牙,数墙上的裂纹。
薛玉彤来看过她一次,拎了一袋苹果。
“怎么样?疼不疼?”
“还好。”
“惠茜和钦明呢?还没回来?”
“他们忙。”
薛玉彤叹了口气,没再问。
坐了一会儿,说家里孙子要人接,便走了。
丁永福也来了。
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熬得奶白的鱼汤。
他站在床尾,有些拘谨。
“苏姐,你好点没?”
“好多了。”
“这汤……趁热喝点,对伤口好。”
他打开保温桶,倒出一小碗。
扶着苏姹慢慢坐起,把碗递到她手里。
手很稳。
苏姹小口喝着。
汤很鲜,没有腥味,温度也刚好。
“谢谢。”她说。
丁永福摆摆手,看着她喝汤。
等她喝完,接过碗,又倒了一碗晾着。
“苏姐,你一个人……太难了。”
他忽然说。
声音很低。
苏姹抬眼看他。
丁永福低下头,搓着保温桶的提手。
“有件事……我琢磨着,还是得告诉你。”
“楼里有些闲话,说得……不大好听。”
“说什么了?”
“说……说我看上你这房子了,想捡现成便宜。说我献殷勤,没安好心。”
他说得艰难,脸有些红。
“苏姐,我没那意思。我就是觉得……你不容易。邻里邻居的……”
“我知道。”苏姹打断他,“不用理他们。”
丁永福松了口气,又有些黯然。
“我老婆走的时候,我也觉得天塌了。将心比心……”
他没说下去。
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告辞,叮嘱她好好休息。
走到门口,又回头。
“苏姐,以后有什么力气活,还是叫我。”
他走了。
苏姹靠在床头,看着那桶还剩大半的鱼汤。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有点暖,又有点涩。
像这汤,鲜是鲜,终究是别人的心意。
不能当饭吃。
薛玉彤第二天来送换洗衣服时,脸色不太好看。
“老丁昨天来了?”
“嗯,送了汤。”
“唉。”薛玉彤坐下,压低声音,“外面那些嘴,真是缺德。说得有鼻子有眼,说你们早就有来往,说你想找下家……”
“随他们说吧。”苏姹看着窗外。
“苏姹,你别不当回事。人言可畏。老丁是个老实人,被这么一说,以后怕是不敢来了。”
“不来也好。”
“你呀!”薛玉彤恨铁不成钢,“一个人硬撑到什么时候?老了怎么办?”
苏姹没接话。
老了怎么办?
她也不知道。
病理结果出来了,是恶性。
但切除彻底,边缘干净,算是早期。
医生建议再做几个疗程的辅助治疗,巩固一下。
“费用呢?”
“一个疗程大概一万多,医保能报一部分。”
苏姹算了一下手里的钱。
交完手术费,还剩两万多。
只够两个疗程。
后续呢?
还有蒋鑫那十五万。
像个巨大的黑洞,张着嘴,等在后面。
出院那天,是自己办的。
收拾好不多的东西,脱下病号服,换上自己的旧棉袄。
镜子里的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脸色蜡黄。
像个被抽掉一半气的皮球。
她慢慢走出医院大楼。
冷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刀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报出那个熟悉的、住了快三十年的地址。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她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白色的大楼。
在那里,她一个人,挨了一刀。
把身体里坏掉的部分,切掉了。
好像也切掉了点什么别的。
一些软弱的,依赖的,不切实际的指望。
车子驶过繁华的街道,橱窗里灯火通明。
那些热闹和温暖,隔着一层玻璃,与她无关。
她只想快点回到那个虽然旧、虽然冷、虽然装满烦心事的家。
至少,那是她的壳。
能让她独自舔舐伤口的地方。
只是,这个壳,还能保护她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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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回到家,休养了不到一个月。
蒋鑫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语气没那么客气了。
“嫂子,身体好些了吧?”
“好点了。”
“那笔钱……我儿子那边催得急,亲家等着看房本。你看……”
“蒋鑫,”苏姹深吸一口气,“合同我看了。钱,我认。但我现在真的拿不出十五万。手术花了不少,后续还要治疗。”
“嫂子,我知道你难。可我也难啊。”蒋鑫声音里带了苦味,“当年文斌哥借钱,我是看在兄弟情分上,二话没说。现在……实在是没办法。”
“能不能缓一缓?或者,分期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嫂子,不是我不讲情面。合同上写着,逾期可以抵押房子。”
“这房子,是我和文斌唯一的财产。”
“我知道。但白纸黑字……嫂子,这样吧,我也不要利息了,你就还我十万本金。一次性给我,这事就算了了。”
十万。
苏姹看着手里存折上孤零零的数字。
两万三。
“我……想想办法。”
挂断电话,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没开灯。
黑暗像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淹过脚踝,膝盖,胸口。
最后停在喉咙口。
闷得喘不过气。
她能想什么办法?
问儿女要?他们各自有一屁股债和压力。
借?薛玉彤家也不宽裕。丁永福?更不可能。
卖房子。
这个念头,冰冷又清晰地跳出来。
像黑暗里突然划亮的一根火柴。
光很弱,却照出了一条清晰又残酷的路。
这房子,是老,是旧。
但地段还行,总能卖点钱。
还了债,剩下的,或许够她租个小房子,度过晚年。
至于婆婆那里……
她想起肖玉梅执拗的眼神,心头一阵发紧。
但顾不上了。
她先得活下去。
清清白白地活下去。
第二天,她去了中介。
把房产证复印了,留下钥匙。
“尽量快一点。价格……可以低些。”
中介是个年轻小伙,看看房产证,又看看她。
“阿姨,你这房子产权清晰吧?没纠纷?”
