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是一个细节艺术的宝库,在小说的每一回,每段情节、每个场面,总是点缀着许多精彩的细节,令人味之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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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细节导读》
可以说,精彩纷呈的细节是红楼梦的最重要的艺术特征,也是它具有无限魅力最深厚的基础。
红楼梦之所以具有这样的特点,与它所采用的“生活流”的情节艺术具有着紧密的联系。
我们知道,在传奇性的小说中,小说的主要诉求就是要用传奇的故事情节、传奇的人物来吸引读者。譬如什么“三英战吕布”、“温酒斩华雄”、“千里走单骑”、“拳打镇关西”、“血溅狮子楼”等等等等,都是这一种套路,吸引人确实吸引人,但却缺少生活气息,也谈不上真实,也没有多少人生教诲意义,当然也缺少生动的细节,张着嘴听完过个故事瘾,完了也就完了。
当然,也不是说传奇小说就绝对没有生活细节,像水浒传中潘金莲的养父看见来相亲的人“昂首挺胸”,心里就老大不乐意,潘金莲开窗掉下根晾衣棍,西门庆正待发作,一看是个美人儿,顿时变脸嘻嘻笑,鲁提辖打死了镇关西知道大事不好时说“这厮装死”,“火烧草料场”中林冲看见草料场的那一把冲天大火,然后又听见陆谦、差拨那些阴险的言论,他隐忍很久的怒火终于爆发等等,都算是一些好细节。
但总的说来,传奇小说的细节是极其稀有的,有些细节甚至带有叙述者刻意配置的痕迹,而非如红楼梦般自然而然。
红楼梦就不一样,它不再是凭借传奇的人物和故事情节而构成的小说,而是在真正现实的日常的生活基础上,在自然的“生活流”的基础上来组织故事情节,刻画人物,表现主题。
因此,真实的生活、真实的情节、真实生动的细节就成了它的主体,也成了它成败攸关的东西。
关于这种细节艺术,我们还有一点必须辨明,这就是高明的细节艺术不等于琐碎描写,不是如张爱玲的小说一般几乎是无意义的描写一些琐碎的穿戴陈设左顾右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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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文本解读中的细节透视》
真正的细节却是真正的以少胜多,以一当十,在某种程度上,它是某种程度的诗化表现,言少而蕴含深远。它们往往能通过一些精妙的细节刻画,表现出人物性格特征,揭示人物之间的关系,蕴含人物的心理、甚至是潜意识心理。
说到此,我觉得我们必须给“细节”一个类似定义的东西,在以往对细节的定义中,往往说“细节”是情节的最小单位。我以为这句话是不妥当的(当然它还有一些补充说法,但至少这句话不妥),细节固然出现在情节过程中,但不能说它是构成情节的最小单位,如果这样说的话构成情节的细节之间就没有了区别,情节就成了一条阿米巴长虫。
因此,我们有必要重新给细节一个定义:
细节是情节中最闪光最意味深长的那个部分,它是情节中的“诗眼”。它往往能够以少胜多,以一当十,表现出人物的性格特征或表现出主题。
譬如在以往的举例中,人们常举出鲁迅小说《孔乙己》中的“排出几文大钱”,这个“排出”就是个好细节,一个动作就写出了孔乙己的那种有几个钱时的自尊和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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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景初、张绰版画《孔乙己》
又如他所穿的虽然是长衫,但是长衫却很“脏”,这就写出了他虽然不肯与短衣帮为伍瞧不起他们,但是他自己实际上也很落魄;又如孔乙己在和人争论中,理屈词穷,又急又气,鲁迅这时给出了一个细节:“额上青筋条条绽出”,就用一个人物表情描写的细节,写出了孔乙己为了维护面子又气又急的窘态。
又如鲁迅先生的小说《祝福》中,鲁迅写祥林嫂被生活折磨得已经失魂落魄,用了一个细节:“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表示她还是一个活物”,就用这个细节表现了祥林嫂的悲惨情状,可谓是传神之笔。
还有如祥林嫂初次来到鲁四老爷家做工时,鲁四老爷听说她是死了丈夫的,那眉头的“一皱”,祥林嫂去庙里捐了门槛后回来时的那种轻松兴奋的神情,以及她在伸手拿祭祀的器具时鲁四老爷的一声“你放着吧”和她“炮烙似的缩手”也都是这样富有蕴含的细节、诗眼。
再如鲁迅的《故乡》中,曾经的少年伙伴甚至被我视为少年英雄的闰土的一句“老爷”的称呼,写出了在阶级壁垒中人与人之间的隔膜以及闰土在生活磨难中的麻木,又如小说的末尾作者写水拍打着船底,“我知道我在走我的路”,就用景物描写烘托了作者的沉思和恋乡之情,也是很动人的细节。
再如也是经常为人举例的《百合花》中的小战士在枪杆上插上的野花的细节,表现小战士那种天真爱美的天性,就这一个小细节就衬托了战争的残酷,又通过新媳妇将珍视的百合花被子盖在小战士身上,表现了新媳妇对生命失去的痛惜和悲悯。
可见,叙事作品中的细节就是情节中的那最传神之笔,是叙事情节中的“诗眼”的定义,是符合艺术实际的。
