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龄公主回忆录（33）决不可以叩首

为了向外界表明我们不是因为害怕而逃离，我们在巴黎停留了一段时间。之后，我们就到了日内瓦。在日内瓦我们租了一座美丽的别墅，若不是发生了太多的不幸，我们完全可以过得像神仙一样快活。

然而，在那段日子里，世界各国都在指责中国。我们从来不敢到别墅外面去玩，因为不管我们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指责我们，说我们是典型的野蛮民族，竟然放火烧掉北京的外国大使馆!

出于这样的原因，我们尽可能地不外出。因此，我们的日内瓦之旅简直就像充军一样。

不久，我们决定还是回到巴黎。不过，在日内瓦期间，我们的功课仍旧在继续。因为，即便是天塌下来，父亲也不会放松对子女的教育。

我们又要回巴黎了，多么令人愉快啊!在那里我们可以恢复昔日的生活，重寻旧日的欢乐。

在得知我们北京的家被毁、父亲堂兄一家自尽等坏消息之后，电报又开始来了，开始出现一些让人觉得有希望的消息。至少从父亲脸色变化上可以推知。

第一封电报是这样的：联军已经进入北京，对义和团实施了残酷地报复。

“我真的觉得很高兴，”父亲直言不讳地说，“这对满洲人是个很好的教训。虽然我也是满洲人，虽然我一直为我的祖先感到骄傲，但是满洲人确实太保守了，他们不配统治这个国家!”

这当然是极端大逆不道的言论。虽然父亲是个地道的满洲人，而且为他的祖先跟随第一个满洲皇帝入关而倍感骄傲。但是，他同时能够清楚地看到自己民族的缺点——心胸褊狭、目光短浅、顽固保守。尤其是最后一点，常常带来严重的危害。满洲的旧礼教中蕴藏着褊狭的根源，父亲的一生都在面对永无休止的派系之争，因为他是一个坚定的维新主义者。

一位朋友给我带来了两部剧本，一部叫做《县长》，另一部叫做《美丽的拉温特》。那时候，年近15岁的我十分喜爱戏剧，特别喜欢那部《美丽的拉温特》。一度产生了亲自表演那部剧本的念头。当然，我知道我一定会遭到使馆里人们的极力反对。在中国，戏台历来是个让人轻看的地方。一名出身高贵的女子走在大街上，绝对不允许去留意或者招呼一个戏子。不过，父亲认为，对于15岁的我来说，排演戏剧一定会让我感到乐趣无穷，所以他就帮我筹划让我们自己表演《美丽的拉温特》。

一位年纪与我相仿的男孩儿担任我的配角。我很喜欢他，他也喜欢我。孩子之间纯洁的互相爱慕有什么不好呢?我们每天下课后都要排练，直到排练得非常满意了，我们才准备正式上演。

幼稚的我请了所有的朋友前来观看，包括我们使馆里的人们。

戏中有这样一个情节，担任配角的男孩把我抱在怀里，温言细语地安慰我。这是一个很伤感的场面，我伤痛地哭着。男孩轻拍着我，抚摸着我的头发，让我不要哭。也许他还吻了我，我记不太清楚。

我事先完全没有想到，人们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最先是父亲秘书的妻子，在演出中途，愤然拉起她10岁的儿子走出剧场。理由是，她不能让她的儿子看这种荒淫无耻的表演!

对我来说，这次演出获得了极大的成功。然而，我们的秘书却是截然不同的评价，他对使馆里其他人员这样批评：“这简直是荒淫无耻!我情愿牺牲我所有的财产，请监察御史来弹劾他!谁能想象得到，一个中国大使居然准许他的女儿公开表演闺中私戏!照中国的算法她也算成人了，这种荒淫无耻的场面轮到谁都是不堪入目的!”

