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夜宴——1941年英意马塔潘角海战（3）

意大利人的回马枪

回头再看看坎宁安舰队的情况，在8时27分，坎宁安收到威佩尔详细的敌情报告后，下令将舰队航速提高到22节，这是“厌战”号和“巴勒姆”号的极限速度，希望能在当天中午之前接敌。同时，他还派“勇士”号率2艘驱逐舰以24节的最高速前往救援正沐浴弹雨的威佩尔舰队。“可畏”号上的鱼雷攻击机已经做好了起飞准备，但坎宁安在没有发现意大利战列舰之前还不打算立即打出他的王牌。他要等到意大利的主力舰出现，并且接近到足够的距离再给敌人致命一击。他的大体计划是用舰载机缠住意大利舰队，然后等他的战列舰编队赶到消灭敌人。虽然现在“厌战”号的引擎状态好转，航速提高到24节，但由于老旧的“巴勒姆”号的原因，整个编队航速还是只有22节。

9时，威佩尔发现意大利人已经全体掉头向西北撤退，这位富于进攻精神的指挥官不打算让敌人就此溜走，决定尾随意大利舰队，因为英军的主力舰队正在赶来。他下令舰队保持目视接触，在意舰炮火射程之外远远跟着桑森尼蒂舰队，并不断向坎宁安报告敌舰的动向。坎宁安在9时18分接到意舰撤退的报告后，下令将“勇士”号减速到22节，重新加人编队，并考虑下一步行动。虽然在“可畏”号的飞行甲板上，挂载鱼雷的攻击机已经整装待发，但坎宁安却迟迟不下达出击命令。

在英国航空母舰上待命的“大青花鱼”鱼雪机。这种飞机是“剑鱼”的改型，但性能提高不大。

指挥航空母舰的最大难点就在于出击时机的把握，坎宁安必须保证首次起飞就要能追上敌舰，并发动攻击，但眼下他得不到任何关于意大利战列舰的情报，甚至不清楚意大利人是不是出动了战列舰。前方不断传来侦察报告，但大多自相矛盾，让坎宁安很难作出决定，比如9时05分侦察机报告发现3艘意大利战列舰，明显就是错误的，实际上是桑森尼蒂的3艘重巡洋舰，只不过她们的轮廓和“加富尔”级战列舰类似。坎宁安还给驻克里特岛马莱迈机场的皇家空军和海军岸基航空兵打电报，要求他们对意舰队发起空袭，但由于电报延误，后者要很晚才出动。

9时39分，坎宁安终于下令“可畏”号出动飞机攻击威佩尔跟踪的意军巡洋舰。10时左右，第826中队的6架“大青花鱼”陆续起飞，由中队长杰拉尔德·桑特海军少校率领,在2架“管鼻燕”护航下向战区飞去。攻击机都挂载鱼雷，其中3架还在起飞前将鱼雷定深加大，以应付可能出现的意军战列舰,后来的事情書明。这一预备措施并非多余。

正如坎宁安不知道意大利战列舰在哪里，孤高自新的伊亚金诺宁愿相信英国主力舰队此时还在亚历山大港安逸地享受阳光，他们遇到的不过是一支护航舰队至已。桑森尼蒂报告说英军轻巡洋舰跟在后面，小心地保持在其射程以外。面对如此大胆的挑衅，伊亚金诺迅速地制定了一个围歼英舰的计划。他在10时30分下令“维内托”号掉头向东，试图占据威佩尔舰队北面的有利位置，一旦他到达指定位置，桑森尼蒂舰队也将转向迂回到英舰后方，切断其退路，与战列舰一道夹击威佩尔舰队。到那时，“维内托”号将用威力强大的381毫米主炮，会同重巡的203毫米舰炮，将威佩尔那些可怜的轻巡洋舰和驱逐舰一一撕碎。伊亚金诺的计划和几个小时前坎宁安的引诱计划如出一辙，但可以更快地实现。

威佩尔即将大祸临头，但他丝毫没有察觉前方隐藏着巨大的危险，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意大利战列舰的存在。在和意大利舰队第一次交手后，英国人的胆子大了起来。海面上阳光明媚，天气很好，远处的意大利舰艇若隐若现。主炮塔的炮手们都坐在炮塔顶上晒太阳，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了，厨师们忙着将牛肉罐头和三明治送到在战位上值勤的水兵手中。10时58分，“猎户座”号上的了望手突然在北面的海天线上发现了一个舰影，距离约16海里，一分钟后，他已经可以肯定那个影子和舰船识别手册上“维内托”级战列舰的图影完全吻合!意大利人的战列舰出现了!

