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个名字。
这是上海市公安局那帮人把地皮翻了一遍后,最后圈定的一份名单。
筛选门槛定得死死的:男的,家住虹口公平路那一片,中俄混血,嘴里能蹦出地道的上海土话,岁数在三十上下。
刑侦大队的头儿谷鑫基捏着这叠纸,像过筛子一样往下查。
这招虽然笨,但没别的辙,也是最稳妥的。
专案组把这堆人分成了三拨,不管你是厂里的工人、坐办公室的,还是街上混日子的,活要见人,必须要一个个验身。
几双胶鞋跑下来,四十七个名字,划掉了四十六个。
筛网里就剩一根独苗。
这人叫沙怀山。
把他的档案调出来一看,好家伙,简直就是那个骗子“瓦洛嘉”的复刻版:三十四岁,上钢三厂烧炉子的,老爹是当年沙俄部队的上校罗斯托夫,老娘是上海本地人。
长着一副洋面孔,俄语英语顺溜得很,还能讲一口不仅流利还带点江湖气的上海话。
这就差把“嫌疑人”三个字写脑门上了。
可偏偏这时候,派出所那边泼了一盆冷水:这人不用查了,排除。
理由听着特硬气——沙怀山受了工伤,左手手腕粉碎性骨折,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石膏,这会儿正老老实实躺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病床上哼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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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啊,一个吊着膀子的伤号,怎么可能跑到几公里外去演戏骗钱,还能利索地把电话线给掐断?
线索好像一下子断了。
换个耳朵软的,估计也就信了。
毕竟派出所的兄弟已经去医院踩过点,人确实在那儿躺着。
可谷鑫基心里的算盘珠子,怎么拨拉怎么不对劲。
为啥?
因为这事儿它不合生活逻辑。
手腕断了,石膏也打了,这就结了呗。
这种伤,回家养着喝骨头汤就行,犯得着赖在医院里不走吗?
而且这一赖就是小半年?
这事儿透着邪性。
谷鑫基扭头冲侦查员朱养学招了招手:“走,去医院。
这个‘病号’,咱们得当面会会。”
就这一趟,把那个所谓的“铁桶一般的也不在场证明”给捅了个大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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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日历翻回到案发那天。
那个自称“瓦洛嘉”的家伙,站在袁秋亚家的小院里,其实是在玩火。
他刚把那个叫王斯姝的女人给忽悠瘸了。
这时候,摆在他眼前的路有两条。
头一条:趁热打铁,摸上楼去女主人的卧室。
那里头金银细软肯定少不了,比手里这点现钞值钱多了。
这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赌把大的。
第二条:见好就收,揣着钱赶紧撒丫子跑路。
这骗子脑子转得飞快。
他心里那本账算得清清楚楚:王斯姝这会儿是懵了,可一旦她回过神,或者家里冷不丁回来个人,自己就成了瓮里的王八。
上楼翻箱倒柜那是耗时间的活儿,时间越长,脑袋越悬。
他选了第二条路。
可就算这样,他心里还是不踏实。
临出门前,他干了一件一般蟊贼想不到的事——把王斯姝家的电话线给拽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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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图啥?
说白了,还是为了抢时间。
这人不仅手脚不干净,心理琢磨得也透。
他知道,王斯姝只要醒过味儿来,第一反应绝对是抓电话报警或者找家里人。
电话一哑,她就得急火火地出门找公用电话,这一进一出,起码能给他腾出二十分钟的逃跑空档。
结果还真让他算准了。
王斯姝送走这尊“财神爷”后,想给闺女报喜,发现电话是个哑巴。
等到修理工上门,把电话机大卸八块,指着那根明显被人硬生生扯断的铜线时,王斯姝才傻了眼,明白自己让人当猴耍了。
这时候,那个叫“瓦洛嘉”的主儿,早就钻进上海南边那像迷宫一样的弄堂里,没影了。
案子报到了市局,谷鑫基领着人去了现场。
这骗子跑得再溜,还是留下了把柄。
这把柄不在地上,在骗子自己身上。
王斯姝提供的一个细节让谷鑫基眯起了眼:这个苏联专家,能听懂那种最土、最地道的上海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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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不光是“中国话讲得好”那么简单。
上海话里头门道多了,苏北腔、宁波腔,还有那种老城厢土著才懂的“本地闲话”。
一个老外,就算在中国泡久了,也很难把这种味儿给熏出来。
除非,这小子是喝黄浦江水长大的。
再看他出门往南溜的路线,加上那张白人脸,警方心里的画像一下子这就清晰了:这八成是个住在虹口提篮桥、公平路那一带的“白俄二代”。
那一块儿,是上海出了名的白俄窝子。
方向定了,接着就是大海捞针。
刚开始并不顺手。
各个分局把户籍卡都翻烂了,愣是没找着这么号人。
咋回事?
