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家族的纽带,有时不是血脉,而是一张张无形的账单。
起初,它记录着温情与帮扶,每一笔都是甘之如饴。
直到有一天,当索取变成理所当然,当亲情被明码标价,那份账单就会变成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我,许诚,一个习惯与冰冷数字打交道的审计师,亲手将这张账单打印了出来,递给了我的妻子。
那一刻,我只想知道,我们这个小家的资产负债表上,亲情,究竟是资产,还是负债。
01
![]()
“阿诚啊,在忙吗?”
丈母娘刘金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地带着一种熟稔的、不容置喙的亲切。
我将蓝牙耳机扶正,眼睛依旧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审计底稿,嘴上应道:“妈,在单位呢,您说。”
“哦,也没什么大事。”刘金娣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就是家宝和他女朋友,最近工作压力大,想出去散散心。他们看好了,马尔代夫,八天七夜,年轻人嘛,就喜欢这些浪漫的地方。”
我的指尖在键盘上微微一顿。
马尔代夫?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三点,一个最容易让人疲惫困顿的时刻。
“挺好的,是该放松放松。”我应付着,心里已经拉起了第一道防线。
方家宝,我那位比妻子方若瑜小五岁的小舅子,工作压力大不大我不知道,但他换工作的频率确实挺大。
“可不是嘛!”刘金娣的声调高了一度,终于切入了正题,“他们旅行社的朋友给算了笔账,机票酒店加上吃喝玩乐,两个人不多不少,正好八万块。我想着,你和若瑜最近工作也辛苦,这笔钱,就当是你们赞助家宝了。他玩得开心,你们脸上也有光,是不是这个理?”
八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被精准投掷的石子,在我脑海的湖面砸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离,周围同事敲击键盘的噼啪声、打印机工作的嗡嗡声,都隔上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模糊不清。
我能清晰听见的,只有自己胸腔里那沉闷如鼓的心跳。
“妈,八万不是一笔小数目。”我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这是我多年从事审计工作养成的习惯,越是面对惊人的数字,表面越要不动声色。
“哎呀,对你们来说算什么小数目?”刘金娣立刻反驳,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仿佛我在故意哭穷,“你一年挣那么多,若瑜也不少。家宝可是她唯一的弟弟!你们做姐姐姐夫的,不就应该多帮衬着点吗?以后他出息了,还能忘了你们的好?”
又是这套说辞。
从我们结婚开始,这套“唯一的弟弟论”就像一道紧箍咒,被刘金娣念了无数遍。
方家宝的每一次“创业启动金”、每一次“周转不灵”、每一次换新手机新电脑,最后都成了我和若瑜的“应尽之责”。
我深吸一口气,胃里泛起一阵熟悉的、冰冷的灼烧感。
我没有立即反驳,而是问道:“家宝他自己的积蓄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刘金娣理直气壮的声音:“他那点工资,月月光,哪有什么积蓄!年轻人花钱的地方多,你们做长辈的要理解。再说了,花你们点钱怎么了?若瑜是我生的,我养她这么大,她孝敬孝敬我,帮衬帮衬弟弟,天经地义!”
“妈,我们上个月刚……”我试图提醒她,我们上个月刚为方家宝冲动消费的一辆二手摩托车还了三万块的分期。
“过去的事提它干嘛?”刘金娣粗暴地打断了我,“人要往前看!就说这次,你去不去?一句话。你要是不去,我让若瑜给我打。我这当妈的,跟自己女儿要钱,总行了吧?”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她知道,方若瑜心软,脸皮薄,最怕的就是她用这种“养育之恩”进行道德绑架。
过去五年,我们这个小家,就像一个默默输血的血库,源源不断地为方家宝那个无底洞提供给养。
我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挪开,落在办公桌的相框上。
照片里,我和方若瑜在海边笑得灿烂,那是我们结婚蜜月时拍的,去的只是国内的一个普通海滨城市。
我们一直想去一次马尔代夫,但总觉得要再攒攒钱,再等等。
可如今,我们自己还没实现的梦想,却要为小舅子的享乐买单。
荒谬,且悲凉。
“妈,”我听见自己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语气说道,“我知道了。这事儿我得跟若瑜商量一下。晚点给您回话。”
“行,那你快点商量!他们那边催着付定金呢!”刘金娣得到了想要的答复,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身体向后靠在冰冷的办公椅上,闭上了眼睛。
眼前没有了审计报告,只有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
网上挂满了各种名目的支出:红包、借款、生活费、人情往来……每一个网结,都沉甸甸地拽着我和若瑜,让我们无法喘息。
这一次,我不想再用若瑜的积蓄去填补这个窟窿了。
我也不想再和她为此争吵,让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我需要换一种方式。
一种更彻底,也更残酷的方式。
我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然取代。
我重新拿起手机,没有拨给妻子方若瑜,而是点开了一个通讯录里几乎从不联系的号码。
电话接通,一个精明干练的女声传来:“许诚?稀客啊,找我这私家侦探做什么?查你老婆?”
