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大地延伸的渴望，亦是青春的朝向

礼炮的硝烟还未散尽，慰问建设者的车队缓缓驶离G59呼北高速邵阳段金石桥服务区。我站在服务区广场的边缘，看着最后一辆车拐上匝道，消失在天际线下。人群在仪式结束后散去，只剩下几个工人在拆卸蓝色背景板。巨大的“热烈祝贺”横幅在风里轻轻扑打，在这个欢庆的日子里尽情歌唱。

我转过身，望向刚刚通车的G59呼北高速新化至新宁段，有雨水的路面在汽车的车轮下发出呲呲的声音，这像是为这条高速公路的通车发出庆贺的声音。路中央的隔离带上，新栽的树苗还撑着支架。我想起三年前这里的样子。也是这样一个下点小雨的上午，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脚下不是沥青，是没过脚踝的尘土和碎石。图纸上的线位在这里变成推土机的辙印、测量仪的红点、和村民疑惑的眼神。我记得，为了一个涉及三个自然村的“三改”（改路、改渠、改线）方案，我带着图纸和设计代表、乡镇干部、村民代表，在田埂上、在村民的院子里，一坐就是半天。倾听他们的抱怨，理解他们对祖辈土地的眷恋，用最直白的语言解释工程的意义，再用铅笔在图纸上画出既能满足技术标准，又尽可能保全他们的利益与情感的线条。那些最初板着的脸孔，最终会在通路便民的水泥路修到家门口时，露出朴实的笑容。这条路也教会我，最高的技术，有时是人心与人情的通达。

视线掠过空旷的路面，落在不远处的服务区建筑上。银色的外墙、流畅的现代线条，在天空下显得干净利落。很少有人知道，这座看起来浑然一体的建筑，在“房建”这个冰冷的工程术语背后，是多少个咬碎的牙关。图纸上的美学，遇到的是南方雨季的绵绵无期。浇筑混凝土的窗口期短得像阵雨间的缝隙，我们拿着天气雷达图蹲在工地，像等待冲锋信号的士兵。材料运输的便道被重型机械轧成了泥潭，货车陷进去，我们就带着工作站的人和工人去推。深夜里，搅拌站的灯光照着每个人泥猴似的脸。如今，高速沿线的服务区、收费站，这些现代化建筑已然深深的融入了山区，正是这些建筑，将成为这条路未来数十年跳动的心脏与安歇的港湾。

一阵风从路的尽头吹来，带着腊八节特有的寒冷。远处那座下穿沪昆铁路线的铁路桥，那是全线最关键的节点，也是我最难熬的几个月。列车时刻表就是铁律，所有作业必须在有限的“天窗点”内完成。从8月中旬到12月中旬，直到最后一片30米T梁稳稳落下，我紧绷的神经才舒缓开来，那晚的月亮很大，月光照在银白色的梁板上，冰凉又坚实。

我想起那些已经分散到新工地新岗位的同事们，想起搬迁村民的安居乐业，想起为了这条路的走向我们拍过的桌子、熬红的眼睛，也想起便道旁春天会开的野花，和夏日傍晚吃过的灰尘。路通了，意味着一段密集的、燃烧般的时间结束了。那种高度协同的紧张，那种目标极其单纯的奋斗，那种一群人与一条路之间近乎“搏斗”的亲密关系，也将随之淡去。而我，或许和那些散落在路基深处的混凝土块、那些改道的渠水、那些被安抚的旧路一样，也成了这条路“背面”的一部分，成了它沉默的承托者之一。

听，远处传来鸣笛声，清亮而充满生机。这条由无数双手、无数颗心浇筑而成的长路，即将苏醒，融入祖国山河万里，经纬纵横的壮阔脉搏中去。而我，也将收拾行囊，带着路赋予我的一切，奔赴下一场山海。因为我知道，脚下有路，便永远年轻，永远渴望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