“清晰。就我一个人的名字。”苏姹顿了顿,“我丈夫去世了。”
“哦。”小伙点点头,“那行,我们尽快推。”
房子挂出去,比想象中顺利。
来看房的人不少,嫌弃房子旧,户型不好,但看在价格低的份上,还是有人心动。
肖玉梅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打电话来,声音尖厉得刺耳。
“苏姹!你要卖房子?你敢!”
“妈,我欠了债,得还。”
“什么债?谁欠的债?是不是你那个相好骗你钱?我告诉你,那房子有我一份!我不签字,你卖不成!”
“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我有权处理。”
“你个没良心的!文斌才走几年?你就想变卖家产,跟野男人跑?我跟你没完!”
电话被狠狠摔掉。
苏姹听着忙音,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累。
深深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最终,房子卖给了一对准备结婚的年轻情侣。
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一成多。
签合同那天,下着冷雨。
雨不大,但密,带着初冬刺骨的寒意。
苏姹在中介的小会议室里,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很用力。
像在切割什么。
买方爽快地付了首付,贷款很快也下来了。
钱到账那天,她约蒋鑫在银行见面。
把十万现金,推到他面前。
“你点点。”
蒋鑫看着那一摞摞钱,眼神复杂。
有轻松,有愧疚,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嫂子,对不住。逼你到这份上。”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苏姹声音平静,“借据给我吧。”
蒋鑫掏出那张发黄的合同,还有复印件,都递给她。
苏姹接过来,看也没看,当着他的面,慢慢撕成碎片。
扔进银行角落的垃圾桶。
碎纸像苍白的雪片,纷纷落下。
“两清了。”她说。
转身走出银行。
雨还在下。
她没打伞,慢慢走进雨里。
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和温热的眼泪混在一起。
分不清。
她走回那个已经不属于她的家。
最后一次。
屋子里空荡荡的,她的东西已经收拾好,就几个行李箱和编织袋。
大部分家具留给了买家,只带走一些衣物、被褥和日用品。
还有蒋文斌的遗像。
她抱着遗像,在空屋子里站了一会儿。
这里有过新婚的喜悦,有过孩子的啼哭,有过争吵,有过冷战。
也有过无数个平淡的、一日三餐的日子。
现在,都没了。
她关上门,锁好。
把钥匙塞进信封,投进了楼下的信箱。
拉着行李箱,走进迷蒙的冷雨里。
背影单薄,却挺直。
没有回头。
10
新租的公寓在城西,四楼,一室一厅,朝南。
很小,但干净,光线好。
搬进来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夕阳的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苏姹慢慢收拾好东西。
衣服挂进简易衣柜,被褥铺在窄小的床上。
锅碗瓢盆放进厨房仅有的两个柜子。
最后,她把蒋文斌的遗像,放在朝南的窗台上。
阳光正好落在照片上,给他带笑的脸镀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她看了一会儿,拉上了半边窗帘。
光被隔开,遗像的一半隐在阴影里。
她从行李箱底层,拿出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些更旧的物件:几枚褪色的毛主席像章,一本塑料皮的旧日记本,一沓粮票。
还有那个深蓝色的账本,和装着照片、旧信的牛皮纸袋。
她把账本和纸袋拿出来,放在腿上。
手指拂过账本被撕掉的那一页。
粗糙的纸边,刮着指腹。
然后,她拿起那个牛皮纸袋。
没有打开。
只是摸着它粗糙的表面。
过了许久,她站起身,走到厨房。
打开燃气灶幽蓝的火苗。
把账本,连带那个牛皮纸袋,一起,凑到火上。
火舌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纸张。
焦黑的边缘迅速卷曲,化为灰烬。
火光映着她的脸,平静无波。
直到最后一点纸角也燃尽,变成一小撮黑色的灰,落在不锈钢水槽里。
她打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流冲下来,把灰烬冲得无影无踪。
好像那些疑问,那些秘密,那些沉重的过往。
都随着这水流,流进了看不见的下水道。
干干净净。
她擦干手,回到窗边。
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只剩下浓烈的、橙红色的余晖。
把云彩烧得像泼翻的颜料。
她从药瓶里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
那是术后辅助治疗的口服药。
又倒了一杯白开水。
水是温的。
她把药片放进嘴里。
没有立刻喝水。
就那么含着。
药片的苦味,迅速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很苦,涩涩的,带着化学制剂特有的味道。
这苦味,她每天都要尝两次。
已经习惯了。
甚至能分辨出,今天这苦,和昨天那苦,有没有细微的不同。
她含着药片,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几个放了学的孩子,在空地上追逐嬉闹,笑声清脆,传得很远。
渐渐地,他们被家长唤回家吃饭。
笑声远了,散了。
楼下重归寂静。
天边的最后一抹红光,也终于被青灰色的暮色吞没。
华灯初上。
远处的楼宇,亮起星星点点、温暖又疏离的光。
苏姹慢慢地,用舌头,把药片推到喉咙口。
然后,端起那杯温水。
仰起头。
药片混着水,顺利地滑了下去。
喉咙动了一下。
有些路,走的时候觉得很长,很黑,看不到头。
真走完了回头看,也就是那么一段。
有些苦,刚咽下去的时候,梗在喉咙里,火烧火燎。
吞下去了,在肚子里滚几滚,慢慢地,也就化了。
化在血肉里。
分不清是苦,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喝水。
就让那股淡淡的、熟悉的苦味,留在舌根。
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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