“不,”我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冷意,“帮我查个人。我小舅子,方家宝。我要他从大学毕业至今所有的消费记录、大额开销、以及……他女朋友的全部背景资料。”
我要的,不再是争论,而是证据。
02
夜深了。
方若瑜还没有回来,她今晚有个重要的项目要加班。
偌大的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旷的墙壁上。
我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听音乐,只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荧光映在我脸上,显得有些苍白。
电脑上打开的,是一个被我加密了三重密码的Excel表格,文件名简单直接——《方家往来账》。
这是我从五年前,和若瑜结婚的第二个月开始记下的。
起因是刘金娣第一次开口“借钱”。
那次的名目是方家宝“响应国家号召,要和同学合伙创业”,启动资金差五万。
刚新婚的我们,手里并不宽裕,但若瑜抹不开面子,把我们准备用来更换家电的钱,悉数转给了她弟弟。
我当时就隐隐觉得不安。
不是心疼钱,而是丈母娘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和方家宝收到钱后一句轻飘飘的“谢了姐夫”。
从那天起,我开始记账。
我告诉自己,这不是斤斤计较,这是一个家庭的财务风险管控。
作为一名专业的审计师,我对数字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
任何一笔异常的资金流动,都可能预示着更深层次的问题。
五年了。
这个表格从最初的几行,已经扩展到了几百行。
“201X年X月,家宝创业失败,清偿合伙人债务,3万。”
“201X年X月,家宝‘考研’需要报天价辅导班,2.5万。”
“202X年X月,家宝失恋,‘疗伤’旅游,1.8万。”
“202X年X月,家宝换新车,我们赞助首付,6万。”
“202X年X月,家宝新交女朋友,购买奢侈品包,代付,2.8万。”
每一行,都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我的记忆里。
我记得每一次若瑜为难的表情,记得她每次都说“这是最后一次”,也记得我们之间因此而起的每一次小小的争执。
她总是试图在我和她的原生家庭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像一个走钢丝的人,小心翼翼,筋疲力尽。
“许诚,我妈不容易,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们姐弟俩长大,心思全在弟弟身上。”
“家宝就是还没长大,等他结了婚,有了担当就好了。”
“钱我们还能再挣,家人的和气最重要,我不想我妈难过。”
这些话,我听了五年。
起初我也努力去理解,去接受。
但渐渐地,我发现这不是帮扶,这是单方面的、无休止的索取。
他们像附着在我们这个小家庭上的水蛭,贪婪地吸食着我们的精力和财富,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回馈。
下午联系的私家侦探效率很高,天黑之前,第一批资料就发到了我的加密邮箱。
我点开那些文件,方家宝这几年的生活轨迹被清晰地勾勒出来。
他几乎每份工作都做不过半年,辞职的理由千奇百怪。
他名下没有任何资产,却频繁出入高档餐厅、酒吧和电竞酒店。
他手机里的消费APP账单更是触目惊心,最大头的开销永远是游戏充值和打赏女主播。
所谓的“工作压力大”,不过是又一次想逃避现实、尽情享乐的借口。
而他那个新交往的女朋友,也并非什么省油的灯。
社交平台上的照片,背景不是五星酒店就是奢侈品店,每一张都在精心构筑着“名媛”人设。
侦探发来的资料里,有一段简短的背景说明:无稳定工作,长期与多名男性保持暧.昧关系,消费水平远超其家庭所能承受的范围。
原来,这八万块的马尔代夫之旅,不仅是小舅子的虚荣,更是为了满足他女友的欲望。
而这个单,刘金娣毫不犹豫地开给了我。
我将这些资料分门别类,一条条地链接到《方家往来账》的备注栏里。
原本冰冷的数字,瞬间有了触目惊心的背景故事。
五万块的创业金,最后变成了几台高配游戏电脑和一堆手办。
两万五的考研费,只上了一节课,剩下的钱都充进了直播平台。
三万块的摩托车,是他为了在“车友圈”里炫耀,打肿脸充的胖子。
我做过上百家公司的审计,见过各种形式的资产挪用和财务欺诈,但没有一次,像此刻这样让我感到生理性的恶心。
因为这一次,被侵占的不是公司的资产,是我和妻子一分一毫辛苦挣来的血汗钱,是我们对未来生活的期许。
我关掉那些让人作呕的资料,开始在表格的最后一列,拉动一个名为“机会成本”的公式。
我将这五年来,我们为方家付出的每一笔钱,按照最低的年化5%的理财收益率进行计算。
如果这些钱没有被拿走,而是用来投资,现在会变成多少?
数字在飞速滚动,最终,定格在一个让我呼吸停滞的金额上。
四十八万七千六百元。
算上这笔还没支付的八万,总计五十六万七千六百元。
足够我们那辆开了六年的旧车换成一辆全新的中档SUV,足够我们去十次马尔代夫,甚至足够我们在房价高企的城市里,为未来的孩子多准备一间小小的卧室。
玄关处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方若瑜回来了。
我迅速地将Excel表格最小化,切换到了我未完成的审计底稿界面。
我不想让她看到我此刻脸上的表情。
03
![]()
方若瑜进门时,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看到我,还是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她放下包,走过来从我身后抱住我的脖子,下巴轻轻搁在我的肩膀上。
“还在忙?别太晚了,伤眼睛。”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熟悉的馨香,暂时驱散了我心头的阴霾。
“快好了,等你回来。”我侧过头,亲了亲她的脸颊。
她在我身边坐下,习惯性地拿起我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迟疑地开口:“对了,今天……我妈给你打电话了?”
“嗯,打了。”我盯着屏幕,没有回头。
“她……是不是又说什么了?”方若瑜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每一次刘金娣提出无理要求后,我们之间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不愉快。
她像一个战战兢兢的调停者,生怕哪一句话说错,就点燃了战争的导火索。
“也没什么,”我故作轻松地说道,“她说家宝要去马尔代夫,让我们赞助八万。”
客厅里的空气安静了片刻。
方若瑜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的扶手,声音很低:“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要跟你商量一下。”
“许诚,”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恳求和歉意,“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家宝他太不懂事了。但是……我妈那个人你也是知道的,她要是认定了什么事,不达目的不罢休。她会一直打电话,一直闹,我们……”
“我们这日子就别想安生了。”我替她把话说完,语气平静。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眼圈微微泛红。
“对不起。又让你为难了。”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心头一软,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力感。
她永远是这样,第一时间道歉,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却从未想过问题的根源到底在哪里。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一条微信消息。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
我瞥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的界面,群名叫“相亲相爱一家人”。
一条新消息赫然在目,发送者是方家宝。
那是一张照片,碧海蓝天,水清沙幼,一个搭建在海面上的豪华水屋,无边泳池与远处的海平面连成一线。
照片的配文是:“签证已出,酒店已定!感谢我姐和我姐夫的倾情赞助!方若瑜 许诚,等我回来给你们带礼物!”