约11时，英舰了望手观察到意舰来袭方向出现了一道闪光，接着是大团的黑烟,“维内托”号开火了。意大利人的381毫米舰炮在大约25000米距离上开始了怒吼!半分钟后，在英舰周围出现了几道粗大的水柱，高耸人云，完全不是重巡的203毫米炮所能比拟的，伊亚金诺可以很轻易地在英舰射程之外收拾她们，而自身不会受到一点伤害。“猎户座”号上的费希尔中校回忆了当时的情景:

“温中校爬上指挥台，嘴里塞满了三明治，一边咀嚼，一边用胳膊轻轻碰了我一下说:‘右舷那边是什么舰?我想，我们的战列舰应该在东边100千米之外的地方。’我拿起双筒望远镜向北仔细观察这艘军舰时，突然听到一阵炮弹的呼啸声，‘维内托’号381毫米主炮第一次齐射的炮弹紧接着就落在我们的周围海面上。我们连忙向南急转弯，又一次放出浓烟慌忙退却了。"

“维内托”号舰艏的三联装381毫米主炮。命中一发这样的炮弹可不是闹着玩的。

和战列舰对抗，轻巡洋舰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英国人只有逃跑一条路可走，实际上，还不等旗舰下达撤退信号，英舰就已经开始掉头了。威佩尔一口气下达了三条命令:“竭尽全力放烟!全体向180°转向!全速前进!”这些命令也被“厌战”号收到，引起了参谋们的一阵争论，大家都在猜测威佩尔发生了什么事。经验老道的坎宁安只瞟了一眼电报，就打断了人们的议论:“你们别说傻话了。他准是看见敌人的主力舰队了!如果你们在驱逐舰上干过一段时间，那么不用等到进一步的详细报告，你就会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在威佩尔北面有敌战列舰!”他随即命令舰队展开战斗队形，驱逐舰在前方排成警戒线，所有战列舰的大炮都指向北方。按前方的报告推算，大约在12时40分就能看见意大利战列舰了。包括坎宁安在内，所有的人都很兴奋。

一张珍贵的马塔潘 战照片。英国巡洋舰分队施放了大量的烟雾， 正全速逃离意大利战列般的火网。

此时，威佩尔舰队又像几个小时前一样开始了亡命狂奔，而且这次远比上午更加凶险。11时，桑森尼蒂舰队也掉转船头，凭借航速优势，他将很快对英舰形成包抄之势。“维内托”号首先把火力集中在“猎户座”号上，而且打得很准，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连续出现的近失弹已经给“猎户座”号的舰体造成了轻微损伤，威佩尔利用当时的东北风向让舰队拉起一道烟障躲了起来，但处在逆风位置的“格洛斯特”号暴露出来，立刻遭到意军炮火的全力招呼，“维内托”号连续对其进行交叉射击，形势危殆，幸亏驱逐舰“急火”号奋不顾身，在“格洛斯特”号身后拉起烟障，遮挡了意舰的视线。大约11时20分左右，桑森尼蒂舰队也出现在英舰右后方，看来威佩尔是在劫难逃了。

天降雷霆

就在威佩尔舰队身陷险境之际，于10时左右从“可畏”号上起飞的英军机群赶到了战场，时间是11时07分，不过让飞行员们颇为诧异的是，那些竭力逃命的友舰没有用热烈的欢呼来迎接他们，而是报以猛烈的对空炮火。原来威佩尔没有收到舰载机起飞的电报，已经在意舰的炮轰下神经兮兮的英军炮手把他们当成敌机了，所幸没有造成损伤。几乎在同时，2架德军Ju88轰炸机也出现在空中，这是行动开始以来德军飞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出现在意大利舰队上空。但是，还没等他们采取行动帮助海上的盟友，就被护航的英军“管鼻燕”战斗机锁定了，经过一阵短促的交火，其中一架被击落坠海，另一架负伤逃走。

