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北十堰的郧阳区,曾经大明在此置郧台,抚治郧阳等处地方兼提督军务,辖鄂、豫、川、陕毗邻地区的荆州、襄阳、南阳、汉中、郧阳等八府,商州、金州、裕州、夷陵州、归州等九州,合计领六十五县。
那么,为啥会设置级别如此之高的跨省军政机构,故事还得从洪武初年的荆襄禁山政策说起。
明初:为保国本,“空其地,禁流民不得入”。
大明立国之初,政局未稳。洪武初年,刚坐稳江山的朱元璋,看着地图上鄂豫陕川交界的荆襄山区,面露凝重。这片群山连绵的区域,山深林密、道路崎岖,元末红巾军曾在此扎营抗元,成了朝廷的心头隐患。
“此地跨四省,管起来难,留着易生乱!” 朱元璋下了道严令 —— 荆襄为 “禁山”,空其地、逐其民,严禁流民入山定居。朝廷也随即遣兵清剿山区,迁出原住民,沿山设卫所关隘,派兵日夜巡查。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明代中期土地兼并愈烈,灾荒连年,无数农民走投无路,还是冒着杀头风险,偷偷钻进荆襄深山垦荒求生。禁令成了一纸空文,流民越聚越多,终成百万之众,暴动频发。
到成化十二年,朝廷再也无力维持封禁,只得顺水推舟设郧阳抚治,以 “抚” 代 “禁”—— 这场持续百年的禁山之策,终究败给了民生刚需。
明中:流民日盛,由“剿”转“抚”,郧阳抚治终成“安民告示”。
朝廷最初的应对之策,始终跳脱不开武力驱逐、血腥镇压的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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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初年,项忠奉命抚治荆襄,竟采取残酷的屠戮之策,虽短暂驱散流民,却尸横遍野、民怨沸腾,不仅未能根除问题,反而激化矛盾,刘通、石龙领导的流民起义随即席卷山区,官兵疲于奔命,荆襄之地成了名副其实的 “烫手山芋”。朝廷两次出兵镇压,皆收效甚微,越剿越乱的现实,让朝堂上下不得不开始反思政策。
成化十二年(1476 年),荆襄群山间再次聚集起几十万衣衫褴褛的流民,窝棚连绵、炊烟四起,躁动的气息在山间弥漫。此时的大明朝堂,正为荆襄流民头疼不已。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 此前数十年,土地兼并愈烈,水旱灾害频发,无数农民失去土地,只能逃往荆襄山区谋生。朝廷两次派兵镇压,试图将流民驱逐出境,尤其是成化初年,项忠奉命抚治荆襄,竟采取血腥屠戮之策,流民尸横遍野,却并未换来安宁,反而激起更激烈的暴动。刘通、石龙领导的流民起义席卷山区,官兵疲于奔命,荆襄之地成了大明边境的 “烫手山芋”,越剿越乱。眼看旧法难以为继,朝中多位有识之士纷纷发声,提出 “疏导安置” 的治本之策,一场治理思路的变革悄然发生。
“两次出兵皆无实效,项忠滥杀反而结怨,再用旧法,恐生更大祸端!” 朝堂之上,一位大臣的感叹道出了众人的心声。眼看着流民再次聚集,血腥镇压的恶果历历在目,越来越多的官员意识到,单纯的 “堵截驱逐” 早已行不通,必须换一条思路。
率先发声的是国子监祭酒周洪谟。这位饱读史书的学者,翻遍典籍后写下《流民图说》,呈给宪宗皇帝。他在文中写道:“东晋时庐江松滋之民流至荆州,乃侨设松滋县于荆江之间;陕西雍州之民流聚襄阳,乃置南雍州于襄水之侧。其后松滋隶于荆州,南雍州隶于襄阳,垂千余年静谧如故。” 如今荆襄流民,何不效仿古法?让靠近现有州县的流民就地附籍,偏远地区便新设州县管辖,置官理政,减轻徭役,让他们安心耕种,流民不就成了安分守己的百姓吗?为何非要驱逐呢?” 这份援引古制的建议,跳出了 “剿” 与 “逐” 的惯性思维,让朝堂上下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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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一份更具实操性的奏疏悄然流传。撰写者是北城兵马指挥司吏目文会,一个官职不高却深谙民生疾苦的小吏。他在奏疏中条陈三事:其一,荆襄土地肥沃,可耕种谋生,应将田土分给已附籍的流民,让他们尽力耕作,官府加以体恤,愿意返乡的也听其自便;其二,流民分散在山间,出没无常,需选派贤能的地方官安抚,派军卫官驻守防御,才能让流民安心;其三,荆襄是吴楚要害之地,交通四通八达,应在关键隘口多设府、卫、州、县,建立保甲制度,促进商贸让百姓衣食无忧,设立学校教化风俗,百姓自然会向善。文会的建议,既延续了 “安抚” 的核心,又细化了土地分配、军政管控、文化教化等具体措施,句句切中要害。
可惜文会官职低微,这份奏疏起初未能直达天听。幸运的是,它辗转传到了大理寺正王君轼、监察御史薛为学、右都御史李廷用手中。三位大臣看后,纷纷赞叹 “斯说甚善”,随即提炼核心大意,正式上奏宪宗。宪宗皇帝阅后,深以为然 —— 连续的失败早已证明旧法无效,这些来自朝野的建议,恰是解决荆襄顽疾的良方,为郧阳抚治的设立奠定了核心的制度基础。