这是吃了“死本子”的亏。
既然死本子查不出来,那就靠活人腿跑。
谷鑫基也不指望分局汇报了,直接让专案组六个警察下沉到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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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盯一个区,眼珠子全盯着虹口。
这就绕回了开头那一幕:四十七个嫌疑人,查到底儿掉,就剩这么一个“住院号”沙怀山。
所有的箭头都指着沙怀山。
这小子的底细挺有意思。
老爹是当年沙皇军队的上校,十月革命一声炮响,流亡到上海开了个面包房。
老娘是个上海女人,后来改嫁给了一个苏北来的姓沙的买卖人。
所以,这孩子虽然顶着一张纯正的毛子脸,骨子里却是个地道的“上海宁”。
跟着继父倒腾过木材,在白俄馆子里端过盘子,社会上的道道门儿清,心理素质那是相当过硬。
唯一的拦路虎,就是那张“断手住院”的证明。
谷鑫基和朱养学杀到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时候,没愣头青似的直接冲病房。
他们先拐进了保卫科,亮出证件,点名要见沙怀山的主治大夫。
大夫来了,叫俞鑫。
门一推开,谷鑫基心里就有谱了。
进来的这位俞大夫,高鼻梁深眼窝,竟然也是一副洋人长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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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嫌疑人是混血,给他开住院条的大夫也是个混血?
谷鑫基脸上没挂相,眼珠子却死死盯着俞大夫的脸。
俞鑫显然没料到会有雷子找上门,眼神稍微慌了一下。
等保卫科把警察身份一亮,这位大夫的反应彻底把他给卖了——他死活不肯说病情,借口是“保护病人隐私”。
在一个刑事案子面前扯隐私,这就叫心里有鬼。
保卫科的人手起刀落,直接把俞鑫给扣了。
朱养学那是脚底生风,直奔病房。
结果一点没意外:病床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护士长被叫来问话,几句硬话甩过去,就把这个“特殊病号”的老底全抖搂出来了。
原来,沙怀山确实受过工伤,还是为了救工友受的。
可那都是五个多月前的老皇历了。
那为啥到现在还赖着不走?
因为他和主治大夫俞鑫是穿一条裤子的“铁哥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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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鑫利用手里的权力,给他弄了个“长包房”。
这床位对沙怀山来说,不仅是免费的疗养院,更是个绝佳的“避风港”。
厂里给报销医药费,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有时候一连一个礼拜都不露头。
护士长的本子上记得明明白白:昨天上午,沙怀山大概十一点钟才晃荡到医院,吃了午饭眯了一觉,下午就拍屁股回家了。
十一点。
这个点儿,正好是“瓦洛嘉”从王斯姝家骗完钱,脚底抹油之后。
那个所谓的“不在场证明”,其实恰恰是他作案最好的防弹衣。
他就是利用大伙儿觉得“住院病人动不了”这个惯性思维,把自己藏在了一个灯下黑的地方。
要不是谷鑫基对“骨折住院”这个医疗常识多琢磨了一下,沙怀山这只狐狸可能真就溜过去了。
戏法拆穿了,剩下的抓人就是走个过场。
谷鑫基一个电话打给在派出所蹲坑的侦查员,直接扑向沙怀山的老窝。
这时候在医院保卫科里,那位俞大夫眼瞅着大势已去,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他的供词虽然简单,但字字都要命,直接把沙怀山钉死在了“瓦洛嘉”这个名字上。
这案子,骗子手段挺高,那是利用了受害人崇洋媚外的心思;掩护打得也漂亮,钻了制度的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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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漏算了一笔账:
所有的伪装,在反常的细节面前,全是纸糊的老虎。
那个画蛇添足的“长期住院”,本想当个护身符,最后反倒成了送他进局子的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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