此外,这些细节可以是动作、表情、景色、人物语言描写等等,只要能达到以上“传神”、“诗眼”的标准,都是可以成为艺术细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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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合花》
红楼梦作为长篇叙事作品的典范,作为采用“生活流”写法的开山之作也是巅峰之作,一个重要的特点就是在生活流式的情节的展开中,能够自然呈现出一系列精彩传神的细节,以下,仅就笔者记忆所及(大致按照先后顺序)举出一些例子加以分析:
第三回黛玉进贾府的整个情节过程,可以说都非常精彩,以前我们在关于限制视角问题的分析中,也较多地举出过这一情节来加以了分析说明,下面我们再优中选优,再举出其中一些最精彩的细节来加以品味,来感受其中的“细节”的艺术魅力,感受曹公那支神笔的魅力。
我们先引出相关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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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画《宝黛初会》
……宝玉看罢,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贾母笑道:“又胡说了,你何曾见过?”宝玉笑道:“虽没见过,却看着面善,心里倒象是远别重逢的一般。”贾母笑道:“好,好!这么更相和睦了。”
宝玉便走向黛玉身边坐下,又细细打量一番,因问:“妹妹可曾读书?”黛玉道:“不曾读书,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宝玉又道:“妹妹尊名?”黛玉便说了名。宝玉又道:“表字?”黛玉道:“无字。”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
探春便道:“何处出典?”宝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妹妹眉尖若蹙,取这个字岂不美?”探春笑道:“只怕又是杜撰。”宝玉笑道:“除了《四书》,杜撰的也太多呢。”因又问黛玉:“可有玉没有?”
众人都不解。黛玉便忖度着:“因他有玉,所以才问我的。”便答道:“我没有玉。你那玉也是件稀罕物儿,岂能人人皆有?”
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人的高下不识,还说灵不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吓的地下众人一拥争去拾玉。
贾母急的搂了宝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宝玉满面泪痕哭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儿;如今来了这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
贾母忙哄他道:“你这妹妹原有玉来着。因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无法可处,遂将她的玉带了去,一则全殉葬之礼,尽你妹妹的孝心;二则你姑妈的阴灵儿也可权作见了你妹妹了。因此他说没有,也是不便自己夸张的意思啊。你还不好生带上,仔细你娘知道!”说着便向丫鬟手中接来亲与他带上。宝玉听如此说,想了一想,也就不生别论。
是晚宝玉李嬷嬷已睡了,她见里面黛玉、鹦哥犹未安歇,她自卸了妆,悄悄的进来,笑问:“姑娘怎么还不安歇?”黛玉忙笑让:“姐姐请坐。”袭人在床沿上坐了。鹦哥笑道:“林姑娘在这里伤心,自己淌眼抹泪的,说:‘今儿才来了,就惹出你们哥儿的病来。倘或摔坏了那玉,岂不是因我之过!’所以伤心,我好容易劝好了。”
袭人道:“姑娘快别这么着!将来只怕比这更奇怪的笑话儿还有呢。若为他这种行状你多心伤感,只怕你还伤感不了呢。快别多心。”黛玉道:“姐姐们说的,我记着就是了。”又叙了一回,方才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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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温绘贾宝玉初会林黛玉
第三回的这段情节,如果需要给一个总的命名的话,可以名之为“宝玉摔玉”,这段情节整个都非常精彩,但其中又有几个细节,可以说又是其中的“诗眼”,可谓精彩绝伦:
第一个细节是宝玉的一句人物语言“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这句人物语言表面上是照应前面的那个“还泪之说”,但其实更说明了男女之间那种“一见钟情”现象。
如果我们用新科学来解释,这种一见钟情现象其实是生物的一种天然的基因契合,基因契合不是就有似曾相识之感吗?所以宝玉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看起来是宝玉的一句“呆话”,但其实是宝玉的一句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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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纸《宝黛初会》