照片下面,立刻跟了七大姑八大姨的一片点赞和吹捧。
“家宝真有出息,都去马尔T夫了!”
“若瑜和女婿也好福气,这么疼弟弟。”
“这才是亲姐弟,互相帮衬!”
我看到方若瑜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似乎想把那些刺眼的消息划过去。
她的脸颊涨得通红,是一种混杂着愤怒和羞耻的颜色。
“他……他怎么能这样!”她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抖,“我们还没答应,他怎么能在群里乱说!”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方家宝这一手,玩得很高明。
他没有直接向我们要钱,而是通过在亲戚群里“预先官宣”的方式,把我们架在火上烤。
如果我们拒绝,就成了亲戚眼中不疼弟弟、言而无信的“恶人”。
这是一种舆论上的绑架。
“我这就跟他说清楚!”方若瑜气得不行,立刻就要在群里回复。
“别。”我按住了她的手。
“为什么?难道就任由他这么败坏我们名声吗?”她激动地看着我。
“你现在回复,只会把事情闹大。”我摇了摇头,目光沉静,“亲戚们不会关心前因后果,他们只会觉得是我们家内部出了矛盾,看我们的笑话。而且,你妈会立刻打电话过来,到时候,又是一场无休止的哭闹和指责。”
方若瑜的动作停住了。
她知道,我说的都是事实。
刘金娣最擅长的,就是把家庭内部的矛盾公开化,用“孝道”和“亲情”作为武器,在舆论上占据制高点。
“那……那怎么办?”她茫然地看着我,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看着她眼中的慌乱和依赖,心中那个早已成型的计划,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坚定。
“别急。”我握紧她的手,掌心传来她微凉的体温,“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你什么都不用管,也别回复任何消息。安心去洗个澡,睡一觉,明天一切都会有结果。”
我的语气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暂时安抚了她的情绪。
她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了浴室。
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我重新转向电脑。
方家宝的这张照片,成了压垮天平的最后一根羽毛。
它不再是简单的索取,而是一种带有炫耀和逼迫性质的挑衅。
我深吸一口气,将私家侦探发来的所有资料,连同那份《方家往来账》的Excel表格,开始进行最后的整合。
我不是在写一封抱怨的信,也不是在起草一份争吵的草稿。
我在制作一份报告。
一份冷静、客观、充满了数据和事实,足以摧毁所有谎言和借口的……家庭财务审计报告。
审计的最终目的,是揭示真相。
而真相,有时候比刀子更伤人。
04
凌晨两点。
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的窗户还亮着灯,像一只只疲惫的眼睛。
我的眼睛也是如此,布满了红血丝,但大脑却异常地清醒。
方若瑜早已在卧室睡下,呼吸平稳。
而我,则在客厅的这方小天地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战争。
这场战争的武器,不是愤怒的言辞,而是冰冷的数字和不容辩驳的事实。
我将那份名为《方家往来账》的Excel表格,转换成了一份更具视觉冲击力的PDF文件。
我没有使用公司里那种呆板的审计报告模板,而是借鉴了顶级咨询公司给客户做演示的风格。
报告的封面,我用了一张深蓝色的背景,上面只有一行白色的加粗标题:
《关于方若瑜、许诚家庭对原生家庭财务支持的五年回顾及分析报告》。
下面还有一行副标题:
“暨‘方家宝马尔代夫旅行费用’解决方案探讨”。
仅仅是这个封面,就足以让任何一个心怀侥幸的人感到不寒而栗。
它将一件“家务事”,上升到了一个极其严肃和专业的层面。
报告的第一部分,我命名为“财务支持历史数据总览”。
我没有用枯燥的流水账,而是制作了数个图表。
一个饼图,清晰地展示了过去五年总计四十八万七千六百元的支出构成:“借款”占比40%,“礼金/红包”占比20%,“代偿债务”占比25%,“其他”占比15%。
一个折线图,则显示了每年的“援建”金额呈明显的逐年递增趋势,尤其是在方家宝毕业后的这三年,曲线陡峭得像一座山峰。
图表下方,是关键数据的提炼:
“累计支持金额:487,600.00元。”
“年均支持金额:97,520.00元。”
“该金额占我方家庭年均可支配收入的32.5%。”
每一个数字,我都用红色加粗标出。
它们不再是模糊的记忆,而是精准的、沉甸甸的现实。
报告的第二部分,是“重大单项支出复盘与背景分析”。
这里,我将私家侦探提供的资料派上了用场。
我选取了金额最大的五笔支出,每一笔都做成了一页独立的分析。
左边,是当时我们转账的截图和日期,以及刘金娣或方家宝当时索要钱款的“名目”,例如“创业”、“考研”。
右边,则是这笔钱的真实去向,并附上了决定性的证据:方家宝在电竞酒店消费的账单截图、给女主播打赏的平台记录、购买奢侈品的发票照片……甚至还有一张他将“创业电脑”挂在二手网站上变卖的交易快照。
事实胜于雄辩。
那些曾经被“亲情”和“前途”包装起来的谎言,在这些铁证面前,被撕得粉碎,露出内里最不堪的欲望和欺骗。
报告的第三部分,也是最核心的部分,我将其命名为“机会成本评估与未来影响预测”。
在这里,我将那个冰冷的数字——四十八万七千六百元——进行了情景化分析。
“情景一:如将该笔资金用于家庭投资理财,五年后本息合计约为622,348元。”
“情景二:如将该笔资金用于改善居住条件,可覆盖我市一套改善型住房约40%的首付款。”
“情景三:如将该笔资金用于家庭消费升级,可支持家庭成员进行12次马尔代夫级别的海外长途旅行。”
我特意将“12次”这个数字加粗放大。
最后,我写下了“未来影响预测”:若维持现有“财务支持”模式,预计未来五年,我方家庭将额外承担约60-80万元的非必要支出,这将严重影响我方家庭的抗风险能力、未来规划的实现。
报告的结尾,我没有写任何带有感情色彩的结论。
我只是将那张方家宝发在亲戚群里的马尔代夫照片截图,放在了最后一页。
照片上方,只有一行冷静到近乎残忍的文字:
“解决方案探讨:基于以上分析,对于本次80,000元的额外财务支持请求,建议予以‘否决’。同时,建议重新评估家庭成员间的财务边界,建立健康的亲情关系。”
做完这一切,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反复审阅了三遍,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每一个数据,都确保精准无误。