使馆里的大多数人并不赞同他的论调，他们劝诫他不应该这样批评我和我父亲。毕竟他与父亲共事多年，彼此也算多年的朋友。有一个人说，他有责任把秘书所说的话原本地转告给我父亲。

“你马上去告诉他好了!”他毫无顾忌地说，“你可以告诉他，我正准备亲自把这些话对他说一遍呢。”

就这样，这件事情被报告给了我父亲，他立刻让人叫来了他的秘书。秘书当着他的面说：“不错，我说过这样的话!那完全是违背礼教的!你是一名有地位的满洲官员，你的祖先是跟随第一个满洲皇帝入关的，可你居然让自己的女儿和男人抱在一起。这是我们的习俗所不允许的，你女儿的名誉算是毁了。我不敢肯定，这种事情是不是已经发展到了……”

说到这里，秘书的高论被父亲打断：“你对我说什么话，我都可以不跟你计较。现在我无法辞掉你，我也懒得跟你这种人争辩我女儿是否可以表演这部纯洁的戏剧。现在你想我会对你怎么样?如果从现在起，你敢再说一句诋毁我女儿的话，我会杀了你。你必须为自己污蔑了一个天真纯洁的孩子而感到羞愧!”

虽然秘书并不肯承认错误，但是其他使馆里的人纷纷指责他这种不可饶恕的无礼，并且劝说他立即向我父亲赔礼道歉。

他找我父亲道歉，可是父亲冷冷地对他说：“没有必要向我道歉，你对我说什么都没有关系。对我而言，我的女儿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珍贵。

你必须当面向德龄道歉，为了表示你的诚意，你必须向她行叩首礼。”

“什么?要我向一个孩子叩首!”

“在你诋毁她名誉的时候，你可曾把她看做一个小孩子?”

秘书知道这话已经不可辩驳，只好不再出声。于是我被叫了进去，听完这一切经过后，木然地站在那里接受叩首。他朝我双膝跪下，把脑袋谦卑地与地板相磕。对于那些不熟悉中国礼节的人，大概只是觉得可笑而已，可是在我看来则非同小可。那位秘书的年纪差不多和我父亲一样大，这件事情令我永远难忘。

从这件事情，不难看出我们的民族有多么狭隘。

一个中国的代表团，要到伦敦去参加英国爱德华皇帝的加冕典礼。由于爱德华皇帝身体欠安，加冕典礼只好延期举行。于是，代表团就到巴黎来了。我们竭尽热情好客之事来款待他们，大家相处得十分融洽，以至于我们希望能够长期和他们在一起。这个代表团包括庆王的儿子——载亲王、赖英男爵、杰克王——大家都这样称呼他，因为他毕业于耶鲁大学，此外还有一些随从人员。和我们一样，他们也是一大群人。两群人碰到一起，自然就有很多热闹的事情。

我和妹妹都十分喜欢载亲王，他也是个尚未成年的孩子，长得眉清目秀，受过良好的教育。他和我们在很多问题的见解上都是一致的。虽然我们经常发生争执，但他和我们姐妹俩都十分投缘。

我们这一大群人无论去哪里都一同去。然而，王爷的随从中有个人开始站出来搬弄是非了，他就是曾经去过日本大使馆的王大祺。如果我们必须时时恪守中国的种种规矩，那么即使身处巴黎这么一个快乐之都，我们也只能拼命压抑自己澎湃的情感。但是我们充满了青春活力，我们渴望变化，渴望寻求新鲜的事物来丰富自己。我们的动机单纯得和任何一个15岁的孩子一样。

然而王大祺出来说话了。他的话我们是后来从父亲那里得知的。他这样说：“王爷竟然没日没夜地待在大使家里。王爷和裕庚的女儿一同去参加晚宴和舞会。他们还搂在一起跳舞，王爷的手臂轮流地搂着裕庚的两个女儿的腰。这些女孩子的名誉算是毁了，将来肯定没有人敢娶她们了!大使这样放纵他的女儿，应该受到弹劾!”