这种“一见钟情”的感觉其实黛玉也有,只不过黛玉是个女孩,又是个客人,当然不会象受宠惯了的贾宝玉一样直言无忌开口便来。
之前对黛玉这种感觉的描写是“黛玉一见便大吃一惊,心中想道:‘好生奇怪,倒象在哪里见过的,何等眼熟’!”这当然也是一个动人的细节。
两人各自的这种表现形式不同的一见钟情之感,既是整部小说宝黛爱情的基础,又写出了宝黛二人的基于性别的性格区别。
第二个富有意味的细节是宝黛的一段问答,尤其是宝玉的“我送妹妹一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
这段人物语言,可以说是一击几鸣,第一,它说明了黛玉美貌的特征,就是有一点“病西施”的味道,第二,它也说明宝玉心仪黛玉的这种美丽,第三,宝玉的一段引经据典,说明宝玉正如他的父亲所骂的,对“正经”经书无所用心,但确实有些“歪才”。
第四个细节就是宝玉“摔玉”及其与黛玉的对话,这个细节,为整部小说宝玉对女儿的一片“呆性”进行了一个铺垫,也是全书同类表现最有力的注脚。
在整部小说中,无论是与黛玉、晴雯、还是袭人、香菱,金钏儿、玉钏儿、还是五儿、芳官、万儿、二丫头等的情愫,都与他的这一种对女儿的痴情“呆性”紧密相关。
此外,这一片“呆性”与第96回、97回中黛玉质问病中的宝玉时宝玉的一番傻笑和呆话等“呆性”一脉相承。可以说这个细节不仅写出了此回中宝玉的“呆性”的性格特征,而且成了整部书的一个总纲。
在这些细节之间,还穿插了有关黛玉的一个细节:
因又问黛玉:“可有玉没有?”众人都不解。黛玉便忖度着“因他有玉,所以才问我的”,便答道:“我没有玉。你那玉也是件稀罕物儿,岂能人人皆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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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十发绘宝黛初见
穿插的这个细节,极好地表现出了黛玉的聪慧和极高的悟性。在宝玉一句突如其来的呆话面前,“众人都不解”,独有黛玉心如明镜,很好地表现出了黛玉真正的蕙心兰质。
可以说,以后整部小说所表现的黛玉的聪慧表现,例如犀利的言辞,独具一格的诗才,敏感的心性,都在这个细节里奠定了基础,当然,这个细节也表现了她与宝玉之间的心有灵犀。
在以上所引一段中统属“宝玉摔玉”的这个情节中,最后的一个细节最有伤感意味,这个细节就是这个故事的最后黛玉的“伤心抹泪”,这个细节很好地表现了黛玉敏感、多愁善感的气质。同时它也为整部小说黛玉的多愁善感定下了一个基调,奠定了基础。
从以上我们对第三回中的一段情节的分析中可以看出,红楼梦中的故事的细节极其丰润繁茂,几乎是令人目不暇接,这些细节都以细小的描写,或人物语言描写、或动作、或心理活动、或表情,都非常好地刻画了人物性格,表现了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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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叙事艺术》
另外我们还要注意到,这繁茂的细节,作者本人是不着一字,完全隐蔽的,是真正的零度视角,因此,这些细节就更具有诗一般的蕴含,是真正的“诗眼”。
此外,以上我们的分析,为了图省事起见,仅仅分析了有关宝玉、黛玉的几个细节,实际上,在名为“宝玉摔玉”这个故事中,贾母哄孙儿的一段话,探春质疑宝玉“杜撰”的一段话,也是高度个性化的、有韵味的,说它们是有意味的细节也不为过。
甚至整个黛玉进贾府的情节,也都布满这种高度个性化的细节,例如贾母的痛哭流泪,凤姐阿谀的赞美之词等等都是这样。红楼梦之所以出现这样满布细节的现象,与曹雪芹的“生活流”的情节艺术紧密相关。
我们可以这样说,在曹雪芹的“生活流”式的故事运行中,我们所说的“情节”已经在相当的程度上“细节化”了。
下面,我们再来看看第六回“刘姥姥一进荣国府”这个故事中的一些细节。刘姥姥一进荣国府的故事,和前面宝玉摔玉的故事一样,整个都很精彩。
不过,在其中又有一些很值得品味的细节。这些细节,主要表现在刘姥姥笨拙的表情、语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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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票《刘姥姥见凤姐》
……周瑞家的道:“没有什么说的便罢;要有话,只管回二奶奶,和太太是一样儿的。”一面说一面递了个眼色儿。
刘老老会意,未语先红了脸。待要不说,今日所为何来?只得勉强说道:“论今日初次见,原不该说的,只是大远的奔了你老这里来,少不得说了……”
这刘老老方安顿了,便说道:“我今日带了你侄儿,不为别的,因他爹娘连吃的没有,天气又冷,只得带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说着,又推板儿道:“你爹在家里怎么教你的?打发咱们来作煞事的?只顾吃果子!”
凤姐早已明白了,听她不会说话,因笑道:“不必说了,我知道了。”因问周瑞家的道:“这老老不知用了早饭没有呢?”刘老老忙道:“一早就往这里赶咧,那里还有吃饭的工夫咧?”
