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15日,K27次国际列车缓缓驶过鸭绿江大桥。我们这个“朝鲜深度尊享团”的软卧包厢里,李太太刚打开她的爱马仕Birkin 35,从里面取出一支圣罗兰口红补妆。对面铺位的王女士正在展示新买的香奈儿Gabrielle流浪包,金属链条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包国内要排队三个月呢。”王女士的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张总的夫人更直接——她把路易威登的Keepall旅行袋放在铺位最显眼的位置,袋身上限量版的印花似乎在无声地宣告着它的价格。
列车在新义州停留检查时,朝鲜边防人员严肃地翻看着每个人的行李。当检查到那些奢侈品包时,他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按照程序仔细检查每个夹层。那一刻我突然想:在这些朝鲜工作人员眼中,这些动辄数万元的包,和普通的尼龙背包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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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壤站的水磨石月台上,她站在那里等待着我们。
朴英爱,我们的朝鲜导游,二十六岁,穿着淡蓝色的朝鲜传统上衣“赤古里”和深蓝色长裙,头发整齐地梳成朝鲜女性常见的发髻。她的美不是那种惊艳的、张扬的美,而是一种含蓄的、温润的美——像清晨开放的海棠花,安静而坚韧。
“欢迎各位来到平壤,我是你们未来七天的导游朴英爱。”她的中文比我想象的还要流利,带着一点东北口音。
前往羊角岛饭店的大巴车上,李太太的香奈儿钱包不小心掉在地上,朴英爱弯腰捡起,双手递还时,眼神在那菱格纹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这皮子很软。”李太太随口说,“小羊皮的,就是要小心护理。”
朴英爱微笑着点点头:“在我们朝鲜,人们也会精心使用和保管自己的物品,即使是一件穿了多年的衣服,也会洗净熨平。”
车上突然安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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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角岛饭店的第一夜
羊角岛国际饭店的大堂里,团友们开始挑剔。这家平壤最好的涉外饭店在2018年已经显得有些陈旧,至少在我们的豪华团眼中如此。
“电梯太慢了。”“房间没有迷你吧。”“WiFi速度像回到了2G时代。”
晚餐安排在顶层的旋转餐厅。当穿着传统服饰的服务员端上“铜碗饭”——九个小铜碗盛着不同的朝鲜小菜时,几位女士皱了皱眉。
“就吃这些?”赵小姐小声嘀咕,“我在首尔吃的韩定食有二十多道。”
朴英爱耐心解释:“这是朝鲜的传统饮食文化,每个碗都有讲究。在朝鲜,我们倡导勤俭节约,这些食物营养均衡,足够满足身体需要。”
她的声音温和但坚定。我注意到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铜碗边缘,动作里有一种我们难以理解的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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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参观万景台少年宫时,事情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音乐教室里,一个大约十岁的小女孩正在弹奏钢琴,曲目是朝鲜民歌《阿里郎》。她的技巧或许不如国内考过十级的孩子娴熟,但琴声里有种质朴的情感,让人动容。
表演结束后,张总的女儿——一个同样学钢琴的十二岁女孩——在大家的怂恿下也弹了一曲。她弹的是肖邦的《夜曲》,技巧华丽,引来团友们的掌声和拍照。
朴英安静静地听着,然后轻声对我说:“两个女孩的琴声都很美。但我们的孩子弹琴时,心里想的是对祖国的热爱和感激。”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张总女儿起身时,手腕上的卡地亚手镯勾到了琴凳,掉在地上,镶钻的部分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划痕。
女孩立刻哭了——这是她十五岁生日礼物。张总安慰女儿:“没事,回去爸爸带你去专卖店修,修不好就买新的。”
朴英爱却蹲下身,小心地拾起手镯,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块绒布,仔细擦拭:“这么精美的物品,应该好好珍惜。”
她认真的态度让张总有些尴尬:“不用这么小心,就是个装饰品。”
“在朝鲜,每一件物品都凝聚着劳动者的心血,都值得珍惜。”朴英爱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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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傍晚,我们在大同江边散步。四月的平壤,晚风还带着凉意。几位女士又开始了“包展”——李太太的Birkin,王女士的香奈儿,赵小姐的迪奥戴妃包,在夕阳下闪着奢侈品的特有光泽。
朴英爱走在队伍最后,安静地看着江对岸的主体思想塔。我放慢脚步,和她并肩而行。
“朴导,看到我们这些包,你有什么感觉吗?”我终于问出这个好奇已久的问题。
她想了想,诚实地回答:“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精致的包,我很惊讶它们的工艺。但我也在想,制作这样一个包,需要多少工匠多少天的时间?它的价值真的在于皮革和金属吗?”
“你羡慕吗?”
她笑了,那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柔:“如果说完全没有好奇,那是假话。但我更好奇的是,拥有这么多精美物品的你们,是否比我们更快乐?”
我愣住了。
“在朝鲜,我们的物质不丰富,但每个人都有工作,有住房,有医疗保障,孩子们都能上学。我们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生活。”她望向江面,声音平静如水,“看到你们不断追求更贵、更新、更限量版的物品时,我在想:这种追求有尽头吗?得到之后呢?”
旅程第六天,在妙香山登山时,李太太的华伦天奴铆钉高跟鞋的鞋跟断了——她坚持要穿这双新鞋爬山,因为“拍照好看”。
朴英爱二话不说,从自己的双肩包里拿出一双备用布鞋——朝鲜常见的黑色灯芯绒面平底鞋,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整洁。
“穿这个吧,山路陡峭。”
李太太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上了。布鞋显然不太合脚,但至少能走路。
下山途中,李太太的脚磨出了水泡。朴英爱扶着她慢慢走,最后半程几乎是搀扶着她下的山。到了山脚,朴英爱让李太太坐在石头上,自己蹲下身,从包里取出一个小急救包——里面有纱布、碘伏和创可贴。
她小心地为李太太处理水泡,动作轻柔熟练。午后的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专注的神情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工作。
“你包里怎么什么都有?”李太太有些不好意思。
“导游的基本准备。”朴英爱简单回答,继续手上的动作。
那一刻的画面我一直记得:穿着价值数千美元连衣裙、背着爱马仕包的李太太,和穿着洗得发白的传统服饰、蹲在地上为她处理伤口的朴英爱。两种价值观,两种生活方式,在这个春天的朝鲜山脚下意外地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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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在平壤火车站月台上,我们即将返回丹东。
王女士拿出一个全新的Gucci手袋,想送给朴英爱:“一点心意,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
朴英爱微笑着,坚定地摇头:“谢谢您的好意,但我不能接受这样贵重的礼物。在朝鲜,我们不需要用奢侈品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那你能接受什么?”王女士不解。
朴英爱想了想,目光扫过我们每个人:“如果各位回国后,能告诉身边的人,朝鲜有美丽的山水,有善良的人民,有努力生活的孩子们——这就是最好的礼物。”
列车启动了。朴英爱站在月台上向我们挥手。她还是穿着那身淡蓝色的传统服装,在灰色的火车站背景下,像一朵不会凋谢的海棠花。
王女士抚摸着她那个差点送出去的Gucci包,若有所思:“在朝鲜七天,我没看到一个人背名牌包,但我也没看到一个人因为包不如别人而焦虑。”
朴英爱没有因为我们的炫耀而动摇分毫,动摇的是我们自己。她用七天的朴素生活,映照出了我们内心的浮躁;用“你们快乐吗”这个简单的问题,问住了我们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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