朝堂定调之后,一项关乎百万流民命运的重要任命随之下达:左副都御史原杰临危受命,赴荆襄总领流民治理之事。原杰,字子英,山西阳城人,正统年间进士,为官清廉体恤民情,他深知此行不仅关乎流民生计,更关乎大明西南、西北的边境安稳。
作为首任郧阳巡抚都御史,原杰将周洪谟的古制智慧与文会的实操之策尽数吸纳,化作治理荆襄的具体蓝图。他摒弃武力镇压的旧路,带着 “抚治流民” 的使命深入荆襄山区,逐一核查流民信息、区分愿附籍定居与愿返乡者,杜绝强制迁徙;随后奏请朝廷增设郧阳府、郧西、竹溪、保康等县,配套设立司、卫军事机构,将偏远地区的流民尽数纳入正规行政管辖,让东晋侨置郡县的构想在荆襄落地;同时为附籍流民分配旷土作为 “永业田”,减轻徭役赋税,鼓励垦荒耕种,从根本上保障流民的生产生活。
在他的治理之下,百万流民得以正式编入户籍,拥有了合法的垦荒权与安身立命的土地,告别了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生活,从 “流民” 变为 “齐民”;荆襄边境持续百年的流民暴动彻底终结,这片曾经的动荡之地,成为明代西南、西北边境的稳定屏障;郧县凭借抚治与府衙双建制的优势,成为秦巴山区的政治、军事、交通核心,更成为四省边境的商贸集散地,带动了周边区域的经济发展;随着行政建制的完善、学校教化的推进,原本分散的各地流民,在郧阳周边逐步形成区域认同,鄂豫陕川四省边境的文化融合不断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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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众多史料可以看出,郧阳抚治是朝廷直接特派的军政合一督管机构,主官为郧阳巡抚(抚治都御史),隶属于朝廷都察院,并非某一省的下辖机构,其核心特征是跨省级、专责化、军政统筹。统辖湖广、河南、陕西、四川四省边境核心区域,具体为 8 府(湖广郧阳府、襄阳府、荆州府、安陆府;河南南阳府;陕西西安府、汉中府;四川夔州府)、9 州(湖广均州、荆门州等 4 州;河南裕州、邓州;陕西商州等 3 州)及下辖 65 县,覆盖今鄂西北、豫西南、陕东南、川东北的秦巴山区全域,是明代管辖范围最广的专设抚治区之一。
明末:大明在风雨中摇摆,郧阳抚治实际已名存实亡。
万历末年起,朝政腐败、灾荒连年,全国范围内的农民起义风起云涌,而荆襄山区 —— 这片曾因流民治理而安定的土地,再次成为风暴的中心,其中尤以李自成、张献忠的起义军与郧阳抚治的交锋最为激烈。
崇祯初年,张献忠率领起义军攻入湖广,首先瞄准了郧阳抚治管辖的襄阳府。襄阳作为荆襄重镇,是郧阳抚治统筹湖广边境的核心枢纽,城高池深、兵粮充足,却因守将懈怠被起义军趁虚而入。城破之后,张献忠部在襄阳劫掠府库、扩充兵力,郧阳巡抚急调四省边境兵力驰援,却因各省协调不畅、兵卒疲弱而节节败退。此时的郧阳抚治,早已不复当年原杰时期的高效统筹,官场腐败、军备废弛,跨省级的协调能力大打折扣,面对起义军的凌厉攻势,只能勉强固守郧阳府城及周边要害。
与此同时,李自成率领的起义军从陕西攻入豫西南,直逼郧阳抚治管辖的南阳府。南阳是连接中原与荆襄的要道,也是流民安置的核心区域之一。当年原杰安置的流民后代,虽已在此定居近两百年,却因明末苛捐杂税、土地兼并再起,生活困苦不堪,不少人纷纷加入李自成的队伍,成为起义军的重要兵源。李自成充分利用荆襄山区的地理优势,与郧阳抚治的官兵展开游击战 —— 官兵依托府县据点防守,起义军则隐蔽在群山之间,灵活出击,将郧阳抚治下辖的州县逐个攻破。
崇祯十五年(1642 年),李自成与张献忠的起义军在荆襄山区会师,合力围攻郧阳府城。郧阳府城作为抚治与府衙的驻地,是秦巴山区的军事重镇,巡抚宋一鹤率领军民顽强抵抗,坚守数月之久。但城外四省边境的州县已尽数陷落,府城成了一座孤城,最终因粮尽援绝被起义军攻破,宋一鹤兵败自尽。这场惨烈的攻防战,让郧阳抚治的军政体系遭受重创,跨省级的治理网络彻底崩坏。
起义军占据荆襄后,郧阳抚治的残余势力退守川东北、陕东南的偏远山区,虽仍试图统筹四省兵力反扑,却已是回天乏术。此时的大明王朝已摇摇欲坠,朝廷再也无力支撑跨省级的抚治建制,郧阳抚治名存实亡,只能在乱世中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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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成化十二年(1476 年)设立,至明末始终存在,郧阳抚治虽在嘉靖、万历年间因朝堂政策调整曾短暂裁撤,但因秦巴山区的边境治理需求,很快便恢复建制;明末历经李自成、张献忠起义的冲击,军政体系彻底崩坏,名存实亡;清朝入关后,全国行政体系统一,荆襄流民问题被彻底解决,朝廷遂延续明代郧阳府建制(隶属湖北省),并于康熙十九年(1680 年)正式裁撤郧阳抚治,其跨省统筹的权责收归各省巡抚,秦巴山区恢复常规的省府县三级行政管辖,历经明清两朝前后205年,郧阳抚治正式退出历史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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