……说话间,刘老老已吃完了饭,拉了板儿过来,舔唇咂嘴的道谢。
凤姐笑道:“且请坐下,听我告诉你:方才你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论起亲戚来,原该不等上门就有照应才是;但只如今家里事情太多,太太上了年纪,一时想不到是有的。我如今接着管事,这些亲戚们又都不大知道,况且外面看着虽是烈烈轰轰,不知大有大的难处,说给人也未必信。你既大远的来了,又是头一遭儿和我张个口,怎么叫你空回去呢?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作衣裳的二十两银子还没动呢,你不嫌少,先拿了去用罢。”
那刘老老先听见告艰苦,只当是没想头了;又听见给她二十两银子,喜的眉开眼笑道:“我们也知道艰难的,但只俗语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还大’呢。凭他怎样,你老拔一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壮哩。”
周瑞家的在旁听见他说的粗鄙,只管使眼色止她。凤姐笑而不睬,叫平儿把昨儿那包银子拿来,再拿一串钱,都送至刘老老跟前。
凤姐道:“这是二十两银子,暂且给这孩子们作件冬衣罢。改日没事,只管来逛逛,才是亲戚们的意思。天也晚了,不虚留你们了。到家该问好的都问个好儿罢。”一面说,一面就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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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红楼梦》中刘姥姥剧照
刘姥姥本来是一个实诚的乡下人,是一个有廉耻的人,来到大户人家开口求人,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因此,她未开口先“红脸”,就是一个这样的细节,一个连孙儿都有了的老太婆居然还能红脸,说明刘姥姥还有孩子般的“初心”。很有可能也就是她的这个“红脸”的细节对了辣子王熙凤的胃口。
此外,她笨拙的语言,例如说“带了你侄儿”、“她爹娘连吃的都没有”等不得体的语言,又意图拉一个小孩儿板儿来为她说出她自己不好意思开口说的话,以及直说没有吃饭等等,都表明了这是一个有廉耻心实诚的乡下老太婆。
这些细节,不仅很好地刻画了刘姥姥的人物性格,而且也从某种程度上为全书刘姥姥五进荣国府(前八十回三进,后四十回二进)做了一个铺垫:这些细节说明了王熙凤与刘姥姥的特殊情缘不是没有理由的,这个理由就藏在刘姥姥的这些表情、语言细节里。
下面我们不妨再展开进行一些分析,刘姥姥的这些细节究竟是什么投了狠人王熙凤的缘呢?
要明白这一点,我们可以从两个方面分析,第一,刘姥姥的这些笨拙的不得体的细节,表明了刘姥姥是一个有廉耻的人,是一个实诚靠得住的人,那么作为人精的王熙凤,在她的人际关系里也在她的精神世界里,缺的恰好就是这类人。
她需要的不是充满算计的人精,她需要的恰好就是刘姥姥这样的实诚人,这样的实诚人,就如秦可卿托梦给她说的(要她买墓田)是一样的道理,就是要为自己备好退路,而实诚可靠的刘姥姥恰好就是其中的一条退路(可能是潜意识的,红楼梦中充满大量的潜意识语言和行为。这是这部天才著作的一个特点),而最后故事的结局,也恰恰是王熙凤在病重破败时托孤于刘姥姥(前面还有让刘姥姥给巧儿取名字的情节也与此相联系),也真的最终是刘姥姥救了巧姐。
刘姥姥之所以投了王熙凤的缘,还有第二个原因。第二个原因就是王熙凤一方面虽然狠,但另一方面她也是个干才,是一个巾帼英雄,她作为这样一种人,比较喜欢直来直去,有志气、能干的人,而不大喜欢那种弯弯绕、投机取巧,说句话像蚊子一样“嗡嗡翁”的人,因此,她喜欢探春、也喜欢鸳鸯、倚重平儿、喜欢邢岫烟、对伶牙俐嘴的小红也高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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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敦邦绘刘姥姥
而刘姥姥在这种特殊场合的笨拙、不得体的语言中(刘姥姥不是真不会说),却恰恰显示出了刘姥姥是王熙凤喜欢的类型,她有廉耻,不善伪装,比较直爽。小说后来也证明刘姥姥恰好就是这种人,她其实能干又直诚,王熙凤应该是从潜意识中直觉到此。
正是因为这两个原因,一下子就投了(应该有潜意识的作用)王熙凤的缘,所以,在刘姥姥说了几句不得体的话以后,王熙凤直接就喊看饭,吃完饭后,尽管刘姥姥依然笨话连篇,“舔口咂嘴”,但是王熙凤的兴头却是出奇的好,又是送银子,又是嘱咐她有时间尽管来。
所以说,刘姥姥的这些人物语言,具有无比深厚的蕴含,是真正的诗眼,它们不仅写出了刘姥姥的人物性格特征,也写出了人物之间的关系,写出了人的潜意识,并为全书的一条大线索奠定了基础。
此外,我们还要注意的是,以上我们所引部分,只是刘姥姥进荣国府的一部分,并且我们所分析的也仅只是刘姥姥一人。