“剑鱼”出击!图中的飞机来自“可畏”号航母上的第829中队。

由桑特少校指挥的6架“大青花鱼”没有时间埋怨英舰炮手们的神经质，立刻对“维内托”号展开攻击。可笑的是，意大利人反而把这批向他们接近的飞机当成来自罗得岛的友机，报以欢呼，但当看清机身上蓝红相间的机徽，立刻织起一张密集的火网，并释放烟雾，阻挡英机的进攻。桑特的观测员弗兰·霍普金斯海军上尉回忆 了那次千钧一发的攻击:

"我们看见一艘大舰在四艘驱逐舰的掩护下，正向我们的巡洋舰驶去。不久，这艘大舰被证明是一艘“利托里奥’级战列舰。她正在开炮，很明显我们巡洋舰已陷入了麻烦的境地，并且不可能指望在几十千米之外的主力舰队援助他们。如果我们不快点采取措施，他们就要一艘一艘地被‘维内托’号在远距离消灭掉。......‘维内托'号和四艘驱逐舰用高射 炮地组织起猛烈稠密的火网，但幸运的是，他们打得不准。与此同时，这艘战列舰对我们巡洋舰的炮击却打得很出色，频繁进行交叉射击。

我猜想，他们之所以没有直接命中，只是因为他们每次齐射的散布面太大,最后,我们终于进入一个攻击位置。第一次由3架飞机编队向‘维内托'号右舷舰艏俯冲并发射了鱼雷，当这艘战列舰急速转向躲避鱼雷时,另外3架飞机又向她的舷侧俯冲下去，发射鱼雷。至少有一枚鱼雷击中了目标，这艘战列舰转了个360°的圈，然后就停止不动了。同时，她也停止了对巡洋舰的炮击。又过了一会儿，她终止了战斗，向西北方向驶去。”

实际上，英机发射的鱼雷全部失的，但他们的攻击却挽救了威佩尔舰队。伊亚金诺最担心的就是英军的空袭，在规避了所有鱼雷后，他彻底丧失了追歼敌舰的勇气，于11时30分下令撤出战斗，舰队全体转向西北方，以28节航速撤退。正忙于逃命的威佩尔既没有看到英军鱼雷机的勇敢进攻，也没有看到意舰撤离。当烟雾散尽，威佩尔惊讶地发现海面上空空如也，刚才还向他倾泻炮火的意大利战舰已经无影无踪了。他只得继续向南和坎宁安的主力会合。

英国皇家空军的陆基"布伦海姆"式轰炸机在马塔潘之战中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也使得对方一路上都高度紧张。

12时24分，“格洛斯特”号望见了英国主力舰队的驱逐舰警戒幕。英军舰队终于会合了。此时，坎宁安的舰队距西北方的伊亚金诺只有45海里。对于威佩尔与敌舰失去接触坎宁安有些生气。尽管他满怀信心地下令全速追击敌舰，但事实很清楚，如果不能让意大利战列舰减速，就是开足马力也很难追上敌人。意大利人能用30节的高速逃跑，而英国人只能用22节的速度追。坎宁安唯一能使意舰减速的手段只有空中攻击。

空中追击

正在高速返航的伊亚金诺根据少量的情报判断，英军至少有1艘战列舰和1艘航空母舰在海上，但他有速度优势,并不担心，真正的威胁来自空中。自中午11时遭到首次空袭后，伊亚金诺的噩梦就开始了。从12时05分到15时，意大利舰队先后遭到三次空袭，一次是海军的“剑鱼”发起的，另两次是空军的“布伦海姆”，他们都是从克里特岛的马莱迈机场起飞的(也有资料称空军轰炸机是从希腊本土机场起飞的)。虽然没有造成伤害，但却使伊亚金诺的心理压力越来越大。他对于德意空军没有提供支援非常不满，他后来在战斗报告中写道:“我感到我们的海军和空军之间没有任何配合可言，在那天剩下的时间里没有一架飞机来支援我们，我看见的全是敌人的飞机!"

