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金融、计算机、数据科学的留学生在社交媒体上热烈讨论“offer选择”时,李哲正在安静地整理他的作品集。他在法国一所顶尖艺术学院学习版画,三年时间掌握了铜版、石版、丝网印刷的复杂技艺,毕业论文研究的是17世纪荷兰版画对中国清代外销画的影响。回国三个月,他投出了60份简历,收到5个回复:3个是“不匹配”,1个是“岗位已招满”,还有1个是美术培训机构的面试邀请,对方问他:“你能教儿童简笔画吗?” 李哲的故事很少出现在留学叙事中,他属于一个庞大但沉默的群体:非热门专业留学生。
据统计,在每年超80万的中国留学生中,学习艺术、人文、纯社科、基础科学等非热门专业的学生占比约35%。他们的困境与热门专业学生截然不同:没有明确的职业路径、缺乏对口的招聘渠道、面临更深刻的文化翻译难题,且在公共讨论中几乎“失语”。
职业路径的模糊性是第一重困境。热门专业有清晰的“目标公司清单”和“技能路线图”,而非热门专业的学生往往需要自己绘制地图。张薇在剑桥学习古典学,研究古希腊悲剧中的命运观念。回国求职时,她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尴尬的位置:学术机构要求博士学位且竞争惨烈,文化机构想要的是“能带来流量”的策划人才,企业则直接问:“这个专业能做什么?” “我需要用5分钟解释一个学科的价值,而对方可能前4分50秒都在疑惑为什么有人学这个,”她说。
![]()
技能翻译的艰巨任务是第二重挑战。如何将“分析古希腊文本的批判性思维”翻译成企业能理解的语言?如何证明“撰写10万字毕业论文的研究能力”适用于市场分析岗位?陈思在美国学习比较文学,她的核心能力是:在复杂叙事中识别模式、理解不同文化语境下的符号系统、进行深度的文本分析。但这些能力在企业招聘中往往被简化为“写作能力好”——一个与其他文科生无差异的标签。“我的三年专业训练被压缩成一个毫无区分度的形容词,”她感到一种价值的隐形化。
社会期待的沉重压力则更为无形。当亲戚朋友听说某孩子“在哈佛学计算机”,会自然联想到“硅谷高薪”;听说“在法国学艺术”,则会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问:“以后…做什么呢?” 这种沉默背后是一种未被言明的价值判断。王磊的父母在他选择哲学专业时勉强支持,但每次家庭聚会,父亲总会“顺便”提起某朋友孩子学金融的成就。“我能感到那种无形的比较,”他说,“它不尖锐,但持续存在,像背景噪音。”
信息生态的结构性缺失加剧了困境。求职平台充斥着“数据科学上岸心得”“金融面试真题”,但几乎找不到“人类学毕业生职业转型指南”“艺术史专业如何进入文化创意产业”。赵明建立了一个“冷门专业海归互助群”,最初只有7个人,一年后发展到300多人。“我们像是散落在黑暗中的岛屿,需要自己发射信号寻找彼此,”他说。群内分享的信息往往很基础:哪些公司不卡专业、如何将学术项目描述为工作经验、哪些城市有更包容的就业环境。
自我认同的动摇是最深刻的危机。当市场反复质疑你所学专业价值时,你开始怀疑自己:这三年的投入是否是一个错误?那些深夜的阅读、激烈的研讨、创作时的专注,是否只是一场奢侈的自我陶醉?林悦在牛津学习考古学期间,曾参与一项地中海沉船遗址的研究,那段经历让她理解了物质文化如何讲述人类迁徙的故事。但在连续被拒绝后,她开始考虑报名一个数据分析培训班。“不是因为我喜欢,而是因为我想给我的简历一个‘正当’的专业标签,”她说,“我在背叛自己的教育。”
然而,沉默中也有微弱但坚韧的抵抗。一些非热门专业留学生开始创造新的职业接口。李哲最终没有去教儿童简笔画,而是与一位建筑师合作,将版画技艺应用于空间设计,创造出独特的墙面艺术。张薇的古典学训练让她在理解品牌神话叙事方面独具慧眼,她成立了一个小众咨询工作室,帮助中国品牌挖掘文化原型。“我的专业教会我看待故事的结构,”她说,“而每个品牌都是一个等待被讲述的故事。”
另一种策略是主动重构叙事框架。陈思不再试图“翻译”自己的比较文学背景,而是将其重新定义为“跨文化符号解读专家”。她在面试中会主动提出:“让我用分析文学文本的方法,帮你们分析一次营销活动的潜在文化冲突。” 这种主动的框架设定,反而让她获得了意想不到的倾听。
社群的自发组织提供了情感和信息的支持。赵明的互助群发展出了更精细的分工:有人负责研究各城市人才政策对非热门专业的覆盖情况,有人整理成功转型案例库,有人组织线上分享会邀请“过来人”讲述路径。“我们可能无法改变市场的结构性偏好,”赵明说,“但至少我们可以让每个正在经历这些的人知道:你不孤独,你有同伴,你有前人的足迹可循。”
更为根本的转变或许在价值观层面:当工具理性主导的求职市场难以认可某些知识的内在价值,坚持这些专业的人实际上在进行一种静默的抵抗——他们相信,人类文明不仅需要解决问题的人,也需要提出问题的人;不仅需要优化效率的人,也需要理解意义的人。
李哲在最新的作品展介绍中写道:“版画是一门关于‘层’的艺术:一层油墨覆盖另一层,最终呈现的是深度而非速度。我的求职经历也是如此:每一层拒绝都覆盖上一层困惑,但我相信最终呈现的,会是一个无法被快速归类但拥有独特深度的人。”
在功利主义盛行的时代,非热门专业留学生的困境实际上提出了一个根本问题:教育的价值,究竟在于培养立即有用的技能,还是在于培育一种无法被立即度量但长久塑造人格的素养?他们的沉默,或许不是软弱,而是一种在喧嚣中守护另一种价值的坚韧。
这些“沉默的大多数”可能永远不会出现在“留学生高薪榜”上,但他们正在各个角落,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将那些被视为“无用之学”的知识,转化为理解世界、创造美、连接文明的“大用”。他们的求职之路可能更长、更曲折,但每一步,都在拓展“成功”二字的边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