其实,整个刘姥姥一进荣国府的故事都是非常精彩的,王熙凤不用说了,就是里面的周瑞家的,也是写得活灵活现,她的想法、她的人物语言,她的催着刘姥姥快走、她的一招手、一个眼色,以致最后的她说的话:“我的娘!你怎么见了她倒不会说话了呢(这说明刘姥姥实际上会说话)?开口就是‘你侄儿’;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就是亲侄儿也要说的和软些儿。那蓉大爷才是她的侄儿呢,她怎么又跑出这么个侄儿呢?”(注意,周瑞家的在这里专提“侄儿”,是话中有话的,她大概有点看不惯凤姐作为婶子与作为侄子的贾蓉的那种打情骂俏,或者她也听闻她们之间的那种或许并不真的存在的暧昧关系。总之,红楼梦常常能够写出人们的潜意识)以及她最后谢绝刘姥姥的二两银子。
这不多的描写,也刻画出了周瑞家的知恩厚道以及微微的炫耀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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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筵红楼夜未央:红楼梦意象叙事研究》
总之,曹雪芹的“生活流”的写法,加之普遍采用零度视角和限制视角进行叙事,大大激活了情节艺术,甚至已经模糊了情节和细节的界限。到处都是自然丰润、蕴藉如诗的细节。
第7回的主要故事可以名之为“送宫花”,写周瑞家的受薛姨妈之请给各位姑娘和凤姐送宫花,整个这一回,从情节来说几乎没有什么重要的故事可言,但是曹雪芹却凭着他独特的生活流的情节艺术及细节艺术,把整个过程写得摇曳多姿,所触及的每一点都能够刻画出人物个性,富有生活气息,可以说它就是由一系列有意味的细节组成的一回书,正所谓“闲笔不闲”。
这里面有王夫人和薛姨妈“长篇大套”说些“家务人情话”,写出了家庭妇女之间的爱叨家常的特性;有薛宝钗“挽着髻儿”和莺儿伏在炕上“描花样子”,这是薛宝钗第一次直接出场,就绘出了一副温馨和睦友人的场景,整个小说中宝钗和莺儿之间最美好的主仆关系就在这个细节里奠定了基础。有惜春似乎天生的出世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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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红楼梦》中惜春剧照
周瑞家的听了,便往这边屋里来。只见惜春正同水月庵的小姑子智能儿两个一处玩耍呢,见周瑞家的进来,便问她何事。周瑞家的将花匣打开,说明原故,惜春笑道:“我这里正和智能儿说,我明儿也要剃了头跟她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来,要剃了头,可把花儿戴在哪里呢?”
这一个细节,写出了惜春仿佛天生的出世特性。
后来惜春皈依佛门,以及她种种的“面冷心硬”的作派(例如对自己的丫头被撵毫不在乎)就都埋伏在这一个细节里。
再如周瑞家送宫花到黛玉处的一个细节:“……黛玉只就宝玉手中看了一看,便问道:‘还是单送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么!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呀。’”
这个细节很值得玩味,粗粗一看,似乎黛玉过于计较,甚至缺乏礼节。但实际不这样简单:
第一,它可能更多地写了黛玉幼时那种心高气傲的个性,因为它是一种假花,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所以她只是就着宝玉手里看了看,连拿都懒得拿。
第二,在第45回前,黛玉一直有点吃宝钗的醋,而这两支宫花恰好是薛姨妈送来的,这也和她屡次对宝钗冷嘲热讽相符合。
第三,黛玉属于那种高敏感度的人,而且心直口快,不善伪装,周瑞家的可能只是因为顺路而最后送给黛玉,并没有别的意思,但是在敏感的黛玉看起来,周瑞家的说“别的姑娘都有了”,意味着最后才送给她,而最后送给她,意味着待她轻慢不如别人重要,所以她才说出那句显得尖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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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红楼梦》中林黛玉剧照
但是我们要知道,对黛玉这种口直心快高敏感的人,千万不能单看她的那些即时的直觉式的回应,而要看她的真实内心。
她的真实内心其实是个好人,是个赤子,我们从她对宝钗先疑后信,与湘云生严重的口角而后成好朋友,以及与紫鹃的关系等就可以看出这一点。
但是我们也要知道,要认识和理解黛玉这样的人,也是需要洞察人心,有知识有理性的,在小说中,宝钗就看透了黛玉,所以尽管黛玉在45回之前处处吃宝钗的醋,对她时时嘲讽,但宝钗却不以为意。为什么,因为她懂黛玉。
第七回整个“送宫花”的故事,严格讲其实不是什么故事,它就是由几个生活细节组成,而且都是轻轻一点,并未展开,但是对于人物性格的刻画却十分有意义,细节本身也十分生动好看。
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细节丰富,或者情节细节化,并不意味着是写琐碎无聊的鸡毛杂碎,我们看第七回“送宫花”的所谓故事,就会知道这些细节的含金量一点不低,都能刻画出人物性格,也都能蕴含着人物性格的发展,也都与其他各处形成一个人物性格刻画的网络,而且简洁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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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敦邦绘《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这些看似随意的生活流、细节流,决不是任意堆积生活材料可以做到的。此外,我们还注意到,曹公细节艺术的高超,不仅与他的“生活流”的艺术紧密相关,另一方面,或也与他善于挖掘人物的潜意识心理相关。