这份报告,就像我亲手打磨的一把手术刀,锋利、精准,即将切开那个早已腐烂流脓的伤口。
我知道,这把刀递出去,会很痛。
尤其是对方若瑜。
但这痛,是必须的。
长痛不如短痛。
如果不在此刻刮骨疗毒,我们这个小家,迟早会被拖垮、耗尽。
我将这份PDF文件,添加到了邮件附件中。
收件人,填上了方若瑜的公司邮箱。
邮件的标题,我沿用了报告的副标题:《关于家宝马尔代夫旅行费用的解决方案》。
在邮件正文里,我只写了一句话:
“若瑜,这是我思考了一晚上的解决方案,你看一下。等你回复。”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仿佛能听到邮件服务器那一声轻微的、完成任务的蜂鸣。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声宣告,也像一声叹息。
我合上电脑,没有立刻去睡。
而是走到阳台,点燃了一支烟。
这是我戒了很久的习惯。
烟雾缭绕中,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第一次对未来感到如此不确定。
我不知道,天亮之后,当我等来方若瑜的回复时,等到的,会是新生,还是审判。
05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胶片,缓慢而凝重。
我几乎一夜未眠。
天蒙蒙亮时,才在沙发上迷糊了过去。
醒来时,是被方若瑜轻手轻脚的出门声惊动的。
她像往常一样,怕吵醒我,没有在家里吃早饭。
我睁开眼,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丝她留下来的洗发水余香。
她应该还没看到那封邮件。
公司邮箱,总要到了办公室才会打开。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厨房准备早餐,胃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食欲。
我只是机械地洗漱,换好衣服,然后坐在那张昨晚奋战了一夜的沙发上,静静地等待。
手机被我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我把铃声和振动都调到了最大,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电话或消息。
八点半,她应该到公司了。
九点,她应该已经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了。
九点零五分。
我的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电话,也不是微信,而是一封新邮件的通知。
发件人,正是方若瑜。
我的心脏骤然收紧,指尖发凉。
我盯着那条通知看了足足半分钟,才深吸一口气,解锁了手机,点开了那封邮件。
邮件里没有任何文字。
只有一个附件。
我定睛一看,那个附件的文件名让我如遭雷击——《离婚协议书-草稿.docx》。
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坠入了一个冰冷的海底。
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涌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预想过她的震惊,她的愤怒,她的哭泣,甚至是我们之间爆发激烈的争吵。
但我唯独没有预想过这个。
她竟然,直接发来了一份离婚协议。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几乎握不住手机。
那个“下载附件”的按钮,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我不敢点开,我害怕看到里面那些分割财产、约定抚养权的冰冷条款。
为什么?
难道在她看来,我昨晚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小家,而是一种对她家人的冷血攻击?
难道那份凝聚了我所有理智和决心的报告,在她眼中,只是一封宣告亲情死刑的判决书,连带着也要判处我们婚姻的死刑?
那个《方家往来账》的表格,那些我以为是“证据”的东西,是不是反而成了刺伤她自尊、摧毁她信任的利刃?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昨晚构建起来的所有冷静和理智,在“离婚协议书”这五个字面前,瞬间崩塌,土崩瓦解。
我像一个自作聪明的傻瓜,以为自己能用手术刀解决问题,却没想到对方直接选择截肢。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电话。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若瑜”。
我盯着那个名字,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
我不知道接通电话后,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狂风暴雨。
我甚至不敢去听她的声音。
电话执着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我们从相识到相恋,再到结婚的点点滴滴。
那些温暖的、甜蜜的画面,此刻却像锋利的玻璃碎片,扎得我心口生疼。
最终,我还是颤抖着手指,划开了接听键。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贴在耳边,等待着那声审判。
电话那头,却是一片长久的沉默。
我能听到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似乎也在平复着某种剧烈的情绪。
“许诚……”
终于,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刚大哭过一场。
仅仅是这两个字,就让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我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问她为什么要发离婚协议?
还是问她,我们之间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你是不是觉得……”她哽咽着,话语断断续续,“我是个……扶弟魔?是个……没有底线的……傻子?”
