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攒了六年的废铜,四百多斤,昨天拿去卖,人家一口价直接懵了。
那堆铜疙瘩在阳台角落堆了六年,从零散的铜丝、旧阀门,到装修剩下的铜管,我爸每次收拾完都用蛇皮袋仔细扎好,上面盖着块旧帆布,落了灰也舍不得擦——他总说“铜是硬通货,比纸币靠谱”。这六年里,家里装修换家电,我妈几次要扔,都被他拦着:“这都是钱,等攒多了,给娃添点学费,或者咱们换个新冰箱。”四百多斤,是他每天下班绕远路去废品站捡,是邻居装修主动去帮忙拆旧水管换的,甚至连我爷爷留下的旧铜烟锅都被他收了进去,用秤称的时候,指针颤巍巍压到二百三十公斤,他嘴角裂到耳根,说“总算熬出头了”。
昨天凌晨五点,天还黑着,他就推着三轮车往废品站赶,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套磨出了洞。到了地方,老板眼皮都没抬,瞥了眼三轮车,张嘴就报了个数。我爸当时就愣在那儿,手还搭在车把上,风把老板的话吹得清清楚楚,比他心里预设的数少了一半还多。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往前凑了凑:“你再算算?这可是实打实的铜,没掺一点铁。”老板不耐烦地用钩子扒拉了两下蛇皮袋,铜块碰撞的声音脆生生的,“行情就这样,现在铜价跌得厉害,收回去还要分拣、熔铸,你这堆东西杂质多,就这价,要卖就卸车,不卖拉走。”
我妈在家等着报喜,听见门响赶紧迎上去,看见我爸耷拉着脑袋,三轮车原封不动,心里咯噔一下。“咋回事?没卖掉?”我爸坐在门槛上,掏出旱烟袋,手抖着点不着火:“人家给的价,还不够这六年功夫钱。”我下班回家,正撞见我妈在厨房抹眼泪,我爸蹲在阳台,对着那堆铜疙瘩发呆,帆布被掀开一半,铜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要不咱再等等?”我妈试探着说,我爸叹了口气:“等啥?铜价这东西,谁说得准?六年前一斤铜能卖二十多,现在人家给八块,再放下去,指不定还跌。”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客厅有动静,推开门看见我爸拿着手电筒,蹲在阳台分拣铜块,把铜丝和铜管分开,又用磁铁一块块吸,剔除里面混着的铁丝。“爸,这么晚了咋还弄?”他回头看我,眼里有红血丝:“多挑挑,说不定能多卖俩钱。你说这六年,我以为攒的是指望,到头来,还不如人家一个月工资。”我坐在他旁边,帮着分拣,铜块冰凉,硌得手生疼。他忽然说:“其实我也知道,铜价一直在跌,就是不甘心。总觉得攒得多了,就能给家里多添点啥,可这日子,咋就这么不遂人愿?”
第二天一早,我爸还是推着三轮车去了废品站,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数了三遍,递给我妈:“你收着,给娃交学费,剩下的买个冰箱。”我妈接过钱,指尖有些抖,没说话。傍晚的时候,我看见我爸站在阳台,看着空荡荡的角落,那块旧帆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原来堆铜的地方。风从窗户吹进来,帆布轻轻晃了晃,像他这六年的指望,也像无数普通人心里那些沉甸甸的期盼,在时代的浪潮里,轻轻摆了摆,终究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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