我们看上面三个故事中的细节,都与人的潜意识联系着。这种情形在以后的故事中也经常有,例如晴雯“撕扇子的故事”中的一些细节,宝钗“滴翠亭故事”的一些细节,有关妙玉的一些细节,等等,都通过细节揭示出了人物的潜意识心理。
第八回“贾宝玉奇缘识金锁,薛宝钗巧合认通灵”中同样是这种“生活流”的写法,真正的故事远超出于回目的提示,在这些故事中亦有许多好的细节,我们不妨把其中的一些拈出来品味一下:
……宝钗看毕,又从新翻过正面来细看,口里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念了两遍,乃回头向莺儿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莺儿也嘻嘻的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象和姑娘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宝玉听了,忙笑道:“原来姐姐那项圈上也有字?我也赏鉴赏鉴。”宝钗道:“你别听他的话,没有什么字。”宝玉央及道:“好姐姐,你怎么瞧我的呢!”
宝钗被他缠不过,因说道:“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錾上了,所以天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儿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摘出来。宝玉忙托着锁看时,果然一面有四个字,两面八个字,共成两句吉谶。……
宝玉看了,也念了两遍,又念自己的两遍,因笑问:“姐姐,这八个字倒和我的是一对儿。”莺儿笑道:“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 ——”宝钗不等她说完,便嗔着:“不去倒茶!”一面又问宝玉从那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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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红楼梦》中刘玲玲饰演莺儿
在所引的这段里,有两个相关联的细节,一个是莺儿的“发呆”以及莺儿的插话,写出了莺儿的天真。整个小说写莺儿的笔墨非常少,但却写出了一个最天真的少女形象。
小说中关于莺儿的刻画除了第八回此处之外,另一处就是和贾环玩游戏赌钱,其余两处就是第35回“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第118回莺儿的人物语言非常精彩,我们不妨引录,以与第八回和第35回的相关描写 相映成趣:
……莺儿忽然想起那年给宝玉打络子时候宝玉说的话来,便道:“真要二爷中了,那可是我们姑奶奶的造化了。二爷还记得那一年在园子里,不是二爷叫我打梅花络子时说的:我们姑奶奶后来带着我不知到哪一个有造化的人家儿去呢?如今二爷可是有造化的罢咧!”
极少的几处描写,就写出了一个极天真动人的少女形象,音容笑貌如在目前。
第二个细节就是宝钗的故意遮掩和淡化她的金锁与宝玉的“宝玉”的关联。但实际上,她越遮掩越故意淡化越证明了那种似乎命中注定的关系在她心中的重要性,当然这也是少女自然所有的矜持。第三个细节就是宝玉和宝钗正谈得热络,宝玉还要宝姐姐给他一颗“冷香丸”尝尝。但就在这时候,不巧黛玉来了,小说此处的描写是这样:
……宝玉笑道:“什么‘冷香丸’,这么好闻?好姐姐,给我一丸尝尝呢。”宝钗笑道:“又混闹了。一个药也是混吃的?”
一语未了,忽听外面人说:“林姑娘来了。”话犹未完,黛玉已摇摇摆摆的进来,一见宝玉,便笑道:“哎哟!我来的不巧了。”宝玉等忙起身让坐。宝钗笑道:“这是怎么说?”黛玉道:“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宝钗道:“这是什么意思?”黛玉道:“什么意思呢:来呢一齐来,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明儿我来,间错开了来,岂不天天有人来呢?也不至太冷落,也不至太热闹。姐姐有什么不解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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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旦宅绘黛玉
这也是红楼梦中一个十分经典的桥段,第一个值得我们推究的便是那个“摇摇摆摆”的描写,不同的版本稍有不同,有的描写为“摇摇”,有的描写为“摇摇摆摆”。
虽然也有人认为描写一个文静的少女用“摇摇摆摆”并不十分恰当。但笔者以为,这正是第一个精彩的细节处,为什么精彩呢?