我愣住了。
这不是我预想中的质问。
“我……”
“我看到了,你的报告,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混杂着悲哀与自嘲的笑声,“真不愧是金牌审计师啊,许诚。做得真好,真专业。把我们这几年过得像个笑话一样的事,总结得这么清晰,这么……一目了然。”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若瑜,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她打断了我,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决绝,“我刚才,给我们公司的法务部打了电话,咨询了一下。他们说,我发给你的那份离婚协议模板,财产分割部分写得不够明晰,存在风险。他们正在帮我重新拟定一份更专业的,确保我们俩的权益都能得到最大保障。”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竟然连法务都找了。
看来,是真的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
“下午三点前,”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冷得像冰,“我会把正式版的协议发给你。你……做好准备吧。”
说完,她没有给我任何回应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我颓然地坐在沙发上,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悄无声声。
窗外的阳光照了进来,明亮而刺眼。
可我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黑暗。
06
![]()
从上午九点半到下午两点,这四个半小时,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煎熬。
我没有去公司,打电话请了假,理由是身体不适。
我的身体确实不适,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阵地抽痛。
我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若瑜在电话里的话。
她的声音那么冷,那么决绝,没有一丝一毫的转圜余地。
她甚至找了法务,要拟定一份“更专业”的离婚协议。
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我以为自己是在解决问题,殊不知,我的“解决方案”本身,就成了压垮我们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份冰冷的报告,或许在若瑜看来,不是对她家人的审判,而是对她这个妻子、这个姐姐、这个女儿的彻底否定。
它像一面过于清晰的镜子,照出了她过去五年的软弱、妥协和无能为力,将她最后一点自尊剥得体无完肤。
而我,就是那个举着镜子的人,冷酷,且残忍。
客厅的钟表滴答作响,每一次摆动,都像是在为我们的婚姻倒计时。
我不敢去想离婚后的生活。
不敢去想这个我们一起布置的家,将会如何被分割;不敢去想那些共同的回忆,将如何被尘封。
下午两点五十分。
离她说的“三点”还有十分钟。
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喉咙。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依然是一封来自方若瑜的邮件通知。
来了。
最终的审判,来了。
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像一个等待行刑的囚犯。
过了许久,我才用颤抖的手指点开了邮件。
邮件正文,这一次有了内容。
“许诚,附件有三个,请依次查看。”
我的目光落在附件栏。
心脏猛地一跳。
确实是三个文件。
第一个,是《离婚协议书-正式版.pdf》。
第二个,文件名让我瞳孔骤缩——《赠与合同-许诚.pdf》。
第三个,更加匪夷所思——《刘金娣、方家宝通话录音.mp3》。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大脑瞬间宕机,所有的预设和猜测都被打乱。
赠与合同?
通话录音?
这和离婚有什么关系?
巨大的困惑压倒了绝望,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先点开了那个录音文件。
一段对话立刻从手机听筒里传了出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办公室的环境。
首先响起的是方若瑜的声音,异常地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冰冷:“妈,是我。”
“若瑜啊!你总算回电话了!许诚怎么回事?我让他办点事,他推三阻四的!你跟他说,家宝这事儿不能拖!你赶紧把钱给我转过来!”刘金娣的嗓门又高又急。
“转多少?”若瑜问。
“八万啊!我不是跟许诚说了吗?你这孩子……”
“八万?”若瑜冷笑了一声,“妈,你是不是记错了?我怎么记得,家宝上个月买摩托,许诚刚替他还了三万?上上个月,他跟朋友喝酒闹事,赔了人家一万五,也是我们出的。去年他过生日,你让他找我们要了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全家桶,两万多。这五年,他从我们这拿走的钱,你算过有多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若瑜没有停,她像在背书一样,语速飞快地报出一串串数字,每一笔都和我做的报告分毫不差。
“我没算过!我养你这么大,你算这么清楚干嘛?你是要跟我算账吗方若瑜!你翅膀硬了是不是!”刘金娣恼羞成怒地尖叫起来。
“我不是跟你算账,我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若瑜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从今天起,方家宝的任何一分钱开销,都和我们家,和许诚,没有任何关系。这八万,我们不会出。以后的一分钱,我们都不会再出。”
“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若瑜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彻骨的寒意,“另外,我下午会去银行,把我名下所有的存款、理财,全部转到许诚名下,并且会签一份赠与合同。从此以后,我方若瑜,身无分文。你和方家宝再想从我这里拿到一分钱,都不可能了。你如果再敢去骚扰许诚,或者去他单位闹,我就立刻报警。”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呆呆地举着手机,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来,她上午找法务,不是为了咨询离婚,而是为了咨询如何做婚内财产赠与,如何才能把她自己变成一个“身无分文”的人,以此来彻底断绝她母亲和弟弟的念想。
原来,她那通冰冷的电话,那些关于“离婚协议”的话,只是为了在我面前演一场戏,为了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独自去面对这场风暴。
我迅速点开那个名为《赠与合同》的PDF。
白纸黑字,条款清晰。
她真的把她名下所有的资产,包括存款、基金、甚至她父母留给她的一套小公寓的份额,全部无条件赠与给了我。
合同的末尾,是她的亲笔签名,字迹用力,仿佛要透过纸背。
我的眼眶瞬间湿了。
巨大的狂喜和同样巨大的心疼,像两股海啸,在我胸中猛烈地冲撞。
我为她的清醒和决绝而狂喜,又为她独自承受这一切、甚至不惜用“离婚”来保护我而心疼到无以复加。
这个傻瓜。
这个全世界最傻的傻瓜!