当时我们根本不知道别人的批评，所以一直无所顾忌地快乐着，尽情地享受激情的生活。我们丝毫没有料想，会有什么样的麻烦降临在我们头上。

那时候，我对芭蕾舞很感兴趣，花了很多时间去学习，而且一直想由自己来发起一次集体的表演。载亲王和我们相处了很长时间，他的确是一个讨人喜欢的满洲人，我们都十分喜欢他。所以，这次表演我决定邀请他，还有赖英男爵、杰克王和他们的随从人员。我的法国朋友们都听说过《美丽的拉温特》上演时招来的批评，所以劝我不要邀请王爷和我们自己的随从人员。

接受朋友们的建议没有邀请随从人员，但是那些人仍旧知道了表演芭蕾舞这件事，而且对此十分震怒。王大祺又开始编造起故事来了。那些按照他的想象编出来的故事，听起来确实令人震惊。当谣言传到我们耳朵里时，我才惊讶地得知，王大祺说我们为了取悦载亲王和他的朋友，无耻地表演了裸体舞。

这些谣言一传到载亲王的耳朵里，他马上知道是有人想要诋毁我们姐妹俩。他和我父亲一样，并不介意人家是怎样批评他，但他很关心我们，特别是看重我们姐妹俩的声誉。赖英男爵一直想要娶我妹妹，于是他去见了载亲王，告诉他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离开法国。

“为什么要走?”当父亲听说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不解地问，“我们大家都喜欢你们，希望你们能在巴黎多停留一段时间。”王爷只好把外面的谣言告诉了我父亲。最后，王爷和他的同伴们离开了法国。

接着传来的消息是，德国要求中国派出一个与皇帝关系最近的皇族，为华凯德勒大使的被害亲自前往柏林去谢罪。于是，那位出名的“小皇帝”的父亲庆王肩负这样的使命到了柏林。

他一到达柏林就派人通知了德国皇帝，随时准备接受德国皇帝的召见。使者带回了德国皇帝的旨意。“要让我接见你，只有一个条件——你得向我叩首。”

试想一下，如果报纸上登载了这样的消息，大清帝国还有什么尊严!

这时候，庆王的随从们已经吓糊涂了，纷纷怂恿庆王接受条件，卑微地跪在德国皇帝的宝座前向他叩首。庆王经事不多，他请教他的外交顾问，希望得到一个明晰的解答。顾问给了他下面的回答，当然这是人家告诉父亲，父亲后来又告诉我们的。

“中国皇帝的王爷只给自己的皇帝叩首，对于其他任何国家的皇帝都决不叩首!我们是应他们皇帝的要求，满怀诚意地前来谢罪的。直到现在，我们仍然准备谢罪，但是决不叩首!”

“德国皇帝会把我们捉去杀头的!”庆王的随从人员哀号道。

“随他好了!”那位勇敢的外交顾问代替庆王作了这样的回答，“王爷决不可以向德国皇帝叩首!”

各地报纸对这件事纷纷大肆渲染，世界各国都为庆王和德国皇帝同样的强硬态度而议论纷纷。庆王发电报给我父亲，征求他的意见。父亲给了他简短而坚决地答复：“决不可以叩首!这不符合德国的规矩，也不符合中国的规矩。叩首只为自己的皇帝，不为别人的皇帝!”

法国的新闻记者纷纷云集我父亲的大使馆，急切地想要探访这件事情。

“我在向法国总统罗伯特呈递任职书的时候叩首了吗?我们的代表团到英国时向英国皇帝叩首了吗?庆王宁可完成不了使命，也决不会向德国皇帝叩首!”

“不管庆王是否叩首，”无知的新闻记者们说，“我们总要有些记录。你能不能把你的秘书请到这里来，你们相互叩首，让我们拍些照片?”

父亲笑着说：“虽然中国人是有点褊狭，可也不至于如此被人当猴耍。报纸为了登载趣闻，就要让一位中国大使与自己的秘书大行叩首之礼?绝对不可以!”

虽然如此，那些新闻记者仍然有充分的“记录”。巴黎新闻报纸的头版头条，醒目地登载着那些新闻记者们杜撰出来的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