15时10分，真正的灾难降临了，“可畏”号在14时左右起飞的第二波舰载机到达舰队上空，由3架“大青花鱼”、2架“剑鱼”和2架“管鼻燕”组成，指挥官是第829中队中队长戴利埃尔-斯特德海军少校。由于意大利炮手们正忙于应付英国空军几乎同时发起的高空轰炸，最初没有注意到英军舰载机的接近。斯特德少校身先士卒，带着“大青花鱼”从“维内托”号正面发起进攻，他一直逼近到900米距离上才投下鱼雷。意大利人“都把心提到嗓子眼，眼睛死死盯住敌机，似乎是熬过了漫长的时间。”“维内托”号上的防空炮手向斯特德的飞机疯狂射击。“大青花鱼”向左猛转，朝右舷炮火比较稀疏的方向躲避，但还是多处中弹，最后栽入右舷一侧大约1000米的大海中，全体机组人员都阵亡了。

这是“厌战”号释放水上飞机的情景。和意大利人不同，英国的“剑鱼”式水上飞机可以在海上回收并再次使用。

斯特德少校的高超技术和巨大勇气赢得了伊亚金诺的赞赏，他后来写道:“这个勇敢的飞行员没有来得及庆祝他在这次进攻中取得的战果，就死去了。”斯特德没有白白牺牲，他投下的鱼雷命中了“维内托”号左舷尾部水下约5米处，左侧螺旋桨被毁，在短时间内有4000吨海水涌入船舱，15时30分，引擎停转。幸亏这是一艘新舰，加上损管得力，在几分钟后，右侧螺旋桨恢复运转，但“维内托”号的航速只能达到10节。这次攻击是整个马塔潘角海战中最关键的一次攻击，“维内托”号的受伤使意大利舰队的航速大为降低，而他们离塔兰托港还有420海里之遥。意大利人已经丧失了最大的优势，坎宁安抓住对手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

15时58分，英军侦察机发回了让英国人振奋的消息:“敌人已大大降低了航速。”坎宁安立刻命令威佩尔的4艘轻巡全速追击。此时，伊亚金诺的处境十分被动，虽然经过抢修，“维内托”号在17时恢复到19节航速，但仍不足以摆脱英国人的追杀。伊亚金诺命令莱尼亚尼率2艘轻巡和2艘驱逐舰先返回布林迪西，而卡塔尼奥和桑森尼蒂的舰队在17时与他会合。 6艘重巡和11艘驱逐舰如群星拱月一般将“维内托号围在中央，以防范来自空中和水面的攻击，并在夜幕降临前又击退了三次空袭。伊亚金诺更加急切地请求德军提供空中支援，但得到的回答是，因英军舰队位置不明，可能误伤意舰，不能出击。现在，伊亚金诺只能靠自己将“维内托”号带回港。

17时35分,“可畏”号出动了第三波舰载机--6架“大青花鱼”和2架“剑鱼”,仍由桑特指挥，争取在黄昏时分再发起一次攻击。17时45分，“厌战”号弹射了一架侦察机进行搜索，在18时20分发现了意军舰队。观测员博尔特海军少校 准确地报告了敌舰的方位和编成,使坎宁安清楚地了解了对手的实力和情况。

19时30分，天空已经完全黑了，英军第三波舰载机发起了夜袭，一同发起攻击的还有来自马莱迈机场的2架“剑鱼”。意大 利人施放了烟雾，外围舰艇打开探照灯照射来袭飞机，试图干扰英军飞行员的观察，各舰的防空炮火也打得异常凶猛，英军飞行员形容“像水龙头喷水”一样，曳光弹像节日里的礼花一样满天飞舞，不过准确度不高，有的甚至击中了己方舰艇。

意舰娴熟地在黑夜和烟雾中穿行，两次改变航向竟然都没有发生事故，表现出较高的训练水平。由于意军密集的炮火，英军飞机被迫放弃编队进攻，改为单机从多个方向发起进攻。当时海面上喧嚣一片，震耳欲聋的枪炮声、飞机引擎声和人们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紧张得透不过气来。19时45分，由威廉斯海军中尉驾驶的“大青花鱼”紧贴海面投下鱼雷，一分钟后击中了“波拉”号重巡洋舰，她的锅炉舱进水，电力供应中断，失去了动力，漂浮在海面上。由于当时场面极为混乱，竟然没有人注意到“波拉”号掉队了。

曾经风光一时的意大利第一巡洋舰分队。在马塔潘之战中与其指挥官卡塔尼奥一并蒙难。

直到空袭结束后，伊亚金诺才在20时15分得知“波拉”号的不幸遭遇。他马上命令卡塔尼奥带领“扎拉”号、“阜姆”号和4艘驱逐舰回去援助瘫痪的“波拉”号，他认为当时这种局势需要将级分舰队指挥官亲自前往，才能确定伤情和必要的修理时间，并做出决定。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决定成为另一场更大灾难的开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