我终于点开了最后一个附件,《离婚协议书-正式版.pdf》。
打开之后,我却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协议书的条款确实非常“专业”,几乎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罗列了一遍。
但在最后“双方签字”一栏,方若瑜的签名旁边,她用红色的字体,写下了一行小字,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有点幼稚的爱心。
那行字是:
“许诚,如果下辈子你还敢用这种方式吓我,这协议,就是真的了。现在,带着你的审计报告,来我公司楼下。我饿了,想吃我们第一次约会时吃的那家麻辣烫。”
07
我冲出家门的时候,连外套都忘了穿。
春末的午后,阳光正好,微风拂面,但我却跑出了一身的热汗。
我从未觉得我们家到若瑜公司的这段路有这么长,也从未觉得路上的红灯有这么多。
我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段录音,和离婚协议上那句又霸道又温柔的话。
这个女人,我的妻子,她用一种我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给了我最强有力的回应。
她没有选择躲在我的身后,而是选择与我并肩,甚至……是冲在了我的前面。
她用最极端的方式,斩断了那条一直捆缚着她的、名为“亲情”的锁链。
她知道,只要她名下还有资产,刘金娣和方家宝的索取就不会停止。
所以,她干脆釜底抽薪,让自己变得“一无所有”。
那份所谓的《离婚协议书》,不过是她写给我的一封情书。
一封用法律条文伪装起来的、充满了爱与决心的情书。
当我气喘吁吁地跑到若瑜公司楼下时,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站在大厦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静静地看着我。
她的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是哭过的,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像雨后被洗刷过的星星。
看到我狼狈的样子,她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既心疼又好笑的弧度。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在她面前站定,胸口剧烈地起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跑那么快干嘛,”她伸出手,轻轻擦去我额头的汗珠,声音依旧有些沙哑,“我又不会跑。”
我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瞬间的僵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双臂也环住了我的腰。
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那气息让我瞬间安心。
“对不起。”我闷声说道,“我不该用那种方式……我不该做那份报告……”
“不,”她在我怀里摇了摇头,“你该做。你早就该做了。如果不是那份报告,我可能还像个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子里,自欺欺人。”
她轻轻推开我,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许诚,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这五年,委屈你了。我总想着,那是我妈,那是我弟,我不能不管。我总以为我的退让和妥协,能换来家庭和睦。现在我才明白,那不是和睦,那是喂养。是我,亲手把他们喂成了贪得无厌的巨婴。”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犹豫和歉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坚定。
“上午……我妈和我弟的电话,都被我拉黑了。”她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在拉黑之前,我妈在电话里咒我,说我嫁了人忘了娘,白养我这么大,以后死了都不会瞑目。我弟发微信骂我,说我自私冷血,见死不救。”
我的心又是一紧,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那你……”
“我没感觉。”她摇了摇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解脱的微笑,“很奇怪,我以为我会心痛,会难过。但当我按下‘拉黑’键的那一刻,我只觉得……轻松。就像一个背了很重很重的壳走了很多年的人,终于把壳卸下来了。原来没有壳的世界,空气这么好。”
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样子,我知道,她是真的想通了,真的走出来了。
“那……赠与合同和离婚协议……”我还是忍不住问。
她俏皮地白了我一眼:“赠与合同是真的,法务说签了就有法律效力,以后我就是吃你的喝你的软饭女了,许大审计师,你可要努力挣钱养我啊。”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离婚协议嘛……法务也说了,只要你不签字,那就是一张废纸。不过我保留追究你‘精神恐吓’的权利。”
我看着她故作严肃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是我这二十四小时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走吧,”她拉起我的手,像我们刚恋爱时那样,十指紧扣,“去吃麻辣烫。我请你。用你早上刚转给我的,这个月的零花钱。”
阳光下,我们并肩走着。
我从未觉得她的身影如此高大,也从未觉得我们的手握得如此之紧。
风暴似乎已经过去。
但我知道,刘金娣和方家宝,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一场更大的闹剧,或许正在酝酿。
可这一次,我不再有丝毫的担心。
因为我知道,我的身边,站着一个和我一样,已经准备好战斗到底的队友。
08
![]()
生活的平静,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短暂得让人不安。
接下来的两天,刘金娣和方家宝果然没有再联系我们。
若瑜的手机一片安静,我的手机也没有再响起过那个熟悉的号码。
这种寂静,反而比歇斯底里的叫骂更让人心悸。
我和若瑜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这件事,我们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一起做饭,看电影。
只是,我们之间的交流更多了,一个眼神,一个拥抱,都比以往多了几分确认和珍惜。
我们都在努力修复那份报告和“离婚风波”在我们之间划下的细微裂痕,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个劫后余生的小家。
然而,暴风雨终究还是来了。
周五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和一个项目组开会,我的直属上司,审计部的王总监突然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地对我招了招手。
“许诚,你出来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跟着王总进了一间无人的小会议室。
他关上门,眉头紧锁地看着我:“许诚,你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王总,怎么了?”