因为这是用宝玉的视角从里往外看,当时宝玉正和 宝钗谈得亲热,还要吃宝钗的“冷香丸”,但恰在这时,“林姑娘来了”,小说中在“林姑娘来了”之前还用了一个“一语未了”。
显然,在宝玉和另一个漂亮女孩子玩得正火热的时候,黛玉来得太突然,宝玉的心里可能还有意无意的 “咯噔”一下,在这种情景和心理之下,黛玉走来的身形身姿可能就显得幅度很大,如果用现代电影语言来说,“摇摇摆摆”用的是以宝玉为视角的一个主观镜头,借以表现宝玉此时的那一种稍显尴尬不安的心理,是非常好的细节描写。
接下来的描写也证明了这一点,正是因为在宝玉的深心里,黛玉来得突然,所以,黛玉“一见宝玉”便说“哎哟,我来得不巧了”。说明黛玉也感觉到了方才宝玉和宝钗热络的气氛,才有这个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笑话”(这也涉及到表现人的潜意识或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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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图说林黛玉》
引文中接下来的一段也很有意思,宝钗连续的两个问句:“这是怎么说?”“这是什么意思?”说明她也是感觉到了刚才的那种突兀和尴尬了的。但宝钗和宝玉热络,仅是一般热情而已,所以她是并不在意的,所以才有那两个问句。
黛玉的回答,也很巧妙,说明了黛玉的聪慧敏捷。
接下来的一段也很有意思,我们先引出,再做点分析:
宝玉因见她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襟褂子,便问:“下雪了么?”地下老婆们说:“下了这半日了。宝玉道:“取了我的斗篷来。”黛玉便笑道:“是不是?我来了他就该走了!”宝玉道:“我何曾说要去,不过拿来预备着。”
宝玉问“下雪了吗”也是一个很传神也很真实的细节,外面下了半日的雪,宝玉却半点不知道,为什么呢?因为他实在完全沉浸在和宝钗、还有莺儿,以及薛姨妈直呼“我的儿”所构成的温柔乡里,他何曾料得到外面下雪了呢?
他接着说的“取了我的斗篷来”,确实也不是他真的要回去,只是他仿佛刚从梦中醒来,一句机械的反应而已。而黛玉此时的反应却是可能到生气的边缘了(从这里我们应该知道黛玉为什么要处处吃醋了吧,因为黛玉仅仅有她自己的“一颗心”,而宝钗却有一个让人沉浸的温柔乡)。
第八回后面黛玉一连串犀利疯魔的言辞:讽宝钗、怼李嬷嬷、为宝玉喝酒打气,和薛姨妈半撒娇半哄闹,都与前面黛玉吃醋的心理有关,也与前面描写“摇摇摆摆”时的心理相关。
在黛玉一大段疯魔犀利的输出之后的结尾,还有一个细节让我们不忍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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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
……黛玉因问宝玉道:“你走不走?”宝玉乜斜倦眼道:“你要走我和你同走。”黛玉听说,遂起身道:“咱们来了这一日,也该回去了。”说着,二人便告辞。小丫头忙捧过斗笠来,宝玉把头略低一低,叫她戴上。
那丫头便将这大红猩毡斗笠一抖,才往宝玉头上一合,宝玉便说:“罢了罢了!好蠢东西,你也轻些儿。难道没见别人戴过?等我自己戴罢。”黛玉站在炕沿上道:“过来,我给你戴罢。”
宝玉忙近前来。黛玉用手轻轻笼住束发冠儿,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把那一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颤巍巍露于笠外。整理已毕,端详了一会,说道:“好了,披上斗篷罢。”
整个所引这一段,都是非常细腻的细节。
待要走的时候,黛玉问宝玉,是有心和好,宝玉答应着和黛玉一起走,也是愿意回复当初。黛玉“咱们”的不经意的用语,以及戴斗笠的一系列亲热动作,表明黛玉不自觉地有某种“战胜感”,也表明二人已归于和好。而宝玉责怪丫头“好蠢东西”,似乎心里仍有某种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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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曼绘林黛玉
在这一段描写中,我们可以见出红楼梦的强大的细节功夫,它们能够从一言一行的细微处,刻画出人物性格,描绘出现鲜活场景,能够勾画出人物微妙的心理甚至潜意识心理,是蕴含丰厚的诗意一般的叙事。
第八回中还有许多这类细节,或者说曹雪芹已经把日常的“生活流”的情节完全“细节化”了。下面,我们不忍割爱,再举出有关晴雯的两个细节欣赏一番:
……他二人道了扰,一径回至贾母房中。贾母尚未用晚饭,知是薛姨妈处来,更加喜欢。……一面说,一面来至自己卧室。只见笔墨在案。晴雯先接出来,笑道:“好啊!叫我研了墨,早起高兴,只写了三个字,扔下笔就走了,哄我等了这一天。快来给我写完了这些墨才算呢!”