“你丈母娘和你小舅子,现在就在公司楼下大堂。”王总的语气很严肃,“带着一堆……牌子,坐在地上。保安劝也劝不走,已经有不少人围观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们竟然找到了我的公司,并且选择了用这种最极端、最难看的方式。
“牌子上写的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干。
王总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写的……‘无良女婿,逼死丈母娘’,还有‘昧心姐夫,吞占家产,天理难容’之类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我的胸口。
他们这是要彻底毁了我的声誉,毁了我的前途。
在金融行业,尤其是我所在的审计岗位,个人信誉和职业操场是生命线。
这种丑闻一旦发酵,无论真假,都会成为我职业生涯中一个巨大的污点。
“对不起,王总,给公司添麻烦了。”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这就下去处理。”
“你等等,”王总按住我的肩膀,“你现在一个人下去,只会被他们激怒,陷入更被动的局面。我已经让行政部报警了,也通知了法务。你先在这里冷静一下,想想怎么应对。”
王总的冷静让我稍微找回了一丝理智。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拿出手机,拨通了若瑜的电话。
“若瑜,别急,听我说。他们来我公司楼D下了。”我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将情况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若瑜沉默了足足十秒。
我甚至能听到她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好,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镇定得多,“你别冲动,一切等我。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焦躁地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
我可以想象楼下大堂的混乱场面,可以想象同事们探究和议论的目光,更可以想象刘金娣坐在地上哭天抢地的样子。
她最擅长扮演受害者,用眼泪和控诉博取同情。
大约二十分钟后,王总的助理敲门进来,说警察到了,若瑜也到了。
我跟王总一起下楼。
刚出电梯,就看到了大堂里那混乱的一幕。
刘金娣果然坐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头发散乱,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嚎啕大哭,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控诉。
方家宝则像个护卫一样站在她身边,举着一块用红字写着“还我血汗钱”的牌子,满脸的“悲愤”。
周围围了一圈人,有我们公司的员工,也有其他公司的,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两个保安站在一旁,一脸的无奈。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正在试图调解的警察。
另一个,是我的妻子,方若瑜。
她就站在她母亲和弟弟面前,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没有哭,没有吵,甚至没有一丝愤怒。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两个正在上演拙劣闹剧的“亲人”,眼神像在看两个陌生人。
“许诚来了!”方家宝眼尖,第一个发现了我,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用牌子指着我大喊,“大家快看!就是他!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骗我姐的钱,还想把我们一家逼上绝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我感觉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要把我里里外外都看个通透。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就在我准备上前理论的时候,若瑜却先一步动了。
她缓缓走到方家宝面前,抬起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弟弟。
“方家宝,”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大堂里却异常清晰,“你想要钱,是吗?”
方家宝一愣,随即梗着脖子喊道:“那本来就是我姐的钱!被你这个外人骗走了!我当然要拿回来!”
“好。”若瑜点了点头,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举动。
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叠文件,正是那份我和她签好字的《赠与合同》,然后又拿出了一份空白的纸和一支笔。
她把纸和笔递给方家宝,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现在,在这里,写一份《断绝关系声明》。写明你方家宝,自愿与我方若瑜断绝姐弟关系,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互不相干。只要你写了,签了字,我名下所有的财产,一分不少,全部给你。”
0D,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若瑜这石破天惊的提议给镇住了。
连地上撒泼的刘金娣,哭声都停了。
09
整个大堂,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方家宝举着牌子,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悲愤”变成了愕然,再到难以置信。
他呆呆地看着若瑜递过来的纸和笔,像是在看两件烫手的山芋。
“怎么,不写?”若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不是你想要的吗?拿到钱,然后和我这个‘自私冷血’的姐姐再无瓜葛。现在机会就摆在你面前。”
“我……你……”方家宝语无伦次,他的大脑显然无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他想要的,是钱,但他从未想过,拿到钱的代价,是白纸黑字地与姐姐断绝关系。
这意味着,他以后再也不能以“弟弟”的名义,理直气壮地索取。
“若瑜!你疯了!”刘金娣第一个反应过来,从地上一跃而起,冲过来就要抢若瑜手里的文件,“你是不是被这个男人灌了迷魂汤了!你要把钱都给你弟弟,我同意!但断绝关系,我绝不同意!你是我女儿,他是我儿子,你们这辈子都是姐弟!”
她的话,一语道破了天机。
她要的,是钱和关系并存。
钱要拿到手,但“姐姐”这个身份,这个可以源源不断提供资源的身份,绝对不能丢。
若瑜轻巧地一侧身,躲开了刘金娣的手。
“妈,你不同意?”她回头看着刘金娣,眼神里充满了嘲讽,“你不是说我白养了吗?你不是说我嫁了人忘了娘吗?现在我主动退出,把所有‘方家’的财产都还给你们,成全你们母子情深,你怎么反而不同意了?”
“你……你这是不孝!”刘金娣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拿出她最后的武器。
“孝?”若瑜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悲凉,“我为了这份‘孝’,忍了五年,付出了将近五十万。我的丈夫,为了顾及我的‘孝’,跟着我一起节衣缩食,填补你儿子的窟窿。而你们呢?你们有过一丝一毫的感恩吗?没有!你们只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现在,我不陪你们玩了。要么,写下声明,拿走所有钱,从此我们是路人。要么,现在就给我滚出这里,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敲在刘金娣和方家宝的心上,也敲在周围每一个围观者的心上。
原本那些对我们指指点点、抱以同情的目光,开始变了。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看向刘金娣母子的眼神,也从同情变成了审视和鄙夷。
警察走上前,对着刘金娣严肃地说道:“这位女士,你们的行为已经严重扰乱了该公司的正常办公秩序,涉嫌寻衅滋生。如果你们再不离开,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听见了吗?”若瑜冷冷地看着他们,“路,我已经给你们选好了。是拿着钱断关系,还是被警察带走留案底,你们自己决定。”
方家宝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看看若瑜决绝的脸,又看看旁边表情严肃的警察,最后看了一眼周围那些鄙夷的目光。
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终于被彻底碾碎。
他“哇”的一声,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扔掉手里的牌子,转身就往外跑。
“家宝!家宝你别跑啊!”刘金娣见儿子跑了,顿时慌了神。
她恶狠狠地瞪了若瑜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方若瑜,你给我等着!我跟你没完!”
说完,她也顾不上地上的牌子,追着方家宝跑了出去。
一场闹剧,就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收场。
大堂里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我和若瑜,还有王总监和几个法务部的同事。
若瑜紧绷的身体,在刘金娣他们跑出去的那一刻,瞬间松懈了下来。
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站稳。
我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没事了。”我轻声说。
她没有看我,而是转向王总监,深深地鞠了一躬:“王总,各位同事,对不起。因为我的家事,给公司造成了这么恶劣的影响。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接受公司的任何处分。”
王总监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责备,反而多了一丝赞许。
他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谁家还没本难念的经。你今天处理得很好,很果断,没给我们审计部丢人。”
他顿了顿,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许诚,你娶了个好老婆。”
回到家,若瑜一言不发地走进卧室,把自己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我知道,她不是在逃避,她只是需要一个空间,去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尽管她表现得无比坚强,但亲手斩断血脉亲情,那种痛苦,绝非常人能够想象。
我没有去打扰她,只是默默地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餐。
然而,我刚洗好米,手机就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切而惊恐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
“请问……是方若瑜的家属吗?”
“我是她丈夫,请问你是哪位?”
“我们是XX派出所的。你的小舅子,方家宝,刚刚因为参与聚众赌博被我们抓了。他欠了赌场一大笔钱,还不上,被人扣下了。他现在说,只有你们能救他。”
我握着手机,愣在了原地。
我以为闹剧已经结束,却没想到,这只是一个更加凶险的开端。
方家宝,终于把他自己,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10
厨房里,电饭煲发出轻微的嗡鸣,米饭的香气渐渐弥散开来。
可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聚众赌博,高额赌债。
这两个词,像两只无形的巨手,将我们刚刚获得的片刻安宁,再次拖入深渊。
我拿着手机,走到卧室门口。
若瑜依旧用被子蒙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只受伤的刺猬,把自己蜷缩起来。
我该告诉她吗?
告诉她,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在她刚刚下定决心划清界限之后,就立刻用一种更极端、更致命的方式,将难题重新抛回到了她的面前。
这已经不是八万块的旅行费用,不是几十万的日常填补。
这是赌债,是一个一旦沾上,就可能永远无法摆脱的泥潭。
我深吸一口气,还是推开了卧室的门。
“若瑜。”
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没有回应。
“派出所打来电话,”我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沉重,“方家宝……出事了。”
被子被猛地掀开,若瑜坐了起来。
她的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震惊。
“你说什么?”
我将电话里的内容,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听完之后,若瑜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反应。
过了许久,她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缓缓地、重新倒回床上。
“我不管。”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不管了……我真的管不了了……”
我知道,她是真的绝望了。
从马尔代夫的八万块,到公司楼下的那场闹剧,再到这突如其来的赌债,她所有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溃。
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丈母娘刘金娣用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
我按了免提。
“许诚!许诚你快救救家宝!他们要剁了你弟弟的手啊!”刘金娣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理直气壮,而是充满了惊恐和哭腔,“那些人不是好人啊!家宝说他欠了三十万!我们去哪里凑三十万啊!你快想想办法!若瑜呢?让若瑜接电话!她是家宝的姐姐,她不能见死不救啊!”
三十万。
又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若瑜在床上翻了个身,用枕头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我对着电话,冷静地说道:“妈,家宝是成年人,他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赌博是犯法的,现在他在派出所,是最安全的地方。至于赌债,那是他个人的债务,我们没有义务替他还。”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是他姐夫!”刘金娣尖叫起来,“你要眼睁睁看着他去坐牢吗?看着他被人打死吗?许诚我告诉你,家宝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如果坐牢能让他戒掉赌博,学会做人,那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就这样吧,我们不会管的。”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并将这个号码拉黑。
房间里恢复了死寂。
我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拍着若瑜的后背。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许诚,”她隔着枕头,声音闷闷地传来,“我是不是很冷血?”
“不。”我摇了摇头,坚定地说,“你不是冷血,你是在自救。我们这个家,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浪了。你今天已经做得够多了。剩下的,是他自己的人生,该由他自己负责。”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那顿我精心准备的晚餐,也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从温热,到冷却。
第二天,刘金娣没有再打电话来。
第三天,也没有。
一个星期后,我从一个远房亲戚那里,听到了方家的后续。
刘金娣卖掉了家里唯一的那套老房子。
那是她和老伴奋斗了一辈子,也是若瑜从小长大的地方。
她用卖房的钱,还清了方家宝的赌债,又花钱找了关系,让他免于牢狱之灾,只是被拘留了十五天。
如今,刘金娣租住在一个狭小的单间里,而方家宝,在被放出来后,没过两天,就消失了。
有人说他又跟着以前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也有人说他去了外地。
总之,他再一次,抛弃了他的母亲。
听到这个消息时,若瑜正在阳台上浇花。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对我说:“许诚,下个月,我们把妈接到我们家附近,给她租个好点的房子吧。再请个钟点工,照顾她一下。”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她没有说要去见刘金娣,也没有说要原谅她。
她只是用一种最基本的人道主义,去尽她作为女儿的、最后的义务。
不谈感情,只讲责任。
那天,阳光很好,洒在阳台的绿植上,也洒在若瑜平静的侧脸上。
我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
“若瑜,你看。”我指着窗外,“天晴了。”
她靠在我怀里,点了点头。
是啊,天晴了。
我们失去了所谓的“家人”,却赢回了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
那份被我命名为《方家往来账》的报告,还静静地躺在我的电脑深处。
我没有删掉它。
它像一块墓碑,埋葬了一段不堪的过往,也像一座灯塔,照亮了我们未来的路。
我知道,生活不会永远一帆风顺,但只要我们两个人站在一起,就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因为家,从来不是血缘的捆绑,而是两颗心的相互守护。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