宝玉方想起早起的事来,因笑道:“我写的那三个字在那里呢?”晴雯笑道:“这个人可醉了。你头里过那府里去,嘱咐我贴在门斗儿上的。我恐怕别人贴坏了,亲自爬高上梯,贴了半天,这会子还冻的手僵着呢!”宝玉笑道:“我忘了。你手冷,我替你渥着。”便伸手拉着晴雯的手,同看门斗上新写的三个字。
又问晴雯道:“今儿我那边吃早饭,有一碟子豆腐皮儿的包子。我想着你爱吃,和珍大奶奶要了,只说我晚上吃,叫人送来的。你可见了没有?”晴雯道:“快别提了。一送来我就知道是我的。偏才吃了饭,就搁在那里。后来李奶奶来了看见,说:‘宝玉未必吃了,拿去给我孙子吃吧……”
第八回的此处,是晴雯第一次正式出场,她出场的两段话,当然我们可以看成是曹公高妙的人物语言,也可以看成是两个极生活化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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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红楼梦》中晴雯剧照
但就是这么两个完全不经意的细节,就把第一次出场的最重要的女主角晴雯的人物性格特征写得活灵活现:
第一,晴雯是真喜欢贾宝玉的,(她自己可能都不觉得),从哪里可以看出来呢?贾宝玉出去到薛姨妈处玩乐了一天,晴雯说“哄我等了这一天”,说明她时时在盼着宝玉回来。此外,小主人的几个字,她也倍加珍惜,亲自爬到高处去贴。
第二,在晴雯的心里面,是没有什么主仆之分,上下之分的,她只有一种天然的朴质的平等心理,你看她和贾宝玉说话,“快来给我写完了这些墨才算呢”,言下之意,我辛辛苦苦给你磨了这些墨,你却一天到晚不见人影,你必须给我把这些墨写完了方不负我的一片心意。带有一点命令的口气,同时字字都是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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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成伟绘晴雯
第三,晴雯是个极爽利纯洁且口直心快的人,这些人物语言,包括下面那句“快别提了,一送来我就知道是我的”,都说明晴雯纯然一片赤子天性,不会遮掩,不懂委婉。
晴雯第八回这一出场的几个细节、几句人物语言,可以说就奠定了这个人物的性格特征,也奠定了他与贾宝玉的关系,也奠定了她整个悲剧的基础,也让我们知道,晴雯的死为什么让宝玉痛彻心扉,也弄懂了那一篇“芙蓉女儿诔”的来历,也让我们深知,晴雯的悲剧是对中国虚伪的礼仪文化的愤怒控诉。
以上所引还有一个细节,虽与晴雯无关,却也值得品味。这个细节就是“(贾母)知是薛姨妈处来,更加喜欢。”
我们都知道在前八十回贾母多次夸奖宝钗,在后四十回的“掉包计”的大悲剧大传奇中,最终是贾母敲定了宝钗作儿媳,否决了黛玉(详见鄙人的掉包计研究)。
其实这个线索在第八回的此处便已经埋下。宝玉和黛玉一起从薛姨妈处玩了回来,贾母知道了,为什么“更加喜欢”呢?
我们把这个具有深意的细节处分析一下,第一重喜欢,宝玉和黛玉(孙儿和外孙女)和睦相处,不争不吵,令贾母喜欢。第二重喜欢(“更加喜欢”),就是宝玉和宝钗也玩得挺好的,看见这两个孩子亲近,作为祖母的贾母有心了。什么心呢?她有意无意的把宝钗想成了未来的儿媳妇,所以她就像所有的老人一样,看见俩孩子亲近,“更加高兴”了。
由于篇幅太长,我们的举例只能到此为止。以上分析并非我们所举出的几回具有什么特别之处,这实在整部红楼梦都具有的一个特点,细节特别丰富,特别能够刻画出人物个性,表现出人物之间的关系,能够写出人物的心理动机甚至潜意识,所以说红楼梦的细节功夫特别强大。
另外我们千万不要以为这些细节描写很繁琐,实际上红楼梦的细节描写是要言不繁的,是如中国针灸般精准的。
此外,我们还要强调,强大的细节功夫比一般情节更加依赖于一个人真实的生活经历,只有真实经历过,才能写出栩栩如生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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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后四十回真伪辨析》,谭德晶著,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20年1月版。
我们可以这样说,传奇的“大梗”可以虚构,故事的“大情节”也可以虚构,但是,有如毛细血管般的生动的细节是没法虚构的,它必须来源于一个人的亲身经历(当然,那种写实的细节功夫也需要天赋)从这个意义上说,耳闻目睹、“足履身历”是“铁律”,任何好的文学都不可能越过这一步。
最后,我们用陆游的一首诗来结束全文:
法不孤生自古同,
痴人乃欲镂虚空。
君诗妙处吾能识,
正在山程水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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